金刚经注
No. 506-A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序
自五祖始劝僧俗诵金刚经,谓但诵此经,可以见性成佛,而金刚经遂为世之所重。余尝三复是经,窃谓经之大旨,在佛告须菩提: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住者,住此心。降伏者,降伏此心。皆即所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非有二心也。住则实矣,降伏则虗矣。即住即降伏,是以无实无虗。此金刚经之大旨也。以儒理譬之,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谓应如是住也。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所谓应如是降伏也。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所谓应如是住也。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所谓应如是降伏也。不住固无所谓降伏,而不降伏又焉能住?经中即非是,名句凡数见。即非者,降伏之谓。是名者,住之谓。而世俗解是经者,则谓安住其真心,降伏其妄心。分而二之,于全经之义俱失。乃明洪武间,僧宗泐奉诏注经,亦如此说。然则经义之晦久矣。是经推论即住即降伏之旨,至于无法可得,无法可说,真无上甚深之妙义也。而佛弟子惧其流传中土,使人轻蔑佛法,遂于其中妄有增益,辄谓受持读诵此经,有无量无边福德。虽亦护法之苦心,然使经文隔绝,意义不明,则亦不得为无罪。如云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此为下文须陀洹诸文发端。自须陀洹以至如来,即所谓一切贤圣也。而中间忽入七宝布施之文,则文义隔绝矣。此后人附益之证一也。又如佛说非身,是名大身,此是譬喻之词。下文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乃正意也。而中间又入七宝布施之文,则文义隔绝矣。此后人附益之证二也。至如佛说经已,申以赞叹之言。如楞严经末云:若有众生能诵此经,能持此呪,直成菩提,无复魔业。固亦体例所有,乃此经则处处及之。经文未半,佛旨未宣,须菩提辄问众生信不,世尊辄侈陈是经福德,抑何急遽乃尔?此后人附益之证三也。经文既讫,自表经名。如巨力长者经末云:阿难白佛言:此经当以何名?我等云何受持?佛告阿难:此经名曰巨力长者所问大乘经。是亦体例所有,乃此经则于所谓第十三分中而即出之。未说经文,先说经名,须菩提之问,世尊之答,皆失叙矣,此后人附益之证四也。又屡屡言及四句偈,不知何指,或以为若以色见我四句,或以为一切有为法四句,然其文皆在后,是佛说四句偈时,未有此四句偈也,须菩提能不问此四句云何乎?尝读楞伽经,知所谓四句偈者,离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非无,常无常,与金刚经之旨颇合,而实非金刚经所有之文,疑佛平时常以此四句与金刚经并授诸弟子,后人遂牵连而及之,此后人附益之证五也。有是五证,知金刚经实有后人附益之语,以莠乱苗,厥旨愈晦。又是经本不分章,今厘为三十二分,云是梁昭明太子所定,未知,然不以意分,并妄设名目,实非善本,未足信从。余以章句陋儒,桑榆暮景,穷而学佛,于西来大义,固无所闻,而于此经,窃有独得之见,不揣固陋,为之注释,分为上下二篇,上篇七节,下篇十一节,共十有八节,其附益之语,相沿既久,且亦自西土传来,未敢芟薙,辄下一格书之,学者欲诵习全文,全文具在,若欲推寻旨趣,则刊落繁芜,真经自见,虽似前后复沓,实则脉络分明,五祖所谓但诵此经,可以见性成佛者,亦可得其大概矣。
光绪九年十月曲园居士俞樾书于吴江舟中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上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邱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属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如何能定?云何降伏其心如何能空?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属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右第一节。
须菩提问: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此心,即上文所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也。住者,住此心。降伏者,降伏此心。非有二心也。能住,则能有矣。能降伏,则能无矣。此一经之大旨也。俗解谓安住真心,降伏妄心,分而二之,全失其旨。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不言住,省文也。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此即所谓应如是住,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此即所谓应如是降伏。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右第二节。
旧解谓此节佛先告须菩提以应如是降伏,非也。下篇云: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云云。正复举此文,而住与降伏,并不分别言之。然则此文亦必不分别言之矣。经言应如是降伏其心,不言应如是住,盖文不具耳。此所据者,鸠摩罗什本。其余各本,文字不同。上文问语,魏留支本、陈真谛、大唐元奘本、唐义净本,并有云何修行四字。故说者以住、修、降伏为三义。而愿乐欲闻之下,佛不再复举上文。可知佛言发明大义,初不一一分别。罗什本乃有应如是降伏其心一语,转使佛言有所偏著矣。今姑以为省文,实则此七字乃衍文耳。以下篇证之,可知其无。以各本证之,亦可知其无也。所以然者,即住即降伏,本无二侯,又何从分别言之乎。其即住即降伏之法,不外无我而已。故曰通达无我法者,真是菩萨也。有我则有人,有我有人则有好丑。故以我人众寿该之。众生相,寿者相,犹言丑相好相耳。灭度众生,非义所重,借以为言。如孔子言志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亦是借以为言也。盖心本空虗,因事而见。故此言灭度,下言布施,其义一也。若卵生若胎生以下,止是广陈众生,见其无量无数无边,初无深义。而解者乃谓胎卵湿化,皆以喻心也。支辞曲说,求深而反浅矣。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
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
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右第三节
须菩提问应云何住,而佛告以应无所住者,若心有住,则为非住,故以不住为住,即住即降伏也。上文以灭度言,既明菩萨之无我人众寿诸相矣,此又以布施言,而绪之曰不住于相,不住于相,是以无相也,皆佛告须菩提以即住即降伏之旨也。故曰菩萨但应如所教住,苟不如所教住,则为凡夫之贪著矣。旧解以上节为佛告须菩提以应如是降伏,此节为佛告须菩提以应如是住,佛果分别言之,则应顺其问之次序,何以先降伏而后住乎?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色即空也。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
何以故?是诸众生四字衍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即上所云诸相非相也。何以故?是诸众生四字衍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凡所有相皆从心生;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执有固有也。何以故?三字衍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执无亦有也。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邱!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右第四节
此因不住于相而极言之,至于法相非法相皆不可有,乃至法亦不可有,故以法尚应舍终焉。法者应如是住也,舍者应如是降伏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如来可说住则定矣,即住即降伏,故无定。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以无有定法故、不可说以无所得故、非法无实、非非法无虗。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一切贤圣,包下文须陀洹以上而言。自初果须陀洹以至于成佛,同一以无为法而有区别,下文具陈之。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德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
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须陀洹以至于佛,皆是佛法,皆非佛法。佛言:此以启发须菩提而起下文也。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须陀洹应如是住。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须陀洹应如是降伏。是名须陀洹。所谓须陀洹法,即非须陀洹法。下文斯陀含也,阿那含也,均依此说之,不具说也。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那阿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名阿那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与上文互相备,实无有法名阿罗汉,则亦实我有法名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也。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阿那含以下亦然。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此须菩提自明以无为法之义也。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此又佛自以意启发须菩提,明以无为法之义。盖自须陀洹至于佛,虽有差别,而同一以无为法也。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苟知不庄严之为庄严,乃真庄严矣。言此,以起下文清净之意。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清净者,无之尽也。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则有矣。右第五节。
此承上文法尚应舍而进言之,见非独应舍,且亦无法。自须陀洹以至成佛,皆是佛法,皆非佛法,葢同一以无为法也。无之至则清净矣,清净之至则湛然无物,而天下之理皆从此出,是谓无所住而生其心。苟有所住,即不能生其心矣,故即住而即降伏之。要在于无所住而生其心,然后可以成佛,然后可以灭度一切众生。佛告须菩提之大旨,略尽于此矣。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泥乎身而言,则虽瞒巨无霸,不足为大也。身如须弥山王,则非身矣,故名大身也。此设喻以起下之无深义。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则为有佛,若尊重弟子。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
所以者何?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非法是法,亦犹非身是身也。自此以下,皆申明佛法之非佛法。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以离乎法为法,则不得泥乎法以为说也。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微尘至小也,世界至大也。然执小以为小,不足为小也。执大以为大,不足为小也。执大以为大,不足为大也。然则微尘非小,世界乃小耳。是故非微尘名微尘。世界非大,微尘乃大耳。是故非世界名世界。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色即是空,是名三十二相空即是色。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
信心清净,则生实相信心清净,空也。则生实相者,空即是色也。
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虗灵不昧之本体,非幻相也。
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
何以故?此人二字衍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世界也,微尘也,以至佛之三十二相,皆未离乎相者也,皆非实相也。自大身一喻之后,皆发明此意,而以离一切相为归宿。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
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何以故?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非法,是名第一波罗蜜非非法。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因第一波罗蜜无可说故,以忍辱波罗蜜言之,以浅见深。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就忍辱波罗蜜证,以此二事明离相之功。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上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由住而生也。此言应生无所住心,住即是生矣。右第六节
前因不住于相而极言之,至于以无为法,所谓佛法,皆非佛法。此又因佛法非法而极言之,至于离一切相,仍归之于不住于相。回环相生,总见法相皆空,乃降伏之极功也。
若心有住,则为非住。佛以不住为住,故即住即降伏也。自此以下,皆约举前文,以总诘上篇。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生心。不言声香味触法者,省文也。俗解以为举重而言,非也。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色非色。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形非形。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语即真语实语,亦即不诳语不异语。如其真,如其实,故不诳不异也。佛以此告须菩提,明其言之可信。而真语实语,不诳不异,无非如语而已矣。如其义而语,有语亦无语也。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虗。无实者,非法也。无虗者,非非法也。上言如来于法无所得,明无实也。此言如来所得法,明无虗也。无实者,降伏之功。无虗者,住之效。惟如来于法无所得,故为如来所得法。葢不住固不足以言降伏,而不降伏亦不足以住也。故曰: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即住即降伏,是为非法。非非法,即为无实无虗。金刚经大旨尽此矣。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反复申明之,上篇止此。右第七节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下篇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复举上文以起下篇。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无能生有,有不能生无也。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尘尽则镜明,明固镜之本体,非有以助其明。冰释则水流,流固水之本性,非有以益其流。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须菩提!以实无所行,而世尊名之为乐阿兰那行如来。以实无所得,而然灯佛授记于来世作佛,号释迦牟尼如来。与须菩提虽有差等,其以无为法则一也。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诸法如义,言一切法归于各如其义也。如来犹明镜当前,人之来者见为人,物之来者见为物,如其来者而已。所谓如来也,有少许尘埃,即不能如来矣。故一切妄念不可有也。尘埃固不可有,珠尘玉屑又岂可有哉?有之亦不能如来矣。故一切法亦不可有也。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虗。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即为非大身,是名大身。上篇大身一喻,以起下文。此篇大身一喻,以结上文德。以大身之非大身,明佛法之非佛法也。右第一节
此节所说,即非法非非法之义,说具前矣。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则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言我当灭度众生、我当庄严佛土,则有我矣。故下云:通达无我者,真是菩萨也。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右第二节
承上文而言,一切法即非一切法,所以然者,一切法皆生于我也。有我则有人,有我有人,则有众生寿者,有如是一切,即有如是一切法,故必先之以无我。诚能通达无我之法,则不言一切法可也,即言一切法亦可也。经之大旨,在于即住即降伏,而降伏其心,自无我始,故于此特发明之。下文又云,知一切无我,乃此经之要义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此与下节,皆承上文无我而言,即有以明无也。肉眼亦有,天眼亦有,慧眼亦有,法眼亦有,佛眼亦有,然则如来无眼矣。何以故?止有肉眼,则可名之曰肉眼。止有佛眼,则可名之曰佛眼。自肉眼至佛眼,无所不有,则无可名矣。凡经言一切诸相,即是非相,无非此义。右第三节。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无论一切妄念,即如上文所云:我当灭度众生,我当庄严佛土,皆非心也。心固湛然无物也。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见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此亦即有以明无也。过去、见在、未来三种心,人人有之。然求之此心,究在何处,则亦无也。右第四节。
如来之五种眼也,众生之三种心也,皆任举以明无我之旨,非义所重。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有实,当作实有。下文若浮尘众实有者,若世界实有者,并作实有,不作有实,此亦当同也,如来不说得福德多有则无矣;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无则有矣。右第五节。
承上文通达无我法而言,法尚应舍,何论福德。盖既以无法为法,则亦以无福德为福德也。而愚僧妄为增益,专以福德诱劝众生,失佛旨矣。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如来所说色身,非此色身,是乃真具足色身也。下文准此。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非身之身,乃真身也;非相之相,乃真相也。盖外之身相,皆幻形耳,虽佛亦不能常有也。知此中自有不坏者存,则能离一切相而成佛矣。窃尝论之:无此身、无此相,则非人也;而此身、此相,则皆幻也。孰为真者?其吾之本性乎?吾能保此性,虽千百劫而不坏可也,此佛之所以为佛也。仙者,变而言修炼,则欲常存此身、常存此相矣,而可得乎?此仙之所以不如佛也。右第六节。
佛既以无我示人,又复说此者,盖无我之中,又自有我。此成佛之后,所以无实无虗。而在初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宜乎即住即降伏之。以降伏为住,然后无我而有我也。此金刚经之大旨也。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则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上篇云: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此云:无法可说。其义更进。盖无定法,犹有法也。无法,则并法亦无矣,是名说法一言蔽之曰无,是真说法也。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古本所无,亦后人增益。盖以佛言无法可说,恐人因此不信佛法,故增益此文。其意谓众生则不信,非众生则自能信,所以坚人之信。与侈陈福德,其意正同,皆佛弟子护法之苦心也。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无所失,又何所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前言有差等者,成就之次第也。此言无高下者,真体之本然也,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有少法可得,此佛之所以为佛也。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众生之所以为众生也。佛既自言无有少法可得矣,然何以处众生故,又说此也?夫一切法,犹医家之用药也。佛无病焉,又何药也?其余众生,各就其病而药之,于是有一切善法。然此一切善法,岂可以为常乎?譬如有寒疾者,以热药为善法。若施之于热疾,即非善法矣。故曰:所言善法者,即非善法,是名善法。法虽不可无,法仍不可执。故为上智说,则无法可说;为下愚说,则无定法可说也。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则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原其初,圣亦凡也,凡亦圣也。圣凡且无一定,而又何我之有?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则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此与上篇语同。但上篇文略,故无中间往复语耳。世人见上篇须菩提已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疑其何以先悟而后迷。因为之说曰:前言不可以相见者,色即是空也。此言可以相观者,空即是色也。若然,则正合无实无虗之义,宜蒙印可。而反见驳诘,何耶?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右第七节
此又以无法可说,无法可得,无众生可度,举上文所有之义而申明之,而仍以无相为归宿。其义皆具上篇,而视上篇加详焉,学佛者所宜尽心也。
附录。魏留支译本云: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相成就得见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我解如来所说义,不以相成就得见如来。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不以相成就得见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相成就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应是如来,是故非以相成就得见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又唐义净译本云:妙生!于意云何?应以具相观如来不?不尔。世尊!不应以具相观于如来。妙生!若以具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应是如来。是故不应以具相观于如来,应以诸相非相观于如来。尔时世尊而说颂曰:
按:此文自留支以下,各译本皆与秦本不同,盖秦本之误也。余据秦本作注,故云。然以各本证之,则余所见固与暗合矣。因附录魏、唐两译本以晓学者,余不备录。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此字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谓如来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犹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也。故戒之曰:莫作是念。文义本甚明,因如来下衍一不字,遂滋异说,今不取也。此下亦应有何以故三字,与下文相准,文不具耳。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就佛言也。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有少法可得者,佛之所以为佛也。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众生之所以为众生也。若众生初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而即说诸法断灭,则竟无可得矣。故又戒之曰: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此就众生言也。右第八节。
承上文而以佛与众生分别言之,不执法相,亦不废法相,诱掖众生之义至矣。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忍即降伏之谓,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右第九节。
因上文云莫说诸法断灭,恐人执有以为法,故归之于无我,而极言无我之功德。然功德非福德也,恐人以福德为功德,而有所贪著,即非无我之义矣。故又以不受福德申明之,以是知诸言福德者,失佛旨也。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无实,亦无所去无虗,故名如来。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则不说是微尘众实则虗矣,有则无矣。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合之即为世界,是名微尘众散之即为微尘。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散之即为微尘,是名世界合之即为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则是一合相世界者,微尘之积也。若以为实有,则非万殊之虗体,而有一合之实相矣。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离之则为万,是名一合相合之则为一。须菩提!一合相者,则是不可说离之则为万,合之则为一,是此一合相者,示无实无虗也,而可说乎。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以不住为住,即无此一合相矣。右第十节
此承上文不应贪著而言。能不贪著,则自得无实无虗之妙矣。如来也,世界也,微尘众也,皆非实有者也。何所著,又何所贪乎。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变相言见者,自人观之则为相,以我自观则为见也。在菩萨,则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已足为菩萨矣。若佛,则非特无此相,乃至无此见;非特无此见,乃至无无此见。何以故?有我、人、众寿之见,固是有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自以为无我、人、众寿之见,亦是有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葢是者固是,非者亦是也。并此非者而无之,乃真无之尽矣。斯降伏之极功也。故下文曰: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盖降伏之至而得所住也。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他人所谓法相者,法相也;如来所谓法相者,非法相也。如来非特法相不生,乃至非法之法、非相之相而亦不生,斯真不生法相矣。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
不取于相。上言不生法相,而此独言不取于相者,盖有我则有人,有我有人,则有众生寿者。有如是一切,则有如是一切法。故此经以无我人众寿始,而以不取于相终。不取于相,而法不待言矣。如如不动。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皆如也。然有所如,则有相矣。如如非如也,而亦非不如也。此即无实无虗之妙旨也。故下如字,即住之谓也。上如字,即降伏之谓也。即住而即降伏之,乃真能住矣。此所以不动也。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经之大旨,在即住即降伏。上云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总结全经,语简而尽矣。一切有为法四语,又作偈语以结之,经文之体例然也。世以此四语,为金刚经之精义。夫稍解佛法者,孰不知一空字,乃以此四语为无上甚深乎?耳食之论,非真见也。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邱、比邱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右第十一节
总结上下篇也。下篇之义,皆具上篇,或引申其未尽之旨,或补益其未备之文,往往详略互见,此佛弟子传述之异,疑在西土,本自别行,及传入中土,遂合而一之,而以如是我闻发端,信受奉行,总结联缀,首尾不可复分,今厘为上下篇,庶读者无疑其前后之复沓焉。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终
No. 506-A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注序
自五祖始勸僧俗誦金剛經,謂但誦此經,可以見性成佛,而金剛經遂為世之所重。余嘗三復是經,竊謂經之大旨,在佛告須菩提: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住者,住此心。降伏者,降伏此心。皆即所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非有二心也。住則實矣,降伏則虗矣。即住即降伏,是以無實無虗。此金剛經之大旨也。以儒理譬之,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謂應如是住也。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我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所謂應如是降伏也。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所謂應如是住也。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所謂應如是降伏也。不住固無所謂降伏,而不降伏又焉能住?經中即非是,名句凡數見。即非者,降伏之謂。是名者,住之謂。而世俗解是經者,則謂安住其真心,降伏其妄心。分而二之,於全經之義俱失。乃明洪武間,僧宗泐奉詔注經,亦如此說。然則經義之晦久矣。是經推論即住即降伏之旨,至於無法可得,無法可說,真無上甚深之妙義也。而佛弟子懼其流傳中土,使人輕蔑佛法,遂於其中妄有增益,輒謂受持讀誦此經,有無量無邊福德。雖亦護法之苦心,然使經文隔絕,意義不明,則亦不得為無罪。如云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此為下文須陀洹諸文發端。自須陀洹以至如來,即所謂一切賢聖也。而中間忽入七寶布施之文,則文義隔絕矣。此後人附益之證一也。又如佛說非身,是名大身,此是譬喻之詞。下文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乃正意也。而中間又入七寶布施之文,則文義隔絕矣。此後人附益之證二也。至如佛說經已,申以贊歎之言。如楞嚴經末云:若有眾生能誦此經,能持此呪,直成菩提,無復魔業。固亦體例所有,乃此經則處處及之。經文未半,佛旨未宣,須菩提輒問眾生信不,世尊輒侈陳是經福德,抑何急遽乃爾?此後人附益之證三也。經文既訖,自表經名。如巨力長者經末云:阿難白佛言:此經當以何名?我等云何受持?佛告阿難:此經名曰巨力長者所問大乘經。是亦體例所有,乃此經則於所謂第十三分中而即出之。未說經文,先說經名,須菩提之問,世尊之答,皆失敘矣,此後人附益之證四也。又屢屢言及四句偈,不知何指,或以為若以色見我四句,或以為一切有為法四句,然其文皆在後,是佛說四句偈時,未有此四句偈也,須菩提能不問此四句云何乎?嘗讀楞伽經,知所謂四句偈者,離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與金剛經之旨頗合,而實非金剛經所有之文,疑佛平時常以此四句與金剛經並授諸弟子,後人遂牽連而及之,此後人附益之證五也。有是五證,知金剛經實有後人附益之語,以莠亂苗,厥旨愈晦。又是經本不分章,今釐為三十二分,云是梁昭明太子所定,未知,然不以意分,并妄設名目,實非善本,未足信從。余以章句陋儒,桑榆暮景,窮而學佛,於西來大義,固無所聞,而於此經,竊有獨得之見,不揣固陋,為之注釋,分為上下二篇,上篇七節,下篇十一節,共十有八節,其附益之語,相沿既久,且亦自西土傳來,未敢芟薙,輒下一格書之,學者欲誦習全文,全文具在,若欲推尋旨趣,則刊落繁蕪,真經自見,雖似前後複沓,實則脈絡分明,五祖所謂但誦此經,可以見性成佛者,亦可得其大概矣。
光緒九年十月曲園居士俞樾書於吳江舟中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上篇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邱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屬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如何能定?云何降伏其心如何能空?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屬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右第一節。
須菩提問: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此心,即上文所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也。住者,住此心。降伏者,降伏此心。非有二心也。能住,則能有矣。能降伏,則能無矣。此一經之大旨也。俗解謂安住真心,降伏妄心,分而二之,全失其旨。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不言住,省文也。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此即所謂應如是住,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此即所謂應如是降伏。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右第二節。
舊解謂此節佛先告須菩提以應如是降伏,非也。下篇云: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云云。正複舉此文,而住與降伏,並不分別言之。然則此文亦必不分別言之矣。經言應如是降伏其心,不言應如是住,蓋文不具耳。此所據者,鳩摩羅什本。其餘各本,文字不同。上文問語,魏留支本、陳真諦、大唐元奘本、唐義淨本,並有云何修行四字。故說者以住、修、降伏為三義。而願樂欲聞之下,佛不再複舉上文。可知佛言發明大義,初不一一分別。羅什本乃有應如是降伏其心一語,轉使佛言有所偏著矣。今姑以為省文,實則此七字乃衍文耳。以下篇證之,可知其無。以各本證之,亦可知其無也。所以然者,即住即降伏,本無二侯,又何從分別言之乎。其即住即降伏之法,不外無我而已。故曰通達無我法者,真是菩薩也。有我則有人,有我有人則有好醜。故以我人眾壽該之。眾生相,壽者相,猶言醜相好相耳。滅度眾生,非義所重,借以為言。如孔子言志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亦是借以為言也。蓋心本空虗,因事而見。故此言滅度,下言布施,其義一也。若卵生若胎生以下,止是廣陳眾生,見其無量無數無邊,初無深義。而解者乃謂胎卵濕化,皆以喻心也。支辭曲說,求深而反淺矣。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
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
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右第三節
須菩提問應云何住,而佛告以應無所住者,若心有住,則為非住,故以不住為住,即住即降伏也。上文以滅度言,既明菩薩之無我人眾壽諸相矣,此又以布施言,而緒之曰不住於相,不住於相,是以無相也,皆佛告須菩提以即住即降伏之旨也。故曰菩薩但應如所教住,苟不如所教住,則為凡夫之貪著矣。舊解以上節為佛告須菩提以應如是降伏,此節為佛告須菩提以應如是住,佛果分別言之,則應順其問之次序,何以先降伏而後住乎?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色即空也。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何以故?是諸眾生四字衍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即上所云諸相非相也。何以故?是諸眾生四字衍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凡所有相皆從心生;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執有固有也。何以故?三字衍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執無亦有也。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邱!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右第四節
此因不住於相而極言之,至於法相非法相皆不可有,乃至法亦不可有,故以法尚應捨終焉。法者應如是住也,捨者應如是降伏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如來可說住則定矣,即住即降伏,故無定。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以無有定法故、不可說以無所得故、非法無實、非非法無虗。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一切賢聖,包下文須陀洹以上而言。自初果須陀洹以至於成佛,同一以無為法而有區別,下文具陳之。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德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
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須陀洹以至於佛,皆是佛法,皆非佛法。佛言:此以啟發須菩提而起下文也。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須陀洹應如是住。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須陀洹應如是降伏。是名須陀洹。所謂須陀洹法,即非須陀洹法。下文斯陀含也,阿那含也,均依此說之,不具說也。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那阿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名阿那含。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與上文互相備,實無有法名阿羅漢,則亦實我有法名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也。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阿那含以下亦然。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此須菩提自明以無為法之義也。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此又佛自以意啟發須菩提,明以無為法之義。蓋自須陀洹至於佛,雖有差別,而同一以無為法也。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苟知不莊嚴之為莊嚴,乃真莊嚴矣。言此,以起下文清淨之意。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清淨者,無之盡也。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則有矣。右第五節。
此承上文法尚應捨而進言之,見非獨應捨,且亦無法。自須陀洹以至成佛,皆是佛法,皆非佛法,葢同一以無為法也。無之至則清淨矣,清淨之至則湛然無物,而天下之理皆從此出,是謂無所住而生其心。苟有所住,即不能生其心矣,故即住而即降伏之。要在於無所住而生其心,然後可以成佛,然後可以滅度一切眾生。佛告須菩提之大旨,略盡於此矣。
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泥乎身而言,則雖瞞巨無霸,不足為大也。身如須彌山王,則非身矣,故名大身也。此設喻以起下之無深義。
須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恒河,於意云何?是諸恒河沙,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諸恒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若尊重弟子。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
所以者何?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非法是法,亦猶非身是身也。自此以下,皆申明佛法之非佛法。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以離乎法為法,則不得泥乎法以為說也。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微塵至小也,世界至大也。然執小以為小,不足為小也。執大以為大,不足為小也。執大以為大,不足為大也。然則微塵非小,世界乃小耳。是故非微塵名微塵。世界非大,微塵乃大耳。是故非世界名世界。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色即是空,是名三十二相空即是色。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
信心清淨,則生實相信心清淨,空也。則生實相者,空即是色也。
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虗靈不昧之本體,非幻相也。
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
何以故?此人二字衍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世界也,微塵也,以至佛之三十二相,皆未離乎相者也,皆非實相也。自大身一喻之後,皆發明此意,而以離一切相為歸宿。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
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
何以故?如來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非法,是名第一波羅蜜非非法。須菩提!忍辱波羅蜜,如來說非忍辱波羅蜜因第一波羅蜜無可說故,以忍辱波羅蜜言之,以淺見深。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就忍辱波羅蜜證,以此二事明離相之功。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上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由住而生也。此言應生無所住心,住即是生矣。右第六節
前因不住於相而極言之,至於以無為法,所謂佛法,皆非佛法。此又因佛法非法而極言之,至於離一切相,仍歸之於不住於相。迴環相生,總見法相皆空,乃降伏之極功也。
若心有住,則為非住。佛以不住為住,故即住即降伏也。自此以下,皆約舉前文,以總詰上篇。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生心。不言聲香味觸法者,省文也。俗解以為舉重而言,非也。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色非色。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形非形。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如語即真語實語,亦即不誑語不異語。如其真,如其實,故不誑不異也。佛以此告須菩提,明其言之可信。而真語實語,不誑不異,無非如語而已矣。如其義而語,有語亦無語也。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虗。無實者,非法也。無虗者,非非法也。上言如來於法無所得,明無實也。此言如來所得法,明無虗也。無實者,降伏之功。無虗者,住之效。惟如來於法無所得,故為如來所得法。葢不住固不足以言降伏,而不降伏亦不足以住也。故曰: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即住即降伏,是為非法。非非法,即為無實無虗。金剛經大旨盡此矣。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闇,則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反覆申明之,上篇止此。右第七節
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下篇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復舉上文以起下篇。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無能生有,有不能生無也。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塵盡則鏡明,明固鏡之本體,非有以助其明。冰釋則水流,流固水之本性,非有以益其流。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須菩提!以實無所行,而世尊名之為樂阿蘭那行如來。以實無所得,而然燈佛授記於來世作佛,號釋迦牟尼如來。與須菩提雖有差等,其以無為法則一也。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諸法如義,言一切法歸於各如其義也。如來猶明鏡當前,人之來者見為人,物之來者見為物,如其來者而已。所謂如來也,有少許塵埃,即不能如來矣。故一切妄念不可有也。塵埃固不可有,珠塵玉屑又豈可有哉?有之亦不能如來矣。故一切法亦不可有也。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虗。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即為非大身,是名大身。上篇大身一喻,以起下文。此篇大身一喻,以結上文德。以大身之非大身,明佛法之非佛法也。右第一節
此節所說,即非法非非法之義,說具前矣。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言我當滅度眾生、我當莊嚴佛土,則有我矣。故下云:通達無我者,真是菩薩也。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右第二節
承上文而言,一切法即非一切法,所以然者,一切法皆生於我也。有我則有人,有我有人,則有眾生壽者,有如是一切,即有如是一切法,故必先之以無我。誠能通達無我之法,則不言一切法可也,即言一切法亦可也。經之大旨,在於即住即降伏,而降伏其心,自無我始,故於此特發明之。下文又云,知一切無我,乃此經之要義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此與下節,皆承上文無我而言,即有以明無也。肉眼亦有,天眼亦有,慧眼亦有,法眼亦有,佛眼亦有,然則如來無眼矣。何以故?止有肉眼,則可名之曰肉眼。止有佛眼,則可名之曰佛眼。自肉眼至佛眼,無所不有,則無可名矣。凡經言一切諸相,即是非相,無非此義。右第三節。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恒河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諸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無論一切妄念,即如上文所云:我當滅度眾生,我當莊嚴佛土,皆非心也。心固湛然無物也。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見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此亦即有以明無也。過去、見在、未來三種心,人人有之。然求之此心,究在何處,則亦無也。右第四節。
如來之五種眼也,眾生之三種心也,皆任舉以明無我之旨,非義所重。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須菩提!若福德有實有實,當作實有。下文若浮塵眾實有者,若世界實有者,並作實有,不作有實,此亦當同也,如來不說得福德多有則無矣;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無則有矣。右第五節。
承上文通達無我法而言,法尚應捨,何論福德。蓋既以無法為法,則亦以無福德為福德也。而愚僧妄為增益,專以福德誘勸眾生,失佛旨矣。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如來所說色身,非此色身,是乃真具足色身也。下文準此。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非身之身,乃真身也;非相之相,乃真相也。蓋外之身相,皆幻形耳,雖佛亦不能常有也。知此中自有不壞者存,則能離一切相而成佛矣。竊嘗論之:無此身、無此相,則非人也;而此身、此相,則皆幻也。孰為真者?其吾之本性乎?吾能保此性,雖千百劫而不壞可也,此佛之所以為佛也。仙者,變而言修鍊,則欲常存此身、常存此相矣,而可得乎?此仙之所以不如佛也。右第六節。
佛既以無我示人,又復說此者,蓋無我之中,又自有我。此成佛之後,所以無實無虗。而在初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宜乎即住即降伏之。以降伏為住,然後無我而有我也。此金剛經之大旨也。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上篇云:無有定法,如來可說。此云:無法可說。其義更進。蓋無定法,猶有法也。無法,則并法亦無矣,是名說法一言蔽之曰無,是真說法也。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古本所無,亦後人增益。蓋以佛言無法可說,恐人因此不信佛法,故增益此文。其意謂眾生則不信,非眾生則自能信,所以堅人之信。與侈陳福德,其意正同,皆佛弟子護法之苦心也。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無所失,又何所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前言有差等者,成就之次第也。此言無高下者,真體之本然也,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有少法可得,此佛之所以為佛也。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此眾生之所以為眾生也。佛既自言無有少法可得矣,然何以處眾生故,又說此也?夫一切法,猶醫家之用藥也。佛無病焉,又何藥也?其餘眾生,各就其病而藥之,於是有一切善法。然此一切善法,豈可以為常乎?譬如有寒疾者,以熱藥為善法。若施之於熱疾,即非善法矣。故曰:所言善法者,即非善法,是名善法。法雖不可無,法仍不可執。故為上智說,則無法可說;為下愚說,則無定法可說也。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羅蜜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則有我、人、眾生、壽者。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原其初,聖亦凡也,凡亦聖也。聖凡且無一定,而又何我之有?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則是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此與上篇語同。但上篇文略,故無中間往復語耳。世人見上篇須菩提已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疑其何以先悟而後迷。因為之說曰:前言不可以相見者,色即是空也。此言可以相觀者,空即是色也。若然,則正合無實無虗之義,宜蒙印可。而反見駁詰,何耶?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右第七節
此又以無法可說,無法可得,無眾生可度,舉上文所有之義而申明之,而仍以無相為歸宿。其義皆具上篇,而視上篇加詳焉,學佛者所宜盡心也。
附錄。魏留支譯本云: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相成就得見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我解如來所說義,不以相成就得見如來。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不以相成就得見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相成就觀如來者,轉輪聖王應是如來,是故非以相成就得見如來。爾時,世尊而說偈言:
又唐義淨譯本云:妙生!於意云何?應以具相觀如來不?不爾。世尊!不應以具相觀於如來。妙生!若以具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應是如來。是故不應以具相觀於如來,應以諸相非相觀於如來。爾時世尊而說頌曰:
按:此文自留支以下,各譯本皆與秦本不同,蓋秦本之誤也。余據秦本作注,故云。然以各本證之,則余所見固與闇合矣。因附錄魏、唐兩譯本以曉學者,餘不備錄。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此字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謂如來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猶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也。故戒之曰:莫作是念。文義本甚明,因如來下衍一不字,遂滋異說,今不取也。此下亦應有何以故三字,與下文相準,文不具耳。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此就佛言也。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有少法可得者,佛之所以為佛也。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眾生之所以為眾生也。若眾生初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而即說諸法斷滅,則竟無可得矣。故又戒之曰: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此就眾生言也。右第八節。
承上文而以佛與眾生分別言之,不執法相,亦不廢法相,誘掖眾生之義至矣。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恒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忍即降伏之謂,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右第九節。
因上文云莫說諸法斷滅,恐人執有以為法,故歸之於無我,而極言無我之功德。然功德非福德也,恐人以福德為功德,而有所貪著,即非無我之義矣。故又以不受福德申明之,以是知諸言福德者,失佛旨也。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無實,亦無所去無虗,故名如來。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則不說是微塵眾實則虗矣,有則無矣。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合之即為世界,是名微塵眾散之即為微塵。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散之即為微塵,是名世界合之即為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則是一合相世界者,微塵之積也。若以為實有,則非萬殊之虗體,而有一合之實相矣。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離之則為萬,是名一合相合之則為一。須菩提!一合相者,則是不可說離之則為萬,合之則為一,是此一合相者,示無實無虗也,而可說乎。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以不住為住,即無此一合相矣。右第十節
此承上文不應貪著而言。能不貪著,則自得無實無虗之妙矣。如來也,世界也,微塵眾也,皆非實有者也。何所著,又何所貪乎。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變相言見者,自人觀之則為相,以我自觀則為見也。在菩薩,則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已足為菩薩矣。若佛,則非特無此相,乃至無此見;非特無此見,乃至無無此見。何以故?有我、人、眾壽之見,固是有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自以為無我、人、眾壽之見,亦是有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葢是者固是,非者亦是也。并此非者而無之,乃真無之盡矣。斯降伏之極功也。故下文曰: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蓋降伏之至而得所住也。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他人所謂法相者,法相也;如來所謂法相者,非法相也。如來非特法相不生,乃至非法之法、非相之相而亦不生,斯真不生法相矣。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
不取於相。上言不生法相,而此獨言不取於相者,蓋有我則有人,有我有人,則有眾生壽者。有如是一切,則有如是一切法。故此經以無我人眾壽始,而以不取於相終。不取於相,而法不待言矣。如如不動。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皆如也。然有所如,則有相矣。如如非如也,而亦非不如也。此即無實無虗之妙旨也。故下如字,即住之謂也。上如字,即降伏之謂也。即住而即降伏之,乃真能住矣。此所以不動也。何以故?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經之大旨,在即住即降伏。上云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總結全經,語簡而盡矣。一切有為法四語,又作偈語以結之,經文之體例然也。世以此四語,為金剛經之精義。夫稍解佛法者,孰不知一空字,乃以此四語為無上甚深乎?耳食之論,非真見也。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邱、比邱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右第十一節
總結上下篇也。下篇之義,皆具上篇,或引申其未盡之旨,或補益其未備之文,往往詳略互見,此佛弟子傳述之異,疑在西土,本自別行,及傳入中土,遂合而一之,而以如是我聞發端,信受奉行,總結聯綴,首尾不可復分,今釐為上下篇,庶讀者無疑其前後之複沓焉。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注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