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注正讹

No. 489-A 金刚经注正譌序

夫般若真空,金刚妙义,使人悟自本性,达自本心,顿脱万扰根尘,能虗一切身相。始为诠注,咸从自心流出,圆明净妙,浑如皎日,照耀多千佛土,㵎悉无遗。然《金刚》一经,有五译之异,独秦鸠摩罗什创译,广大流通,盛行于世。吾乡仲子士石,幼攻邹鲁众圣典坟,晚讯竺乾诸经奥旨,每尝读诵《金刚般若经》,竟忘岁月,智慧从生。于梦幻泡影,审其虗妄不真;于人我众寿,了其根元无相。彚纂诸注,删繁简要,解义正譌。似悬金镜于当台,妍󳯺悉露;如纳众流于巨海,洋溢清澄。无论若缁与素,按览咸明无上菩提矣!间得王际时广文,久躭禅学,校正参详,裒诸善信,剞劂流行。倘遇再来,大鉴闻诵,因无所住,忽悟本来,庶几功用不浅。贵当领取,言外知归,自然虗空消殒。求文字相,了不可得,真入不可思议。愿读者信受斯语,方有得焉。

No. 489-B 金刚经注正譌序

西竺梵书,来我华夏,历千七百余󱝩矣。会其旨者,明性复元,代有明喆,意其文似无舛譌。如《金刚》一经,自鸠摩罗什译之长安,名舍卫国;嗣是支流初译于雒阳,名舍婆提;真谛再译,于秪树林;佛陀耶舍三译,于祗陀林;后玄奘又译,于誓多林。凡此五译,其文其义,果同符协一与?如同符协一也,则一译安用再译?其否也,则此是彼非者,将何去何从?是诚启譌之窦。即释义自谢灵运、昙琛注后,越今数十百家,行世者惟中峰、圭峰、长水三家言耳。然二峰之注,果优于谢子乎?长水之言,贤于二峰乎否?意五经传注,朱程是尚,要朱程亦属射复。若百世以下之人,能与百世以上之心同符协一,又曷贵乎见知也?况于万里外、千载前之虫书鸟篆,欲诠其心法,即令其人再生自攷,不无今是昨非。而欲执我见,期印前人之志,譬之逐影,形愈劳而影愈驰矣,无惑乎譌之日滋也。窃愿读《金经》者,毋󰦇佛诽儒,毋重儒外佛,弗以儒傅佛,勿以佛泥儒,当以儒解儒,即以佛证佛矣。全部《金经》,约其指归,只应如是住一语,与《虞书》安汝止之言,宁有差等?奈人强生分别,是犹土偶笑木偶也。树若仲子,名儒也。于经于史,无不撷其芳、茹其英,篝灯研露之余,旁猎《金经》,凡句读之譌,音声之譌,释解之譌,一一正之,俾诵习者,燎若藜火;其功当与丁鸿白虎观攷正五经同异等,可云经狮律虎矣。然余窃有疑焉,如来说法鹿苑,以不立文字为宗,余宗之素矣。今仲子以此书契,期证禅那,恐居余左。或云慧业文人,应生天上。仲子具慧心慧舌,有此慧业,余之不立文字者,又居仲子之后,奈何?请以一言正余之譌,可否?

康熈丙辰六月同学徐来宾九一甫拜题

金刚经注正讹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此经释迦文佛所说,阿难、迦叶述之,以垂世者。金为万物之宝,其性最刚,遇火不变,喻人真性历劫不坏。般若,智慧也。波罗,彼岸也。智慧明了之心,能断一切执著,便是金刚不坏之身。非精力如金之刚,即无此智慧,故曰金刚般若。心迷则此岸,心悟则彼岸。众生流浪生死,不离此岸。若能勤修般若,离生死此岸,便到涅槃彼岸矣。无住般若,即为涅槃彼岸,非般若外更有彼岸也。蜜训和,以一性和合众性也。经训径,佛以言教,明心之径路,是超生死之捷径。夫具善根者,始诵经,终悟理,得坚固力,金刚是也。具大智慧,般若是也。度生死海,登菩提岸,波罗蜜是也。全经俱诠般若妙义,故如来号为般若波罗蜜经。

○法会因由分第一

此经三十二分,乃梁时昭明太子萧统所分。自如是至敷座,是说法众会之处,故称法会因由。

如是我闻:

自此至五十人俱,是一经总序。如者,揣摹之义。是者,指证之辞。谓一经所言也。佛法无我,此云我者,就阐扬佛法之身而言。阿难、迦叶自谓也。闻者,耳根发识,缘彼名句而生慧解也。阿难升座说法,因谓此经所言,如是之法,我从佛闻,于某处某众等,而初非有臆说也。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西天东土正朔不同,故不标年月,只云一时,乃机缘会合说此般若时也。诸方时际延促不同,故但言一。佛者,觉也。内觉,无诸妄念;外觉,不染六尘;自觉、觉人、觉行圆满,故独称佛,即世尊释迦牟尼佛。名悉达多,父净梵王,摩耶其母也。在者,明其处所,偶然卓锡,非是常居。舍卫国,在西域天竺之东,波斯匿王所居。祇树,是匿王太子祇陀所种,因以为名。给孤独,匿王大臣须达拏长者别号。园本祇陀太子园,因须达常于其中布施孤独贫人,故即名给孤独。须达请佛说法,佛令先卜胜地,惟祇陀太子园方广严洁。往白太子,太子戏曰:「若布金满园,我当卖之。」须达归家,运金侧布,八十顷园竝满。太子不复受金,同建法林精舍,请佛住此说法。二句是记者以所闻、所见证如来现身说法。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与者,并及之义。比丘,弟子之称。去恶取善,为小比丘;善恶俱遣,名大比丘。大者,以其通达道理,犹高座弟子是阿罗汉之类。众者,理事和合,多而若一也。佛成道时,先度憍陈如等五人,次度三迦叶并其徒众千人,次度舍利弗等百人,次度目犍连百人,又耶舍长者五十人,一一法会常随佛不舍,故诸经首列大众,皆云千二百五十人俱。俱者,同处园中听法也。此言佛在此地而从之者,众见能化诸弟子处。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此为别序。尔时,当是时也。佛为世界之尊,故称世尊。诸天神旦食、诸鬼夕食、诸佛日中食。食时者,午前辰巳之交。著衣者,服伽黎忍辱之衣。持钵者,将维卫所传之钵,为显教示迹以出行也。入者,自城外而入舍卫大城。舍卫国之丰德城,即波斯匿王所居。身为王子而乞食自卑,葢以折己憍慢感化众生,又使后世比丘,不积聚财宝也。

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次第乞,不是如来一身去乞,尚有千二百五十人与俱者。迦叶行乞,舍富从贫,为贫者造福。空生行乞,舍贫就富,为富者易施。佛皆诃之。次第者,平等待人,无有选择分别,不越贫从富、不舍贱从贵,次第徧及,彀足一己一日之食。明日从未乞者起,乃得周徧,见佛自如,无有忙迫。已者,竟也。乞过则已,竝不留一毫未已之想。本处即给孤园,仍归祇园食之。凡听法伺候者,此时皆饭食讫矣。收字照上著、持二字,乃安置袈裟,澣涤盂钵,此日不再出也。洗足者,佛行跣足,以水濯之,亦净身业意,洗去烦恼垢染,显出清净法身,故僧称为白足。敷,布也。布坐具而跏趺,正晏息入定也。凡卧则昏沉,行则掉举,坐则疲倦,惟跏趺打坐,是为正法。佛形相端严,不左右顾盻如此。此段描写世尊及时中节,正显甚深般若,不出寻常日用。佛直从乞食、趺坐中和盘托出,俾上达根性,目击道存也。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岁四月八日,井泉溢,宫殿震,夜恒星不见。太史苏繇占为西方圣人生,其释迦之诞降欤。

○善现起请分第二

须菩提先赞如来而后请问,故云善现起请。

时,长老须菩提!

时者,善现起问时也。德尊年劭曰长老,见与众比丘不同。须菩提是梵语,此云空生,亦名善现。以其顿悟空寂之性,真是菩提,故名须菩提。空中能生万物,故名空生。空性随缘应现,利人利物,故又名善现。凡与释迦问答者皆是,非止一人也。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

修行人了不求异,故云在大众中,即千二百五十人内也。大众因听法而皆坐,独善现从坐间起立而请法。自此至恭敬,乃弟子请法,先行五种威仪,所谓三业虔诚也。北土谢过请罪则肉袒,西土兴敬行礼则偏袒。其时所衣则偏袒而挂之右肩,西域衣制皆然,非善现独穿此也。右膝著地,今之跪礼,不言左者,省文也。右是正道,左是邪道,正能去邪,所以西土之仪,尚右为敬。合掌恭敬,只是求世尊说法意。白,表白也。

「希有,世尊!」

善现不率尔而问,先用赞佛之辞,以诚感动之,然后启请。希有者,佛性含容万法,非寻常所能。世尊者,智慧超过三界,神圣无有能及,德高无上,一切咸恭敬也。此从日用极寻常之内,觑破千古极非常之人也。

「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既称世尊,又称如来,葢如来是佛号,可以通称者。如乃真性之本体,慧照而无有障碍;来乃真性之应用,感通而无不昭彰。兼佛体用言。护念二句,正所称希有事。此先述佛之素行,以启其慈也。护者,爱护。念者,注念。谓如来慈悲深重,于亲得闻法者,曲加爱惜顾念,与智慧力令自成就,与化导力令亦度生也。付者,委托。嘱者,叮咛。谓如来智眼明净,于天下后世不及亲闻者,能委曲诲示,反复精详,令皆感悟。从大付小,为之授记;嘱大护小,使之有成也。两称善者,当理会机。既不勉强以导,岂可声色而求;但循循善诱,为最后垂范而已。诸者,不一之义。菩之言照,萨之言见。此菩萨,乃初发心菩萨,即下善男子善女人是也。梵语本云菩提萨埵,兹略其文而称菩萨,以便于称唤也。菩提,华言觉。萨埵,华言有情。谓之觉有情者,能起善念,而犹未绝情想也。若到佛地位,直谓之觉,而不言有情矣!诸菩萨,则人之有情而向善者,故佛护嘱之。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

凡有咨启,即称世尊,以表敬也。此下四句,乃发问之端。善男女在千二百五十人之外者,男子该比丘、沙弥、优婆塞三众,女人该比丘尼、沙弥尼、优婆夷、式叉摩那四众,即经末所谓比丘、优婆等。佛欲广度男女,皆向善也。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应字在云何上,见李腾芳及朱㤝劬诸本。此又深体护嘱之心,以求诲示也。凡人有此心,而溺于情欲,则不能发生。譬如萌芽方茁,而为物掩,则欲茁而不得茁矣!发者,萌芽之谓,顺其所生也。阿,是助语辞。耨多罗,犹言无上。三藐,正等也。三菩提,正觉也。谓真性高出情欲,是无上;物物具足,是正等;光明普照,无业缘染蔽,是正觉。上正字,作证字解,下正字,作中正字解。谓男女发此善念,日用之间,酬酢万变,应若何而优游闲定,得近自然,于无住中而若有所住也。住者,止观之义。有真心,即有妄心。须于邪心续起时,以大觉力降伏之,如制毒龙,如缚猛虎,如御强寇。稍不能降,反为所中。所住者,常则所伏者潜,消而默化矣。二句是求一入门路径也。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善现所问,切于修心,妙称佛意,故佛印可云:善得我心哉!善得我意哉!葢既赞其是,又呼而述其说也。

「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谛听者,了达声尘,勿逐语言,详审而听也。佛将说法,常先戒敕,令听者一心静默,我当以微妙之旨,为汝委细言之,则所说者,皆真谛矣!下文所称是也。

「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佛就所问而答之,谓一切男女菩萨,若欲修行,发无上真正无法不知之心,我有道理教汝,应如是般若法,无有过、无有不及,恰好到此地位。而住如是般若法,一切魔障恶道,尽行销归住处,而降伏其妄想之心。葢悬指下文所答之意,二句须串看。非一心住,又一心降伏也。葢于所当住者住之,则所不当住者自然伏之矣!此非具戒定慧者不能也。戒是防非止恶、定则寂静不动、慧乃明照先知;如海中现万象,必须水清,欲清无过水静,欲静勿令起波,止波似戒、水静似定、水清似慧,所现物像,似慧之达一切法,全在住与降伏处得之。

「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才说应如是题头,未发明如是之实,善现即会佛意,不觉喜声难禁,唯然应诺,呼佛名号,谓我愿倾心,乐闻如是住二句之旨也。善现恐来世众生,不能躬遇如来,更冀曲垂方便,俾众生因有言而获无言,由文字而证实相,欲护念付嘱,垂诸无穷也。一经之要,善现所问,不过住伏,如来所答,不出破执断疑而已。

○大乘正宗分第三

此心不能降伏,为有我、人、众生、寿者四种情妄,驰逐去来,轮转不息,故令度九类生,皆入无余涅槃。四相既尽,则此心不待别有降伏,而自然宁谧,非正宗而何?此分与四分是一头,犹《大学》之有〈圣经〉,《中庸》之有〈天命章〉也。一经大旨,已括于此二分。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

善现言「善男女」,此云「菩萨」者,葢未发心则是凡夫,已发心则是菩萨也。摩诃萨者,心量宽广,不可测识,于诸菩萨中而又为大菩萨也。言大菩萨,亦不过从此入门,入门之法,只是一个降伏其心。问先住而答先降伏者,正以勇猛精进之法告也。人心最难降伏,惟能以勇猛力量、精进神思,得步入步,便是降伏工夫,故应如是。下文即降伏之所以然也。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

发心修佛行,以度生为要务。调摄众生,即是调摄自心,故为降伏之实。自诸天及蠢动,皆不免有生,所以谓之一切众生,该下九种。言类者,不可胜举也。若者,是一一指点处。合三界众生,有自壳而生者,如大而凤鹳,细而蚁虱之属;有脱胎而生者,如大而狮象,小而猫鼠之属;有依湿而生者,如鱼蟹及水族细虫;有从变化而生者,如蝉蝶等四种。单指物言,不涉人类。若有色下,单指人言,不涉物类。有色者,是有色身,溺于情欲之辈;无色者,虽有色身,而断绝情欲之辈。有想者,近于神鬼之精灵;无想者,等于冥顽之木石。非有想非无想者,似呆蠢无思,而又非真呆蠢无思也。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我,指发菩提心者言,非佛自谓也。之字,指上九种众生。涅槃者,如来真性明觉,超脱轮回,与天地终始,永无断续,乃修行之极则。由小乘声闻果,至大乘十地菩萨,然后及等觉,及势至位,及观音位,乃入如来而归涅槃,必历劫修持到此。众生各有涅槃妙心,发心菩萨皆当令之见性,悟入如来之大涅槃。九种既分,人物便有灵蠢之殊,如何令皆灭度?惟不分灵蠢而皆灭度,所以为无余涅槃。四字相连,灭度不是生灭之灭,是言如来度人,妙於潜移默化,使之尽行化度,而毫无形迹也。然灭度工夫,总不出降伏其心时耳。

○十地:欢喜地,达物境界;发光地,静极明生;离垢地,同异性灭;焰慧地,明极觉满;现前地,同异不至;不动地,一真如心;难胜地,性净明露;善慧地,发真如用;远行地,尽真如际;法云地,覆涅槃海。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承上言,我虽开悟此等,无可限量、无可计数、无有边际,一切之众生,化之皆得成佛,亦适还其本。然不以我之化度而成证果,何所加益,而谓我得灭度之哉?

○度生,经中共有四处。此是世尊离我度生,于众生自完本性,实无有度。二是佛家亦无法度生,何由自知有度?三是不见度生之为真实,如云大身之止为虗名。四是戒人莫执度生之相。总之,念念在度生,念念皆忘执也。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佛问何由不见有度?遂呼善现,而反言之曰:若菩萨作一念,谓我当灭度众生。而谓我之一身可以度之,则菩萨心中不能了证无我,而有度生之我相;见彼沾我功劳得度,即是人相。则前此九种众生,便分灵蠢高下,而存一众生相。既有众生相,将欲以我之身,永长于世,而化度一切,便生寿者相。如此则妄念纷纭,不能降伏自己,尽是生灭之相,安能度人?则非发菩提心,修菩提行者矣!此论人空,以明无我能度,无众生得度之义。

○人与我对,自我之外,三界六道皆人也。众生与寿者对,自众生而上,一切贤圣、诸佛菩萨,皆寿者也。计著有诸佛菩萨涅槃,不生不死,便是寿者相也。了得四相,直下顿空,则妄心顿灭。所以云:应如是降伏其心。降伏自相,即得自住无余涅槃,亦能令众生安住无余涅槃。故上实无众生句,正降伏之要也。

○我人四相,在根为见,在境为相,当境而起者多,故经中多言四相。

○妙行无住分第四

佛谓:心有所住,即是愚痴;心无所住,乃是般若。自色之一法,至菩提涅槃,俱不令有所住。不惟布施一法,乃至六波罗蜜、四无量心,亦无所住。其无住而住之功,虽十方虗空之大,不可比量,故称妙行无住。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此答应云何住之问。见如是住,以无住为住也。上说无四相,此问正发明无相之旨。是时,善现从座起立,故世尊使复坐于位次,而告之曰:人心原无住所。但菩萨修行,离不得一法字度生,又执不得一法字,法即无四相之法也;极意执著四相,便不得空诸所有。故求正觉者,应当无所住著。更当以我无住者,教化众生,行于布施,而令众生之心,亦无住著。篇中七住字,上六住,俱作执著解;末住字,作止住解。即以六度中,布施一节言之,亦不可以执著行之也。布,普;施,散也。此段不重布施,世尊仍为大众说法,而借布施一事,以发明无住相耳。不住色等布施,是以无住行施也。二句顶上来布施,而单说色者,凡人之念,只为功德,修于目前,福报留于身后,便刻刻为自己地步,非普度之大愿矣!故言不住色布施。不特于六尘中,生此吝惜眷恋而为住,即使尽蠲一切,其不忘福报之心,终著色相。身不著触,如冷暖劳佚之类。意不著法,如晨早想日中所为,夜眠思明日欲行之事。若离六尘,即落断灭;若不离六尘,又起轮回。菩提之心息矣,众生得灭度乎?佛所谓不住者,非离非即也。

○六度:一曰布施,为檀波罗蜜;二曰持戒,为尸波罗蜜;三曰忍辱,为羼提波罗蜜;四曰精进,为毗离耶波罗蜜;五曰禅定,为禅波罗蜜;六曰智慧,为般若波罗蜜。六者全为到彼岸,故曰六度。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如眼为色根,耳为声根等是也。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如色为眼尘,声为耳尘等是也。六贼根:与尘相引,淆乱真性也。五蕴:一曰色,著念物色;二曰受,心自领纳;三曰想,思惟不已;四曰行,造作流转;五曰识,分别取舍。以其积聚,谓之五蕴。又遮掩本性,为五阴也。

「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

是字即指上不住六尘相,即六尘之相也。佛又谓善现,转教菩萨应如是行施,了达体空不住于相,葢欲菩萨降伏其心也。夫不住六尘之法,即真空常住之法,以是行施,则内不见有能施之我,外不见有受施之人,中不见有所施之物;虽终日施尽人施,而实未尝施,是为不住相之施。

「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善现问:施本求福,曰不住于相,其意云何?佛答云:学道之人,以法性了彻为福德,不以世缘丰厚为福德。人疑离相布施,或无福报,岂知世福有尽,性福无穷。此不住相之施,虽不徼福,历千劫而不古,超三界以长今,其福德何可思惟量度耶?此非以果报引诱众生,只缘众生布施,一念求福者多,故以福德耸动之。

「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于意云何者,是教善现于意中自去忖度一番也。菩萨教人,每每劈头提唤,使之自证自验,正提撕警觉谆切处。葢鼓舞机关,胜于当场棒喝也。经中三十个于意云何及何以故,皆作是解。菩萨行施,心无希求,获福如虗空之不可量故。又以虗空喻福德,以无为福,非有心可较也。佛在西方,远对东方,故问东方虗空,可以意料穷尽否?善现谓东方虗空,我思量之,实无可思量也。故言:弗也,世尊!

「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

四维四隅,上天下地也。佛又问南西北方,及干艮巽坤四隅,天地虗空法界,合之为十方。佛眼立见十方世界,故借此以比福德之广远。须菩提会佛意,有十方便有处所,而此十方尽属虗空,无有边际,不可思惟量度。故又云:弗也,世尊。虗空中本无东南西北,若见东南西北,亦是住相,不得解脱。佛性本无我人众生寿者,若有四相可见,亦是住相布施。若菩萨将住相求福之念,一反虗空,则妄心尽而妄相亦除,只有性福无边,亦复如上所云十方之无穷尽矣!此段正言,不求福德,而福德自至,葢以其无执著也。空虽无相,非谓无空;福虽不住,非谓无福。况乎世界有尽,空虗无穷;有漏有穷,无漏无尽。然则无住之福,实称法界,岂思虑所能及哉!

「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所教,即上无住相布施之教。佛又恐人生果报心,又呼其名:汝转教诸菩萨,但当依我所说之教,不住于相,而降伏其心,则此心便有定向,而得所住止矣!此言法空,葢结无住相,而并结降伏也。要见无住行施,乃发心者,吃紧工夫,不得分为两事。自此以上,已竟降伏安住之问矣!

○如理实见分第五

上言降住之法,俱不住相,则佛果远矣!将无落断灭见乎?岂知如来正不在远,著相即迷,离相即显,所以汰其空见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

自此至十六分,反复发明住心、降心之义,亦犹《学》、《庸》之分章也。不住相之外,更无降伏,是住义甚为紧要,故又阐发上文无住相之旨,是现身说法处。上言无相无住,皆无心之修佛,恐其犹疑有身,故呼而使其自思。此两身相,并下一句身相,皆指色身言。此两如来,皆指佛性,即佛法身。此是以色勘验,是色非六尘粗色,乃发菩提所求佛身相好之色。若果于此不惑,方堪付嘱,故以彼眼所见验之。问:果可以现在说法之身相见如来否?乃总收住、伏二处文字也。时善现当下直认云:弗也。又称世尊而言:色身有相,地水火风,假合成人;法身无相,绝诸形体。不可以今日说法之身相,得执著之,以见如来也。

「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善现随自发明其意曰:何故不可身相见如来?即自答云:原佛所说色身之相,原无法身真实之相,即犹是也,非犹不也。文法似倒,正言不是也。如来以法为身,身相不过真身所现之影像。若执影像误 真身,则如来掩矣,故不可得见也。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虗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因其悟色身非相,遂扩之云:汝知身相不是法身真实之相,则不独佛身然也。有相之相中,无真实之理。凡世间所有变现之相,尽属虗空妄设,无有实际。若能灼见,纷纷外相,不是实相;则不止佛有法身之非相,一切众生皆有一非相之相矣。一切众生既有非相之相,则一切众生能见此非相,便生智慧本性如来。若真见之矣,何必但认佛为如来耶?此二句,明说人人有佛心,而不可存佛相。佛心刻刻在念,无相而相真;佛相或留于世,有相而相假。见得即心即佛,不落障碍,方为无住相也。

○见如来凡四处:此是执色身则不得真性;二是色身有坏时,惟性为真实;三是不离色身而想真性;四是不即色身而得真性。恐学佛者,就佛身起念,故屡谕之。要识自己本性,即是如来耳。

○正信希有分第六

今之信般若者,皆昔于无量佛所深种善根而来。夫般若之心,乃名正信,得福无量,则不复执相、滞见而堕虗妄。然不执相、滞见之法,亦欲令舍,何况执相、滞见之非法而不舍者,非愚而何?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善现闻不可身相见如来之说,恐人因此一言,而并佛言皆属空虗,故白佛言,颇有疑其未必有也。众生得闻,应如是住与不住于相等言说,及经中一章一句,生信心而奉持否乎?信佛者有,实信为难。实信者,非泛然浮慕也。法华会上,犹有五千退席声闻,况求实信于末世众生,其可必乎?此虑末世不见佛相,但闻佛言而生懈心,故有是问。

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

佛诃善现云:莫作是生实信之说。此中章句,不论世代远近,无有不信者。五百岁,是如来约略之时。世运以五百岁而一治乱,此时出而复为化度,所以视五百岁为期也。不惟我现在时,闻此般若法门,不以为难。即使如来于五百岁之前说此言,而五百岁后仅有言在;其有持佛戒而修福德者,遇此章句,能生信心。汝所谓实信者,宁有他哉?正以此为实也。一佛出世,谓之一佛,当知斯人之善根已深;不特于一二善人,及三四五之善人,持戒修福,得此善根;已于无可限量之善人,至千万善中,会著源头,得此种子,根深蒂固。故闻此章句,乃至无住相,一念中生净信心,信此经能除一切烦恼,成就出世功德。则是如来之言,虽世远人湮,而且信从,况近代乎?实信者,真确不虗。净信者,纯一不杂。葢至净信,则实又不足言矣。

○信心,经中凡四处:此是种善根之人难得;二是能离相之人希有;三是称其人功德之大;四是引劝众生。前云善护嘱,正于此等人。所谓善男女、诸菩萨是也。令入无余涅槃,其根器辨于此。

「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即此净信一念,正佛与众生平等之心。如来即从今日,照见未来众生;从历劫修行,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者,发明无量福德句也。后世众生中,特出其人,是诸清净心之众生,夙世陶镕,尽空诸相,无复一毫迷恋。不惟我人等相皆空,并法相与非法相,一切清净,故得如来知见最深也。无法相者,章句说法,难于拘泥,无著有心也。无非法相者,法以垂教,不可不遵,并无著无心也。凡此皆为净信,而慧性即如来,所以得福无量也。

「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

何故要无诸相?此下反言之。是诸众生,若心中先有一相,而取之以为我,或求西方,或求天上,或求后世为人,则为著四相而念不净。此句多一为字者,以四相本无,而我自为此相耳。若以世故留心,偏于有而认法相取之,我得般若波罗蜜法,则执心外有法,拘泥难通,及随世态,即著四相而念不净。若偏于无而认非法相取之,我不行般若波罗蜜法,则执顽空为法,任意而行,即著四相而念不净。凡此皆为不种善根,安能净信而得福耶?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上既正言反言,以示劝戒。此复结言,执取之非宜。惟如来之法,不可偏有偏无。离了法,便是非法。取法著有,取非法著无。是故不应取法,而徒托于章句;不应取非法,而竟入于断灭。正以是无住相之义,皆不可以有无之心执著故也。知其故,则此义非从今日言之。如来常语诸弟子云:汝等今日听法之比丘,当知我所说,度生布施诸法,不可倚靠。正如涉川之舟楫一般。筏字宜断,此处不必补出。及其既渡,即为舍筏。若是心体明净之人,观空照了,闻言顿悟此喻者也。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此时任是说玄说妙、广大神通,到此都无用处。故曰「法尚应舍。」此正所谓得鱼忘筌,得兔忘蹄也。何况非法,本无出自己意,而可误执也哉。惟其能舍,所以直到彼岸,而有如是无量福德耳。如此说来,文势顺而易晓。若如筏喻者为句,理已难通,下「法尚应舍」句,又如何接得去。若解非法作邪魔外道,何喻及舍筏之已悟者耶?

○观法尚应舍句,如来于此又超出章句,已深于前言,说章句生实信矣。

○无得无说分第七

无为法,三界惟心也;有差别,万法惟识也。心无为,故说性;识差别,故说相。总欲人会相归性,转识归心,安得有法有说耶?故此分名无得无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

此承上,法尚应舍来,是设疑以启悟善现意。无得无说,是大柱子。因善现疑佛得菩提,疑佛说法,故遂顺其意,问之曰:汝今意中若何?谓树下得道,如来得菩提不得耶?诸会说法,谓如来说法不说法耶?则法不当舍矣。耶者,未定辞,葢试其解不解也。善现答云:如我解佛所说,不取诸相等第一义,若是有定,则可名而可得。此无上正等正觉之法,极其神化变通,无执无著,何有实相而名菩提?既无有得可名,只可性修,难以口喻;应机而酬,随叩而答,何有实法,如来而说之?葢谓无道可证,无法可说也。此正所谓,解佛所说义也。

○法不可定者,不是千条万绪,多而难定;只因人人有此正觉,便应直造无上。一泥于法,即落窠臼,而觉性反为法泥。下句说一亦字,见如来得之于己,与喻之于人,皆从性真活泼处发出,竝非有成法而为说法也。

○无得凡四处:此是原无定法,故无得;二是师以心传,不以言传,故无得;三是菩提乃自己之心,何从而得?四是证果之后,自还本真,虽得而不谓之得。无说亦有四处:此是法非真实,则说亦无说;二是理入玄妙,无容说;三是入门有得,不复待说;四是悟到真空,不可言说。

「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何故?无定法、无定说。如来开示众生,非不说法。然如来所说无上菩提,非有真实之法。此不可以一定之法取,亦不可以一定之法说。惟不可取,则亦不可说。到此说不得是法,亦说不得不是法矣。将以为法,却又非法;将以为非法,却又非非法。然如来随应有证有说者,葢得非有非无之体也。

「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然所以不可取不可说,既谓非法,又谓非非法者何?葢有取有说,法非法等,皆属有为,即经末所谓有为法也。无相无住,顺其自然,无假人为,曰无为以用也。一切之菩萨而称为贤,如来之地位而称为圣,皆不假造作强为造成贤圣。但其中先知后觉,各自不同,故以后觉者为贤,先知者为圣,而微有差等分别耳。无为乃自证之体,差别乃化俗之用。人之差别虽异,法之无为则同。法惟无为,所以不可取不可说也,岂得以人有差别而疑之乎?无为,照上净信句,净则无为,不净则纷纷错起,而为之不胜矣。

○依法出生分第八

佛谓有人于般若章句,自一句至无数等句,而能受持,不惟超过河沙七宝布施之福,当知般若体中,能出生诸佛及阿耨菩提,故名依法出生。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

佛恐人闻是法,不可取说,便欲毁弃言教,将何信解,使诸佛出生,故较量持说福德,谓舍财修福,不如施法修慧,以结六分以下一支也。不住相布施,非教凡夫悭贪,专为凡夫昔种福田,今有财施,然彼但知求福,而不知求慧,则福有尽而业愈深,故教其修菩萨行。佛问:假如人以三千大千,而又满此世界,无有脱空尽著七宝布施,为种来生福因,是人所得之福德,多乎不多乎?善现答言:甚多。随自究其甚多之故,即自答云:此宝施特世间福德事,而非般若福德性,若福德本之于性,更何处计其多少?如来就事相论,故说宝施之福德多。以其有限,得计多寡也。世间财有尽,福亦有尽,但可计其甚多,不得为无量。此问答俱设词。

○心净色空,如镜无尘翳。心净见色,如镜无翳,即能现诸像也。人为色身起妄心,遂分别尔我。于一切顺情境起贪心,违情境起瞋心,力护自身,反受烦恼劳苦,其名为痴。贪、瞋、痴,坏其性矣。当思世人无有不死者,只死后灵性不能泯没。故佛教人修福德性,以性能历劫常存耳。经只于此一露性字。其实一经所言,无非要人见性。

○日月所照为一小世界,中间有须弥山,日月绕山运行,南为阎浮提,西为瞿耶尼,北为𣠵单越,东为弗婆提,是名四天下。日月运行在此山中腰,此山高出日月上;山上分四方,每方八所,中间又一所,共三十三所,谓之三十三天。日月运行于四天下,谓之小世界。如此一千小千世界为小千,如此一千小千世界为中千,如此一千中千世界为大千,以三次言千,故云三千大千,其实只一大千耳。是谓一大世界三千,极言世界之多,至于大千,多之已极。七宝:金、银、琉璃、珊瑚、玛瑙、真珠、玻瓈也。

「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

世尊因以福德性言之,其惟持经乎?若菩萨于此经中,先自明心见性,解悟真空实相妙理,受之而不忘于心,持之而不厌其久,多则全经或自一句、二句、三句,乃至四句偈等字,不单指四句言。复悯此众生,随机开导,此为自性福德,不可思量,岂宝施所能及哉?持说少许,尚有无量福德,况不止四句者。此是第一番较量经胜。

○不明指四句为何说者,欲人自悟,偈在何所也。

○持经较福,共有七处,各自为意:此以满世界宝施,不及持经;二以河沙多世界宝施,则加广矣;三以河沙等身命施,不及持经;四以一日三时,无量身命施,又加广矣;五以世尊前生供养诸佛,亦不及持经。则佛因又加于布施矣。是外财两次,内财两次,佛因一次,较量已极。故后两称,筭数譬喻所不能及。外又有两处相似:一以见经有善法之当修,一以见演说教人之有功。非更有赞较,而意多重叠也。

「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

何故持经者之得福,胜于宝施耶?须知一切古今诸佛,何佛不从般若,成一切道果?受持此经,则烦恼自断,妙慧自新。妙慧即诸佛法身,是佛从此经出也。一切古今诸佛,具般若真智,导引众生,随缘说法。从菩提心生,即菩提法;是法从此经出也。故知此经,非指文句,谓般若性体也。葢诸佛之身,及所证之法,无不从般若而生。以此施人,则一佛化为无数佛、一法演成无数法,性中福德,岂不甚多也耶?

「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然犹恐其拘泥佛法,又呼而告之:所谓佛法者,佛得之而余人未得,故曰佛法。然其实人人自具,佛本非佛,法亦非法,佛法不出众生日用,切莫执诸相为佛法,向外寻求也。必自证本性,超悟法外,以之觉人,方为福德性,而可言无量耳!推勘至此,非法非非法之旨,不益彰乎?

○一相无相分第九

善现谓二乘人独证四果,亦未免滞于所得,不能离四相四见,然后自述无心于事、无事于心,已至无诤,故佛称善现为解空第一。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上无为法有差别之语,大契如来本怀。佛虑其倣傚所得,或生执心,故复就贤圣位次,由四果至如来,极之六度万行、庄严佛土之菩萨,一一探其见地虗实,以结住伏也。此下三分,申言凡所有相皆是虗妄,此指无为法有差别样子。人心止有降妄法,别无住真法,故智慧愈大,心体愈空,无所取无所得也。须陀洹者,谓初入门已断见惑、麤重烦恼不生,不受修罗异类之身,此声闻所证初果也。作是念,当玩凡人居一地步,贵其无念,葢经意只要人断念也。诘云:初果之人,能作如是证果之念:我得其果否乎?答:以无所取而自成。若了无相法,即无得果之心,微有得果之心,即不名须陀洹,故言弗也。

○果字各有分别。因果者,以前之所因,而得今日之果。证果者,以今之所证,而得当下之果。果字又有二义:一是果决之果;一是果报之果。此处应以果决解。葢四果菩萨俱从勇猛精进而坚修以得之者。入流、一往来诸名,正是证果处。

「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何故?人住六尘,即滞凡流,不则入圣流,更无别法为所入。彼初悟道果者,已断见惑、离四趣生,故脱凡流而入于圣贤之流。究之何所谓流?便是入焉。俱化不著,一念知入,于此实无所得。入流之心,只见尘缘可畏,而绝念不入六尘不净境界,则烦恼不著,弗逆圣流,但我相未忘,此须陀洹之所以名也。此是一菩萨,是初入佛门者。

「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次诘云:汝意若何?二果之人,能作是般若之念:我得二果否?答:以无所取而自成。何故?欲界有九品思惑,二果之人,较之初果,则已进矣!名一往来者,凡人于尘相,有一往而不来,有既来而复往者。此则曾于其中一往来而绝无顾恋。实无往来,但人相犹存,斯陀含之二果无得也。此是二菩萨。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

又诘云:汝意若何?三果之人,能作如是般若之念:我得三果否?答:以无所取而证果。何故?三果之人,已悟人法俱空,念念不退菩提,较第二果,则又进矣。于六尘四相,一一证空,通彻前后,了无障碍。不特不往,直觉尘相无可来之迹,而实无不来者。心空无我,不作念有不来法,不知得是果,是阿那含之所以名也。然众生见,未为遣尽,阿那含之二果无得也。此是三菩萨。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再诘云:汝意若何?四果圣人能作如是般若之念:我得四果道否?了悟所学,道几有得?故不言得果,竟言得道。果通于四阿罗汉,独称道者,以得尽、无生二智,声闻道极,故谓之道。今问:自知得四果道否?答言:无所取而得道。

「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

阿罗汉,此言无学,谓无法可学也,较之第三果则更进矣。何故名无学?诸漏已尽,无复烦恼,虽名为阿罗汉,似于寿者见或未尽除,然实无有法名阿罗汉。情无逆顺,智境俱亡,葢见道而不著于道也。再启世尊而反言之,若使其见道而有所著,止成阿罗汉之道而已,岂能脱此四相哉?即为著句是反言,以见念不可著,则前三果若作念云:我得须陀洹等果。亦即著我人等相矣,此可类推也。作念云:我得此果。即是著相,著相即是取,有所取即是有为。今言不作念、不著相,乃是得而无得,无所取而谓之无为也。看一法字,总前四果皆法也;看一道字,见前四果未证道也。

「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

此引自己所证离著,以所得无为则同,面彼、自取证有差别耳。述告世尊云:佛于往日,曾称我独得无诤。凡人一念要明理,又一念要祛欲,两念相争,便内自诤矣。无诤则理欲消亡,不起诤念。三昧者,梵语译之为正定。人心不能觉则昧,正其觉则正其昧矣。以其所觉而正其不觉,是为三昧,非入神之称也。十大弟子,各有一长,皆为第一,如阿难多闻,目连神通皆是。于此三昧人中,称我为最第一。不但是三昧人中作第一等人,亦于诸离欲罗汉中,称为第一大罗汉也。细微四相不生、爱染不著,外无欲境、内无欲心,已离欲界而至于无诤,便是与欲相离。故谓离欲道得,于己情欲尽绝。又四果之进级,此佛平日赞善现之言。善现谓佛虽如是许我,我实不作是念,云我是离欲得道果之人,与前四果同,除所得心者。

「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我者,善现自称。须菩提,亦善现自称也。阿兰那,此云寂静。相尽于外,心息于内,内外俱寂,何时不静,即无诤之异名。乐阿兰那行者,好为无诤而见于行也。再启世尊而反言之,假若我起意思,我得阿罗汉道,即著离欲之想,得心未除,便有凡心妄念,世尊必轻鄙之,于诸弟子中,定不称我是好乐无诤之行者。萌之于心曰念,见之于事曰行。又正言之曰:以我虽有是行,而实无所行。其离欲之心,此照前不作是念,不谓得道,乃心之无著无得,然后称说我得无诤,乐而行之者。此段是善现因闻四果,自述以无心而得离欲之果,以就正于佛也。则上四果,亦以无心而得愈明矣。要之,四果无取无得,只此不入六尘,功夫到绝顶处,便是无上菩提也。

○庄严净土分第十

如来自色之一法至菩萨涅槃,皆不生所住之心,则于阿耨菩提不见有所得,于佛土不见有庄严,犹无相法身隐于诸相,虽须弥山王之大,不可得比矣。如无所得之得,非庄严之庄严,无以异也。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上说得果,便著一得相,故又将己所得问,是试善现认真得字否。恐疑佛有师传,因先使之自思,再从当身指点云:我往昔在师处听法,师必有法开示,不知果有法可得否?善现答:以法无所得。葢法以发人清净心,如来本自清净,于本性中自得真悟。即在然灯佛所,不过以心印心,不专靠师之授记而得。心若有得,即是住相,不能清净,岂如来而有所得也耶?然灯是定光佛,即世尊授记师。生时,有光于眼、耳、口、鼻、百孔中放出,徧照十方,如灯之明。至成佛时,遂名然灯。八王子皆师妙光得道,而最后成佛者然灯。十六王子出家为沙弥,皆得如来之慧,最后者释迦牟尼。是则世尊得无上菩提法,为诸释法王,于法宁无所得?第不存所得心耳。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上说然灯,因想诸佛现身说法,或尚庄严佛土。佛土喻菩提本念,庄严喻心之清净,无邪妄牵扰也。佛问:菩萨果以入定无倚,而具此菩提心否乎?善现会意答云:实无此心也。何故无此心?庄严者,心入于定,而不著依倚也。佛土二字,是就菩提心入定者言。人于操心时,存一分矜持,心意便不定。说到入定,心无可持,正所谓无为法也。心言土者,方寸之地,本是良田,不侵削而加滋培,何在非佛土?凡言即非者,皆为无异,乃破相显理。凡言是名者,皆为虗声,乃就事显理。原佛所说庄严之意,原无此庄严之想,故谓即非庄严,特名之为庄严耳。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上文得无所得,而庄严之想俱无,此心几于枯槁。故此段说一生字,以见诸想皆空,而心从虗中生出。凡须菩提等,应如是而生此清净心。心至清净,则六尘俱断,又何有于色、声、香、味、触、法以住其心?清净心言生,六尘亦言生,二生字有别。上生字,言心中一无罣碍,而生此心;下生字,因六尘所染,而心反为其所生。应与不应,一勉一戒,正相照应。无所住,心中毫无执著也。八字连读。不言心之生,而言生其心者,正以心本虗灵,原存生生之理,特为情欲所制,生机渐消。人于一念不起时,反观内照,觉得此心有油然而生者,非他,心其心也。应无所住句,全是心之觉处。生之无所住者,心中尽是觉处,不应的走,不得来躲闪,便在在皆明。觉之生心,灵光透出,何生之非其心?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因上人心清净,则其心大矣。惟人有此大心,可譬有此大身,非反说到外也。身字即作心字看。佛欲广善现之心,而复以身如须弥山王为问,善现即悟佛意,色身虽如须弥山王,皆是法身显化,故应曰甚大,谓人心大有如身大也。恐众生不悟,遂自阐扬之曰:何为信有大身?葢佛自说清净心充满六虗,乃生心之妙用,非说身躯之身。法界为身无有形,将岂须弥山王足喻哉?非身即无相二字,法身也,亦即清净真心也。人不清净其心,而染于六尘,不为小其身乎?以其远离诸垢,名之为非;以其尊崇奇特,名之为大。然非心无住著,何以得此?

○须弥,西域山名,犹云妙高。四宝所成曰妙,突出众峰曰高。此山为四天下中最大,广三百六十六万里,为众山之长,故称山王。人身岂有如是之大?世尊欲人从色身中悟法身,故托此为问。葢以须弥为众山之尊,法身亦为众身之尊也。

○此段问答,言无所得,无有庄严,而至于心无所住,则此心方为广大。此又佛开悟善现一则也。

○无为福胜分第十一

此即庄严分不尽之词。谓七宝施,不免生心住相。若受持般若,于心无所生,于相无所住,是谓无为福胜。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四果以下,至非身大身,节节言佛法不可取。既法不可取,则持经有何利益?故此第二番,又较量经胜,以见持说之不空也。上言山,此言河,俱是喻说。此段甚言世界之多。恒河者,西国祇桓精舍侧近之河,从阿耨池东西流出,周四十里。如来说法,常因众见而取此为喻也。佛问:如恒河中所有许多沙数,如是一粒沙等类一恒河,于汝意下若何?是诸多恒河沙,宁为多否?欲令善现先悟此沙之多,为下文张本。善现会佛意,如来不是妄说。佛具正徧知,照见尽虗空徧法界,故先答言:甚多,世尊!但一沙一恒河,诸恒河尚然无可算数,何况诸恒河中所有之沙,又可算数耶?佛呼善现:此喻非是谎言,而可实信。我今实言告汝。上泛言物情,今说作福事,故为实言。以如是沙类诸恒河,诸恒河中所有之沙,一沙等一世界,其世界之多又何如?若善男女,以七宝满此世界,布施于人,其布施之多何如?得福之多何如?前只满世界,今满河沙世界,尤无数矣,亦无是理,只甚言其得福。善现会佛意,恒河沙固不可胜数,又况一沙是一恒河,又是一世界,如此布施,其得福岂不甚多?佛告善现:若有善男女,受持随分四句偈等,为他人解说经义,使之明悟,此福德历劫常存,胜前宝施著相之福德也。前说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此说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有别。前兼说经,此单说偈,见得以四句偈与人说,其福尚然无量,则持全经者,又不知何如矣?葢布施必待七宝而得福,若经与经中之偈,则不论贵贱贫富,随人皆可持说也。

○世人住相布施,建塔造庙,庄严佛土,只为福德之念不清。不知财宝布施,无论一大千世界,即无量大千之宝,施不出六尘,总属有为。不若此经四句,自利利人,照彻本来面目,彼此可超生死,成无上道也。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一是恭敬其说法之处,一是恭敬其受法之人,一是恭敬其藏经之所,是为尊重正教。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

既言持经福胜,当知经可尊重,故复次及之。受持解说,不论何地,若随地而说此经。乃至者,下及之辞。等者,综贯之义。般若无多,举一便该全旨,故四句可以度生。此处虽谓有经之处,却谓此心也。以清净心说法,即生人清净心。一切世间存有为之心,如天上之神、世间之人,及八部鬼神中凶狠之阿修罗,欲求化度,正当生恭敬心而供养之。视说经之人,巍巍高显,如舍利所藏之塔,奕奕庄严,如佛像所居之庙,而无不瞻礼也。人但恭敬塔庙,而不恭敬说法之人,殊不知说法之人,便是法身,即为塔庙,可不尊敬耶?

○阿修罗,魔王名,即罗刹国之主,有大神力,能与如来之法相敌者。如来说法时,作比丘相而至,如来能以慧眼觑破阿修罗,无可施其魔力,遂反邪归正。所以此经每说一切天、人、阿修罗,正从此时证果者。

「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善言妙义,与心相会,如膏助火,心观益明,故此分加读诵二字。承上言,随说少许,尚感得天人供养,何况于此一经全文,尽能受持。坐则对卷而读,行则释卷而诵。其为天、人、阿修罗所供养者,更当何如也?则知是人见性无疑,成就最上第一乘出世希有之法,更当何如恭敬乎?此言其人也。且不独说经与持诵,若是经典所在之处,随何方所,便同如来身历之地,而佛无不在。不特佛在,并持戒、修福而为人所尊重之弟子,如菩萨摩诃萨,亦无不在矣,而可不崇敬乎哉?

○上从说经处,以及持经之人,自四句以及全经,是由浅入深也。此从持经之人,以及经所在处,自成就佛菩萨,以及有佛与弟子,是由深而又浅也。总反复发明经胜。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般若非般若,名相空也;说法无所说,法相空也;尘界非尘界,世相空也;身相非身相,我相空也。一切皆空,方从经义解脱,是谓如法受持。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

上说经典如此之妙,善现因问此经当以何名?若有经名,我等何以敬奉而心持之?佛告其经之名,则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谓用坚固之智慧,出生死苦海,而以一性和众性,是此经之大旨。金刚所拟,物无不碎,智慧所照,物无不空,所以名为金刚般若。凡人智慧之性,从无始而具,不著渐染,如金之出火,纯洁而无夹杂。此时私欲不入,何等坚刚;一为私欲躯遣,便柔软而失其本然,不得登岸矣!惟率其最初而坚持固有之智慧,不使少有亏欠,则回头是岸。以此名义,汝当奉持于心。然其所以行此奉持者何哉?言出于口,虽是佛说,止为口说而已,必有默传此心,超出言表者。法相本空,不可取著一名字相,况究实言之,只奉持其心,行住坐卧,弗令昏昧,何有般若可名?葢学无要领,则泛而无归;知有统宗,又执而不化,故曰即非般若波罗蜜。为奉持之故,于无名中强立名为般若波罗蜜,并般若而空之也。固知经可定名,经中之法不可名;法可师授,法之为理不能授也。即非者,扫迹之谈。是名者,本具之义。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名相尽扫,则智障悉空;智障既空,尤当并空言相。般若波罗蜜之名既为赘语,则又何有般若波罗蜜之法可以言说也哉?佛虑善现疑有名字该奉持,则如来有所说法了,故又以此诘之。而善现了知说即无说,乃答云:般若无法可得,如来亦不能以文字而说也。如来秪是传心,何曾说法?会得个中,则名亡说泯,经义全彰,言相何可执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言相不可执,则器界相亦何可执?因惟难说之理,先使其思。今以物之至细、至大者观之,众生性中妄念,如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纤微尘埃,何处不有?是为名否乎?善现会佛意,世界喻法身,微尘喻妄念。即答言:甚多,一切众生被妄念微尘遮蔽佛性,不得解脱。若妄念得尽,便现真如矣。佛又呼善现,谓般若所以为金刚者,为不同于尘界及色身也。不知微尘虽多,以清净心对之,无非虗妄之散布,变幻无常,体非真实,但据形色名之为微尘耳。是微尘可说,而微尘之理无可说也。佛说世界,世界虽大,以明眼人观之,只是虗妄之结聚,劫数穷尽,终有混沌,亦非真实,但据迹象名之为世界耳。是世界可说,而世界之理不可说也。微尘该尽宇内人物,世界该尽天地始终,此外更有何说?上句形起,下句重世界一边。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器界相,既不可执;如来之身相,亦岂可执乎?佛将三十二相,现身说法。又呼善现,汝意如来所修三十二相,为实相否?善现会意。佛虽由于四大凝成,现三十二相报身,至涅槃考终,同归乌有。故言弗也。相是色身,不可以此得见真佛。此如来,谓真性佛也。下如来说三十二相,则谓色身佛也。何以故?是三十二相者,只就如来幻身言之耳。此身虽与众生不同,而究竟色身,终属幻形,难久住世。是非真实相,特强名为相。是佛身可说,而佛身之理无可说也。乃知一住著,即经义亦非般若;一解脱,即报身器界,无非般若波罗。以是心持经,方为净信,又何必捐身弃世,以求度脱生死乎?此与上节大意,谓细而微尘,大而世界,妙而佛之色身,皆虗妄名。亦应上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也。

○三十二相:一、身相,修广庄严,容仪端整。二、体相,上下等量齐肃。三、面相,如一轮满,望日之月,光彩可寻。四、顶相,高显周圆,形如天葢。五、发相,右旋盘曲,一丝不乱。六、耳相,低垂过肩。七、眉相,湾环净皎,如  弓,中高而两垂。八、眉毫相,间有白毫,柔软若绵,又如珂雪。九、眼相、睫相,绀青而美色,平整若牛之长  眼,大而左右齐整不偏。十、眼睛相,色青鲜白,而眶环微红。十一、鼻相,丰高而下垂。十二、唇相,润若丹朱。十三、口相,闭若瓠形,开若海口。十四、牙相,上下四十,肉深根固,整齐平净而密。十五、齿相,四齿洁白锋利。十六、舌相,广薄修长,吐垂面轮,至耳发际。十七、音声相,梵音词韵,和雅而众闻。十八、额相,方正隆准。十九、肩相,平正圆满,与项相称。二十、项相,实而厚。二十一、背相,盎然周正,充满广丰。二十二、腰相,鲠直有威。二十三、手相,十指尖圆,纤长丰白,骨节柔软若绵。二十四、臂相,平立垂可摩膝,如象王鼻。二十五、脇相,两肋围抱,如鹿之腨摄。二十六、毛相,皮上每孔生一毛,青宛如丝,软如兜罗。二十七、皮相,望之金光晃耀,肌理细润,不住垢腻。二十八、乳相,凝实不枯。二十九、脐相,窅深可容细菓。三十、足相,两底平满,下有千轮辐文。三十一、足指间有雁 纹,状若绮画。三十二、足趾广长,坐与趺相称,趺与距相称。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善现但知身相不可取,未知身相亦不当舍。今人具有幻形,或能空其相,故又呼善现。若有善男女,欲求了悟,以为舍此有漏之身,可得无生之理,于是敲骨击髓、投岩赴火、刎颈割肉、燃指卸臂,将此身命如恒河沙等,以为布施。身施如尸毗王之代鸽,命施如萨埵之饲虎,如此种种,可为极矣。若复有人,将此般若经义,受持于己,开导他人,比之舍身命者,其所得静妙福德,不更多哉!葢身命之舍,终有尽日,而修性之功,历劫常存,思及于此,真不可说也。此第三番较量持经。

○离相寂灭分第十四

须菩提于此感悟,复叹后五百岁,有信解受持般若者,决不为四相所缠。既离诸相,即名为佛。佛云:不惟信解,但闻此般若,不生惊怖,已自希有。复引因中以持般若故,得离诸相,虽遭割截,了无嗔恨。复引不生心,不住法,及入暗处明之喻。此分名离相寂灭,旨哉!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自此至十六分,总明受持之难,功德之大也。深解,大彻悟也。善现知舍身命所感之福,不如持说之胜,遂悟真空无相义趣,感佛恩深,不胜欣喜之至。故反流涕发悲,赞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般若甚深经典,我从昔日受教以来,夙植善根,所得如来慧眼,于无上菩提,觌面成迷,自伤所闻之晚。昔未闻而今闻二句,正涕泣心事也。善现是阿罗汉,于五百弟子中,解空第一,岂不闻如是深法?况世尊说时,闻者不少,只恐声闻小乘,闻而未必能信,故以此策励同学,谓信心而有善根,清净而却六尘,便是无相之相,则生实相。信经如何能生实相?以经所诠,皆无相之理;因经修证,离妄去执,诸相亡而实相见矣。当知是人成就出世大事,功成果满,故言功而不言福,岂非第一希有乎。第一,即无上菩提也。

「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

因说实相,随遣之以表奉持。是实相者,不过借以生空相之资。其实理以无相为真,欲人反求诸心,故曰实相,究非有执著之相。此如来平日之名言,非我今日之臆说,故又引以证之。

「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信解者,信其义而晓解。受持者,受其义而持行。不足为难者,起下希有之词,言我今身亲值佛,获闻如是般若经典;亲见如来印证,信解受持,不足以为难闻。而未来众生,不得遇佛,能依是法,即为希有。前云成就,此言即为,正以末世能信,尤可快也。葢佛在之日,虽有中下根基,能往问佛,佛即随宜开示,无不契悟。佛灭度后,后五百岁,去圣遥远,但存言教,人若有疑,无处咨决。于此时中,无缘面授,仅得耳传,清心敬信,自解自悟,是最上根器,较之我闻,最为难得。何以信经之人,得为希有?以此人依此经修行,尽离妄识,已是超脱四相也。所以无四相者,何哉?了悟四相俱妄想,不是本来心,故曰即是非相。非犹无也,非相即实相也。何故非相宜去?葢佛以觉言,外觉离一切有相,内觉离一切空相;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得真空无相之妙;故即名之为诸佛中人,佛非第一希有乎?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

丞称如是,是接引世人意,不但以其言之是也。

「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大乘之法,非大乘根器,猝闻诸相不生,言下即佛之说,未免一往怪愕而惊,进退张皇而怖,恐惧阻难而畏,因䇿励后世学者。若复有人信心清净,得闻此理,欢喜受持,如有夙契而不惊,若曾行习而不怖,勇猛承当而不畏,此人悟入法门,速离众生下劣之见,非久种善根,安能直造如来第一义谛,则岂非甚为希有乎?葢实难其人也。

○以下通说后世持经之人,反复申明在无实无虗句结穴后说。以要言之,而不说要言在何句者,佛不以一句实法,生后人执著也。

「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

承上言何故不惊怖畏得为希有,葢以此经为万法宗源,凡经皆从此一经会出,诸法波罗蜜皆无以尚之,是为第一波罗蜜,然是人正无第一相也。心中若存第一相,便落二三小乘,不为第一希有矣。如来尝说第一波罗蜜,非有第一相,所以名为第一波罗蜜。前曰佛说般若波罗蜜,重在般若;此云如来说第一波罗蜜,重在第一。前曰即非般若波罗蜜,并般若而遣之;此云即非第一波罗蜜,并第一而遣之也。此又空善现第一相也。以上皆论智慧。

「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

智慧必从实行证验始真,故又告之曰:人闻第一波罗蜜,而不惊怖畏者,法相空也。又不若试之利害生死,而证人相之亦空也。即如辱之所在,人不能忍,而有忍之者,是即入法之一门。故如来说,忍念皆去,辱自消亡,而何有忍辱相乎?遇值崄巇,恁地平平打过,方是真降伏。李屠诸本,俱无是名句。

「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瞋恨。」

何故忍辱如无?人之于辱,不惟能忍为难,而能忘则尤难,因自举历劫修行事证之。佛有时自称佛,自称如来,自称我,我特谓我身,如来与佛则谓己与诸佛如来皆然,经中尽如是也。佛三世转身为如来,歌利事在第一世,受记于然灯在第二世,「如我昔为」十一字为句,葢借此以证忍辱并忍辱皆忘之意,乃见割截于王,非佛身自为王也。割截即下支解,割至耳鼻,截及手足,辱斯甚矣!而佛能忍,毫不起四相之见,葢五蕴本空,纵患害相加,如吹光割水,湛然不动。此段是正说,因自问此何故哉?又反言之曰:我昔支解时,若有四相,则瞋恨往往而生,冤魂相报,莽撞投生,不复更去修行矣。所以无四相者,忘其辱并忘其忍也。

「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不特此时为然,从今追念前生五百世,入山求静,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佛所历之世,亦善现历过者。又正言之曰:此时早无我人等相,认为宿世应受之报,乃不昏乱真性,托生再修,是忍辱之证。后人修行者,亦宜如是见苦,是苦由于我相不化,若离我相,则谁为辱者?谁为忍者?身空则无痛者,心空则无觉痛者,不见为苦,自然成忍也。上是引己以证,此又引多生以证,然则如来之无瞋恨久矣,岂偶一能之者哉?

「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

此承上无相之故来。佛累世行忍辱行,以无我故,得成菩提。故凡修行菩萨,于一切相,尽应解脱而离之,发无上道心。不应住色、声等相,生希求福利之心。葢无上正等正觉心,乃清净无相心,岂可染于六尘。住色者,眼前美好屋宇、器用、服色之类。声香五者,谓凡音乐馨香滋味感触事情。利己者,凡住著处,皆不起念。收上两句,应前离一切句。两应字、两不应字,甚著力。此是故及下是故,与上数何以故,紧相呼应。此意已见四分十分中。复详言之者,恐弟子听之不审,或有续来听者。经中重叠处,义皆如此。

「若心有住,即为非住。」

前是正言,此又反言之。若心中稍有所住,此心终为六尘把持,则妄念纷驰,已著诸相,取舍爱憎,无有休期,便落人天小果,不证无上菩提,何有住足之处?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此也。上四住作住,著住字。末一住,作住止住字。

「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

论修行人之心,亦应无住。菩萨所行六度,皆应离相。色为六尘之首,施为六度之初,故云不应住色布施。五识皆因色相而起,故此止以一色总该无住。如是行施,欲使含灵抱识,尽被恩泽,各得无相之体,即前所云灭度无量众生,实无灭度者。不度而度,乃所以深为利益也。菩萨为普度众生,而以布施利济益物,原为人而不为己,则知不当复有嗔恨,应如是以我无住之法而布施之耳。若存施受之心,即非无住矣。

「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即以如来之说证之,一切人、我诸相,俱非真实,尽是空华,故不应住。又说一切众生,尽是假名,不见佛性,名为众生。若离妄心,见自性佛,即无众生可得,故不应住相。布施下二句,是明上二句之所以也。葢以众生若有,则说不得诸相为无。若众生既无,则诸相之无益可知矣。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此如来之语,人不信,心则以为妄。孰知其真?故不伪而切人实、故不虗而有据,皆适如其心之所言,而不加毫末、不减分寸、不以虗诳之言而使人惑,不以异同之言而使人疑,葢以破众心之狐疑也。此泛说平日如来所有的话,皆一一可信,如此则又何疑于持经证果之言为不然乎?

「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虗。」

向云如来无所得,今云如来所得法,即前无相无住之谓。数语即法之所在。此所说之法,真体常存,以为实耶?而六尘四相皆空,以为虗耶?而四果所得皆有,无实故不住于有,无虗故不住于空;非空非有,执情尽化,乃为真得。虗实合说,虗中想出实际,实中想出虗理。靠不得实,著不得虗;虗实相形,乃成如来妙法。

「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

无实无虗之法,佛已说出要领,故又言若悟得此法,则无所住之心,在在皆然矣。即以布施言,布施谓法施,教化众生也。若菩萨自家修行,心住于法,而又以此行于布施,心为法所拘,彼此都受法障,即以贪爱自蔽其明矣。便如人入暗中,有何所见?此行法之失也。

「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若自心不住于法,而又以此无住者行其布施,则触处皆通,无有障碍。便如人之有目,加以日光照之,秋毫皆瞩,何色不见?此色字与六尘之色不同,满眼乾坤山河大地,无非是色,故谓种种色。此言法之所在,必能空而后能照,甚言执法者之不得法也。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汝计末法无传,岂知不解脱则此经是文字,能解脱即是佛智慧。如来用此启发后人者,耑望流通之人。当来之世,邪法竞起,正法难行;若有善男女得遇此经,从师禀受,诵读精进,非由口耳之传,直究心学,这便真正是能了,何愧如来?证果即是一佛出世,如来岂庸释我?无论世远于五百岁,以自心之佛智慧照见自心,未有不洞彻者。以此流通佛法,岂不成就作佛功德乎?无量者,不可称量,非特利一身,将普施群生。无边者,无有边际,非特利一时,且徧千万亿劫也。言人能如此,则人人可为如来,世世见有如来,故说功德之无穷耳。受持四字相因,欲受其文故读,欲持其义故诵,如来悉知见示,非臆说也。

○持经功德分第十五

如来谓此般若章句,专为发大乘心者说,又能三时受持,即是负荷菩提良器,其乐小法著四相者,乌足语此?又谓此般若章句,在处即是佛塔,天人围绕,岂过分哉?故云持经功德。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此第四番,较量持说福德也。初日分者早晨,中日分者日午,后日分者晚间。日有六时,举此以该终日耳。恒河沙及无量劫,俱借言。葢身命人所最重,以此为施,比七宝施尤甚矣。故佛呼善现而言:若有善男女,于一日三时中,以身命布施,如恒河沙之多,且历百千万亿劫之久,其布施之愿极矣。若人能以其心,实信此经,而无违逆,其受出世福,已胜彼身命之施。何况书写传布,行解相应而受,勇猛精进而持,心不散乱而读,见性不迷而诵,兼以为人解说,化导多方,舍身岂能及之耶?此较前加书写二字,欲人利导,以广济度也。佛恐人执著如来忍辱之说,徒以身施,于己性人性,毫无利益,故十三分已言之,此复救其失也。

○人不悟道,欲破生死。舍财不已,至舍身命。不知舍身修福,不如施法修慧。纵三时舍身,都是住相布施,有何利益。若闻般若经典,信之于心,不逆于理,以之自度,则超生死,得涅槃,福已胜彼三时布施。何况受持读诵之余,加以书写解说,广为流传,以之度生,而成无上道者乎。

「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

承上文来,三时舍身,亦是有尽之言。若据实理,而以经义之简约者言之,说经之要,原自无多。过心境界,不可思惟,过言境界,不可拟议,不可名物称,不可浅深量,其中有大无边际,及人功德。然则前云身命之施,尚在思议称量有边之域,乌足与此较哉?

「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何言乎经之功德?此经如来非为修因种福说,耑为发度己度人之大乘心,像车乘之大,普载一切众生者说。亦非为权浅之大乘说,为发菩萨、阿罗汉等登大乘之最上乘心者说。大乘者,诸菩萨是也。为大乘说者,说此六尘四相之应空而入于法也。最上乘者,佛如来是也。为最上乘说者,说此空相之心,皆归于空,而并无所谓法也。第一句,是引众生而证入诸菩萨。第二句,是引诸菩萨而证入于佛如来也。此正以要言之之意。乘,取通远之义。乘有轮,始可转行,故以法为法轮。诸经皆谓大乘者,取法轮转通之义也。若有最上机发大心之人,能持诵广说,则其所知见,与如来合体。如来自悉知其所知,悉见其所见,超情量、绝名称,直入不思议地。成就者,满足之意。此再述前言,以见其必然也。如是人等,即为大乘最上乘之法器,荷担自性。如来在身内,而共成无上菩提,必至物我一时解脱,方舍此担也。背之所负曰荷,肩之所承曰担,此应前即为如来也。如来所以将此经启发此人,使继往开来,而诸佛赖之也。其所成就何如乎?世间上乘之人,入圣至易;中材之人,超凡最难。故佛往往从第一等佛菩萨,直说到学为佛菩萨者,是成就中材,不使其恍惚无据也。

○佛家三乘:一曰声闻乘,罗汉得道,全仗佛语指示,为声闻;二曰缘觉乘,辟支佛得道,缘己感触而心悟是佛,缘特达,为缘觉;三曰菩萨乘,能修六度,已为佛矣。此则通修万行,功非为己,志在广济,故以大道为名,是登大乘。

「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此反结上文,以明大乘、最上乘之旨也。何以见其荷担之故?若钝根下劣之徒,为声闻缘觉,其所好乐,不脱于小乘法,不发大心,而沾沾章句之末,即为妄著四见。毋论能持,且不乐听受读诵,宁得于如来深法解说以度人耶?则信此经非易语,而菩提非易担矣。此言其人也。

「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然荷担之人不易得,则经宜护持,以待后之能信者。故嘱善现云:众生果能因经悟此法性,便是心上工夫。所在之处不一,若有此经,一切天神、世人、凶神,抱有为之心求解脱者,固应敬事崇奉此经。当知此般若经卷所在之处,如牟尼宝珠,瑞光辉映,即为如来法身舍利宝塔。发心菩萨,岂不皆应恭敬,而以清净心供养?皈依顶礼,环绕拜颂,而以清净身供养?四撒华香,而以清净物供养也?华香散处,即所谓恭敬之文也。持经功德,不亦大乎?

○能净业障分第十六

佛谓受持之人,以今生轻贱之微垢,能易当堕恶道之重愆,复引因中供养诸佛之功,不如末世受持般若少分之福,故云能净业障。

「复次,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此特说出果报,为下乘人开自新法也。世人喜恶嫉善,一见是人为人轻贱,便谓受持无益、福报虗语,使人生退转心。不知轻贱,亦忍辱中事。故佛言:持经之人,该天人恭敬。或因疾患、贫穷、衰老,反被世人轻贱,何哉?佛申明之曰:是人虽今生无业,或宿世业重,应堕地狱等恶道。以今生持经力,止为人轻贱骂辱,前生大过,即为消除。时虽忍辱,力加进修,当证无上佛果。持经功德,可谓大矣!岂可因轻贱而隳精进哉?

「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此第五番,佛举自行较量福胜,以见经不可不持也。阿僧祇,无数也。那由他,甚无数也。言此时之佛,实有千千万万耳。佛自追思,前生于过去无量劫数,未遇然灯佛之前,此时无此经典,求道甚难得。相值百千万亿之佛,悉皆敬奉承事之,与之参究宗旨,而无一人空过,不与说明此经义者。今有此经,非法非非法。若复有修行之人,于后末世,虽目中不见有诸佛,只须受持读诵,会诸佛之源,从自心性,一日了悟,则较我历劫事佛之功德,彼得一分,胜于我之百分,彼得百分,胜于我之千分,岂算数譬喻,如微尘恒河沙等所可及哉!用力何其省,而悟道何其易也!

○供佛虽感福报,但是事相,终属有尽。况供养承事,无关自性。自性若迷,福无可救。若持经则能生理解,得证菩提。故供佛虽多,总不及持经者百分中一分,千分万分亿分中一分也。上节为罪重者说。以持经力,罪灭之后,渐渐修行,方得成佛。此节为无罪者说,故因经力,一悟本性,遂超入如来地也。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

此结上文也。再言其人,深寓属望之意。此经非大乘根器,不能持诵。末法众生,德薄垢重,嫉妬弥深。若善男女,于此时中,受持读诵,心求真谛,超登觉岸,所得自性功德,在人神悟,岂容辞说,而使人可闻乎?具者,详尽之义,与上以要言之相反。如来非不欲详晣言之,无如下乘之人,便谓如来与上乘说者,又与下乘不同,则将疑如来不一其说,其心因入于狂乱,以致如来之经,反生狐疑而不信,所以不欲具说耳。狐性多疑惑,每渡河氷,且听且渡,故曰狐疑。

「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义者,般若妙义,即性体也。果者,如华结实。报者,如响应声。言理之必然也。自此已后,赞较都绝。故此结上无住无相之妙,又结上佛不具说之旨。余所较量,但是别意断疑,与前次第不同。

○此处果字,加一报字,与前四果果字不同。前说得深,此说得浅。前是自证自果,此则以果得报。此段全要发出下愚自新求善,而又恐其为善不卒,以致狂乱狐疑,故以果报结之。是如来开导庸愚一片婆心也。

○究竟无我分第十七

善现复理最初之问,世尊亦如前答。又引因中,以无法可得,契空有两融,故蒙然灯授记作佛。使我当时有少法可得,则不与我授记矣。必至通达无我法,始是真菩萨,故为究竟无我。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

自此至末,偏重法空。总欲淘汰二乘人所得心,遣除凡夫业福心。故每说经一番问,以较福一番也。降住之法,佛前此已为详答,何必再请。葢善现见佛所说,皆破除我执,无佛可求,无生可度。未甞实言何处可以住心?何法可以降心?将令初发心菩萨,茫无住向。又自前身相见如来下十段,总说无我。谓除却我,则谁为住心降心?若有住心降心,则又乖无我之义。所以因上不可思议,覆思前所问住伏之说,亦不可思议。而又申明无我之旨也。不知人我之相不立,即无降伏之降伏。得法之想不生,即无安住之安住。故下仍以无生可度,无法可得告之。「佛告」以下,是答住心人,惟一点灵心运用。凡发菩提心者,何甞有我。当生如是无我之心,谓我当化度一切卵、胎、湿、化等众生,出于轮回已尽也。度生那有尽时,一度即有一己。即化度之尽,只了得我性作用;岂可于清净虗空中,妄生执著,而起一众生可度之心,及我能度之之念乎?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以何义故,普度众生而不起众生念耶?若有灭度念,谓我得度生之法,人得我法而度,众生得我法而度,生生不已之众生俱得我法而度,则私心未绝,执而不化,四相总成一我,何能伏住而名菩萨清净心乎?

「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所以不能破除四相者何?前说当生如是心,似发心有法;岂知真性虗空,原无有菩提心。心既强名,发岂有法?非徒无一切众生,即发此度生之菩提心,亦不可得。菩提心不可得,又安有可住可降之心乎?发菩提心之法不可得,又安有住心降心之法乎?住心降心之法且无,则所谓我者安在?而无我之旨益明矣。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

如来,佛自谓也。「然灯」以下,历举如来无得法之果,以明学者无得法之因。如来以昔在师所,有法得菩提为问,善现深解无相之理,故言弗也。所说义,义字指上实无有法句。谓从心自发,外心无法,有何所得?正悟如来之得法,得之于心,不执师之法以为有得。佛然其说,重言如是以印可之,不但称其言之是,而谓我之所得真在心,而不著于师之说耳。此皆无我意。

「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即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

此反复告之者,欲善现知法无所得也。觉本非发,何况有法。谛审于是,乃知人法俱空,一念不起,是为真降伏耳。佛深当意,故随顺善现所说,而先正言其实无所得。凡僧初入门祝发,其师训言曰:授记然灯没后,即是来世,非两人又隔世代也。如来法法皆空,心心无住。谓我若得法为来世化度众生之人,此时授记师应以法传我,令今世就成佛道。即不以我为来世当得作佛,而有佛之名号矣!释迦,此云能仁。言能以至仁之心,而普度一切也。牟尼,此云圆通。言有此普度一切之心,而能圆通四大,靡所不徧,毫无窒碍也。当日命名之意如此。已上葢反言之也。又正言之曰:我惟不存一得法心,所以授记时,师曾作是当得作佛之言,而以释迦牟尼名之。然灯但作是言,则知然灯自成然灯,释迦自成释迦,实无有法可授受明矣。此正结引证意。总无无上菩提心,从心自发而已。所谓无法得者,何以见其无所得。诸法千条万绪,而其一贯之旨,总归于如。言如义而不言如法,如如中著不得法相也。言诸法而同归于如义,正是百川之流,销归大海,不见增益,又何有一法之可独名乎?当生如是心至此,是前后照应。

「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虗。」

此反复推明,以释人疑也。得者,自外而得,真性岂由外得哉?言如来得菩提者,不过凡人之言耳。如来实无有法得菩提也,故呼而告之,以正人言之妄。然不可谓如来不得菩提,但得之于真性。性本无法,故其中据以为实,则全无凭借;见以为虗,则触处圆通。无实无虗,法安所施?前无实无虗,是言如来所得之无相;此无实无虗,是言如来竖义之无法。

「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因是之故,即以如来平日所言证之。天下之可恃者,皆法也。法至一切,则无论大小,何处不是修行成佛之法?不必于诸法外,另觅菩提也。此释诸法如义。佛又恐人泥法,故呼善现,所言一切法者,假此修行,不得认为真实。有所得,则不用之。原无有实,不过是虗名耳。不可于诸法之内,执有菩提也。人可泥法,而不知真性乎?

「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即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此承上起下之辞。人身长大,喻一切法之多,法非真有可譬。前云人身等须弥山之长大。善现会无实无虗之意,谓如来所说人身长大,祇是幻形,岂有真实大身?惟此清净无为之心,离一切相,徧一切处,是法身大。功德无量,是报身大。是名大身耳。明大身非身,则无实无虗,愈可知矣。

○此性不明,虽有长大之身,终为虗壳;以喻虽有一切法而不能得之于心,则一切法总属成法,非我独得之真谛矣。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

前言如来无灭度法,恐人以佛为然,而菩萨未必然,故呼善现云:如来无法得记,菩萨亦当无法度生。然菩萨之果,亦岂真实也耶?不过如大身之虗妄,徒有其名而已。葢以菩萨通乎佛性,所差一间。若使菩萨作是言,谓我当化度无量之众生,便是执于化度之法,而不可名之为菩萨矣。以菩萨著相,即是众生也。

「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佛又自问:何故一切众生为有情,不名觉众生?随呼善现而自答云:实无有法,名觉众生也。修行赖有佛法,此云实无有者,谓非真性有之也。又推其故,佛说一切缘觉、声闻之法,以除四相为主。四相无,而念中岂有灭度众生之由我者?言佛,则菩萨之不落于化度法可知。菩萨既不存化度心,则心中清净,不为清净所拘。若菩萨作是言:我当饰金宝于世间,见有佛可取。则滞于法相,是凡夫之见,不得名为菩萨矣。此何故哉?如来只说心为佛土,清净无相,不假外饰。若是观想西方,不达一真法界,外饰即非庄严。惟以定慧之宝,庄严心之佛土,乃是真相,非虗名耳。然佛土是假名,庄严是假法,则菩萨岂可作意庄严佛土哉?

「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度众生是大悲,严佛土是大智,皆菩萨分内事。一作于念,便非菩萨。然则起何等心,方名菩萨耶?凡相皆是有我,如度生著相,归功于我;庄严著相,徼福于我。今曰无我法,只前无相无住之说。必也以天下之身为我,不以一己之身为我。而人无我,当布施,不惜己有以济物;当忍辱,虽割肢体而无嗔;而法亦无我,触处洞然,而得心契圆融之妙者。斯则如来称名真正修行,而可授记作佛耳。章内三言非菩萨,谓有我故。此言真菩萨,以足实无法得之旨。法尚本无,云何而求于住也。世尊到此,却把四相收为一我相。要除四相,只在通达。「无我」下,皆明我法意也。

○上言六尘而单说色相,以声香等从色起也。此言四相而独说无我法,以人众寿皆从我而起也。通达则彼此无碍,便是一个正觉心,何所容其为法乎?

○一体同观分第十八

前言五眼,后说三心,中云:河妙佛世界所有众生心,如来悉知,虽优劣善恶不同,皆如三心不可得,万法归一,一更无异观,故此分名一体同观。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此答降伏。上言无我,而此以五眼问者,眼亦我身之一官,无我便应空眼相。不知无我相者,但无我身之累,非并其身而无之也。身累尽忘,而我之慧性,便从眼光透出,所以有此五眼。佛问五根,一步说深一步;善现答五眼,一步见高一步。要之,五眼总是一眼,分言之有浅深,合言之无高下也。肉眼者,色身之眼,人有色身,即具此眼,而或见正,或见邪者,此肉眼之所以相远也。凡人与如来同此眼,而如来有之,便能从此眼得证上果,则谓如来之肉眼可也。天眼者,能普照众生邪正,若登高视下,纤毫毕见,此从肉眼证果后得之也。慧眼者,如来具三世慧光,不徒见一己之生灭去来,并晰众生之种种色相,此从天眼中看出。法眼者,所视一轨于法,而非法之事,不得再迷,故如来曾以此眼,看破阿修罗之假道乱真,使反魔入正。佛眼者,见众生皆可成佛,而并无善恶之分,正是开眼悯众生,合眼尽法界,而无所不入其眼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

善现虽知如来具五眼,而未知如来灼见众生心而为眼,故复问汝意作何理会?「恒河所有」以下凡五层,一河,二沙,三世界,四众生,五众生心也。欲明众生有种种妄念,故举无穷之沙以喻。如恒河中沙,佛说是沙否?善现即答以是沙极细而无数,故先言之。佛又问汝意若何?一恒河中沙,沙类恒河,谓一粒沙,一个恒河也。如是则恒河不胜其多矣。是许多恒河中所有之沙数,是沙数多不可言诸佛世界。又如诸恒河中之沙数,是世界多不可言宁为多否?善现即应以甚多。佛世界,谓一佛所设化之世界。此起下文也。

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上说世界多,此则说人心多。国土是世界中所分者,葢住心、降心宜一切无心,无心则无相,寂若太虗,乌可得而知。若妄心即有形相,故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众生何其多?一切众生所具若干种难计数之心,心又何其多?欲明如来之智微妙能知,故约所知之境广多,以显如来所具五眼无不知见。心数虽多,总名妄心,故云悉知。此何以故而悉知?如来说诸差别若干种心,皆属后起,绝非清净本心。识得妄心非心,是即心之所以名也。干,数也。

「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此释非心之所以也。前言若干心,此止说三种心者,见非心不外三种耳。过去心者,此事已过,此心尚留,便多眷恋顾惜,终身迷惑而不悟也。现在心者,即如富贵贫贱,各有其位,不得越位而求,人惟看不破,以我当久于此,则眷恋之心出矣。又以我特暂于此,而厌常之心又出矣,故现在而莫知其为现也。未来者,此境不在目前,而设一或然之想,此境尚在后日,而设一预期之端,便多患得患失之心。三个不可得,不是婉转商量,直是斩钉截铁语也。则夫著相心,并有得有法,度生庄严心,俱不可有,况所谓降伏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此也。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如来重引布施因缘,所得福德,皆虗妄非实。虽所施之福多,较之持般若无尽之福,特泰山之毫末耳。故云法界通化。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前说诸心非心,乃知无心是为真心,无福德是为真福德。故揭出因缘二字,并结十七分以下一支也。因者,因其旧也。凡事必有因,而后缘之以起。因其善者,即缘善而起。因其恶者,亦缘恶而萌。人以满大千世界宝施,作如是善因,结如是善果,得少得多,似有分寸,故问得福多否?前世是因,今世是缘,今世修因,后世受缘,故言如是。凡是果德,皆彼因成,故施多得福亦多。佛谕之曰:世间福德,缘会而生,缘离则灭。若能离却因缘,方显自性。自性显露,是真实福德。福德在性,则不求而得,无相无量。如来不得言多有,实非住著之谓。葢布施若关自性,便不堕入顽空,此已超过算数境界,反说不得多了。此二句说福德性也。惟因缘果报,极富贵繁华,转眼皆空,生灭万状。宝施之福,不关自性,纵施徧河沙,于己性毫无利益,是有而若无也。因其有涯涘可测,得计多寡,所以如来说福德多。福德尚不可得,而欲得非心可乎?知此,则前非福德性及福德多明矣。

○离色离相分第二十

佛以具足色相问,而善现了解空义,皆云不可得见,故世尊许之。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此与下结前身相三十二相节意也。上说诸佛所证乃无为之法,云何佛身有八十种随形相好可见耶?故有此问。色身,皮肉血气之身。具足者,五体无缺少也。佛有五体,众生亦有五体,故言佛可以无所亏欠之肉身相见否?言有此身,见之者必生欢喜心也。善现以随其身形一一皆好,终非真相,故言弗也。又谓此身不离肉身仍归乌有,佛性如虗空,安得执此不可恃之色身以见如来耶?此其故何哉?葢如来法身固非形色可见,卒未尝离于形色而不可见,故云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诸相是神通变现之相,不止三十二相也。不应以相见,谓相亦非性也。此何故哉?如来所说诸相之具足,从佛观之,亦是幻妄,原非具足,此具足之所以名也。相到具足,是为完人。然貌足而性不全,即非践形之人,与官之不全者何异?如来发问,意在扫除色相,欲人于自性中,求见真佛法身。善现能悟佛旨,即一切扫去,则凡所有相,皆是虗妄益明矣。如来说出众生色相之不可恃,随言已三十二相之亦无足据,其旨归于无相无法,故下文即以无法申明之。

○非说所说分第二十一

解般若故,通达无我法者,名菩萨。不解般若故,有若干种心,是名众生。然般若无说而说,乃悲愿深重,随感而应。若有所说,则谤佛也。此理岂可为执相滞见者道哉。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上言无相,此言无法,葢以法相名因,故必相空而法亦空也。佛言:汝勿谓我先作是念,将有所说法以度生。使我先有是念,便是我为法拘。即人之闻我法者,亦莫先作是闻法之念,谓如来将有所说法,而我今得闻之也。此何故哉?葢无说而说,说即无说。若使其人不达是意,而谓如来有所说法,是徒惑于章句之末,不明说经大旨,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无相般若之故矣。然莫谓如来不说法也,但真性难言,无法可说,即此是真说法,不妨称性而示也。前如来无所说,谓莫著言说相也。此言如来无说处即是说,谓莫著无说相也。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上言说法与闻法者,皆无法可恃,则来世何所为据,而使人信从耶?善现是天生聪明,以慧为命,慧从性命中来,不缘后起,已得正觉,故以是称之。谓佛说般若甚深,人虽具亦不识,说亦不信,况末法驽劣之秋,无佛开导,从文字遗教中,能信如来者,可有其人否?前章实信净信,指后日得道者言,此信心是大凡修持之人,故下文只论众生。佛晓之曰:汝虑末法难信者,执著众生相也。岂知众生皆有佛性,卵、胎、湿、化诸种,或有变化而脱于凡者,一脱其凡,便是登岸,故不可以众生名之,亦不可以非众生名之。自问何故非不众生,葢众生之所以为众生者,我佛尝谓汝等皆当作佛,则非众生可知,是葢泥其迹而名之为众生耳,则不必作众生相也。此结前无众生相句,凡佛自言,而云如来说者,谓诸佛亦如是说也。见必能生信意,惟世有信心之众生,由有说而悟无说,由有相而悟无相,则圣凡不足拘,而如来亦可见矣。

○无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有法可得,即非真空法性。谓无可得者,以本来各各具足故也。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此段见佛于正觉之性,一归于空也。前四论无得,善现虽知无定法名菩提,尚不脱一法字。佛屡为遣除此因,闻上无法可说,故复问佛得菩提,果无所得耶?世尊见其意气相投,真为以空合空、以水投水,故印证之曰:如是,如是。人心以觉为体,因不觉而有觉,只为倚著法相求觉,所以不能直下承当。岂知心体湛寂,本如虗空,无论万法消融,即使其中稍有几微之法可留,便非真觉性矣。加一少字,甚言其无也。

○净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依般若行,所作皆名善法,了无高下,体性平等,安容四相复入哉。世尊初答以无法可得为正觉,达妄即真也;二答以平等为正觉,法无高下也;三答以正助为正觉,离四相而修善也。故名净心行善。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上言无少法可得,落断灭见矣。故复以实法实修告之曰:此法之所以无可说者,正以此菩提法,千佛同源,无奇异而甚平,无分数而有等。故于其中,若智若愚,共闻共见,不分别诸佛是高,众生是下,所以名为高而无上、均而正等、悟而正觉。惟此觉性,人人同具,则先觉者,正当觉其后觉,而何有四相可存?若观佛作光明超绝相,观众生作垢惑暗昧相,则心不平等,纵勤修一切,不得菩提。以,用也。佛法即用此不著相清净之心,修一切日用常行之法,化其不平不等,何善如之?用心行善曰修,复还性体曰得。真性我本有之,强名得耳。

「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前言佛法非佛法,统言之而法不可执也。此言善法非善法,析言之而法亦不可执也。法无所为善,因性而善。真性无我,岂法有所助益而为善?善与非善,只在著意不著意间。若执定善法,便落法相。恐人执有,故随说随刬。云所言善法者,即非善法,但虗名之耳。然说到觉性中之善,则善仍不在法上说矣。

○福智无比分第二十四

重言受持之功,虽以七宝聚如须弥之高,而用布施,不惟百分不及一,虽千万亿分,亦不及持经般若之一分,宜乎称福智无比。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因言善法,又推到布施,因说布施,又归到受持解说,是从善法连络下来。佛谓一四天下,则有一须弥山,若大千世界,所有百亿须弥山矣。人能以须弥山王大之七宝,集聚一处,而不分人我之物,以行布施,较三千大千世界更多矣。种因得果,生生享之不尽,然终无解脱之期,故修福不如修慧。若上根人,自得领会者有几;中下根人,必须将此教典,为入道梯筏。故前止言四句偈等,此处特提般若波罗蜜经,自行持诵,以之教人,其福德万劫无量,皆因其法之善故也。算数譬喻,总以明其善法耳。自平等句至下即非凡夫,是因无法可说,生出善法一番问答。自凡夫句以下,则又以无相可说,生出一合相一番问答也。

○化无所化分第二十五

受持般若,即是度众生。久之,般若智圆,自然众生见尽。若欲离此别起心,而谓度众生,则四相俨然,是谓化无所化。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

上言经义之妙如此,则此经之度人多矣。而如来又言:汝等听法之学人,勿谓今日说经时,如来设一念以为我之说经,单为我当度脱后世众生也。须菩提!莫作如此之念。何以故?觉性平等,谁有是性而为能度?谁无是性而为所度?但众生自复本性,佛实不曾度之。前是佛自视,此是他人视佛如此也。若作念如此,则佛本不著相,人视其有四相矣。二句反言,以明果无众生可度也。

「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此发明无度众生之我。如来既无四相,云何假名称我?葢对所度众生言。然如来平日虽未甞不自称曰我,心中却不著我相。不自私已,何有四相?故度我即是度众生,本不差别。而取相凡夫,亦思度人。乃自谓此经非我不能诵,非我不能解,误执为有我。则安可以凡夫之执,遂谓有我度生,有生我度哉?此结前无我相也。佛又恐分别圣凡,阻其精进,故又结前无人相。而言凡夫者,如来说当其既悟无我,便是佛菩萨心肠,即非凡夫。则亦是从其在迷,名之为凡夫而已。并凡夫而无之,而又何处有我乎?此见圣凡一体,正所谓是法平等。此正如来借己以喻后人,望后人不作凡夫度世想也。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善现谓观如来心不可离相。佛言:转轮圣王亦具色相,若果以色相见音声求,则远皆法身,非相之义也。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此段又以色相反复申明,结前无寿者意也。总是启发善现悟到一合相处。前言三十二相不可得见矣,此复问可以相观如来者,正欲善现认清不应以色相见如来意。如是,如是,是迎如来之机,且顺佛而说以相观如来。佛恐其执著应身,不达法体,故又以轮王即如来为难。转轮,即法轮也。轮王管四天下,业福既多,亦同佛具三十二相。若执相观如来,则轮王亦当是佛。岂知佛相由法身现,王相依业因生,虽似而实异,何可执相论耶?善现迷心顿释,遂云如我解佛所说转轮王之义,轮王虽修三十二行,终不契清净本来心,则未可遂以如来目之,如来仍不应以三十二相观也。

○前说见如来,是令善现一眼觑定意。此说观如来,是令善现一心会著意。前说在外,后说在内,此二字之不同解也。故善现已应如是,而复悟不应也。总之,实得不在外见意。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善现便能解佛难意,佛遂说偈以证之。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法身之体,不离于声色,然亦不在三十二相上认取我,谓真我是佛性也。佛不于三界现身,意岂可以光明相好而见?四十九年不说一字,亦岂可以听受文字而求?若以色相见、音声求,便失真空无相之旨,悮入于邪道,安得见如来真面目乎?此深辟著相之非,见人当收视返听,即性而修,不在色相音声幻妄处求如来也。

○无断无灭分第二十七

般若性体,离一切法与一切相,苟不悟无断无灭之理,谓有则堕常见,谓无则堕断见,皆失般若中道也。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身相既不可执以观如来,又乌可缘以得菩提哉?佛又恐离相观如来,谓人空则法亦空,竟成断灭见。故说此以见菩提,不滞诸相,正所谓无实无虗也。只重断灭相三字。如来既具此相,而不以一相自存,所以无处不具足耳。是念者,谓以生相观如来也。若作、莫作,反复言之者,申明色相音声之不可泥也。若作者,指其失也;莫作者,开其悟也。具足相,即福德相,佛先反其词曰:若作是取相之念,则如来原不以具足相得菩提。遂正其词曰:莫起是滞相之念,如来原不以具足相而得菩提。相是外相,菩提是真性,岂因外相而得。是申明上文,乃叮咛谆切处。佛又反其词而曰:汝若设念发菩提心者,于一切法皆弃置之,断灭而不用。如说佛身相幻形,终属有尽,是为断灭故说。佛又正其词而示之,不可作是念也。何故不可作是念?葢发求真性心者,须依布施忍辱诸法修行,不可遂断灭佛法。当知无为是有为之体,有为是无为之用,故不用法者,为断灭相。理从心得,奚干外相?法以证心,奚能断灭?大乘所修福德之因,所得福德之果,但离取著之相,不同小乘断灭见,故曰:「于法不说断灭相。」前辟著相,为已渡者说;此辟断见,为未渡者说也。

○不受不贪分第二十八

佛谓持般若故,则知一切法无我,能成就无生法忍。其七宝布施之人,岂可与此福德比量;彼布施有贪受,此持经无贪受;以其不受,是名正受。如海纳百川,安有已哉。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夫诸法虽不应断灭,然亦不可执著。今不与持经者较,而与得法者较,乃形容佛法之妙受福德。受字对上布施二字,以其所施,得其所受。作字又对上受字,因其所受,见其所作。此又借布施一段,说出得成于忍,不重布施也。前以布施属众生,此又属之菩萨。非谓菩萨去布施,正从此印证菩提心耳。假使菩萨以无量世界宝施,较须弥山王聚更多矣。祗为著相布施,一念贪受福报,便落人天小果,不能成就自性功德。若复有人,知从前所说一切法,只无我尽之;其所由成,在于能忍。忍者,坚忍不动之义。即前无诤,及一切善法,与忍辱波罗蜜是也。人惟不能忍,便不能有成。忍则六尘爱恋之情,悉坚固无漏,能制妄念不使之起,便可件件放下。到得人法两空,智与理冥,才是得成于忍。葢佛以不忍度世,以忍捐我,有大忍于我,斯能大不忍于世也。既得无生法忍,自与住相行施者不同,此菩萨所得无为功德,岂不远胜宝施有为之功德乎?然所得之故,何以胜于前也?葢以得之者,我所固有,不假外来,非因一施而一受,以菩萨不受有漏法报故也。善现又疑:福所必得,奚曰不受?不知所谓不受者,非云却而不受。我所自有,非人授之,何处可容其受?福德是性,非有损益,从何而受?故又言: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福德,自作之,自受之。若据为我有,求多于福德,则贪矣。此贪字,须会上无为法有差别,则知有为处即是贪矣。贪则未有不著于相者,菩萨所以不受也。

○威仪寂静分第二十九

般若智体与十方虗空湛然常寂,而不拒诸相,寂而常照,照而常寂,行住坐卧,四威仪中,常住寂灭,无不清净,故此分名为威仪寂静。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上言不应贪著,则是法相尤不可著。前论佛之身相,此论身相中之运用也。此段是借来去坐卧四字,以喻如来之意。四若字,见非真有去来坐卧也。人惟信如来是有形色的,则心中忽设一来念,便觉其若来,而瞻礼敬肃之事起矣。设一去念,而以为若去,则枯禅槁性之说起矣。设一坐卧念,而以为若坐卧,则凡遇一塔一庙,便谓此中有如来趺坐寝息,而依藉之想又起矣。故概以不解所说义,解后人之惑。无所从来二句,不对下句,只带言之耳。如来者,如其所性而来,便有与生俱来意,非言来时一无所从也。但此性虗灵,若说从何处发脚,便有影子,故说一无所字。下句玩一亦字,则知佛但说如来,不曾说如去。来曰从来,去曰所去,葢即以所从来者,而还归于所去也。来者完全而来,去者不欠缺而去,即使去而复来,依然如此,何得不谓之如来乎?由此细而微尘,大而世界,分与合,无非此理,下文遂畅言之。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佛谓微尘世界,乃事相也。能受微尘者,乃理性也。事相理性,混合为一,无所可分。凡夫贪著事相,而不悟理性,所以狥生灭而罔究涅槃,不容无断说也。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此与下,发明微尘世界之义。说微尘,说世界,是言小之难容一芥,大之可藏须弥,而大小之形,皆不可著,故又反复申明之。世界原系尘聚而成,非将世界碎作微尘。今言其碎,指妄念言,见有所造作耳。学道之人,不达诸法皆空,将广大世界,一念分别,使卵胎湿化,纷纭胶轕,剖析为微尘。汝意谓何?宁为多否?此以人所易晓者,开发善现:尘甚多,可喻应身历世务。即悟答云:碎世界为微尘,以凡夫心量计之,不胜其多矣。又白世尊而自问:彼微尘何故甚多?自答云:微尘之多,无非影响虗妄之建立。若微尘众为实有,佛即不说碎为微尘众矣。葢谓真性为实有,则不可说,而微尘众非实有,故佛说之。是可说皆虗妄,所以谓不可说不可取。又自问:所以不说是微尘众者何?即自答云:佛所说碎世界为微尘众,随风则散,随水则凝,本无定体,可执之以为实乎?执之无可执,离之不必离,但有微尘众之名耳。知此,则知如来应身,凡其去来坐卧,不过虗应世而归于空者。

「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世界,身之别名。善现悟微尘,并悟及世界,区宇虽大,然元会运世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亦终,即非世界,此世界之所以名耳。然则如来法身,无来无去,亦不过虗住世而妙于空者。

「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又自问:何故世界非真实?自答云:若世界为实有,则聚微尘众而成世界。建世界于众微尘,即为一合之事相,而无从解脱矣。一合者,一合而不可复分也。未有合之事,先起合之心,心合于事而相形矣。即如耳、目、口、鼻未起一念,色、声、香、味全然无形。及念起而欲视,则合于色相矣;念起而欲听,则合于声相矣;念起而欲口鼻如其意,则合于香味相矣。此因一念所发,遂与事相相牵。如来常说一念相则不然。如来既空尘相,正性所存,俱无执著,其中自有不求合而合之理。纳世界于微尘,世界即具于一微尘,而不见有余;纳微尘于世界,一一微尘各现十方世界,而不见不足。非合非离,是之谓一合相,岂甞有一合相可名乎?凡言即非,皆谓实无;凡言是名,皆谓虗名也。前由微尘世界及佛相,论其皆非真实,而理无可说,以见如来之非有说。此由佛身及微尘世界,论其皆无真实,无同归于空,以见贪夫之不知空也。

「须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恐人妄生执著,故并一合相而扫去之。佛谓此理当俟悟者,若以言语为说,不惟中下凡夫说微尘著微尘,说世界著世界,即上根凡夫亦说一合著一合,安能超悟哉?事者,对理而言,真性即理即事,纵横无碍。凡夫不明真性,妄著性中所现五蕴六根之事,贪恋而不肯割去,泥一切色身为我,沉沦六道,无由脱离,所以不能空世界而下等微尘也。

○合而言一,如胶膝著物,始不相合,才合便坚固而不可解,所以合相易于贪著。一者,举其初念而言,初念一起即合,到底著迷,故谓之凡夫云尔。如来无所说之意,至此尽明。

○知见不生分第三十一

佛言:发菩提心者,诸法无相,应如是知见信解,自然于四相中不生知见也。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以下,明离我法二见,此节初,离我见也。经首降伏章,若菩萨谓有生可度,即著四相;安住章,若心取相,即著四相,四相乃一经所遣之执,故佛问善现:若人言佛处处说有四见者,须菩提,汝且思量此言,佛所取义,必与世人四见不同,能解之否?善现谓如来有真四见,不同凡夫,故言弗也。世尊!凡人迷妄之习,在境为相,在根为见,外不住相,原于内不住根;世人见相不化,无有真见,见犹不见,安能解佛所说义耶?说义何如?世尊说真四见,即非如世人之有,已无人分别爱憎寿夭之妄四见。若是人明得真上起妄,妄上起真,真妄不分,合而为一,是名四见。何谓真四见?如来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是真我见;说一切众生有无漏智性,是真人见;说一切众生本无烦恼,是真众生见;说一切众生本性万劫不坏,是真寿者见。

○前言我人等相,而此言见有别。言相,则尚有相在;言见,则并无无相之见矣。见非见之于目,而直见之于心;心有此见,则相虽无,而仍著于有。如来此言,恐后人误信如来说法,因有四见,欲强制以归于无,故申言之。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萨!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此离法见也。究竟正觉中,何有四相之名?三如是,指菩提心言,照前应云何住及如是住句也。不生法相,应前云何降伏及如是降伏。葢法相不生,则更无起灭也。此已收到应无所住,又起下如如不动句,收到如是我闻句矣。佛见善现所悟已彻,即其问词而结之曰:凡闻经修法,发无上觉心者,于经中一切所言修行之法,皆当清心解脱,以如是心知觉,如是心见识,如是心解说,不必生诸法相而有所取著也。能布施不知施,忍辱不知忍,便不生法相矣。葢法相者,入门之路,而非造极之处,所以借此引导,不可以此证心。佛又恐善现不知何为法相而令不生,故释之曰:所谓法相者,非有非无,法到悟时,且不用矣。原不执著,亦岂有相?是法相亦虗名,上达必由心悟耳。葢通收经中离即离非无住之理也。前于初学,则曰不取法相;此于成学,则曰不生法相。前言立法者,则曰即非佛法;此言用法者,则曰即非法相。能不生相而无贪著,庶超尘界证如来,所以结全经住伏之理也。

○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闻如来教而生信解,斯则人因法悟、法假人弘,人法相传,流通无尽。当机大众、天龙八部人等,欢喜信闻,流通于遐方矣!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

此总结全经无住布施,并前后二问也。前此无相之故,已了了分明。此只借布施发出,不取于相,以证如如之旨。菩萨见道之后,福报一念未忘。纵以无量无央数世界中之七宝与人,较恒河沙更为大且多矣。得福终归消灭,发心已差。若善男女发心度生,修菩萨行者,只须于此经中四句偈等,心手不释,悲悯众生。复为敷演其辞,解说其义。虽不计福,而其福更胜彼宝施。演字与解字不同。解者只以其大意而解之,演则并其字句而演之。使天下后世,无不推求详衍,而无一字一句,稍存疑义也。佛自问演说之法何如?正以无有人我之相故耳。故说法者,不破所有,只破所取。取则差别炽然,不取则有无平等。故凡一切相,皆无足取,而但如其心以应之。上如字虗,下如字实,谓适如其所如也。虽当纷扰之处,而此中却如如不动二句,是演说之方,无为法要旨也。

○如如者,如其所来,如其所往,诸法如义,即佛智慧也。不动者,不为得心所动,不为因果所动。葢佛设化,不过应缘而说,缘了则寂,乃自如之甚,而心体未甞动也。不取于相则无住,如如不动则降伏矣。与人演说即是相,云何不取于相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不动是无为法,取相是有为法。佛以无形相而无所为为真性,故以有形相而一切有为为伪妄。总属因缘,无有自性,纵得福报,倐忽变灭。就如梦之得醒,而梦境成虗;术之有幻,而形声莫据;水之有泡,而泡灭即无有泡;影之随身,影息而即无有影;与朝露之晞于日,电火之熄其光;六者皆瞬息无形,何有为之法可执乎?人能识真空无相之旨,则在在皆如是矣。观即般若妙智,能如是观,则知如来不动之体,可以为人演说,而住心降心,究竟无余矣。一经始末,皆称如是,始云如是住,如是降心,至此又云如是观,故知妙智实一经之宗也。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释迦在祇园说法已毕,尔时弟子中之长老,则有须菩提。前说善男女是何等人?僧众之比丘男,即千二百五十人之辈。又后来者比丘尼,乃出家尼姑也。在家之优婆塞,此言持戒男,是居士,即经中善男子也。在家优婆夷,是道姑,此云近事女,言其亲近比丘尼而承事,即经中善女人也。天神,谓欲界、色界、无色界诸禅天也。人类,谓王臣、兆庶、鬼王之名。阿修罗,有鬼道、天道、人道,六道中之三道也。闻如来说此微妙经义,皆得解脱,无不欢喜之至,信之切,而领受其言,身体力践而奉行之。夫闻法醒梦,喜心易生,而身体力行,谈何容易?不笃信者不领受,信受而不奉行,虽喜犹弗喜也。必智慧真肖,金刚才斩,六根断绝,佛法之能感人如此,岂非护念付属之善欤?如来从鹿苑至䟦提,中间四十九年,未甞说一字。兹与须菩提问答成经,无非为化导群生而设,然此理说亦无说也。

金刚经注正讹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