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大师全书.第十九编 文丛(第1卷-第20卷)

中华民国大藏经编纂纲领

接阅编纂大纲草案与编纂体系述意,兹且就草案论之:

编纂纲宗及内容二项所列北传大藏、南传藏经、西藏经典、东土著述,只可说明材料来源,未应用为编纂体类。盖南传、北传、小乘、大乘、原始、发展等名称,乃近代西洋史家或异教徒无意有意间使分裂而不得成为世界一体之佛教者,锡兰学者已多觉悟之;且中国大藏尤为小大俱含、南北合传,如善见律即为锡兰所传者,锡兰在法显、义净、不空等留学时代,亦大小兼具。故不应人云亦云,以北传、南传分藏。今但当编为整个之「中华民国大藏经」。断自民国四十年以前——即终止译藏经前——凡译成中国国文而可采收入藏者,不问其译自印度、锡兰、暹、日、蒙、藏、欧、美或出华文自撰,皆为「中华民国大藏经」。而进论编类相关之大类,则可分为四藏。

一、经藏:从东汉摩腾译的起直到民国四十年译止,凡佛说的经,不问其译自何文——巴利文的,西藏文的都在内——,均按部类编入经藏。编次之序,约分:

甲、三乘经——五乘经只为三乘大乘之附属——:⒈阿含部:凡属四阿含,或重出、或枝流、或新译自巴利文者,概归阿含部。⒉经集部:一切三乘经非阿含部摄,而向传为佛说之经,正法念处经等——若那先比丘等,阿育王等,虽以经名,不入经藏——,均依翻译先后,编入三乘经集部。

乙、大乘经:⒈般若部,凡属般若重出或枝流均入之。⒉法华涅槃部:凡法华、涅槃重出或枝流均属之。⒊华严部:凡重出及枝流均属之。⒋大集十藏部:十藏即地藏、虚空藏等,此为渐近密经者。⒌密经部:凡大日、金刚顶、大孔雀等各种咒经均入之。⒍宝积部:此已为古代一种大乘经集,故次于此,阿弥陀经等均属之。⒎经集部:一切大乘经不属于上六部者,均归此集。

二、律藏:从三国到民国所翻译四本广律及律论等,概编为律藏,其类次如下:

甲、五乘律:在家各部律典。

乙、三乘律:比丘比丘尼律等。

丙、大乘律:梵网及别行瑜伽戒等。

丁、密乘律:密律及密法仪轨等。

三:论藏:六朝以至民国所译自印度、锡兰、西藏、日本及中国所著各论,可入藏者,集成论藏。

甲、三乘论:阿毘昙论,发智、六足、大毘婆娑论,俱舍论、成实论等。

乙、大乘论:⒈宗经论,瑜伽师地论等。⒉释经论,大智度论等。

四、杂藏:不能收入前之三藏而可编入大藏中者,概收入之,详分:

甲、经疏:收入古近各家解经之疏或钞等。

乙、律疏:收入古近各家解律之疏或钞等。

丙、论疏:收入古近各家解论之疏或钞等。

丁、三藏摘要:一、经摘。二、经论摘。三、经律论摘。

戊、禅门语录:⒈通录,⒉专录。

己、仪轨规制。

庚、论著:别成一书而未足升入论藏者。

辛、文集:⒈通集——宏明集等,⒉专集。

上之八种,前三各别依一藏而为释者;四、总依四藏而摘采者,四十二章经亦应入此;五、六、七,各别近经律论;八、又为五六七之综合,故编次如右。

壬、导俗:语义但供导俗,非供研学。

癸、摄异:胜论十句义,中庸直指等融摄异教。

子、史传:此总摄前各部门,故居后。

丑、目录:此总全藏,⒈总录,⒉特录。

他若编例款式流通等仍之,以免纷更。

慈宗要藏目录

一 经藏

一、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

二、弥勒佛法身咒印佛说陀尼集经

三、观上生经要及诸疏摘要

四、弥勒诸经

佛说弥勒大成佛经罗什译

佛说弥勒来时经失名译

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义净译

(以上皆舍利弗问同本异译六译存三)

佛说弥勒下生经——法护译或否

佛说弥勒下生经——罗什译

(此阿难问与舍利弗问稍异)

弥勒问八法经——有异译

弥勒所问经——有二译

弥勒菩萨所问本愿经

慈氏菩萨所说缘生稻芊喻经

一切智光明仙人慈心因缘不食肉经

佛说慈氏菩萨誓愿陀罗尼经

佛说慈氏菩萨陀罗尼经

五、诸经摘录

法华经普贤菩萨劝发品

心地观经——四则

大灌顶经——礼药师亦见弥勒

七佛所说神咒经——文殊咒

佛说陀罗尼集经——大势至咒

首楞严三昧经一

(以上诸经皆导归兜率见弥勒者)

首楞严三昧经二

佛本行经

华严经善财见弥勒章

楞严经弥勒圆通章

悲华经

十住断结经

狮子月佛本生经

贤愚因缘经

(以上诸经有关说弥勒行果者)

二 律藏

一、菩萨戒本

二、菩萨戒羯磨仪

三、菩萨戒本讲要及诸疏摘要

四、菩萨戒本旧译

五、菩萨戒诸文摘录

瑜伽菩萨地戒品

菩萨戒决择分

菩萨璎珞经大众受学品第七

梵网经十重四十八轻戒

菩萨优婆塞戒经受戒品第十四

受十善戒经

真言受菩提心戒仪及受五戒八戒文

三 论藏

一、真实义品

二、真实义决择分

三、真实义品讲要及诸疏摘录

四、宗释诸论

大乘五蕴论

三十唯识论

二谛章显名辩体门——义林章

唯识章出体门——义林章

因明学概论

八识规矩颂讲要

佛法总抉择谈

法相唯识学概论

五、诸论摘录

佛地论

发菩提心论

四 杂藏

一、弥勒佛礼赞文四首——奘译

二、慈氏菩萨略修愈誐念诵法

三、应化灵感略

四、上生嘉言略

五、宗祖史传史

宗派源流之慈宗略史

瑜伽师地论叙之慈宗略史

婆薮槃豆法师传

玄奘法师传

窥基法师传(单行本)

华译马鸣菩萨所著书述要

马鸣菩萨在佛教史上颇有难以论定之概,或言为佛灭后刱兴大乘第一人而龙极乃其继起者——基督教徒谓即耶稣十二使徒中之多马,而大乘佛教为基督教变成,虽附会可笑,亦因以马鸣刱兴大乘——;或言为小乘人之擅长诗歌文学者,乃参预结集迦湿弥罗三藏之五百罗汉中一人。其别传见鸠摩罗什译马鸣菩萨传,及付法藏因缘传等,大抵虽出家小乘有部,示证阿罗汉果。其实是证大乘第八地菩萨,且为颇著神通事变者,故传有前后马鸣不一。而密部中亦有金刚智所译马鸣菩萨大神力无比验法之修习仪轨。祗以其时大乘久隐,小乘犹盛,故秘其所著大乘宗论。只赞扬佛本行等缘以引发时人对于大乘之歆慕,及善不善业六道轮回等导俗增长善根;或于大乘盛行后传其所论秘本,每腾疑议,然卒莫掩精光之所蕴,而汉文系之华、韩、日佛教受其启发特深也!

马鸣菩萨所著书见于华译者,除去重译凡八种,兹序次于左:

此中唐译起信论虽二卷而文义大同,实乃同本重译。闻玄奘时印度已无此论,曾由奘师据梁译转翻为梵文以传天竺。实叉难陀稍后玄奘三藏,或系据奘译梵本再译来华,亦未可知。而此起信与宗地二论,实为马鸣「大乘总持法门」之所存。起信弘扬最广而宗地尤富奥秘之义,惜尚鲜发挥者。对此二论虽不少疑议,而察其气息沉雄,旨趣深厚,且非龙猛、无著二大士之言所逮,除慈氏诸论莫与伦比者,设非不动地菩萨畴克臻此!

此以经称,系录经文,然实为经释。所明大旨在空无我性,已开龙猛空宗之先河矣。

此为属于密续部中专明奉事师长之行轨者。观此及玄文本论,则密咒乘亦萌芽于马鸣菩萨者欤?

佛所行赞,为咏叹释尊一代行迹之一首史诗。由此于印度有以马鸣为大诗人者,译笔亦颇畅润,最好能教少年沙弥常讽诵之,则对于佛陀油然自生信心矣!另有宋凉州沙门释宝云译佛本行经,与此文义同而稍有增广,然称系金刚力士答诸天问说,或为马鸣改作所依之原料欤!大庄严论,则采集佛本行、佛夙生菩萨行及佛弟子行等,以丰丽松爽之笔调,作为种种故事叙陈,兼贤愚因缘、百喻、杂譬喻等众长;而又译自意译之圣鸠摩罗什,设能分篇列题,加以标点,皆朗然可讽诵之绝妙小品或笔记文学。而辩理论事,增养生信,其为用亦滋广,较之选读他种文学引发邪想者,殆有天渊之别。

佛说六道伽陀为六趣轮回之同本重译,并为五言颂句,乃马鸣菩萨摄经义为偈颂以便讽宣者。十善业道则为简释十不善业经义,结云此十不善业道是地狱因,翻此而修十善业道,则于恶趣永不堕落。则此明善不善业为六趣因,六趣即明十善不善之报,明此世间业报因果,即为总括施论戒论生天之论诸导俗兴善教化。

综上华译马鸣菩萨书八种,初三是明大乘根本义者,其中又以前二为总持宗,后一为空性宗;次三是明大乘方便行者,其中又以前一为陀罗尼门,后一为波罗密门,次二是明世间业报以劝善惩恶者。依此辑为马鸣菩萨丛书,亦于本末体用兼赅之矣。兹摄制一表如下:

┌大总持义………┐
          ┌根本义┤       :
          │   └空无我义……┐:
      ┌出世法┤          ::
      │   │          :└…┌陀罗尼行
    佛法┤   └方便行──────────┤
      │              └……└波密罗行
      └世间法────────────────────善恶业报

华译提婆菩萨所著书述要

提婆菩萨或译题圣天菩萨,盖提婆译天,圣天犹云圣者提婆,乃对此菩萨之尊称也。其本生事迹,见鸠摩罗什所译提婆菩萨传,又付法藏因缘传等;然无不公认为龙猛弟子,故其年代当与圣龙猛同时而稍后。亦有当时与龙猛并化一方为「印度四日之一」说,实为继承及发扬龙猛大乘佛法之嫡裔。中华三论宗或四论宗,既以其百论视同龙猛中观诸论一味;西藏于龙猛,提婆亦以圣父子称,并崇无所轩轾。俊才奇智,折伏其时印度诸外道,至戕害其身以泄忿,洵佛教史上为摧破邪执,昌明正法而牺牲之第一先烈,能使吾人感奋无穷者也。

华文大藏中题为提婆或圣天所造论,凡七种,而菩萨本生鬘论则与圣勇等共同集成,兹叙次如下:

此论于夹注有「修妒路」之句,即为本颂。唯因出什师意译,故句法长短非一,殆与释论呵成一气。释论师婆薮开士,古传即天亲,然亦有谓天亲较后罗什,不应罗什已传译天亲之释。然题鸠摩罗什译之发提菩提心论,亦天亲造,又将何说?故以天亲较前于罗什为宜。但以婆薮名者,印度原甚多,例婆薮仙人等,则说此释论造者为另一婆薮开士,亦非绝不可能也。此译糅合本释,义趣超奇,文笔雄健,使读之者法味资神,倍增逸兴,宜三论师每多讲诵。余昔在武昌亦曾为佛学院生讲之。

此提婆百论本颂,至奘师乃照原文直译,字义精深,非对读百论及广百论释论,不易解了。

此即广百论本之释论,护法论师造此释,颇会通中观、唯识二宗义,然亦犹安慧论师之中观论释,或不为清辨以来之后期中观论师所尊重。闻藏传有月称论师之广百论释论,中间对护法此释论有驳辩处,然西藏亦未传有此释论也。中国虽传,惜鲜研究阐扬者。

此论以一异有无诸义破诸外论,为约广百论义之略论,殆如约中论义为略说之十二门论。然论中有「如智境见一切法空,识无所取故,心识灭,种子灭」。又云:「世谛法皆如梦,梦非实有,又非是无,亦非无因」等句,近唯识论义。或系根本唯识论师,约百论颂义推演所造。以根本中百论师——龙树提婆于唯识义明法空,本不违拒而可容纳;根本唯识论师——无著,世亲别详缘起而辨三性,从唯识观入法空,故提婆亦可原有此论也。

此二论皆有「提婆菩萨破楞伽经中」为题,但皆未明引经文,盖亦宗经义以破当时所流行之外论耳。题中虽兼及小乘,然论文中祗破外道而已。其破法破义亦仍不出百论之枝流余绪,唯四宗论并列僧佉、卫世师、尼犍子、若提子四派;涅槃论详列外道所说涅槃有二十种:一者、小乘外道论师,二者、方论师,三者、风论师,四者、韦陀论师,五者、伊赊那论师,六者、裸形外道论师,七者、卫世师论师,八者、苦行论师,九者、女人眷属论师,十者、行苦行论师,十一者、净眼论师,十二者、摩陀罗论师,十三者、尼犍子论师,十四者、僧佉论师,十五者、摩醯首罗论师,十六者、无因论师,十七者、时论师,十八者、服水论师,十九者、口力论师,二十者、本生安荼论师,颇可为观察提婆菩萨生在印度时代之学术流派的参考。

此论从行布施说至发大悲愿,可作为一种劝发菩提心论读,亦可作有实践菩萨所行之表现,而提婆菩萨舍身为法,亦即能实修于此大丈夫行者也。论云:『唯能作福,无智无悲名为丈夫;有福有智名善丈夫,若修福修智修悲,名大丈夫』。即以修集福智具大悲愿者名为大丈夫也。应多讲习,救诸佛弟子贪著清闲怠惰为高之弊。

此论前四卷,乃集录释尊过去世行菩萨道舍身饲虎等因缘,及佛住世时教化事迹而成。唯第五卷起,段落不明,而有「菩萨施行庄严尊者护国本生义边十一」,至十六卷尽,有「菩萨施行庄严尊者护国本生义边第三十四,是谓菩萨修行胜利」之句。似与前四卷不相连续,乃另一专说「菩萨施行庄严尊者护国本生义边」。第一至三十四之论,前第一至第十遗失,乃将舍身饲虎等因缘录成前四卷耶。且从第五卷起,大意为赞修菩萨行,辞句牵连,义趣空泛,借题圣天等名,似与提婆菩萨无何关系!

总观华译提婆菩萨所著书,除菩萨本生鬘论可不计入外,其百论、大乘广百论释,则为婆薮与护法之广百论颂释论;百字论与破外道小乘四宗论、涅槃论,亦为百论枝义。故核之,唯广百论本及大丈夫论之二种耳。然广百论本穷般若智境,大丈夫论满菩提心行,则于智慧方便亦皆具足无余矣。故从前六论以修慧,后一论以修福,即堪为悲智双运之菩萨,成福慧两足之世尊!

佛教纪元论

佛教纪元,有从释尊降生为始,有从释尊入灭为始者。然决定以释尊之降生为起始,当不难得全体之赞同,无何困碍。而所难者,则释尊降生与入灭之确在何年,不惟未有定论,且异说纷歧,竟有六十余种之多,上下相距离有至一千余年者。致虽决以释尊降生之年为纪元之始,仍无从以纪之也。

华文系佛教徒众,若中国、日本、朝鲜、安南等所传行者,为周昭甲寅降生,周穆壬申入灭之说,此吾国于民二、民十二、曾大作佛生二九四〇、二九五〇之纪念者也。今转瞬民二十二年又到,然稍留心于佛史者,对于唐法琳法师等所主张之佛生周昭甲寅之说,已多有怀疑之者;民二十二其仍作佛诞二九六〇之纪念大会耶?抑因怀疑而将改从他说以作耶?顷为期已近,不可不先有以论定之。况乎佛教之纪元,亦为齐一佛教徒观感之一要事,不应忽置者哉!

今考佛生于周昭甲寅之说,约定俗成,原不应轻有移易;惟是有违于史实者过多,殆不易强遵矣!而遍观其他异说,亦绝无完全之信史,而比较可依者,厥为下列之两系:

┌西 藏 所 传┐     ┌六┐
    第一系┤锡 兰 所 传├西纪前六二┤四├年
       └佛陀伽耶碑一 ┘     └三┘
                   (依吕澂改)
       ┌众 圣 点 记┐    ┌六六┐
       │(佛碑二)  │    │  │
    第二系┤缅 甸 所 传├西纪前五┤六一├年
       └善  见  律┘    └五九┘

此二说粗观之,价值相等,而且近来考究印度史之西洋学者,多与第二系之年代密迩,且以众圣点记为华文系所传之最有物质凭据者,故日本及中国之佛学界,近来大抵已采用第二系之众圣点记,定佛灭为西纪前四八六年,即民国前二三九七年;佛生为西纪前五六五年,即民国前二四七六年。在今年,即为「佛教纪元二四九七年」也。

然除去西洋近人之说,专就此二系之说之本身考之,则殊觉第一系之价值高出于第二系之上。加以关于华文翻译史之旁证,多与第二系说冲突,而采用第一系说则可得符顺。故在中国、日本等,皆应采用笫一系说。且采用第一系说,则与锡兰及西藏之佛教纪元皆可一致,尤易成为世界统一之佛教纪元。故今再将第一系说之确实性申言之。

第一系中佛陀伽耶碑一,可与第二系中之缅甸所传佛陀伽耶碑二之价值相等,然众圣点记及善见律毘婆娑之二说,虽为印度直接传来中国者,然不及锡兰史与西藏史之确实,以此所传之二律,均系小乘二十部中之昙无德部与有部之律,既系分裂后之律,其传说每出于此部分立之后,故难真确。而锡兰为印度外佛教早流传之地,自阿育王弟摩哂陀传入之后,二千余年,相承无中断,且少变化,故其所传说最可凭信。加以印度第三五百年后期之佛教,完全传在西藏,而西藏史所传佛年,又祗与锡兰所差二年,弥可凭信。况第一系之三说,西藏史与锡兰史差二年,锡兰史与佛碑一又祗差一年,三说甚为密迩,较之第二系之三说,众圣点记为五六六,善见婆娑为五五九,相差有七年之远;致众圣点记之说,殆成孤立。亦足征第一系说较第二系说为确也。

况依吕澂依第二系众圣点记所说制年表,援引之史实,则世亲之皈入大乘,已在刘宋之初,较鸠摩罗什在姚秦译经,且后一二十年,如此,则吉藏等所传罗什译之百论释即出世亲者,岂不冲突!纵云释百论之婆薮非世亲,证以梁天监六年来华之菩提流支,译金刚仙论之末尾上有谓:「然弥勒世尊但作长行释,论主天亲,既从无障碍——即无著——比丘边学得,转教金刚仙论师等,此金刚仙转教无尽意,无尽意复转教圣济,圣济转教菩提流支,迭相传据,以至于今,殆二百年许未曾断绝」。梁天监六年,逆推上二百年亦应在西晋之末,而世亲年辈应较早于鸠摩罗什。且依吕表则陈那著论之年代,应后于真谛之来华,而真谛译有陈那之论,殆为不可争之事实。凡此、中国翻译史上之事实,若依第二系说在在冲突,而改依第一系说,推前约六十年,则窒碍皆可免除。此依中国翻译史实为旁证,可征第一系说之尤为确矣。

今世界现存之佛教,仅锡兰、中国、西藏之三系。中国既无可依之说,而西藏、锡兰说又极相近,若华文系之中国及日本等佛教徒众,皆采取第一系说为纪元,则世界之佛教纪元非即可定于一乎?

然第一系中又何以专采用锡兰之说乎?一、以锡兰之佛教为最早最稳定之佛教,其史传最可凭信。二、以锡兰说在西藏说与佛碑一说之间,最为折衷,因独取之。故今于佛历纪元,应大书特书曰:「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佛教历二五五六年」。并应于佛历二五六〇年之佛诞日——即民国二十五年,在中国或锡兰,召开一世界佛教徒大会,而以议定万国佛教纪元之统一为第一事。

震旦佛教衰落之原因论

一 化成

二 政轭

三 戒弛

四 儒溷

五 义丧

六 流窳

震旦佛教,非始于汉明,周穆王时既有之。穆天子传洎列子,皆称西极有化人来;详所纪神变言辩,盖是大阿罗汉、大自在菩萨之流。老子西涉流沙,曰:吾将从师古皇先生游。孔子动容对商大宰曰:西方有大圣人。庄子叙女偊,有圣人之道。庄、列皆谈生死流转义,列子又有毁訾杀噉禽兽文,莫不概乎有所闻者也。游于华严法界,则之数子者,亦善财所参知识耳。要之、释尊声教之及震旦者,当在佛寂百年后、印度无忧王布教之时。由东印度至北印度,经卫、藏诸国,转辗而至。偶有一二人,若康僧会之行道吴野,唯体道如老聃,博闻如孔丘,始获间逢而默识;凡俗者,则非所知也。穆王时,则圣者化现偶露端倪而已。始皇帝时,有室利防等十八西域人来传佛之教,轭于虐政,遯去。此事尤与僧会师相似,且必尝繙有经典。故刘向校经,称往往见有佛经。其序列仙传,又称已有七十三人曾读佛经。所云佛经,当是修禅法要等经,故得近于神仙,即东汉时所出佛经,亦皆禅法居多,此其证也。然古今皆称震旦佛教始于汉明永平七年者,则以帝王崇信,三宝初具,既显著乎一时,后世因之流传昌大,不复断绝耳。但从汉平以暨唐武宗之世,其流变虽繁,要皆日趋于隆盛。今欲原其衰落之因,则当托始于李唐末叶。夫履霜而坚冰至,其由来者渐矣!兹试论之。

一 化成

有为世相无常住者,生异灭三,有则俱有,乃不可逃避之大例也。不观夫园植乎?始焉勾萌坼甲,勃然怒生;逮乎葱郁华茂,则萧寥之象,旋踵而至。夫园植则小者、近者耳,然天下事之大者、远者可推知矣。迹出乎履,化形乎道,故圣人履道而不拘化迹。然吾人就其化迹而察之,则化之大成,固即渐衰之始也。佛教化被震旦,历一汉、两晋、以讫陈、隋,所谓勾萌坼甲勃然怒生之期也;由隋以讫会昌大难之前,所谓葱郁华茂之期也;又后、则萧寥之象继之矣。故震旦佛教化成乎隋唐,唐季以来,不宁无所增益,即能传述者,亦难乎其人!然化成乎隋唐有征乎?太虚曰:有。

一、征繙译:繙译佛书,虽宋、元犹有之,然检之龙藏,殆无百分之一;且其所译,初无讲诵者。而隋、唐诸师译出者,则占译本十之五六,除姚秦罗什三藏、元魏流支三藏所译者外,其文理密察、道俗宏通者,亦皆出于隋唐之时。而天竺大小乘经未至者犹伙;厥后亦非无交相往来于两土者,译经之业遂绝,亦以玄奘、不空诸师,光辉盛烈,来者难继耳。

二、征宗法:陈、隋之前,都未能笼罩全藏,黜陟升降,成立一家之宗法。道安、慧远二师,稍稍能条理经论,然译笔既拙,又未能备,得其一门而自修则可,豁然贯通则未能。罗什三藏始卓然有所树立,亦祗中、百、成实而已;华严、法相、涅槃诸部,既未全备,何能集其大成乎!故嘉祥师讲三论,又迥不同前也。其后或讲涅槃,或讲摄论,或讲地论,规规于一经一论而名其宗;要之、未能囊括无遗者。至陈、隋间,天台大师起,契悟既大,经教亦富,乃能抉择华严、般若、法华、涅槃诸大部,尽破斥前师之封蔽,成立一家之发观;然当时义学大盛,讲习互诤,未获一致焉。故玄奘三藏,慨旧译讹谬,无从取决,欲穷其根源而整理之,其学殖益闳肆深密;虽未能尽出所归梵本,而所出者义例精严,皆能驾轶前古,故慈恩师得其少分,已足成立一家之宗法。清凉师尤为后起,既专华严,复遍学于慈恩、天台、曹溪诸宗,建一极而破摄余宗。天台禅师,时宗未盛,故不论及;清凉师则禅宗亦收于顿教矣。不空师之成真言宗,空海继之,殆与清凉师同时。真言则不仅教义而进于神秘者也,然亦不废教义,其以十门拣别凡愚小大,虽华严亦未臻圆极,故足专人敬信。南山宣律师,尝游奘公之门,彼时律师虽有三家,无出其右者。律贵行持,而又为出家部众之本,诸宗共重,因得并存。然义净三藏谓天竺诸部戒条简明易持,中国则科而又科,释而又释,终身治之,犹难娴悉,亦足征彼时讲律之细密,不亚今时世俗法律学之牛毛茧丝已。盖天台后大乘师,非究贯全藏,遍善诸宗,破余立一,厘然允当,决不足独辟蹊径,成一新宗,故慈恩、南山立八门,真言、清凉立十门,辨别拣择綦严也。若曹溪、净土二宗,则以教、律、神秘大兴之下,学者伥伥乎穷于探索,反博为约,进之修证,而示以归宿,平实简易,足当应病之药。故善导、曹溪持佛悟心之门,不唯大盛于唐,至今日犹为佛教大国,教、律、密无力与抗也。震旦古称十三宗,实则地论归于华严,摄论归于唯识,而涅槃虽不同法华部,天台之后亦鲜专治者,故实祗大乘八宗为止。所述小乘二宗,曰俱舍、曰成实。之十宗者,则皆全成隋、唐之世者也。后代唯曹溪、净土二宗,颇能恢扩,小乘二宗全绝,其余时浮时沉,欲复故观,已属难得!宋、明来宏楞严者最多,然或依文解义,或傍禅教诸宗注释,无能自树。要之、唐季以来诸师,但依旧辙而已。盖以诸宗祖师建立者,精微广大,更难超胜;且经论繁多,莫能尽致,虽有怀疑,无敢深求,所以末由别开生面;然佛教于以替矣!

三、征竞论:考唐代之前,共缁衣竞者,皆黄冠者流,崔皓、傅奕虽为太史令,亦黄冠也。儒者则依违二者,间为排解调和,多党佛者。若何承天、范缜等诤离形之神灭不灭义,此非佛教要义也。唐后、则仅宋徽宗有惑于黄冠林灵素之事,其他若韩、欧、程、朱之争,则儒与佛竞之大者。儒教宗孔,孔所述、皆先王成法,盖震旦旧来沿习之礼制。佛教、道教,皆方外摄,不希执政临民之权,故与儒者无竞。隋、唐之间,经智者、玄奘、贤首、善导、不空、慧忠诸大师,震大法雷,雨大法雨,化洽朝野,道涒中外,颇有移风易俗之势,将令震旦之成俗国习一变,夺儒者所守,儒乃岌岌自危,起与佛竞,此亦因佛化旁魄充斥乎震旦故也。竞于方内,则不得因循世俗,随顺国习;真理胜义,反不若世论常文之事省而功多,故教体于是乎寖卑!略征三事,足见佛化莫盛乎隋、唐。盛则成,成则老,老则衰,削痟顉趛,寖衰寖微,遂寖有今日。替极而转盛,窃有望于来兹,未敢必耳!

二 政轭

震旦佛教厄于政权者,传称三武一宗。然魏武、周武,皆偏据一方,此蹶彼踊,非能芟灭。且佛典翻译讲习未备,诸宗皆在后起,故为祸不烈。徽宗仅改佛教名称形制同道教,未尝灭佛也。独唐武宇内统一,佛教全盛,彼时荡灭虽未及二载,旋即兴复,而不久继于五代之乱,教典失逸,徒众遁散,精神、形式,丧亡极矣!唐末以讫五代,革命如梭,律众教部无依归,实唯禅宗诸师,水边、树下,延佛一线慧命,其后诸宗之复起,一皆赖之。而教典之散逸者,或于五代时,或于南北宋时。或于今时渐次由高丽、曰本还归,或迄今犹未还归。或未尝流入日本、高丽竟遗失不传者,征之开元释教录,亦累累皆是。然亦有于元季之乱而逸者,若法相宗诸部等。此则震旦佛教关于政变而衰落者也。

三 戒弛

天竺大乘,律无定相,大略同于梵网,开遮持犯,则又随其当时之大师,转移轻重。其出家大士,依声闻众住,仅随顺声闻各部之定制耳。在家者,更无论也。盖大乘之士,智证为首,服戒持法,非所殷重。小乘则戒律为首,其分部别居,多半起于戒律上之争执。故二十部,部部有各别之戒本,细分之则有五百部律,然壹以优波离所集、大迦叶所传戒本为共主,故部部皆原本于佛制也。震旦译此者,祗天竺二十部中之四部;而隋、唐来盛弘者,则唯天竺昙无德部之四分律;唐代砺、宣、素三家,皆属此部,而后代以宣律师为正宗,以其行相备足,大小通和,实集声闻、菩萨律藏之大成也。然戒律之起,本起于教徒及世俗之交涉,除波罗夷、僧残之外,或避世俗嫌疑,或因时地风习,佛随事增制,本难一定。如天竺五月至九月为雨时,不便行乞,故制安居之条;天竺出家道人,向习乞食,故制关于乞食游行时诸戒;震旦俗尚,风习既异,势难一一照行。且在天竺,因其风俗习惯而节文之,故一览便知,简明易持;此土俗习迥殊,译义隐略,又不得不科分段析而讲之,记疏纷繁,学者益昧,虽终身学戒,犹难详悉,禅、教、密、净诸宗皆苦之;然唐代之前,莫不依律寺而住也。逮曹溪之风大行,禅者疏放,不便律居,且格于习俗难行乞食,山中林下,信施莫恃,必须力耕火种,自食其力;于是百丈倡制禅宗清规,不居律寺,禅众所依,名曰禅寺,讲宗、净宗效之,则曰讲寺、净寺。宋、元时,曹溪之裔,欲张其宗,坏律居为禅寺,尤汲汲焉。由是律学废弛,律义沉晦!有谨谨持律者,即以定共、道共嗤之。其受戒者,不过练习形仪,奉行故事而已。范众者,转在各寺之清规。其不依众住者,益摇荡恣睢为高,律条之威用失,则徒侣鲜摄齐庄敬严肃者,而贻讥世俗寖多矣!明季诸大师深忧之,若云栖、灵峰二师,皆勤修戒学,为学徒勉力,矫宋、元禅侣之弊,恢复律居,严重持受。灵峰师尤痛诋当时禅众恣放,誓返佛律之本;然矫枉过半,不胜积习,其效果盖鲜矣。后有明哲者起,庶几斟酌佛律国俗之间,酌定善制,使佛律国俗并行不悖,起佛教之衰,无重大于此者也。教理无论如何高尚,茍律仪不备,终莫免徒众涣散,世人憎嫌。而今则犹赖丛林清规,淘汰名字比丘之俗气,藩篱僧伽,足征百丈因地制宜之巧,禅宗亦托之弥畅也!

四 儒溷

宋、元、明诸儒,非孔、非佛、非老,亦孔、亦佛、亦老。何以非孔?以其偏取孔教之少分,而遗其多分也。何以亦佛、亦老?以其亦取佛与老之少分也。何以非佛非老?以其趋功利,希政权,重荣名也。何以亦孔?以其尊孔圣,入孔庙,口仁义,谈纲常也。割孔、佛、老之少分义理,嫥嫥以训讲论、孟、学、庸,肩孔、孟为旗帜,内距左、荀,外排佛、老,嚣嚣然谓承千百年既绝之道统。然竞为华辞,则又泛滥于迁、韩之奇文,江、鲍之骈辞,及汉、唐各体诗歌,而五经传记、先秦诸子反委弃尘埃矣!其于佛书,祗窥禅家之语录,则以彼时诸宗销歇,唯禅风大行,可代表佛教也。夫禅宗不立文教,祗贵智证,其流传之片言只语,本非实法,都无经界。儒者依语寻义,玩弄于光影门头,迷惘失情之状,殊可嗤笑!妄肆批评曰:其语近理乱真,其语大谬非法,阴受之而阳拒之,卒之拒非所拒,受非所受,颠倒溷乱,诬众欺愚而已!彼时禅宗虽盛,兼善自他教义、娴于破立者,亦鲜其人。且儒者粗暴,往往凭恃政权,蛮行逆施,禅德但欲柔服潜化,故亦不能简别而挥斥之。初唐之先,学者共知儒为治世之宗,佛为出世之教,儒为方内之行,佛为方外之道,儒为刑政之本,佛为心性之统,各安其是,不相伐害,庐山、圭峰诸师,区别綦严,约定俗成,从不许凌乱也。自夫宋儒,始窃佛家性理归儒,仗儒家伦理拒佛,效为聚徒说法,效为建宗传道,效为语录、效为苦行,逐功名,徇利禄,守妻子,甘醴豢,则复以伦常自卫,于是儒佛交困,儒佛交敝。然亦未始非教律丧失,僧侣空疏,不学无术,但诵偈语,荡然于名守义闲所致耳!

五 义丧

道安师而后,义学渐盛。隋唐间诸师集厥大成,建立教宗,擅长门学,皆行解相应,禅慧双运,从无住本,张声教纲。即达摩、慧可、道信、嬾融、宏忍诸师专提向上者,亦皆善宏楞伽、涅槃、般若、金刚诸部,不废讲说;曹溪则尤精而兼之者也。但曹溪、神秀,同出五祖而有南北宗之分;道听之流,乃谓曹溪目不识丁,扫除教义。殊不知自证圣智,绝言思故,文字相离,故唯贵悟;若其出世为人,固未尝不三藏十二分教,波涌云兴乎口颊也。文殊院师谓:「既到这里来,祗与本分草料,经有经师,论有论师,又争怪得老僧」!则正以盛唐之后,教律蔚兴,但接闻思资粮圆满者,令入三摩地,得自受用三昧,故单唱宗旨耳。若夹山、德山之辈,则其选也。此固达摩西来之正旨,抑亦诸宗大师之极诣。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寂灭现前,忽然超越,楞严既明言之矣。然自唐武宗灭法,教典荡失,义学尽绝,禅宗诸师,殷懃采集,若天台韶师,永明寿师,长水璇师等,教家皆凭之复兴,心殊苦矣!孰谓禅宗一向废斥教义哉?当义学盛时,难普贤瓶泻,文殊钵化,正不妨趁向白牯黧奴队去。苟学绝世暗,虽释迦犹须哆哆啝啝现下劣相,亦曰时节因缘为之而已。寒山、懒残、玄奘、道宣,亦何异之有?昔某显者欲从某禅师剃染,禅师曰:以公淡泊,可得沙门,但犹须培植福智资粮,多从经教闻熏,此道则未能遽相应矣。后世不知此意,于教律扫地之日,尚一味教人废学绝思,是欲生龙蛇于枯井浅草,栽莲花于焦土石田也,岂可得乎?况闲邪简妄,俾魔外无从溷滥,而向众生无明有爱田中,暗布般若种子,生之、熟之,渐与法界清净等流相接,尤不可阙略者哉?考之震旦佛教教义,实衰歇于会昌之难,宋代诸师才成中兴之业,而经历宋季、元代、初明之数百年,善知识专务死坐,斥教诃律,谓曰向上;小乘二宗,无人讲习固矣,即三论、法相、天台、贤首诸宗,奥义微旨,亦极沉晦。然晚明之世,儒者讲学大盛,佛教亦并时兴起,教有雪浪、交光、云栖、幽溪、明昱诸师,禅有紫柏、憨山、博山、永觉、三峰诸师,复有周海门、袁中郎、曾凤仪、钱牧斋诸居士,皆宗说两通,道观双流,各就所得著书立说,法运之盛,唐以来未有也。逮灵峰蕅益师,尤在后起,所托既高,契悟深远,生平勤于著作,其说深入显出,明白精审,凡一百余种,灿然成一家言;禅、教、律、净、密,无不赅括,教义宜可复唐代之盛矣!然非天资绝特,不能承传其全,其门弟敏行者多而博学者少,故临没叹曰:「名字位中真佛眼,不知今后付何人」!其道今虽盛宏,依文解义,执其一端。而嗣经国变,清代诸帝皆重喇嘛、旁及禅宗,雍正尤喜专提向上,稍涉经教者,若觉范、紫柏、憨山、三峰等,皆被诃摈,云栖、蕅益亦在所议,故义学之风,又为斩绝。此后,除替人诵忏者外,但以老实坐香念佛为高耳!

然雍正实有契佛教、期大振兴之者,以欲禁绝儒者之讲学,故兼恶僧徒之交游士大夫耳。且其发愿,于十年中专心治国,十年后则专宏佛教。其诃禅者但攻文字经教,不真参实悟,亦是宗家正旨,特偏于一门,未见佛法之全耳。然观其撮录涅槃等经、僧肇等论,整理龙藏,序赞佛祖,使得永其位,不遽殂落,则由宗通而说通,其提倡者固有待哉?惜乎早夭,而佛教竟未受其益,且愈害之矣!高宗则阴恶佛徒,至逼死世宗所尊显者,亦由彼时僧德卑陋,鲜能自贵,逐逐于帝王之荣辱,遂成此恶果。高宗后、则禅宗亦敝,丛林但依样葫芦而已!可称述者,江浙间三四道场,清规谨严,衲子尤能食苦甘淡泊焉耳。

六 流窳

佛教在今日,其衰落斯极矣!无他可述矣!但有末流之窳习矣!可略别为四流:一、清高流:颇能不慕利誉,清白行业,或依深山,或依丛林,或以静室,或修净土,或览经论,或习禅定,但既无善知识开示,散漫昏暗者多,明达专精者少,优游度日,但希清闲,此流则所谓凤毛麟角,已属最难得者矣。二、坐香流:自长老、班首、职事、清众,群居三二百人,讲究威仪,练磨苦行,但能死坐五六载,经得敲骂,略知丛林规矩者,便称老参,由职事而班首,由班首而长老,即是一生希望。其下者,则趁逐粥饭而已。三、讲经流:此流则学为讲经法师者也,其徒众与坐香流无甚别,师家则授以天台四教仪、贤首五教仪、相宗八要——此数书亦无人兼善者——,使由之能略通楞严、法华、弥陀疏钞三四种,在讲座上能照古人注解背讲不谬者,便可称法师矣。下者、则或听记经中一二则因缘,向人夸述而已。四、忏燄流:则学习歌唱,拍击鼓钹,代人拜忏诵经,放燄设斋,创种种名色,裨贩佛法,效同俳优,贪图利养者也。元代天台宗沙门志磐,作佛祖统纪,已谓「真言宗徒,流于歌呗」,则其由来久矣。然在彼时,但真言宗徒耳。禅、教、律、净宗徒,鄙夷之曰应赴僧,今则殆为出家者流之专业,人人皆是矣。

右四流,摄近世佛教徒略尽。而前之三流,其众寡不逮后之一流之什一;而除第一流外,余之三流,人虽高下,真伪犹有辨,其积财利、争家业,藉佛教为方便,而以资生为鹄的则一也。而第四之流,其弊恶腐败,尚有非余所忍言者。此四流之外,尚有一种守产业者,美衣丰食,一无所事,亦不受戒,亦不读经,凡佛教中事,一切不知,或能粗知文字书画,与俗士游,则光头秃顶,虽居塔庙,不与佛教徒数者也。顷十数年来,感于世变,鹜趋于世俗学艺、世俗善业者,寖见繁盛。以本不知佛教学,故多有拾人𨱎石而弃己衣珠者,将谓佛法在彼而不在此,则又新起之一流也!孔子曰:「饱食终日,游谈无艺,不有博奕者乎」?则此流虽非佛教之真,亦稍贤于一无所事者已。然斯盖乡妇街士所优为,何待于至真、至善、至高之佛教徒哉!

三十年来之中国佛教

距今三十年——光绪三十四年——,金陵刻经处杨仁山居士,得锡兰摩诃菩提会会长达磨波罗居士来书,约共同复兴印度之佛教,以为传布佛教于全球之基本。杨居士因就刻经处设立祗洹精舍,招集缁素青年十余人,研究佛学及汉文,兼习英文以为进探梵文、巴利文之依据。后虽以经费支绌,不二年即停止;然摩诃菩提会则仍继续进行,近年已有释迦牟尼佛初转法轮之鹿野苑设立国际佛教大学,并设分会于哥仑布、加尔各答、伦敦、纽约诸地,由法理性海氏继达磨波罗后,迄今扩充未已。且参预祗洹精舍诸缁素,若欧阳渐、梅光羲、释仁山、智光等,多为现今佛教中重要分子,而笔者亦其中之一人也。

先是、杨居士曾随使节出赴英、日广交各国佛学人士,与曾译汉文大藏经目成英文之日人南条文雄,交尤莫逆。后居金陵,专事刻印流通佛经,乃从日本搜回我隋、唐古德多数遗著弘布之,故为当时国内外佛学界所宗奉。英人李提摩太,亦尝就居土以大乘起信论译英。稍后,上海哈同夫人以乌目山僧宗仰之引导,就日本弘教书院藏经排印发行。至民十二,商务印书馆有日本所编续藏之影印。民二十,朱庆澜、叶恭绰、释范成等又影印碛砂版宋藏。而合金陵、扬州、常州、北平、天津各刻经处所刻木板经典既渐臻完备,新式之佛学书局亦分设于各大都市。以藏文佛典译汉文者,则有汉藏教理院法尊及菩提学会汤住心等;以汉文佛典译英文者,则有黄茂林、吕碧城等。此为三十年来中国佛教文献翻译传播于国内外之概况。

中国在三十年前,因感外侮有变政兴学之举,所办新学新政往往占用寺宇,拨取寺产,激起僧众反抗,由联日僧以保护引起外交;乃有使僧界自动兴学,自护寺产,另立僧教育会之明令。浙江之寄禅、松风、华山,江苏之月霞,北京之觉先等,南北呼应,为当时组设僧教育会而办学堂之僧领袖。笔者亦适于距今三十年之秋,随寄禅长老参预宁波及江苏各僧教育会之成立。时所办学堂,大抵为国民小学一所及僧徒小学一所,例如普陀僧教育会在定海县治立国民小学曰慈云,今犹续办,并于普陀立僧小学曰化雨,初由华山及笔者相继主持,延续至民二十,改为普陀佛学苑,不二年停止。然江苏僧教育会独在南京开办一所僧师范学校,月霞、谛闲等相续主持,约经二年,至辛亥革命军达到南京而停办。此于后来所办之僧教育,亦稍有关系。

入民国后,由寄禅长老领导全国僧教育改组成中华佛教总会于上海。寄老虽因护教于民元示寂北京,而此会则民二已于各省县设支分会三四百起,实为中国佛教团体有全国系统组织之始。在南京临时政府初成立,笔者与释仁山等先于南京及镇江,有佛教协进会之设,以教理、僧制、寺产三种革命为号召,曾引起极强烈之保守与改进的斗争,后因寄老及亚髡之调解,协进会自动解散,共同加入于中华佛教总会,由笔者任佛教月报编辑,从此中国佛教会乃并含一种改革僧寺制度之因素。盖自僧教育会演变之佛教会,初不过为护持寺产而已。逮民四、中华佛教总会为袁政府颁布管理寺庙条例所取销,北京觉先等虽断断续续先后反对,至民九、曾将条例一度修改,民十四、笔者且曾发起中国佛教联合会之组织,亦散漫未著效力;故此十余年间,遂又为全国僧寺无有系统组织之时代。

民十五、六间,社会起大变动,河南省等有毁灭僧寺之案,全国僧寺岌岌危殆。至十七年,在庙产兴学呼声下,有内政部新订管理寺庙条例公布,颇能激起全国寺僧保护寺产之热情。时笔者在南京筹设中国佛学会,开办僧众训练班,并定次年召开全国佛教徒会议。上海另有江、浙佛教联合会之设,亦提出整理僧伽方案。然改革或整理僧寺,为笔者民初首先启发之运动,民四著整理僧伽制度论,曾订详细之办法,后于海潮音月刊等亦屡有关于改善僧制、寺制之论述。至民十七、八间,遂颇有成熟之势。故民十八组中国佛教会及分设各省县佛教会,以成全国系统之组织,笔者于其时一二年间实主持之。迨管理寺庙条例改成监督寺庙条例后,寺产渐有保障,而佛教会又为保守分子占优势,虽于逐渐改进之办法亦难施行,笔者因于民二十后不再参加中国佛教会。但民十六后,于海潮音、佛教评论、现代僧伽、现代佛教各刊物上,时有新兴作者著论攻击保守而鼓吹改进,渐能影响一部分党政当局。且因中国佛教会办理不当,为各省会控告反对,乃于民二十五由中央民众训练部,忽有对于僧寺积极组织及整理之「修正中国佛教会章程草案」提出,主张改进者赞成鼓吹或讨论研究,极形热烈;而保守之中国佛教会主持者,则大起恐慌,极力阻止破坏,一时形成极尖锐之对立斗争,卒致修正草案流产,迄今仍陷于不生不死情状。要之、如有寺院僧尼之存在,即为代表佛教之主体,若不能适合此时此地之社会需要以发扬佛教精神,即失其存在之意义!于此如不谋改善,必归淘汰,而现今中国之寺制僧制,必待整理,乃堪表扬佛教,否则、反为使人误解佛教之魔障,殆已为佛教徒非佛教徒之有识人士所公认。而代表佛教之僧寺,未能赶上现代国家社会之建设,则僧徒顽固者实莫辞其咎!

祗洹精舍虽居士所设,而就学者比丘为多,故为高等僧教育之嚆矢。与之相先后者,则有依日人水野梅晓在长沙所设之僧师范学堂,亚髡在扬州天宁寺所设之普通僧学堂,及江苏僧教育会在南京所设之僧师范学堂,然皆不久停办。民三、有月霞法师依上海哈同花园所设之华严大学,转辗迁移杭州海潮、常熟兴福,得持松等继承,复有了尘、慈舟等分枝武汉,在僧中颇形成为一学派。稍迟、有谛闲法师在宁波所设之观宗学舍,今演变为观宗寺弘法研究社,及分为高邮之天台宗学院,及天台之国清寺研究社等,亦在僧中形成为一学派。

至民十一、笔者在武昌以李开侁等之援助,设立佛学院,遂于僧教育开一新局面。不惟影响于青年僧甚大,且于学术、文化及政治、社会各方面,均有相当影响。迄今演续为世界佛学苑图书馆及研究院,则由法舫等代主持;而直属分设者,尚有法尊代主持之汉藏教理院。其仿设者,若常惺于厦门之闽南佛学院,民十六后、曾由笔者与芝峰、会觉、大醒、寄尘等持续之;他若大醒、心道于福州之鼓山佛学院,大醒、寄尘于潮州之岭东佛学院,寄尘、容虚于九华山之江南佛学院,慈航于安庆之迎江佛学院,常惺、台源、法舫、容也、量源在北平之柏林寺、法源寺、拈花寺学院,慕西、净严之河南佛学苑,宽融之普陀佛学苑,妙阔在陕西之慈恩学院,昌圆、广文之四川佛学院,永昌之贵州佛学院,静严之焦山佛学院,大醒在江北之觉津学院,谈玄在奉化之雪窦学寺,芝峰、亦幻在宁波之白湖讲舍等;或昙花一现,或独在持续,皆出于佛学院直接间接之关系。其他若竹林佛学院、玉山佛学院、法界学院、光孝学院、栖霞学院,北平之弘慈学院,湖南之祝圣学院各僧教育机关,均有以上各学院之学僧参预施教,然各学院迄今未能有一系统之学制,而世界佛学苑亦尚无使佛学世界化之效能,殊可遗憾!

关于女众教育,则有武昌之佛学女众院,及尼恒宝主办之菩提精舍,汉口尼德融主办之八敬学院;而女居士尤以创立香港东莲觉苑之张莲觉,主办奉化法昌学院之张圣慧,主持无锡佛学会过圣严为杰出。

在昔虽亦有在寺院宣讲经论之法师,而听众限于僧徒或少数善信男女,鲜能影响学界及一般社会人士者。迨杨仁山居士在金陵设佛学研究会,而章太炎等邀月霞法师赴日本为留学生讲经,蒯若木等在北平邀道阶法师讲研佛学,实开学界、政界之学佛风气。入民初、李证刚等七人筹设佛教会,发布文告,欲一举而灭寺僧,代以居士佛教,旋以遭反对而自停止。时有狄楚卿等在沪出佛学丛报,范古农等亦于杭嘉设会研究佛学。至民国四年,因日本要求来中国传布佛教,北京政局中人发起请谛闲、月霞二法师,开讲经会,影响渐广。民七、笔者与蒋作宾、陈元白、章太炎、张季直等在沪设觉社,公开演讲佛学,并出觉社季刊——后改为海潮音月刊——;自是汉口、北京、杭州、武昌、广州各地,时有公开之讲经法会;由各界学佛居士为主体所组成之佛学会、佛学社、佛教正信会、佛教居士林等团体渐多。若靳云鹏领导天津居士林,胡瑞霖领导华北居士林,皆负时望;而以谢健、梅光羲等之南京中国佛学会,为有全国性质之组织。

在家学佛团体之有特殊性质者,一、为南京欧阳竟无、吕秋逸等之支那内学院,虽亦有学僧出入其中,然于僧教育无何影响,而学界颇有由之研究唯识,讲佛学于各大学者。二、为北平韩德清、徐森玉等之三时学会,专讲奘、基学并设办医院等。三、为上海段芝泉、汤住心等之菩提学会,则以西藏佛教为中心,从事翻译,亦兼作弘化慈善之事。其他更有专修密宗各团体、专修净土各团体等,不遑枚举。

各居士团体除研究修持弘布佛法,更能举办诸事业,则以王一亭居士等之上海居士林,办佛学书局及佛教公墓,香港东莲觉苑亦办佛教公墓,上海净业社叶恭绰居士等办法宝图书馆,武汉正信会李子宽、钟益亭居士等资助男女佛学苑及广施医药,而正信会之周刊,佛学书局之半月刊,沙巿居士林之佛海灯,天津解行佛学社之佛教月报,星洲转道学院之佛教与佛学,厦门市佛学会之人间觉半月刊,香港东莲觉苑佛学会曾办人海灯、香海月刊,菩提学会接办微妙声月刊;而上海之佛教日报,虽由佛教各方面缁素同人共所维持,然继续至今,实以张静江、朱子桥、邓慧载、胡厚甫、范古农各居士之力为较多。

各大学于文学院哲学系中列印度哲学而讲佛学,应始于北京大学之张克诚、邓伯诚、梁漱溟等,今有熊十力、周叔迦等尚在讲授;他若笔者及唐大圆、张化声、陈维东等,曾讲于中华大学;李证纲、景昌极等,讲于东北及中央大学;刘洙源、王恩洋曾讲于成都大学,其他各大学之短期讲授者尚多。

中国佛教,近年渐从「寺僧佛教」解放成「社会各阶层民众佛教」,新兴居士及青年学僧,极易吸收各方输入之异质。关乎佛教者,有探古源于锡兰、西藏,而趋现势于日本、西洋之两方向,今有极端学西藏而欲一举易华夏之旧者。而近年留学锡兰、暹罗、缅甸之风气亦在开展,尤其日本继承中国旧有之全部,其探源锡兰、西藏亦占先著,而以国家社会皆已现代西洋化,故对于西洋之佛教新研究思想,尤能充分领用,随明治维新而成为适应新日本之新佛教,在在皆足引起中国佛徒之亦步亦趋。

日本于明治维新之初,佛教寺僧亦曾受摧残打击。未几、因有不少日僧留学西洋,极力将佛教适应现代思想。又先于数百年前,已有通俗化之净土真宗为榜样,且其寺僧除极少数律宗僧,其他各宗僧本不受比丘戒,故明治政令皆使姓氏饮食男女同俗,所谓僧侣——僧侣非比丘——唯在有佛教学识及依佛教为职业,不关特殊律仪及修养,此日本现代佛教,植根三十年前,而三十年来则正为收其成果之时代。例如佛教所立大学有六所之多,各宗皆成严密系统之组织,有宗务院以执行宗派行政,在编印大藏经及续藏又续藏后,大正年间又编印成大正新修一切经,又有译汉文佛经成日文之国译大藏经,更将锡兰巴利文南传大藏中未经汉译者补译成日文,其他专门中等以下之教育及社会慈善公益之发达,更不待言。

然日本佛教至近年已由发展之极而入于烂熟时代,因适应「工业革命所成资本主义社会」以兴起之佛教,亦必随资本主义之病态而现其病态,故中国佛教之革新,不能专以仿从日本佛教为能事。应本实际之中国佛教,吸收东西古今一切特长,以成为中国的或世界的现在到将来之新佛教。

佛教虽源出印度,而印度早无佛教。然印度初五百年者,可征之锡、缅、暹罗所传;次五百年者,可征之中华、日本所传;后五百年者,可征之藏、蒙等处所传。原有之佛教限于亚洲此三区域,而近百年,则已渐及欧、美而遍达寰球,尤其是在三十年来或欧战后传播极其迅速。以英国殖民地若印度、锡兰等关系,及英文与梵文、巴利文、藏文较易通译关系,首由巴利文、次及梵文、藏文将佛典译成英文,输入欧洲,依梵文或间接依英文转译为德文、法文、意文者亦多,梵文佛学尤以德国之研究为盛,而锡兰僧徒今有居伦敦、巴黎、柏林、纽约以传佛教者。佛教在美洲东部由英国传入,接近锡兰佛教,而西部太平洋沿海,若加里福尼亚州之旧金山各处及夏威夷岛等,皆为日本佛教传布之地带,然日本佛教除美洲西部一带,于欧美其余各处无何影响。

西洋因与中国之文字隔膜太甚,且中国或西洋学者又大抵习儒道诸家学说,鲜有佛教研究,故佛经由华文以译入西洋欧、美者,绝无仅有,所有亦远出由巴、梵、藏文转译者之下,因此,欧、美人皆不重视中国佛教之研究。然中国佛教近年渐为欧、美佛学者或佛教徒之所崇重,一、由笔者于民十七、八间之游历欧、美,宣传佛教,当时曾在巴黎发起世界佛学苑及设通讯处于巴黎、伦敦、福朗福特、芝加哥诸处,并与德国福朗福特中国文化学院院长卫礼贤,有大规模译华文佛典为德英文之约,惜因筹款无著及卫礼贤之病逝,未能有成。然在巴黎所刱设之佛友会,犹继续著与伦敦亨佛利士主持之佛学会,同为欧洲佛教较广阔之组织。二、由照空来华出家受比丘戒,返欧大事宣传,率男女徒众十二人再来中国受戒为僧尼,其半数已回欧洲宣传中国佛教。三、由杭州邵福宸等佛化欧美推行社,及上海胡厚甫等法明学会,颇与在中国及在各地之欧、美佛徒相联络而通声气。

关于世界的或国际的佛教徒联合会议,始于民十三、由笔者在庐山大林寺之召开第一次世界佛教联合会,到会者除中国外,有日本及英、德等佛教徒代表,当决议次年在日本开东亚佛教大会。届期,中国去三十名之代表,开会三日后,游历日本各地,受其佛教徒盛大之招待。其时,到会者更有锡兰、暹罗、缅甸代表及英、美来宾。近年由日本主持所开者,有太平洋佛教青年会,在夏威夷岛及东京各处举行会议,中国佛徒因其有伪满参加,未派代表出席。

民二四,由中国受戒回欧洲之德僧照空等,曾在伦敦召开欧洲各国佛教徒会议,因决议去年仍在伦敦开第一次国际佛教会议,吾国未有代表参加。本年于巴黎开二次国际佛教会议前,笔者因得通知,遂以中国佛学会理事长名义,推我国驻巴黎总领事林实代表出席。顷得皈依弟子巴黎佛友会会长龙舒贝勒来函报告,兹录入以为兹题之结束:

第二次国际佛教会议,因有亚洲代表之出席,获益特多。中国、锡兰、日本等国之代表,曾将该国等佛教工作状况,向大会报告。同时,法、英、德等国,宣示彼等社会中佛教工作之中心思想,需要与鼓励。

巴黎佛友会,为太虚法师与其信徒舒龙贝勒女士等所刱设,应请诸君记念勿忘。

依据太虚法师来函,本会请林君代表中国出席。林君报告中有云:「中国国民革命成功,言论思想已获得自由,故研究佛学之活动兴盛,如戴季陶、张静江、朱庆澜诸氏,现皆为佛教之信徒」。

于最后一次会议,林君提议设立中央基金,以资助佛学之研究。此种基金拟由佛教国捐助而成,专用于:一、交换学生,二、刊印佛学书籍,三、交换讲师。请将此意转达中国民众,或足增进世界和平。再者,巴黎大学教授等之参加,对于本会亦增光不少云。

我的佛教革命失败史

偶然的关系,我与许多种的革命人物思想接近了,遂于佛教燃起了革命热情,在辛亥革命的侠情朝气中,提出了教理(那时叫学理)革命,僧制(那时叫组织)革命,寺产(那时叫财产)革命的口号——这三句口号,曾为当时佛学丛报所批驳,我又作「敢问佛学丛报」的反驳——;与若干曾受新教育的僧青年为中心,设立了佛教协进会。我虽为理论的启导,而在镇江金山寺等处的实行者,则另有一群。因实际的行动太轻率散乱了,未几招来巨大的反击,即归夭折。然我的佛教革命名声,从此被传开,受著人们的或尊敬、或惊惧、或厌恶、或怜惜。

后来退藏潜修了几年,对于教理,作了佛法导论,又批评了教育、哲学、进化论、一神教、周易、墨子、荀子等,成为「从佛教中心,以采择古今东西学术文化而顺应现代思想的新佛教」。对于僧制寺产,作了整理僧伽制度论,成为「从中国汉族的佛教本位,而适合时代需要的新佛教」。民七,偶然得若干信从者,遂组觉社,以著书讲学的又一姿态出现;创办佛学院,将以养成「僧教育师范人才」。僧教育则在训练一般僧众,改革僧制寺制而建立新佛教。然第二步未能顺序进行,故亦终无第三步的效果。

民十五六七的大革命激变中,全国寺僧普遍摇动,佛徒都发生了整理僧寺的醒觉,又偶然导设了中国佛教会,欲将所有僧寺组织起来,训练僧众逐渐的改善制度,演进为适应时代的佛教。不几年,乃因旧僧制寺制渐安定而失却组织佛教会的原意。去年、忽然为中央党部民众训练部注意到,订了一个「修正中国佛教会章程草案」,硬要牵我与「近年把持佛教会而作改进障碍的人」,携手改革僧寺,卒亦失败。

我的失败,固然也由于反对方面障碍力的深广,而本身的弱点,大抵因为我理论有余而实行不足,启导虽巧而统率无能,故遇到实行便统率不住了。然我终自信我的理论和启导确有特长,如得实行和统率力充足的人,必可建立适应现代中国之佛教的学理和制度。

我失败弱点的由来,出于个人的性情气质固多,而由境遇使然亦非少。例如第一期以偶然而燃起了佛教革命热情,第二期以偶然而开了讲学办学的风气,第三期以偶然而组织主导过中国佛教会,大抵皆出于偶然幸致,未经过熟谋深虑,劳力苦行,所以往往出于随缘应付的态度,轻易散漫,不能坚牢强毅,抱持固执。

我现今虽仍尽力于所志所行,然早衰的身心只可随缘消旧业,再不能有何新贡献。后起的人应知我的弱点及弱点的由来而自矫自勉,勿徒盼望我而苛责我,则我对于佛教的理论和启导,或犹不失其相当作用,以我的失败为来者的成功之母。

佛学院院董会略史

一、十一年春间,太虚讲圆觉经于汉阳归元寺,集听者有武汉荆宜各居士,述及今欲弘法利生,应设佛学院,广培师范人才;草佛学院缘起及订佛学院章程,得李隐尘、王森甫、胡子笏、汤铸新、皮剑农、陈元白、萧止因、熊云程、萧觉天、赵子中、孙自平、王韵香,及长沙正信会周可均等三十余人,每年任经费四百元,自认为创办人。四月初,觅得黎君少屏住宅,可让为院址,遂于四月八日在汉口佛教会即今正信会具隆仪礼请太虚为院长。

二、院址既定,四月中旬由创办人于院内先立筹备处,李隐尘为处长,皮剑农为会计,赵南山等为庶务,王幼农即后出家名大刚者等为文牍。彼时由创办人须年捐四百元,故王幼农等但办事员而非创办人。而太虚所聘来之智信监院,董理修造工务。同时由创办人以章程呈请湖北军民长官及内教两部备案。发布招生通告,定于七月中旬开学。

三、七月初,由筹备处长邀集创办人至院报告,撤销筹备处,照章成立院董会。原创办人皆改称院董。适武昌中华大学请梁任公及太虚等作暑期讲演,梁公至院,欢喜加入,遂由各院董推为第一期院董长,辞之不获;委托陈元白代理之。并推李隐尘为院护,协护一切。而太虚亦聘教职员等按照预期,于七月十六在院开学。初印章程及二年回顾等待寻检

四、十一年至十四年,院董多从年捐四百元而继续加入者。以任公期满,改推汤铸新为院董长。院生亦于第一期毕业后,续办第二期。迨十五年秋围城后,院中员生星散,院屋十九为军占,仅由大敬、法舫等数人住守余屋,院董会亦无形停顿。至十八年,太虚欧美游归,议就院中设世界佛学苑研究部,遂由原院董王森甫、赵子中、熊云程、萧觉天等议院董年捐为二百元或一百元,征得钟益亭、王达五、罗奉僧、李子宽加入院董,遂再成立新院董会,推王森甫为院董长,及李子宽为院护。

五、由院员院护院董等历往交涉,至二十一年夏,院中驻军全部迁去,乃议就院中原有图书及将太虚藏书与暹罗、日本捐藏等,成立世苑图书馆,而集研究员于中研究。秋初开馆,各院董俱集,王森甫遂辞院董长,而推新加入之方院董为长。近年陆续有黄文植、王述曾、贺衡夫、陈经畬、刘觉生、张振远、萧怀先、张功九等加入院董。图书之赠购,院舍之修理,馆员之研究,乃日有起色!

我的佛教改进运动略史

第一期

甲 思想的来源

乙 进行的前奏

丙 运动的实施

第二期

甲 理论的集成

乙 运动的复活

丙 学院的创建

第三期

甲 世苑的创设

乙 教会的演变

丙 僧制的新议

第四期

甲 旧会的整理

乙 大学的改建

丙 新制的开制

我对于佛教三十多年来改进运动的经过,可从好几方面去观察,而以关于僧众寺院制度在理论上和事实上的改进为最重要。在民国十六、七年间,全国都充满了国民革命的朝气,我们僧众也有起来作佛教革命行动的。当时我对之有篇训辞,内中有几句话,可作我改进佛教略史的提纲:「中国向来代表佛教的僧寺,应革除以前在帝制环境中所养成流传下来的染习,建设原本释迦佛遗教,且适合现时中国环境的新佛教」!我历来的主张,是要在寺院僧众制度的改进上做起;这几句扼要的提示,可以把我三十多年来佛教改革的宗旨都说明了。至于我改进佛教的经过,可以分作四个时期来讲:

第一期

甲 思想的来源

我改进佛教的第一个时期,是从十九岁至二十六岁的七年间——光绪三十四年至民国三年。在民国十六年曾作有告徒众书,内中曾提到我这个时期思想来源的概论:

余在民国纪元前四年起,受康有为大同书,谭嗣同仁学,严复天演论、群学肆言、孙中山、章太炎民报,及章之告佛子书、告白衣书,梁启超新民丛报之佛教与群治关系,又吴稚晖、张继等在巴黎所出新世纪上托尔斯泰、克鲁泡特金之学说等各种影响,及本其得于禅与般若、天台之佛学,尝有一期作激昂之佛教革新运动。

在光绪三十四年以前,我那时专门在佛学及古书上用功夫:或作禅宗的参究,或于天台教义及大藏经论的研讨。后来受了中西新思想的熏习,把从前得于禅宗般若的领悟,和天台宗等教义的理解,适应这个时代思潮,而建立了我改进佛教的思想。其实、从当时佛教环境趋势上说来,也不得不发生这种思想。因为在光绪的庚子年后,有所谓变法维新的新政,国家对于一切都实行改革,尤以办学校为急进;教育当局往往藉经费无出为名,不特占庙宇作校址,且有提僧产充经费的举动。这种占僧寺、提僧产、逐僧人的趋势,曾为一般教育家热烈地进行著;故当时章太炎先生有告佛子书之作,一方面叫僧众们认清时代,快些起来自己办学;一方面劝告士大夫们,不应该有这种不当的妄举,应该对佛教加以发扬。

乙 进行的前奏

当时国人去日本留学的很多——因觉得日本经过明治维新以后,已成为一个强国,所以值得我们去就近学习——,而日人到中国来的也不少。日本盛行的真宗和曹洞宗底布教师也跟著来华了,故有曹洞宗的水野梅晓,在长沙与湖南僧界长老办僧师范学校;而扬州天宁寺文希办普通僧学校,亦因此而起。我国僧众因受了国家社会对佛教摧残,和日僧来华传教影响,便起了依赖日僧保护寺产的心愿;日人眼见我国佛教受摧残,也就效法西洋耶稣教来华传教的办法,引诱中国的僧寺受其保护,故杭州就有三十多寺投入了日本真宗的怀抱。那时、日本真宗来华代表为伊籐贤道。杭州各寺在真宗保护之下,如遇提僧产、占僧寺等情,就由日本领事出面保护。因了这些瓜葛而闹出很大风潮,连地方长官如浙江巡抚也不敢作主判断,把这种情形呈报中央政府——那时应该说是入奏皇上——。结果、一方面向日本交涉,把投入真宗的事情取消;一方面由政府下诏保护佛教,并令僧众自办教育,故有僧教育会的产生。于是全国各省各县,纷起组织教育会,与普通教育会成了对立的形势。

僧教育会组织的性质,一方面是办幼年僧徒小学,培育僧众的人材;一方面是办普通小学,以补助国民教育。但大都是各省各县各自为政的设立,谈不上有系统的组织。僧教育会的组织成功,虽然是由各寺院长老的联合,但僧教育会的会长却有两个:一是当地德高望重的出家长老,一是地方上有名望而热心教育的绅士,而绅士也不一定是佛教的信徒。这是受政府明令所成的教育组织,又有绅士在中协助,故能与当地的官厅发生密切的联系。经费由各寺院分担,如有不愿捐款或不送幼僧入学的行为,得由政府差人催索或强迫入学。这些僧教育会,组织健全,办理完善的固然是有,但徒拥虚名,实际由绅士主持,或随新潮流趋向,失却佛教立场的亦不少;甚或俗化成饮酒、吃肉、聚赌等违反僧制的腐败勾当。这种组织不健全,办理不完善的僧教育会,和当地非佛教徒的乡绅会长,任用私人操纵会务以图中饱分肥,有著莫大的关系。我在当时也曾参加过几处的僧教育会。

宁波在八指头陀——寄禅老和尚领导之下,在光绪三十四年也把僧教育会组织起来,该会管辖的范围包括宁波府——除定海县——所属各县。在光绪末年,我因为上来所说种种关系,也就热心参加这种活动。入冬、在江苏有个比较有系统的省僧教育会的组织,在镇江金山寺开成立会,八指头陀与我代表宁波去列席参加。江苏因为有全省组织的缘故,力量比较雄厚,除各县办有僧徒和民众小学外,并筹办全省僧师范学校。同年、南京杨仁山居士就金陵刻经处创办祗洹精舍,该舍与锡兰达磨波罗居士取得密切的联系,同抱有复兴印度佛教的意志,欲使佛教传到各国去。我因参加江苏僧教育会底关系,听到有这种作世界佛教运动的组织,于是次年也到南京去加入。该舍的主要科为国文、佛学、英文。祗洹精舍只有一年的历史,因经济不继而停办。初办的上半年我未参加,我是第二期才进去的。我在祗洹精舍的时候,已有普陀山定海县教育会的成立,该会办有:在定海县城的慈云小学——国民小学,至今尚存;在普陀山上纯沙弥的化雨小学,下半年因华山法师辞职,遂请我去当佛学教员。这就是我参加僧教育会、佛教学校、祗洹精舍的经过。

宣统二年,我二十一岁,广东新辟一家丛林,有创办全省僧教会的建议。有人来请我去相助办理,于是我就去广州。后来、因为该寺的主持者是外省人,与当地僧众语言和风俗习惯种种隔膜的关系,结果没有组织成功。在广东时,我曾专门作宣传佛学的工作,引起一般社会知名之士,对佛学研究的兴趣,如中山大学校长——中委邹海滨(鲁)先生,曾经替我翻译;因此在广州组织佛学精舍,如现在纯为研究佛学的佛学会一样的组织,并与当地的官绅及学界、报界结了不少文字缘,遂开广东研究佛学的风气;下半年,被推为那个新开丛林的住持。我在广东住了一年多,广东是革命的策源地,当时遂多与革命党人往来;后来因了富有历史意义的黄花岗事件,清廷严拿革命党人,我也受其影响,结束了广东的佛教事业,回到上海。

在那个时候,我对于佛教改进的思想,就是要怎样根据佛教的真理,适应现代的国家和社会,使衰颓的佛教复兴起来。由于此种思想的影响,随著中国维新和革命趋势,与革命党人自然而然的接近,在思想上也受了社会主义、三民主义很大的影响,这是我在广东所经过的大概情形。

我由广东回到上海、浙江,正是清廷预备立宪的时期,各地佛教寺产,多发生被占提以办自治事业的风潮。江苏和浙江等省的僧徒,在上海召开联合会议,推举八指头陀入京请愿:请政府保护寺产,并呈递振兴佛教计划书。该书是由我和上海神州日报主笔汪德渊先生起草的,筹备到八月间,适革命发动,遂未果举行。

丙 运动的实施

革命进展得很快,辛亥年末,就进占江、浙;不久,孙中山先生回南京就临时大总统职,宣布废除农历改用阳历,于元旦成立中华民国。南京政府成立后,佛教徒曾分头发起组织各种事业,如李政纲、欧阳竟无等人发起组织佛教会,佛教会上并无中国或某省等范围,曾拟有章程,主张政教分离,呈请总统承认,得到总统表示赞同的覆函。同时、谢无量亦发起组织佛教大同会。我在辛亥之冬的民国元年,也到了南京,发起组织佛教协进会,在毗卢寺设立筹备处。当时僧师范学校学生领袖仁山法师,也是我在祗洹精舍时的同学,因欲以镇江金山寺办学校,亦来京请愿。我遇见仁山法师后,对他这种举动,认为只是应办的一件事业;我就把我的佛教协进会向他说明,希望他参加发起。他很乐意地接受我的意见,并主张会所虽设南京,成立大会则在金山寺举行。我们就积极地草了宣言和章程;我曾请了一位广东朋友介绍,谒见了临时总统——那时的政府是很平民化的,每日规定了时间,会见民众,接纳民意——,我报告佛教协进会的计划,孙总统指定马君武先生和我接谈。这佛教协进会,就是我对改进佛教具体的实际的表现。

先时,我既接受了仁山法师底意见,就履行佛教协进会成立会在金山寺举行的诺言,到金山寺上仁山法师剃度的观音阁,进行筹备开会的工作。在开会前,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会中主要的人物,除了我同去数人之外,就是仁山领导的僧师范同学们——他们从前在僧师范学校时,曾与扬、镇诸山长老发生过很大的磨擦——。金山的僧众,虽不愿意此会在寺内举行,惟处于当时革命浓厚的气氛中,亦无可如何,唯有暗中勾结诸山长老,作非公开的抵抗。开会时,到有会员和各界代表诸山长老约六七百人。我以和平态度报告筹备之经过,并宣读通过章程。接著,仁山法师就作了一番演说。当时即有扬州的寂山和尚起立,拿出长老的资格,以老和尚训诲小和尚的态度,对这位新进的仁山法师,加以严厉的驳斥。由此引起了血气方刚的僧师范同学们底剧烈反抗,全场空气极度紧张,从唇枪舌剑式的辩战,几演成「全武行」的惨剧。幸得赴会各界代表底排解和制止,把章程上负责的人提出通过后,草草散会。

会期终结后,我仍回南京策划全国会务的进行。仁山法师和同学们,仍留金山,依照会中计划,在寺内划出一部分房子来作会所及开办学校,积极进行。讵料在辛亥十二月二十外,金山寺暗中进行破坏的工作成熟,由库房、客堂的职事为领导,率著三四十个工役,在半夜里打进了佛教协进会会所;人少的僧师范同学,大半受了伤,仁山法师就是受重伤的一个。这场风波闹得不算小,监院、知客、副寺和许多工役都被法院逮捕拘押。我事前毫无所闻,后来在报章上看到这种消息,佛教协进会受了这个打击,无形中陷于停顿了。

我对于佛教协进会所定的章程及宣言,虽极和平,然有一次演说,曾对佛教提出了三种革命:一、教理的革命;二、教制的革命;三、教产的革命。第一、关于教理的革命,当时的佛学丛报曾加反对。我认为今后佛教应多注意现生的问题,不应专向死后的问题上探讨。过去佛教曾被帝王以鬼神祸福作愚民的工具,今后则应该用为研究宇宙人生真相以指导世界人类向上发达而进步。总之、佛教的教理,是应该有适合现阶段思潮底新形态,不能执死方以医变症。第二、是关于佛教的组织,尤其是僧制应须改善。第三、是关于佛教的寺院财产,要使成为十方僧众公有——十方僧物,打破剃派、法派继承遗产的私有私占恶习,以为供养有德长老,培育青年僧材,及兴办佛教各种教务之用。这些主张,在章程上都没有明显规定,但实含有此种趋向,可待时议决施行,惜该会不久即遽行夭折!

经过金山风潮后,江、浙诸山长老于上海发起组织中华佛教总会,由八指头陀商量将佛教协进会并入中华佛教总会,因此中华佛教总会成了全国统一的佛教最高机关,辖有省支会二十多个,县分会四百多个,佛教会、大同会等组织亦自行解散。总会办有佛教月报,由我负责主编。元年冬天,八指头陀为保护寺产入北京请愿,事未竟而圆寂,会长由冶开挂名,静波、应干等办事不力,佛教月报仅出至四期便即停刊。佛教总会于民国三年被静波改为中华佛教会,自任会长,会务无形陷于停顿。我于佛教月报停刊,早不预闻会务。到民三欧战起后,遂至普陀闭关,我的佛教改进运动,在此暂告一段落。至民四,由预备帝制自为的袁世凯公布内务部所制寺庙管理条例三十一条,明令取销了佛教会,全国便没有佛教改进运动可言。

第二期

甲 理论的集成

我的佛教改进运动的第二个时期,是从民国三年至十七年间——二十六岁至四十一岁。民国三年秋起,在普陀闭关的三年中,一方面著重在个人身心——戒定慧——的修养工夫,同时对于律藏和小乘的经论,大乘曼殊、龙树的一系经论,弥勒、天亲一系的经论,以及台、贤、净、密、禅诸部,都一一作有系统的研究。我国固有的诸子百家底学说,和从西洋译来的新文化,亦时加浏览。由此种身心学术的修养而感发出来的思想,便演成了当时的各种著述。

从民国三年至六年间,把我从前研究佛法的基础,更扩大而深造了。过去我仅于禅宗、般若及天台教理深有领悟,贤首、慈恩稍有涉猎;这时我却把唯识、三论精刻研究,在整个的大藏典籍中,对大小乘各宗加以比较和综合。我经过这番钻研的工夫后,所构成佛学整个体系思想,就和从前逈然不同了。

民国五年,我著有首楞严经摄论,佛学导言,这可以说是对于佛教大小乘的教义,有个大体的判定。中国原有的十三宗,我把其中的小乘成实和俱舍归附于大乘,并并合涅槃、摄论、地论总为大乘八宗。在八宗的教理和历史,作分别的综合研究之后,在佛学的基本的宗旨上,一方面看到各宗的殊胜方便,一方面看到各宗都是究竟平等。对于中西古今的学术,亦多有说明,如著有古学的周易及荀、墨诸论,今学的破神执、订天演、辨严译与教育新见、哲学正观各篇。

为欲根据教理、教史以树立佛教改进运动的理论,我又著「僧伽制度论」和较简略的「人乘正法论」。僧伽制度论是对出家僧伽的集团生活,加以严密的修整,使其适应时势所宜,成为合理化的现代组织;建立真正住持佛教的僧团。这论所拟的整理计划,全是根据原有住持三宝的僧律仪演绎出来的,可以说是现代僧伽的规律。因为、佛在世时制定的比丘律等,就是僧伽制度;故古代丛林创设的清规,也从佛陀所制的规律沿革而来,不过因为风尚俗习不同的关系,古德根据佛陀制律的根本原则,另创适应当时当地环境需要的规矩。佛教从印度传至锡兰、缅甸等地,因锡兰与印境毘连的原故,直至现在,尚多分保守佛陀原始所制的律仪;惟传至西藏、中国、日本等地,就因气候风俗等环境全然差异,佛制的律仪——除了根本——和僧伽生活的方式,不得不随著而改变。由此可以证明佛教律仪每因其所流传的地域而迁易,如中国的隋、唐间,僧伽律仪就演变到丛林和小庙的僧制,这也是说明当时须要这样的僧团,方能住持当时的佛教。但这种制度,是只适宜于中国帝制时代的,一入民国,即不能不有所更改。

在整理僧伽制度论中,并附有佛教正信会的纲要。僧伽制度的整理,是在改组出家佛徒;而正信会纲要,是在组织在家佛徒。这纲要的提示,为依著人乘正法的理论去实行,目的是使在家佛徒对佛法由真正的理解,而起正确的信仰——对三宝起清净的信德,明因果业报,实行五戒十善。这不仅应用于个人,而且应用于家庭乃至社会国家之间,建立人与人间的道德能力,以这道德能力改造社会国家——,构成佛化的伦理、政治、经济的新社会。这就是以极普遍极广泛的人群为对象,依著大乘菩萨精神的组织——佛教正信会。

佛教在中国历史上,曾有不少的演变。自从隋、唐一度的隆盛后,宋、元以降,渐渐就消沉下去;至清朝末年,更是佛教最衰颓的时期,也就是佛教兴亡的一个重要关节。这也是由于国家政治底变革,致形成这种情况。辛亥革命成功,中国既成立了共和立宪的国家,僧伽制度也不得不依据佛制加以适时的改变,使成为今此中国社会需要的佛教僧寺,这就是我作僧伽制度论的动机。在僧伽制度论,我一方面想对在家佛徒作个极普泛的大联系,一方面致力于提高僧伽地位,这是我在当时对于佛教改进运动所发生的理论。关于住持佛教僧伽,要经过一个严格的长期训练,养成高尚、优美、完善的德学,以佛法为修学实习的中心;旁参以近代的思想学说,准备作宏扬佛法的僧伽,真正代表佛教的精神去救世救人。而住持僧的数量不必多,但求质的提高,然亦以为无减少当时僧数的必要;我的计划是要全国的僧众,每个都真正有住持佛教的资格。正信会是以摄化在家信众为目的,重在将佛法普遍深入民间,使全世界的人类,都变为佛陀的信徒。这和僧团组织大不相同,僧团是住持佛法,这是专为佛教普及人类。我国古来的佛教制度,全以出家人为代表,在家佛徒没有独立组织,要实行佛法即须出家,在家是不能的;而且素有学佛要待年老和摆脱家庭环境的思想,故在家众没有离开出家众的制度。我觉得这是一种错误,故有在家与出家分别组织的制度;出家佛徒要提高其僧格和地位,能真正住持弘扬佛法,使人们崇仰为导师;在家佛徒则使其由研究信解佛法的学理,行为则以社会道德为基本,实行五戒十善之人间道德,改良社会、政治、文化、教育、风俗、习惯。这种平易近人的道德规律,最易于实行和普及人间,使人人都可以学佛,都可以做一个佛教徒。当时我对于改进佛教制度,有这样理论建立,我虽在闭关的时期没有作其他的活动,却集成了我对于改进佛教的理论。

民国六年出关后,下半年有人请我到台湾讲学,我顺便往日本考察佛教,大概一个多月。所到的地方,只有神户、大阪、和京都——京都是日本的西京,明治维新前的京城——,虽然没有去到新都的东京,但佛教的中心仍在西京,故考察的结果,觉得日本佛教很多与我的僧伽制度论吻合之处。日本佛教各宗都有一个严密系统的组织,一宗有一宗的宗务院,管理全宗的行政;寺院分成大小等级,某种事应该是某种人去办理,都能「人尽其材」去分配工作。各宗同样办有佛教教育,小学、中学是普通的,大学则专属某宗,是某宗所办;社会的文化慈善等事业,皆有多方活动。这些都和我的僧伽制度论所拟的计划不谋而合。

但日本虽有各宗系统严密的组织,而没有全国佛教最高的整个管辖机关。那时有一个佛教联合会,可是在草创时期,且有几个专尊自宗的宗寺反对参加。因为、日本佛教是各宗各自为政的,故力量分布在各宗的身上,形成了宗派的信仰,没有整个佛教的信仰可言。关于分宗,各宗有各宗的宗寺等,我在僧伽制度论中亦有论及,但我主张有行教院和持教院及佛法僧园的总团体;且在家组织的正信会,对佛教要有统一的信仰,绝不能和僧寺一般的分宗,应以三宝为唯一信仰的对象。日本虽有佛教联合会的组织,但甚松懈,未见健全,实不及我计划的佛法僧园组织的严密。故觉得我的僧伽制度论,有其分宗的长处,无其分散信仰力量的短处。关于日本佛教教育,我亦作了一番的考察,备作回国后办佛学院的参考。这就是我理论的建立,和从日本考察证明了我的理论底结果。

乙 运动的复活

从日本回国后,民国七年我在普陀山宣讲佛学,由黄葆苍——大慈、蒋作宾、陈裕时等听讲之结果,到上海联合王一亭、章太炎、刘笠青、史裕如、张季直等,创办觉社,刊刻关于我的著作,如楞严经摄论等;并编发觉社季刊,作文字的宣传;一方面又随时开会,演讲佛学。而我的改进佛教运动,也就从此复活起来了。

当时欧战未停,很多人都感到科学愈昌明,物质愈进步,侵略者屠杀人类的利器亦愈猖獗,世界人类真正的和平幸福更得不到保障。觉社是以佛法来作救人救世的和平运动为宗旨;这样以佛法作口头和文字的宣传后,各地设会讲经或讲学的,盛极一时。民国七、八、九年,我在武汉、北平、上海、广州等地讲经讲佛学。在这种风气和提倡之下,各地都有佛教讲学会和讲经会的设立,而许多佛教团体的组织,如上海佛教居土林等,亦乘时出现。

在过去讲经的法会,局在寺院一隅,祗讲给出家的僧众、和少数的在家信徒听。但自觉社风气一开之后,社会群众对于佛学起了研究的兴趣。我提倡这种讲学的目的,是想以佛法真正应用到救人救世上,即我所说的由正信佛教以实行「人乘正法」;但仍不忘另一方面的重要作用——僧寺制度改革,使僧寺真成为弘法利生的机关,养成真能住持佛法的僧材。整理僧伽制度论,曾在民国九年的海潮音印行。但仍不过是一种理论的公布,尚无任何根据地去实行。那时、全国既无一个有系统组织的佛教机关,连各地方的僧众团体也没有,有的只是「各家打扫门前雪」的寺院而已。政府对于僧寺,也祗有寺庙管理条例的具文。因此、我对于僧寺的改进,当时只想就原有的一个僧寺而先行著手整理。

民国十年春初,我接管净慈寺,这是杭州有名的古刹。虽是一个丛林,但内里情形非常腐败。我接管此寺的动机,是深想以此为实行著手改革僧制的根据地。在初到的数月间,即竭力著手内部的整理,费了不少的力,才稍为有点头绪。因净慈寺是永明寿禅师的道场,我把禅堂改为禅净双修的角虎堂,并筹设永明精舍,以作研究佛学,栽培弘法人材的地方。当时的风气不比现在,因为整理净慈寺的关系,引起杭州诸山僧的忌嫉,他们怕我把净慈寺整理好了,使他们相形见绌。而寺中囿于恶习不甘拘束的退居与老班首等,勾结了诸山寺僧及豪绅军人,到六月间,便假借名目,向我大肆攻击。但当地的官绅,也多对我同情而拥护的。秋天、我到北京讲经,京人士亦多遥为声援,大有相持不下之概。在这种恶势力之下争持,我觉得有点徒耗精神力量;次年就让出净慈寺,这是我著手实际改革僧寺得到的障碍。

又我曾以「人工与佛学」一文发表在海潮音,内容是说僧众对于资生事业,在不违背佛法原则上,都可以工作,不妨仿效半工半读的性质,并引百丈禅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劳作精神,证明我们要以自己的劳力取得工资,把剩余的时间来研究实行高深的佛学。当时因苏俄革命成功,共产党的思想很流行中国,如果自己不有生产工作就等于灭亡,故僧众都感到有工作的需要。由于我这样的提倡,遂生了后来所谓农禅、工禅的流行语。在另一个时候,我又发了「职业与志业」一文,说明分开职业与志业的重要性。这是专对一般广泛的佛教徒而言的,要他们不要存学了佛不做事的念头,要一方面勤于职业,一方面研究佛法。这篇文章也发生了很大的作用,当时有过一班职业青年组织了佛教利济会,曾作过热烈的运动。

依照当时各行有各行的行会设立,我又提倡「僧自治会」。意思是说:僧众应该实行独立自治,自己管理自己,不受地方豪绅的压迫。当时地方人士,往往利用「十方」二字发生干涉,连法院的法官也弄不清,都以为「十方」僧寺是指地方人民而言,故时有自称「十方」驱僧提产的事件发生。他们实不知道「十方」是指的十方常住僧伽,故我针对他们的误解而有组织「僧自治会」的提议,但这理论始终未见实行。

民国十二年,我著有「志行自述」,讲我作改进佛教运动,著重整理僧伽制度和大乘菩萨行。这篇文章的内容,就是后来常为人引用的「志在整理僧伽制度,行在瑜伽菩萨戒本」这两句话。

民国十二、三年,同时有实际行动的,就是在庐山建设大林寺的讲堂。初时的组织极简单,在一间木屋里,陈了一些桌椅,不特没有举行什么佛教仪式,就是连佛像也没有;但干起事来却极有精神,因为那里是国际避暑区,中外人士大都信仰基督教,差不多是耶教徒的势力范围。我们在庐山演讲佛学,无异走进了基督教区宣传佛法;当时来听讲的,也有外国洋人的耶教牧师。于是我就很想联合世界佛徒,作国际佛教的运动,使各国人士都能信受佛法,就创组世界佛教联合会。十三年,不特日本派代表来参加讲演,就是德、美及芬兰等也有佛学家来加入,这是一种广泛轻松的运动,不能说是佛教国际的组织,只可说是国际佛教徒的聚集。

日本参加了世界佛教联合会后,要求第二年在日本开会。后来经过双方——中、日——讨论,把范围缩小了,改为东亚佛教大会。为著要派代表去日本出席,觉得全国无一个代表佛教的最高组织,我国代表实无从派遣。故民国十四年上半年,我在北平讲经时,提倡组织中华佛教联合会,即进行章程备案,江、浙、赣、鄂、川、湘等省,亦起而组织省联合会,但未能每省都有,故不能全国整齐划一。由此,下半年出席日本的东亚佛教大会代表,推派了二十八个。

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从广东打到湘、鄂而至赣、皖、江、浙。因为那时国民党容共的关系,故共党宣传社会革命的工作非常活跃,大有实行共产的危险,所以僧众大起恐慌。同时、开封有破坏僧寺的举动,当时很多受过僧教育及未受过僧教育的人,纷纷来问我有何对付之策,故我有「僧制新论」之作,因觉得前著僧伽制度论已有些不能适应那时的环境。新论说明中国只有二十万僧众,以当时趋势而论,若不注重生产事业,光受别人供养自己,那是靠不住的;故就二十万僧众中,以十六万或十八万作生产事业,选出二万或四万作修学及弘扬佛法的住持僧,这是适应当时环境而发的理论。及民国十六年,国共分裂后,国家社会对于佛教情形渐好,寺产亦渐可保障,僧众不像以前那样惊慌了。但在国民革命的趋势上说来,主张革命民权,不革命者无权,革命空气仍极浓厚,大有不革命不能生存之概!故僧众亦觉得有革命的需要,曾受过僧教育的僧众,咸以为:佛教不革命就不能适存,非来个佛教革命不可。可是只有空论而无系统的组织行动,甚至有离开了佛教立场,成为俗化以革掉佛教整个生命的;也有以佛教没有办法,随著旧势力而意志消沉的。当时我就作了一篇革命僧的训辞:

「中国的佛教革命,决不能抛弃有二千年历史为背景的僧寺,若抛弃了僧寺以言广泛的学术化、社会化的佛教革命,则如抛弃了民族主义而言世界革命一样危险」!

我举出了他们的弊病和佛教革命俗化的危险后,就指出一个佛教革命的根本办法:

最根本者,为革命僧团之能有健全的组织。其宗旨为:⒈革除:甲、君相利用神道设教的迷信;乙、家族化剃派、法派的私传产制。⒉革改:甲、遯隐改精进修习,化导社会;乙、度死奉事鬼神,改资生服务人群。⒊建设:甲、依三民主义文化建由人而菩萨、而佛的人生佛教;乙、以人生佛教建中国僧寺制;丙、收新化旧成中国大乘人生的信众制;丁、以人生佛教成十善风化的国俗及人世。

这其中,关于佛教革命的僧制,则为佛僧主义;至于佛教普及到民间的,则为佛化主义,佛国主义;文虽简略,义甚扼要。僧制论、正信会理论的精要,都含摄其中。当时唯一希求,是要有主干的组织去依次进行。

我作这篇训辞的本旨,不是公开发表,是给与从事改进佛教运动的现代僧伽社去作实际运动。可惜大醒、芝峰在现代僧伽发表了我的训辞,以致成为文字上的东西。而现代僧伽社亦仅改为一个月刊社,不能组织成革命僧团。那时、我因预备好欧、美之行,故对于此事亦未能顾及,而十八年冬演为会觉、慈航等在安庆迎江寺昙华一现的失败行动。而我发表人工与佛学,志行的自述,僧自治会等言论,与提倡世界的中华的佛教联合会之组织,亦为此期运动的波澜。

丙 学院的刱建

十一年春,我到武汉讲经,商量改进佛教,须有基本干部人材的养成。得著李开侁居士等援助,平空产生了武昌佛学院。课程参取日本佛教大学,而管理参取丛林规制,学生在家出家兼收。第一期是造就师范人材,毕业后,出家的实行整理僧伽制度,分赴各地去做改进僧寺及办理僧教育的工作;在家的依著人乘正法论去组织佛教正信会,推动佛教到人间去。这就是改进佛教理论底进一步的实施,也就是改进僧制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关键。

武昌佛学院以前,虽有观宗寺的宏法社及月霞法师华严大学的设立,但这不过是养成讲说天台宗或华严宗的讲经法师而已!干脆说一句:就是讲经法师的养成所,与我造就改进整个佛教的人材相差得很远。后来各地创办仿效武院的佛学院渐渐多了,如常惺法师在安徽、闽南、杭州、北平等地办的佛学院等,都受了武院风气宗旨的影响。从我造就出去的人材中,办开封、九华、岭东、普陀等佛学院,和武院有连带的关系,更不待言了。

在我办佛学院的本意,是想第一届在二年中速成了一班师范人材后,优秀者留院深造研究,而第二届专招出家众以律仪为训练,俾佛学院成为新的僧寺。民国十三年,我把宗旨提出之后,院董多未赞成,希望仍照第一届作广泛的佛教徒教育。第二届新生开始上课后,我因前期讲学操劳过度,得了胃病,又因未全照我的办法去行,故托善因法师代理了我的职务,回到浙江休养。在这休养数月中,著成人生观的科学,大乘与人间两般文化,大乘起信论唯识释等书。次春回过武院,一切仍继续办去,但因我不长驻院讲学的关系,精神比前松懈得多。又因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进抵武昌,武院受战事的影响而陷于停顿,至民国十七、八年,方渐渐恢复起来。但从我十六年主持南普陀后,重心反移在闽南佛学院了。

第三期

甲 世苑的刱设

民国十七年至二十七年——四十一岁到五十一岁,是我佛教改进运动的第三个时期。这个时期的发动,应该从世界佛教运动说起。世界佛教运动,即是佛法救世运动。这种运动,是我佛教运动中一贯的宗旨,在前二期中早就有这种趋势,不过当时我想先把中国的佛教复兴起来,用作世界佛教运动的中心和基础。

到了民国十三、十四之后,我的思想上有点转动,觉得中国革命了十多年,政局一点也不能安定下来,因此政治没有一定的轨道,社会没有一点的趋向;中国的佛教之设立团体,也不过做些应付当时环境的事情,没有确定实际办法可以建树;所以民国三四年间造的僧伽制度论,已经不适用于当时了。

由于国家没有一定的政治和社会制度可依据,想复兴中国佛教,整理中国僧寺,是不可能的。中国各派政治的兴仆,都是受了国际思潮的迁动,故我当时有应先著手世界佛教运动的理想,先使欧西各国优秀人士信解于佛法,把他们做人立国的思想和方法都有所改变,中国的政治和社会才可安定,中国的民众亦因欧美的信仰佛法而信仰。如果这个从大处著手的运动成功,那么建立中国的佛教就有办法了。

在民国初年,中国随世界各国走上了民主立宪的阵线,所以中国大众都共认为要建立一个民治的国家,就可马上复兴起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但到了民国七、八年至十三、四年间就不然了,新的主义纷纷抬头,如苏联则为共产主义国家,义大利则有法西斯主义的产生,德国、日本也走上了法西斯主义的趋势,中国则被各种不同的政见牵动了,有主张改采共产主义的,有主张仍行民主主义的,也有主张采取法西斯主义的,中国政治既然随著世界各国政治的趋向而飘摇不稳,想改进佛教,自然也找不著一个适应的办法。

在各种不同主义中,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不但能够适应中国的环境、风土和民情,同时能采各主义的长处,舍去他的短处,民权主义采有民主主义的优点,民族主义采有国族主义的长处,民生主义采有社会主义的思想。可惜因当时局面的纷乱,三民主义的范围仅局于广东一隅,未能在中国普遍实行,而其他各党各派的纷歧思想,形成了互相仇视、互相倾轧争夺的趋势。

当时、我觉得无论那种思想也好,不外乎社会主义——共产、全体主义——法西斯、个人主义——民主。在主义虽各有不同,但都各有一共通点,无论做人立国,自个人阶级至民族国家,总为一种斗争,发展自己而统制他人,以自己的阶级获得了政权而统治其他一切阶级;以发展自己的国家民族而统制别的国家民族;以个人或团体的资本,压迫剥削他人而获取自己的利益。无论做人立国,都以自己利益为前提而竭力侵略他人,结果只有走上战争一途。如果这种国际趋势不改变,中国想实行三民主义是很难的;在世界这样的纷扰不定中,中国想得到安宁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把佛教传到世界各国,能够从做人立国的思想根本改造,使他们知道万有皆从众缘所成,没有孤立存在的个体,想得到个人的利益,要从大众的利益做起,大家得到利益则个人自然亦得利益;不特人与人间要相资相成,阶级与阶级、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间,也要相助相益,不应有你死我活的争斗。要是以这种真理去感化世界人心,感化有思想学问的领袖,改变他们做人立国之道路,从这做人立国的思想,解除了世界纷乱的因素,取得真正的世界和平,中国才可以安宁,佛教才有昌明的日子。

在这种意义之下,我就准备到欧、美去一趟,一方面实地考察欧美的政治、经济、宗教等状况,一方面向思想界的领袖学者们宣讲佛学。故当时曾集有几个人研习英文,打算组织一个团体同去,后来因为机缘不就,故改为设法以我个人先去出国。民十四年间,我就作著这种准备;民国十五年到南洋,就有由南洋以赴西洋的企图,后来得了热病回沪。国民革命军已到了长江流域,在时局动荡之下,仍作赴欧美之准备。十六年,曾得胡子笏、杨性诚居士赞助;秋间蒋委员长短期下野,回到奉化休养,约我到雪窦寺住了几日,我顺便把出国的意思告诉他,承他力予资助。十七年春,我就把住持不久的厦门南普陀寺与闽南佛学院交由芝峰、大醒代理,到夏间就放洋去外国了。在那时候,国内经国民革命之后,佛教时在风雨飘摇中。出国前,蒋委员长约我到南京会见,由他介绍的关系,访过党国当局多人,我觉得全国应该有个佛教会之类的组织。但当时的蔡元培先生等,认为民初的信教自由,此时已失其效,对于宗教不便提倡,以先设佛学会为宜,因为佛学会是研究学术的机关。我在南京许多要人提倡中,讲了三天佛陀学纲,乃发起成立中国佛学会,并设立佛教办事人员训练班,预备我第二年返国后,应发表次年召开全国佛教代表大会,把中国佛教会组织起来。

把佛学会的会务办得有点头绪之后,即回上海作欧、美之游。我此行重在考察与宣传,这在海潮音及寰游记中已说得很清楚。在法国巴黎时,发起世界佛学苑,发表宣言书及组织计划,在英、德、义各地都设有通讯处。法国朝野人士颇热心赞助,在德国柏林时,法国电邀我回到巴黎,商议在巴黎送一地皮与我作世苑的苑址,建筑和开办费等由我担任筹集。当时因经济尚无把握,声明待返国后再作接收与否之决定,遂由法而渡美。

民国十八年回国后,曾为世苑筹备经费之规划,因机缘相左,经过数年,尚无头绪。于是把巴黎的捐地辞却,想先在中国建立世苑的中心,将来慢慢才推广欧、美去;但最大的困难,还是经济问题。

民国二十年在南京接管佛国寺,打算以该寺为世苑的地址,曾和戴院长等商及,极蒙赞成;曾与在坐的李子宽居士等,印布筹集基金捐册,进行稍有头绪。不幸长江大水灾发生,又继以「九一八」的事件,国内情形骤然起了很大的变化,政局因之分裂动摇,蒋委员长又作短时下野,世苑经费的筹备亦无形中就陷于停顿了。从此,历年都在暴力侵略之下,更加无从建立,决意先为局部的筹设。整个世苑底目的,在综合世界的佛教,研究成世界的佛学,实现为世界的新佛教,故有依教、理、行、果四门的计划:

一、教:从佛陀所遗留下来的佛寺塔像及文字经典,向东西各国搜集,设立法物馆、图书馆,作为研究所根据的教。二、理:如南方的小乘教理,西藏的大乘教理,中国的综合教理,欧美以新方法研究的佛学,都一一加以分类的、比较的研究。三、行:包括律、禅、密、净诸修行的法门。四、果:果是依教理而修行所得的结果,如信果的信众,和戒果的僧众,以及定慧果的贤圣众。故世苑是把世界凡足以为研究根据的教理,依之修行证果,而树立世界的佛教为目的。从这整个计划为局部进行,曾在冠以世界佛学院的名称下,拟以雪窦寺为禅观林,北平柏林佛学院为中英文系,闽南佛学院为华日文系以资联络;而实属世苑系统的,惟专为研究汉藏文佛学的汉藏教理院,及武昌佛学院改设之世苑图书馆。

汉藏院的发起,系十九年我来朝峨眉的时候,刘军长有派僧入藏留学之议,我主张与其派僧入藏,不如就地设立汉藏文佛学院招僧学习为宜。至二十年,就正式提出世界佛学苑汉藏教理院名义,积极筹备。至二十一年秋季来举行第一班开学礼,同时、武昌佛学院改为世苑的图书馆,亦在是秋开幕。这就是我关于世界佛学苑的世界佛教运动。

乙 教会的演变

前面我已经说过,在民十七出国之前,我先在南京设立佛学会,并发表在次年开全国佛教代表会议,组织中国佛教会。那晓得在我未回国前,内政部长薛笃弼,订立了管理寺庙条例二十一条,对于佛教有如日本对中国所提出的二十一条的苛刻,有把庙产全部充办社会公益的趋势。故由代我经办南京之中国佛学会的谢健、黄忏华等居士,会同上海的江浙佛教联合会,商议火速把中国佛教会组织起来。当时在佛教存亡的生死关头之下,全国僧众都感到有整兴佛教的需要,如印光法师等也拟出整理僧伽制度的方案。

在我未返国前,已在上海草草开了一个佛教代表会议,到有十七省代表,都由在上海的各省佛徒集合而成,拟定章程,呈请党部及内政部备案。但在当时的情形,很难有批准的希望,故以王一亭居士和我的联名函,由王一亭居士亲见蒋主席,批交行政院谭延闿院长,命令内政部准予备案,但仍未得党部批准;中国佛教会起初是如此勉强成立的。成立会虽然开过,我回国后开执监会议,被推为九个常委中的一人。

从十八年下半年至二十年上半年,为我参加中佛会的时期。中佛会成立后,呈请把内政部的管理寺庙条例,改由立法院另议条例;当时立法院法制委员长焦易堂氏,曾征询我的意见,我主张以佛教会为整理振兴佛教的机关,草有「佛寺管理条例」,作为立法院的参考。可惜立法委员中明了佛法及我的佛教改进建议者甚少,经过几次开会的结果,大都认为佛教是封建迷信的遗物,以暂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而制定为寺庙监督条例,经立法院三读通过,于十九年公布,取销了内政部的管理条例。此监督条例的内容,一方面将佛教原有的习惯保存,一方面责令兴办社会慈善事业。我初时看到法制委员会的条例草案,每条中都有教会二字,逮议决时,都把教会二字眼取消了;后来公布的不知怎样又有一条留著教会二字,中国佛教会方有了一点根据。

监督条例公布后,庙产兴学仍热烈进行著,中央大学的教授们,有组织庙产兴学委员会的,发表宣言作公开活动。全国僧众在监督条例保障之下,仍惶恐不安,故十九年冬,我在中国佛教会决议,二十年夏召开扩大的代表大会,不特包括各省区代表,且蒙藏佛教领袖,及四大名山、佛教学院等都派代表出席。这次盛大会议的结果,我有几个重要提案得到通过,即席筹定经费。办事处由我与仁山法师、王一亭、谢健居士等接管,搬去南京,并筹备佛教办事人员训练班,我就在南京常驻会办事,一方面宣讲佛学,一方面进行向党部立案及保护与改革的运动,办理二个月,已有相当的基础。当时首都开国民大会,我拟就了保护寺产的提议,由班禅所派代表在会中提出,获得通过,送由国府蒋主席公布施行。内中有云:『凡寺产任何机关团体不得侵占,如有侵占,即以法律制裁』。

因此、庙产兴学即无形打消。可是一般的寺僧都以为有了政府的明令保护,对于佛教会的事业,大可不必进行,中佛会的内部遂发生障碍,以前承认的经费亦不肯缴,仍主张佛会移沪。我因宣布辞职,从此不愿预闻会务,会中虽仍列我的名字,但我始终未出席任何的会议。

到了二十三年,少数人把中佛会三级制改为两级制,各省群起反对,投诉内政部及中央党部。廿四年,中央党部之民众训练部觉得中佛会须加整理,指导处张处长商心梵居士,修改佛教会章程,主张僧众居士分别组织。草案未发表前,曾抄一份征询我的意见;我觉得如果分别组织,「中国佛教会」名称太泛,应改为佛教僧寺会和另设佛教居士会,章程要改简单。如不分别组织,居士名额少一些亦可。我的意见未蒙接纳,即行发表,民训部责成中佛会在京开理监会,并约我必须赴会,谓中国在国难中,不同的政见已统一起来,佛徒更应舍除我见,真诚合作。要由中佛会在南京开的理监事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而代表的产生,主张由我和圆瑛各介绍一百名代表,呈部圈定半数作为出席的代表人数。可是圆瑛阳奉阴违,回沪后即不履行部令,一方面设法阻挠,一方面仍在沪开了少数人操纵的代表会,另订修正章程呈民训部、内政部批核,直到去年方叠经核改批下,故这几年的中佛会,已失了办事的凭借。加以京、沪沦陷,势成停顿。去年内政部公布的章程,容纳二十四年的修正点甚多,大致可用,惜沪办事处已失作用,而我在渝设立临时办事处,亦不过便于后方通讯而已,虽有修正章程,亦无从发动。

又我于二十年,根据寺庙监督条例,曾提议过组织「僧寺联合会」,而「佛教僧寺会」的名称亦是我提出的,但这些皆未曾实行组织过。

二十二年春间,曾提出「佛教青年护国团」办法,以赴救严重之国难,即提及出家僧众办救护看护等事。后来请训练总监部,免僧普通兵役,另受救护等训练,即为现今各地僧众救护队的滥觞。

丙 僧制的新议

僧制新义的提出,大概是民国二十年在闽南佛学院的时候,原题为「建设现代中国僧制大纲」,简称「建僧大纲」。因为、当时感于立法院所定、所公布的寺庙监督条例,其用意似在让佛教自生自灭,政府采不管不理的态度,而以一般佛教徒组合的佛教会来改进佛教亦办不到。因多数是要被整理的旧势力,以被整理者作整理的工作当然不可能,故只可根据教理,重新另建僧制,而订与僧伽制度论依据原有僧寺者不同的「建僧大纲」。其要义大概是这样:

一、以现代中国为范围:现代:僧制为僧伽所依据的法制,大至弘宣教化,小至个人行为,悉皆以此僧制为准绳。现代的僧,当然要依现代的时势所宜,而不必泥用古代僧制的;原来制度这样东西,是有时代性的。中国:以现代二字还很普遍,这里加上中国者,只是限于中国而言,而且连蒙、藏亦未包括在内。

二、僧之定义:僧既为佛教中出家和合众之专称,则僧即须对于佛法能真诚信仰,切实了解,并实行佛法,住持佛法,宣传佛法,使世间上之佛教日臻发达,以达到利人济世之目的。

三、僧格之产生及养成:甲、以三宝之信产生僧格:⒈信法,⒉信佛法,⒊信佛法僧。乙、以六度之学养成僧格:⒈僧格成就首须舍俗,须将一切世间俗乐舍离,即为之施;复能将一切俗乐之习洗净,即为之戒;由学此施、戒,方可以发生僧格。⒉佛法中说能修行出家法者,即可为「出尘上士」,行出家法,要不为世间一切恶法所摇动,这样须学忍辱。真实的要具足僧德,又须精进修习戒定慧等,才能够增长僧格。⒊僧格发生增长;继之以修定而得禅悦之乐,由修慧——闻思熏习——而得法喜之乐,于是信心坚固,僧格养成。

四、前议改建僧制之评判:对旧时僧伽制度论、僧制今论、佛寺管理条例、支那内学院及大勇等主张返归佛世的律仪,都一一加以评判,因为这些办法,均思根据原有的僧寺制度而改设者,其中虽都有具体的理论办法,但在事实上、环境上,皆难以通行。

五、今议刱设之现代僧制:第一、即须精取慎选少数有高尚僧格的,制成以下的僧制:

甲、学僧制,亦名比丘僧制,约一万人,分四个学级,修学十二年,为具足学僧之资格。表列如下:

乙、职僧制,亦名菩萨僧制,就是修菩萨行之僧,全国约二万五千人之数,以五种机关摄之:甲、布教所,乙、病院、慈幼院、养老院、残废院、赈济会等,丙、律仪院、教理院、及文化事业等,丁、教务机关,戊、专修杂修林。

丙、德僧制,亦名长老僧制,这种制度,宜行于山林茅蓬,可以合许多茅蓬为一处,成立专修林或杂修林。兹更将以上三种僧制学级会次列一表以明之:

(下中级职僧三十年)
       ┌上士………………………………………………………………┐
       │      (下中上级职僧二十六年)        │
       │上士……………学士……………………………………………│
    学 僧┤          (中上级职僧二十三年)     ├德僧
       │上士……………学士……………博士…………………………│
       │           (上级职僧二十年)      │
       └上士……………学士……………博士………………大士……┘

上表乃以三级僧制而立,由学僧以至德僧须经四学级或三学级方至德僧位。但有博士、大士学级,可以不经下中职僧而至德僧位者。兹以德僧上中下三级复各分三级成九品,上下级职僧限于得学士位二十年以上者,上中级职僧限于得博士位十五年以上者,上上级职僧限于得大士位十年以上者,其中任林长之资格,须得大士位满二十年以上者,方得充任。

我当时对于学级的编制,以现在中学生底学年做标准,十八岁即高中毕业,亦即成年时期,已有自主的抉择力,对于佛法如有认识,由认识起信仰而自由出家,出家后即受沙弥戒,依戒实行,二十岁可受比丘戒,这两年的期间,专门研习戒律及僧徒应有的普通常识。这阶段毕业后,即称上士,如不再求深造者,即可停学办事。求高深学识者,则进一步入普通教理院四年——如本院一般——,其程度等于大学,毕业后可称学士,成为一中等僧众,作布教等工作。再求深造,可入研究院三年,如大学之研究院,毕业后则为博士,成为高等僧众。过此三年,再作三年的修习——如西藏考得格西后,再经三年茅蓬静修一般——。初二年学戒,次七年学教是闻思慧,次三年修行是思修慧,如是修学十二年,闻思修三慧,戒定慧三学才完备。在这十二年修行的期间,都叫做学僧;比丘戒是学僧共守的规则,故要完全实行比丘戒,过著比丘戒的生活。

十二年的教程学满后,即得大士学位,应受菩萨戒,进入职僧位——职僧即职务僧,一名菩萨僧。前面说的学僧,即比丘僧。职僧以「弘法是家务,利生为事业」——布教及办理慈善文化教育等事业。

由职僧到年老时为德僧,即道德成就的长老僧,可受僧俗信徒的供养,自己专做修证工夫,以为修习僧之依止,及起人民的信心。以上所说的僧众数量不必多,全国能有一万学僧,二万五千菩萨僧,数千德僧就够了。能如此把僧伽地位提高,佛法就可以普及民间。

民二十年,我于佛教会提议的教育方案,多与「建僧大纲」中的学僧制相符。后来内政部训令佛教会办理僧教育,佛会曾拟办法呈部,被×××斥为不合法,而宣布其所订办法,与我的提议亦颇符合。曾作有评论,大意云:『正规的建立新的僧制,佛教教育即照我的建僧大纲的办法,由政府协助,就原有僧众中,考取可入律仪院修学。若德学兼优者,可推选为菩萨僧,受世人推重的长老,选作德僧。若原有僧众中,既不能作学僧,也不能当职僧者,则使之受补习教育半年或二年,以求获得与律仪院相等的程度。倘连补习院亦不能考上者,索性将他淘汰,提出一部分寺产,分养老院、残废院,俾安置一切年老及残废者。其余无信心、无戒、无行者,即迫令还俗,设工厂、农场收容之』。×××的办法,复经过内政部等数度会议,都感不到兴趣,就无形中停顿下来,始终未见实行。

第四期

甲 旧会的整理

我的佛教改进运动,最近进入了第四时期。因为去年组织佛教访问团到南方各佛教国访问,虽出政府的关系,但亦为我原有的心愿。因为我未到过印、缅等地,乘此可以考察南方的佛教,和瞻礼佛陀的遗迹。出国前,曾从昆明飞回重庆一趟,社会部等曾谈及健全佛教会组织及迁渝诸问题,使佛教会成为推动佛教事业的总机关,曾约待我回国后著手进行。今年回国,各有关方面又曾谈过几次,社会部近提出整理佛教会的意见书,内容说明中佛会演变的历史,及政府整理的经过,沪办事处停顿后应采的设施,对国家社会事业要有所贡献。这意见书是征求政府及佛教中人的意见而定其办法。因为、佛教会无形解体,故先组织一个整理委员会,将旧有佛教会全部停止活动,以待整理而实行。去年公布之修正章程,整理委员由政府聘请德学兼优的僧众担任,整理委员会可聘请与佛教有关的长者居士任设计委员。此书曾寄了两份给我和李子宽居士,李居士曾回信补充意见,可加请章嘉、印光诸师及戴、朱诸公作名誉指导,这就是关于我回国后对于旧会整理的趋势。

乙 大学的改建

我这次到缅、印、锡等地考察后,觉到以前的世界佛学苑虽然可用——该苑是包罗一切,新创一世界佛教,将世界所有各种文字的佛教遗产,收罗为综合比较研究的根据,将研究所得的学理,树立长久普遍的正规佛教——,但用诸改进中国佛教,尚不能作切实的根据,因这计划太为广泛。而在印度的摩诃菩提会等佛教团体,曾发起一佛教国际大学,与我世苑教、理、行、果四阶段中的教理二阶段甚相符。他们请我参加发起,我告以从前曾有世苑的组织,在中国已奠下点基础,对于组织佛教国际大学甚赞同,惟嫌与世苑重复,不若将「世苑」、「佛大」合并成世界佛教大学。其院址不限定设在什末地方,为纪念佛陀和复兴印度佛教起见,总办事处可设在印度,欧、美、亚洲诸国,都可以遍设学院,如汉藏教理院,即可为世界佛教大学院之一,所研究的是佛教底高深学理,不须再学普通常识,依照近代大学制度,毕业后即授学士位。有一次、我和佛教国际大学的筹备员详细谈了两个钟头,他们已把拟就的英文章程给我带回,我现在也预备把世苑的章程寄去,以便互相交换意见,这就是最近世苑与佛教国际大学合并的计划。

丙 新制的开建

新制的开建,这和从前僧制新论有著密切的联络关系。世界佛学苑,完全以研究世界的佛学,建立世界的佛教为目的的。世苑既有与佛教国际大学合并的计划,使我更感到有复兴中国佛教,以中国佛教作他的基础和中心的必要。此对中国佛教的振兴,虽有广泛普遍的改进功用,但不能迅速的成为有效有力量的表规出来;因为、以中国佛教会为整理机关,仅能使全国的僧寺稍有适当的规制,不能存著过分的奢望。

所以、我们真正的要改进中国佛教,把重兴中国佛教的力量发挥出来,我觉得是要有一个模范道场出现。训练一班中坚的干部人材,建立适合今时今地的佛教集团机构,使社会人士改善对佛教的观念,使其他的寺院仿效学习。这种道场,无论选择在那个山城都可以建立,这是前次所讲「从巴利语系佛教说到今菩萨行」的今菩萨行之实验,故和此次出国考察所得的观感有关。就是说:「中国佛教所说的是大乘理论,但不曾把他实践,不能把大乘的精神表现在行为上;故中国所说的虽是大乘行,但所行的只是小乘行。锡兰虽是传的小乘教理,而他们都能化民成俗,使人民普学三皈五戒,人天善法,举国信行,佛教成为人民的宗教;并广作社会慈善、文化、教育等事业,以利益国家社会乃至人群,表现佛教慈悲博济的精神;所以他们所说虽是小乘教,但所修的却是大乘行」。故我当日曾谈到要实行今菩萨行,而大小乘的判别,应该从行为表现区分,光是把「众生无边誓愿度」放在嘴巴上,这不能表现大乘佛教的真精神!

在佛教戒律中,有所谓苾刍学处,我现在很想来建立一菩萨学处,位分六级:一、结缘三皈:这是些虽皈依于三宝,对三宝尚无正信和正见的徒众。二、正信三皈:这都是些智识份子,对佛教已有正当的了解和信仰,由正信而皈佛教者,年龄学识约当十九岁以上及曾受中等教育的程度。三、五戒信众——五戒上可受短期的八关斋戒,但不另成一阶级——:受五戒后,有两条路线:一条是由五戒后直接发起菩提心,受菩萨戒,成为在家菩萨。一条是受五戒、习八戒后,转进入出家阶级,作沙弥、比丘,受十二年的教育而成为出家菩萨;这和前说的学僧制有著联络的——在家菩萨经过二十年以上来出家,可适用宝华山般的传戒仪式,五十三天中受完沙弥、比丘、菩萨的三坛大戒,顿成出家菩萨,因为、已有二十年在家菩萨的实验。前年铎民居士与梅光羲居士谈五十岁以上方可出家,可与此制相当。四、出家菩萨,自有其集团制度。更有已具德行、已成菩萨者,统理菩萨学处,在家菩萨、出家菩萨之事业,直称菩萨行,这是在组织的阶位上说。从正信三皈,到五年出家菩萨的初阶,应有干部人材的训练,以养成菩萨学处的干部人材。在家菩萨下至结缘三皈,都可为菩萨学处摄化的大众。菩萨学处的出家菩萨,要经过十二年戒定慧的修学,或经过在家菩萨二十年而出家,但终身作在家菩萨亦宜,以在实行上,同为六度四摄,即是实行瑜伽戒法。六度、四摄是一个纲领,从具体表现上来说,出家的可作文化、教育、慈善、布教等事业,在家的成为有组织的结缘三皈、正信三皈及至五戒居士在家菩萨,农、工、商、学、军、政……各部门,都是应该做的工作,领导社会作利益人群的事业;六度、四摄的精神,就在个人的行为,和为人类服务中表现出来。学处内设立出家菩萨养成所,经过沙弥二年、比丘十年的时间。在学僧的过程中,更设出家菩萨训练班,使能涉俗利生。另设在家菩萨训练班,因为、他们对社会事业虽然有经验,但参加佛教的干部工作,应更加短期训练。在三皈至五戒间,则有信众训练班,在总组织则有佛教会。干部人材都可作佛教会发动机。

在摄化大众的广泛事业上,在家菩萨什么工作都可以做,出家菩萨则做文化、教育、慈善。文化方面的,如图书馆、书报等,教育方面,如小、中、大各级学校,慈善方面,为医院、慈幼院、养老院等。资生方面,如工厂、农场、商店等,都可以佛教个人或团体名义去办,移转一般只谈佛教消极不办事的观念;即在个人行历中,亦处处现出信仰佛教。向来社会上作事的佛徒,大都不肯承认自己信仰佛教,所以社会人士,就说学了佛不再做人、做事。在家菩萨能够在每一事业上,都表现出佛教徒精神,社会人士自然对佛教生信仰,僧众的地位也因此提高,恭敬尚且来不及,那里还会来摧残佛教?真正的大乘佛教实行到民间去,使佛教成为国家民族、世界人类需要的精神养料,佛教当然就可以复兴。不过、这里所说的,最要紧是实行表现出来,不仅是空口说白话,或以笔墨写成的文字。

把最近新制的开建讲完,「我的佛教改进运动略史」,在此暂告一段落。现在把菩萨学处的系统表格列出,以作这次演讲的结束吧:

(学戒定慧)
                  ┌─比丘─沙弥─八戒─┐
                  │      ╱  ╲│
     ┌位──菩萨───出家菩萨┤……在家菩萨────五戒─┬正信─┬结缘
    菩│           ││           │ │三皈 │三皈
     │           │└──────┬────┼─┘   │
    萨│           │       干    └────┬┘
     │           │       部         大
    学│           │       训         众
     │           │       练         摄
    处│ ┌六度┐      │                 化
     └行┤  ├─文化教育慈善──政军学农工商
       └四摄┘
┌─出家菩萨养成所──比丘十年,沙弥二年。
    干部┬──┤ 出家菩萨训练班──三月至半年。
    训练│  │ 在家菩萨教务训练班──一月至三月。
      │  └─信众教务训练班──半月至一月。
      ├────佛教会──各级会务
      │  ┌─文化事业──图书馆、报馆、书局、宣讲所、研究会等。
    大众┴──┤ 教育事业──幼稚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等。
    摄化   │ 慈善事业──慈幼院、养老院、救苦院、济病院等。
         └─资生事业──农场、工厂、合作社等。

中兴佛教寄禅安和尚传

第一章 集起

第二章 来历

第三章 道基

第四章 行解

第五章 师学

第六章 诗文

第七章 法轮

第八章 爱国

第九章 卫教

第十章 圆寂

第十一章 友嗣

第十二章 摭遗

第一章 集起

粤维我文物之邦,自锁国关键为欧风美雨冲决,迫乎世界大势,漂焉摇焉堕入于国竞漩涡中。潮流激荡所及,四千余载之政教学术,皆为黯然无光。道德之信条隳裂,国家之根本掀动,秉国钧者,复姑息茍安,胥存一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之想,乃汲汲乎不可终日!草茅有志者,慴于国亡种奴之说,惄焉忧之!未几、而震古烁今之大革命起,帝制踣,人权立,烂灿庄严之中华民国,于以涌现。然欧美近代之文明,论者佥谓胚胎于十六世纪之宗教革命,而日本勃兴实佛教为之原动力,顾可以素称文物之邦,政治革新之际,独阒无宗教关系为历史之光荣乎?夫世界无宗教,唯佛教为完全之宗教。佛教广大,他国皆传其一端,我支那有佛既早,尤能宣其蕴而大其绪,上中下乘,萃焉毕备;故濡涵人心,右左民俗,为俊彦通士所乐称道,举国肸向,千百年如一日。佛教于支那之位置既如是,则尤不可无述焉,中兴佛教寄禅安和尚于是乎传。

第二章 来历

晴雪映窗,作明月珠色,屋角老梅,芳苞乍舒,时时送其幽香,愉人臭觉,枝头有雀三四,唶唶声忽与呱呱声相乱,时前清咸丰元年十二月三日,中兴佛教寄禅安和尚,已出世为湖南湘潭黄氏子也。和尚生而魁伟,无事试啼,一望便知为人间英物。龆龀之岁,即吐弃腥味,喜闻人谈仙佛事。母胡氏,素奉施无畏者,以梦兰而孕和尚,德本夙植,殆呼图克图之流亚欤?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父宣杏,业农,敦厚人也。和尚尝就塾师受论语未卒业,至是与弟子成俱废学,为田家执牧牛役。暇则携书自课,黄陵石上,绿树阴中,往往独坐冥想,似有所悟。未疢疾益智,孤孽者达,处境苦则虑患自深,出尘弃俗之思,迺由是生焉。「三界火宅不可住,我生不辰泪如雨」,此和尚自哀其身世者;藐余小子,盖有同慨,诵之每不胜其凄惋也!

第三章 道基

万事无物,皆助道之缘,一芥一尘,亦唯心之境,闻香以为佛事,击竹而悟心空,夫固性所大顺,理之真至者也。同治七年春,和尚驱牛出郊,睹篱间白桃花为风雨摧落,恍闻佛说苦、空、无常、无我之法,遂感而大哭,投湘阴法华寺从东林师落䰂焉。荒林弃剑,虽无匿勒衔悲,昏夜逾城,岂必天人警觉哉!旋徙至南岳,受具足戒于贤楷律师,终身之德业,乃基乎此。

第四章 行解

雪山六载,行人万古之宏规,咄地一声,佛祖单传之秘旨。和尚受具已,闻岐山恒志禅师门庭高峻,龙象麇集,乃冒雪往参。志禅师命司行堂兼执饲犬役,一时号为苦行,如是数年无所得。嗣因饲犬食未尽,志禅师适至,恐见谴,取其余自食之。俄见犬厕中出,心胸作恶,呕吐不止。忽念根身、器界、四大、六尘,因缘所生,都无自性,垢净好恶,皆意识妄生分别耳,决计与之交战,窃如厕下。一动念间,便臆膈欲裂,遂悟入心地法门。复以释迦有千疮求半偈之说,然顶四十有八,自项至腹百有八,两臂殆无完肤。寻至明州阿育王寺,供洒扫于佛舍利前,剜臂肉如钱者数四,注油于中以代灯。已而、又燃去左手两指,真法供养。和尚初讳敬安,寄禅其字,迨是、又自号八指头陀焉。阿育王寺、古之名刹也,大觉琏、大慧杲、皆尝开堂于是。毁于洪杨兵燹,颓垣败址,仅可辨识。自和尚行道其中,四方衲子,始稍稍集,门庭日有起色。今则玉几山畔,殿阁连云汉,钟鼓声闻三四里矣。斯固释尊设利罗光明所致,和尚亦与有功焉!和尚曾发誓修法华忏法,尽十八日,遍身寒作,如瘗冰雪中,舌根麻木不得转,惟默诵经文,万言立尽。心大骇,静坐数日,始复常态。由是世智顿开,以其事语同参默庵法师,谓此即台宗所云寒触,舌根既转,当证法华三昧。和尚不以自足,益精进不已,定慧兼修,咸臻上乘,乃成佛教一代之传人。呜呼!精诚之极,金石为开,苦行至而菩提成,夫讵偶然哉?余忝为和尚戒弟子,猥蒙慈爱,尝召之丈室,端容霁颜,缕告以生平所经历事,并述孟轲氏「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勉余习劳苦而耐枯冷。夫佛言苦为道人第一大师,余今病未能奉事也,余不能无愧于和尚之言也。「相随学道白云层,棒喝当头领受曾,从此更无师我者,小窗垂泣涕如绳」!余哭和尚诗也。非徒言哀,亦纪其实,每一念及,未尝不神酸意楚,泪涔涔下!

第五章 师学

达磨东来,钵衣有自,善财南访,烟水无穷,和尚既奉贤楷禅师为本师,又以笠云圃学行超妙,亦事以师礼。自是遍参江,浙名宿,道誉日隆;然生死心切,常以禅那般若为业,往往入深山坐盘石上,冥然入定,深证一心,以期八识窠臼根本掀翻,一生成无上正等正觉。卒以龙天推出,为法为人。晚年亦兼修净业,回向安养云。

第六章 诗文

道无言而藉言以显,德非文而得文益彰。禅者妄自况卢祖,摈弃文字,何异世之慕英雄豪杰者,仅学其不拘小节耶!然获证文字三昧因缘之奇,古今无逾和尚者。初在岐山,维那精一好作诗自炫,因诃为不究本分。精一曰:「汝灰头土面,祗合参枯木禅,焉知慧业文人别有怀抱耶」?无何,省舅氏于巴陵,登岳楼阳,俯视水天一碧,得「洞庭波送一僧来」句,归述于郭菊荪先生,谓有神助。授以通行唐诗,爰是乃邃深诗学。所作诗,清穆之中,往往奇气盘礡,文仿六朝,亦骎骎乎入其堂奥。尝刊有八指头陀诗集十卷、白梅诗一卷行世,日僧已为编入续藏。八指头陀之诗名,遂远播海外。其未刻者,有诗集八卷,文集二卷,续集二卷,先后经郭伯琛、王壬秋诸老选定。和尚曾语予曰:「传杜之神,取陶之意,得贾孟之气体,此吾为诗之宗法焉。昔壬秋嘲以能为岛瘦,不能为郊寒,故挽近诸作,多效东体」云。乌虖!万般无常,会归消灭,证穷于常净我乐,度尽法界众生,与真如法性同其不生不灭,其至矣!次则发明真理,建立休业,使天下万世食其福利而讴其功德。复次、则我生不辰,怀才莫达,以高厚凄婉之情,为名山寿世之文,后之读者,哀其志,悯其遇,想见其为人,亦足随大地人类以终古。和尚道全业隆,更能出其绪余,为宇宙间增一不可磨灭之精彩,洵人杰哉!八指名成寿无极,千载之下,应犹有为和尚咏者。然和尚幼岁失学,既出家、则成佛心切,无意世谛文字,卒以能诗名,斯则余所谓奇已。

第七章 法轮

和尚之东游焉,住宁波最久。光绪十年,始还湘中。凡七主法席:曰衡阳罗汉,衡山上封、大善,宁乡沩山,长沙神鼎、上林,鄞县天童。和尚本非天童法系,然同出于密云悟。光绪二十八年,天童阙席,首座幻人,以明州净域,太白名山,非得高僧主持其间,不足宣鬯宗风,化夷道俗,率两序头首往迎。和尚以旧游胜地,遂辞上林至天童,任贤用能,百废俱举,夏讲冬禅,一无虚岁。勉学者参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尝举古德三关语,勘验门下衲子。某禅者方充行堂于天童,以其机语敏妙,见地缜密,即举之班首,并亲书正法眼藏赠之。其郑重佛法,激励学人,苦心孤诣有如是者!抚恤老病愚苦之辈,尤为周至,缁素咸德之。故屡辞天童席,即为遮留不果,凡经十一年而终其身也。先是和尚主沩山,以其为沩仰宗初祖道场,法门颓败,宗风垂绝,甚惜之!乃刻意经营,冀规复寺宇千余间,僧众数千人之旧观。驻锡三年,鼓螺为之一振,有沩山水牯牛重来之称。自初转法轮始,共集有语录四卷,今乃将为之锓梨枣云。

第八章 爱国

和尚又血性人也,有大慧杲、紫柏可、忠义菩提风。中法一役,败于鸡笼。时和尚寓甬,闻电、虑舰砲之坚利,惧国权之衰削,奋然思有以御之,数日眠不成梦,食不知味,精神凝结,郁无所获而热病发焉,愤不欲生者再!为友人挟之返湘,始渐忘之。就兹一事,已足见其爱国之热度矣。故不必言立宪,不必言革命,不必挂名党籍,不必献策当道,不必如明姚广孝之身列朝班。不必如日僧月照之侈谈国事,而与言立宪、言革命以救国拯民之志士遇,自然议论风生,心气吻合;盖出之天性之真,至诚之感人自多也!

第九章 卫教

和尚于捍卫佛教,尤能以圣天、法琳为职志。事变之来,辄置生命度外,据理力争不稍屈。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胸次湛然不挠也。衡山上封寺,据南岳祝融峰下,为衡州大刹。山后有田数千亩,皆供众之产,被夺于农人者且半,历讼当道不能决。及和尚住持,誓恢复之,卒如愿以偿,得巡抚吴清卿为护法焉。其他:若湘、若鄂、若江、若浙,藉和尚之力,祖风绝而重振,教产失而复得,殆不胜枚举。庚子役后,清廷罢科举,兴学校,南省大吏,以资无所出,有提取寺产之议。僧徒群焉震恐,莫知为计,顾依赖性成,至有欲托庇外人者。和尚慨国政之棼乱,悯佛教之凌夷,力排众议,以兴学卫教倡,登高一呼,翕然响应。由学部颁行僧教育会章程,于是僧人皆自办僧学,设立僧教育会,浙省之有佛教学校自此始。时和尚以羁于天童住持,为宁波分会长者凡三年,效果较各处独优焉。会武昌义师起,大江下游,先后光复,新募军人,率多驻扎寺观,乡里豪猾,勒令僧人出资或迫胁为兵。和尚患之,正愁急无策,俄南京新政府成立,确定共和国体,喜曰:民主政治以自由、平等、博爱为精神,我佛弘恉,最为适宜,政教并进,斯其时矣!乃至上海联合十七布政司旧辖地僧侣,创中华佛教总会,亲谒孙总统,许之。民国元年四月,开成立会于上海留云寺,众推和尚为之长,乃以静安寺为本部,改原有布政司辖地僧教育会支部,设机关部于北京,电告国务院内务部,请著为令。国人对于佛教之心理,斯为之一变。余挽和尚云:三十年佛教历史,与师皆有关系,自信非诬也。先是余愤僧众之委靡顽陋,拟用金刚怒目霹雳轰顶之精神,撼摇而惊觉之,与十数同志,创佛教协进会于金山,亦推和尚为会长。和尚以余辈举动激烈,进行之程序过峻急,谗者复谮之,遂与余益扞格不相入!及佛教总会成立,余即善刀而藏。盖彼时嫉余者既众,又以佛教团体宜合一不宜歧异,理应服从多数之公意,牺牲一部分之主张也。而和尚竟以卫教终其生,天下悲之,余益不胜其痛也。然和尚之必为佛教史中一伟大人物者,尤在乎末后一段光明。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尚何为而缱绻哉?后死者第则之、效之、步之、趋之,协力以大其基而宏其绪可耳!惟环顾僧界,魄力之雄厚,志愿之坚毅,未有能髣佛和尚者!大人僧界复谁是?北望神京涕泪频!於戏!吾不宁为和尚哀也!

第十章 圆寂

民国初成,多有以陷于暴民专制为虑者。余虽不绝对承认其说,而下级社会被虐于上级社会,实所不免。有权诈智能者,稍足以自树,戢戢者氓,则鲜不受其鱼肉矣;而以佛教者尤甚!盖弱门自居,非今日始,召侮于人者久矣,和尚乃于是为教殉焉。按和尚辛亥秋曾为余言:「吾生平不可至北京,今为教当一行耳」。彼时适革命起,未果行。逮兹湘省宝庆等处,有攘夺僧产消毁佛像之举,湘佛联名状内务部求回复,民政司长抗不行。咸奔告于和尚,而他处若滇、若皖,皆有毁像夺产事,遂决计北征,图从根本解决之。处理天童寺诸事完毕已,若示人以不返者。十月中首途,十一月一日抵京,寓法源寺。法源旧署悯忠,寺主即和尚法嗣道阶法师也。越九日,偕道阶见礼俗司长杜某,而杜某方下令调查僧产,分别官公私诸目,既见、据约法诘难之。又以令中有布施为公、募化为私语,和尚谓在檀那为布施,在僧人即为募化,界说不明,龂龂与辩。杜某语塞无以对,词色转厉,意在恫吓,乃愤而辞出。和尚垂老之年,竟见穷于儇薄无行之小丑,岂真定业不可逭,如释迦之莫免金鎗、马麦难乎?和尚年来为法劳瘁,病已不支,归途中念各省之毁夺案,未能一理,礼俗司之分别调查僧产令,不前不后,偏发生抵京之时,悒甚!甫下车,即胸膈作痛,乃不能不以法源寺为跋提河岸而现涅槃相矣!时道阶为通袁总统、赵总理,戒期往谒,冀收回礼俗司乱令,并以各省毁夺案为请,又劝之赴文䜩以自解。然和尚慨世道人心之日隳,冀辞此五浊恶世以长往,非伊朝夕,至是益不欲延其生而重其患矣!夜半、既就榻,侍者归寝。明日昧爽往视,已作吉祥卧示寂。呜呼!如来室之梁栋倾矣!生死河之舟楫沉矣!斯日何日?则支那旧历玄󸏗之岁十二月二日也。察其神情,圆寂时必甚安恬,群扰斯息,脱然化去,未尝有些微痛楚。按和尚足迹遍东南,而此次初游燕都,识与不识,皆以一见为快。净名丈室,狮座八万,户外屦满,门限为穿,以礼接待日不暇,欢喜赞叹,倾动一时。凡政宦、军长、寓公、道侣,方谋开会欢迎,而和尚遽挥手人天。于是各界代表七十三人,创议易为追悼,届时到者达数千人,自总统以下致词哀挽者,更仆难数。京沪各报,皆传其生平事,力攻杜某,因之官私公产令无形消灭,毁夺案既得转机,新改定佛教总会章程,亦经国务院审定,以大总统命令颁行各省。一年来佛教得以稍安者,食和尚一死之赐也。其法嗣道阶,奉龛南旋,再开追悼会于沪佛教总会本部,于宁波分部,于太白山天童寺。各地佛教支分均感激,各为开会追悼,不一而足。初、和尚营塔院于天童青龙冈,环植梅花,自为序铭及诗,有「青龙冈作涅槃城」之句。并自撰塔联曰:「传心一明月,埋骨万梅花」。示寂之明春一月,遂启塔痤真,以语录、墨迹及交游尺牍、图书,藏之天童,以谂来者。夫和尚梦兰而生,睹桃而悟,伴梅而终,一生尤爱白梅,寄之吟咏者独多。幽静馨逸,兰之德也生有自;桃花容易飘零,示世相无常住也;其情高纯,其志贞白,斯其托于梅而终于梅也。赅而言之,则无生、无住、无异、无灭之义存焉。以花为因缘,以花为觉悟,以花为寄托,以花为庄严,和尚其法华会上乘愿而来者欤?抑华严海中无缘而应者欤?其过去悲华因地,曾与释迦、弥陀同发菩提心者欤!抑当来龙华三转法轮,辅佐弥勒,弘赞大乘者欤?诚非余所能蠡而测者!

第十一章 友嗣

和尚开堂二十年有六,及门者不下万余,得戒者数亦称是,传明月之心灯者若干人,小师及再传若干人,惜余不甚详焉。而当代耆宿通人,如郭伯琛、彭雪岑、王壬秋、王益吾、樊樊山、陈伯严、庄醒庵、郑苏龛、易哭庵、李梅庵、俞恪士、喻艮麓、陆镇亭、张简硕、饶智元、狄楚卿、陈天婴、洪佛矢、冯汲蒙、冯君木、萧荣爵、吴雁舟、汪德渊,皆其知游最稔,唱和独多者也。他若知慕有素,获交易箦者,则有徐花浓、罗惇融、严又陵、梁任公、杨皙子、雷西楞、刘少少辈。俞恪士赠和尚诗云:「交空四海公垂老」,盖非虚语!

第十二章 摭遗

项羽重瞳,史公有舜裔之称,鸠摩幼德,译师来童寿之号,诚中形外,胸正眸瞭,既堕器数,必兼精粗。和尚生禀奇相,天挺英姿,壮伟过于恒人,而音若洪钟。顾口吃不良于谈,然登般若台,作狮子吼,则瓶泻云兴,无少留滞。有时振声一喝,足以威辟万夫,耳聋三日。性伉爽,胸怀坦白,情无所嗜,惟癖好诗文,老而弥笃。具有慈悲喜舍之四德,毁辱之来,痛自责而不尤人。雨旸不时,辄率众祈祷,每多异验。壮岁登天台华顶峰,长啸惊睡虎,暮行遇巨蟒,皆不为害。晚专菩萨行,徒眷后学被诃斥,愈亲近之,其精诚道力,可以格龙天感众庶者类如此。书法奇拙,顾能无俗气,自喻以画篆倒薤,湘绮嘲之为仓颉前人。圆寂日初晓,闻鸦噪辄自知兆,吟诗见意。暮临别罗惇融,罗曰:「和尚去,和尚禅如何」?遽拱手曰:「行矣」!识者多谓有示寂之意,此皆遗闻之信而有征者。嗟夫!余传和尚,将终于是矣。余有修续高僧传志,姑诠叙和尚生平于兹,用俟异日简择。

论曰:和尚德业炳焕,道行纯备。持戒者,习禅者,净业者,苦行者,爱国者,护教者,利生者,慈善者;迦旃延之文饰,须菩提之解空,例之诸科,盖非一端。然和尚心切单传,道参向上,出世为人,始终持临济纲宗,无已、其禅宗乎!而余则于和尚之盛业,尤以值欧、亚文明沟通之交,随时势之要求,迎机宜而设施,其昌明佛教,匡正人心,其有形于过去者,未若无形于将来者为大也。设天假之年,所建白当未可限,为宗教学术界辟一新壁垒,放一异光彩,不亦快哉!余于此又不禁鹃鹃而悲也。乃系之歌曰:莽莽神州兮,蜗蛮嚣喧;沉沉法鼓兮,天声谁宣?哲人云逝兮,我泪泫然!何以写哀兮?斯传其传!

南岳道阶法师小传

南岳自慧思大师以来,称为僧海,教宗诸祖,历朝光阐其间,道香芬馥播天下,山中人亦弥重乎实学真修,首出之硕僧,往往为一代师,万世法,我心仪之者多矣。想见流风遗韵,千古宛然,孰谓今末法之时哉!而顷年则我阶公当推僧海一人矣!公名常践,生平服膺灵峰,故自号八不头陀。国中士夫咸颂之曰晓钟,谓公之说法,如破晓霜钟能惊觉人之甜梦也。二九三一年,天童安传冬戒,我预受焉,而公实为我七尊证师。尝忆佛成道日然顶,公与我奘翁同为维护。次日、我奘翁率之丈室礼公,始了了亲瞻道貌,近聆法音;然闻根鲜通,未甚领会!二九三三年,重至天童听公说妙法莲华经,时公已世寿三十九,戒猎二十矣。次夏、又听公说大佛顶首楞严经,我之研佛教义,盖权舆于此。由是与公浸稔,尝昕夕侍从数月,公每称我有玄奘、窥基之资,诲之独勤,而获闻公之本事亦详。

公家世衡山许氏,幼以喜阅神仙传,怀出世志渐深。亲族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语责难,迫之娶妇,遂逃家断发。明春辄得戒于师碧崖老人,老人亦湘中巍巍一大师也,禅行清超,道俗肸向,公依之数载,佛法之正见斯植。已而执经从默庵法师受学。默庵法师乃湘僧近百年来最有学行者,尤善天台、慈恩宗义,慈恩宗义重光震旦,公与默庵法师为力亦多也。默庵师范南岳祝圣寺,从学者常数百人,今湘中法师大都出其门下。公独倾心法林道人,法林道人亦最公善,同参一室,获益在师友之间,公尝誉我谓能似之云。惜龙象之才,盛年化去,言之每嗟叹不已!按护法、僧肇论师,其殂落亦在方壮之岁。我尝见法林道人手钞普门品,齐捷圆润,固我所敻不能逮;使春秋稍富,安见无护法、僧肇之造诣哉!公既深入默庵之堂奥,复遍览大藏,咨参寄禅安诸名宿,道誉隆起。所至请分席教授学者,公欿然不自足,遁迹闭关于岐山,寄禅安和尚为封关。狮吼声下,百法门千性相等碍膺之物,涣然冰释,畅快无以名状;回视文字,一一空寂灵动,了然自知佛法真有不思议事也。自是禅教双融,日进深邃。公以教授新戒多,故谙悉律仪,持律仪亦精严。二九二八年,住持金钱山报恩寺。公追溯源流,迺奉碧崖老人、默庵法师、寄禅安和尚为得法师。讲经参禅,开戒兴福,种种佛事,无不举行,人天耳目为涣然一新。

次年、因募请龙藏,杖锡东游。时寄禅安住持天童,爰请公开讲阿弥陀经疏钞、听众常三四百人。公益人心切,虑学者不得其门而入,暇辄聚有志者为说相宗八要、教观纲宗、性相通说诸典,恣学者为疑问,务令了解。每次讲期中率以为常,投公学慈恩、天台宗义者,若圆瑛、会泉等乃遍于浙、闽间。次夏、讲成唯识论七塔寺,重兴七塔寺慈运老人,化隆德厚,公亦事以师礼云。又次夏,天童讲法华,则我参听之第一年也。公是时常往返湘、浙,说教授戒无停岁。

二九三四年秋,南游星州槟榔屿,朝仰光大金塔,遂晋礼南东天竺诸佛迹。赉玉佛像六,红白黄舍利无数,并贝叶梵书,佛教各种名迹图,天竺、缅甸僧伽之法物凡若干事,至次年春回国,江、浙、湘、鄂间道俗,咸踊跃欢喜而生敬仰。夫公以孑然一身,言语不通,援侣遥绝,旅钵又甚清苦,顾能运是累累者以出入数万里风波中而归,不得不谓之坚诚卓越,有玄奘三藏之冒险精神者也。

二九三六年春,迎清帝所颁龙藏自燕归奉金钱山。时京中法源寺主,慕公道行,欲延为法嗣,光显祖庭,公亦悯北方僧俗沦晦,思有以宣扬佛化,慨然允之。而金钱山众又坚留之,公遂以一身而主南北二刹,且分受诸方讲经之请,劳瘁宏法,不敢自逸也。

法源寺为都城首刹,文海聚公所建之皇戒坛在焉。庶俗瞻风,万流仰镜,公为主持,乃相得益彰。士夫之通洽渊懿者,若蒯若木、梅撷芸、雷道衡、严几道、徐花浓、王书衡辈,莫不推公为宗主,提倡学佛,京人士心理为一大变化,公因是亦稍疏南行矣。

民国成立,天童安长南省诸僧众,先设立佛教总会于上海;公闻风应之,爰立佛教总会驻京机关部于法源寺,教会遂普及二十二省。是岁冬,天童安为教务抵京,公迎居法源寺,访之者户限为穿,未几圆寂,政府非常感动,佛教会势因之一张,亦公预为之地也。公扶龛至天童,次春奉入冷香塔。旋回京发起佛诞二千九百四十年纪念大会,救亡济存,福国利民,时民国二年也。首先得孙少侯赞助,王书冲为文播散中外,诸士夫争先恐后,称扬尽致。缘是大总统以至南北名士,新旧政客,二十二省苾刍、苾刍尼、沙弥、沙弥尼,蒙藏呼图克图、喇嘛、王公,洎在京诸外邦寓公,罔不入会。辟法源寺为会场,会场执事者皆沙门居士之眉目,始四月一日至八日,连日开会,观光来会者雾堆云集,群叹为未曾有事!神州华民之心地中,乃各各永留一释迦牟尼佛之印文,此为公第一大功德,亦佛教史一最大光荣也。我适以事系沪,未预斯盛,然其事固尝详纪之佛教月报。

自公宏教都中,北省僧伽蓝受学界、政界、军界占夺者,多得保全。公护持三宝,意而有勇,傀然无畏。前年、调集入民国来二十省僧伽蓝之被民贼寇掠者,状内务部求回复。内务部长朱启钤难之,呈大总统袁世凯,批下令寝其事。未几,日本之交涉起,有要求至中国传布佛教一条,政府商请公在京大宏经教,令各部总长以下,咸列席听讲,并调查全国僧产,切实保护。默察斯时,政府之当局者鲜有诚意,不欲我优越闳洁之佛教,为彼阘茸翦劣之政府,以利诱作一时之用,故坚不之允。政府因别请谛闲、月霞二师,而公则与梅撷芸等独立一法师养成所,以专造就说教人才,是时已开办岁余矣。先是公返湘,祝圣寺适虚丈室,缁素遮留公为主席。公方以金钱山未能退居为累,苦辞再四,不获已而允之。幸祝圣寺职守井然,各事其事,主持者端拱无为,故公依然得至京中,竟法师养成所之业也。

公今夏受四明报恩七塔寺主道亨请,说大佛顶经,法筵既罢,遂过我普陀锡麟庵禅关,抵掌剧谈两日夜,舌不停掉,古今东西胜世黑白诸事义,意之所到,无不淋漓痛畅;行业之隐微者,亦倾囊倒箧而出,我固甚喜披露之以待公检点也。公告我智胜寺有家乘,每三十年纂修一次,今值纂修之期,公为之主持,谓当属知我者叙我之事以入之。我因之自任为公作传,公亦笑颔而不我拒。公我同系智胜寺,按谱寻之,公为我派世祖也。公又告我今冬须至南岳开戒,盖诸弟子为公预祝五秩者,闻之益令我养然憾未能即随公杖履,出没衡峰七二间,观僧海之澜,纪昙华之瑞也。公离普陀弥月,殆已在岳云深处。秋水一涯,惟公道重!佛历二九四三年九月一日,太虚谨作于普陀锡麟禅院万绿轩。

按:此为民五之作。梵月律师钞寄请续后念年事成全传。余以今昔文思不类,难以呵为一气。又因邵述、陈铭之珠玉在前,追攀莫逮,不如就前作存之,留一泥爪,爰覆阅以归之。

灵隐慧明照和尚行述

师讳圆照,字慧明,汀州温氏子也。民国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即废历正月二十三日——,寂于灵隐方丈,享寿七十一岁,得僧腊六十有三。师九岁出家,执劳役于无量寺。至十八岁,是冬赴天台山,次春具戒国清寺,住禅堂二年,勤参有省。二十一朝普陀,度夏秋,住金山过冬。遂由宝华至九华,充百岁宫维那;转入天童,任悦众引礼诸职。已而于宁波、上海、育王、普陀,从妙智、大海、卍莲三法师听讲,并代讲弥陀、楞严、法华各经,精研教理,兼演习瑜伽梵呗、水陆仪轨,历充僧值、维那,乃卓然为诸方推重之老参饱学矣!

师三十二岁,应普陀化闻和尚请,讲法华于法雨寺,是师开座讲经之始。自是讲无虚岁,法缘甚盛。师于杭州、湖州、宁波、绍兴、上海、扬州、苏州、宜兴,以及福建、江西、湖北诸大刹,先后开讲四十余座,计法华十六,楞严十四,金刚五,弥陀、圆觉各二十六,观经、鼓音王经、地藏经、净土十疑论、大乘起信论、大般涅槃经、彻悟语录各一。而讲于普陀山、天童寺、灵隐寺三处者最多,又以阿育王寺之大般涅槃经讲期为长。师不滞文句,发挥玄悟,杂以因缘譬喻,若将表演而出之者,使人饶有兴趣而不感枯燥,有时拈一字触类引伸滔滔不竭。余谓师深得法华之旨,而师则自谓于大涅槃尤有心契。得师启迪之学,何虑千百!顾师廓然超脱,不以名分缀徒侣,唯肇安法师依师最久,遂传以法云。

师淡泊萧洒,三十三岁置一寮于回龙真寂寺,除赴各方讲经及充戒期教授等之外,即归居,若将终老焉者。其应请而至诸刹,往往一衲一笠,杂居云水中,使迎迓者觅乃得之。四十四岁,以杭州香积寺为挂搭要区,而苦极殆将断炊,始允众举出为住持,任劳耐俭以接游方衲僧,讲经信施悉充常住,数年间四缘渐备,遂付法徒肇安,退归回龙老堂。除受请弘法不轻出,如是者十余载,而师已年届花甲矣。被求之灵隐维护,因急人之急,乃勉从真寂高卧中而起。

师住持灵隐十一年有余,其清简不异住回龙之日。每年在本寺或至他方讲经不辍,归则躬率寺中苦行僧,于碎瓦荒址间,开圃艺蔬以供僧食,而寺务则任贤用能,端拱无为以受成。初灵隐颇多亏欠,师住持后,善信归仰,住僧常二三百众,数年间将债款偿清,圆成大殿,刱修海岛诸天及十二圆觉。又曾将飞来峰及天官墓之寺址被人盗卖而诉官争回,仍归寺有。并渐次新造地藏殿、钟楼、报本堂、如意寮、联灯阁、梵香阁、听涛轩等;去春开建天王殿,工程浩大,犹未完竣,师举所积香敬悉以充用。入冬、示疾寝床,遂以不起。而灵隐在洪杨劫后,至师始有中兴气象。佐之者、监院却非等。师示寂前,预将常住一切交却非掌管,今杭巿诸刹举却非和尚继师任,亦师之志云。余近师之日浅,不足以知师。惟师志行纯备,宗说兼通;不愧为一代高德,乃诠次所闻以谂来者。

华山法师辞世记

华山法师、亦近顷佛门中有数人物也。顺世时遗嘱白鹤寺净源和尚,要余作行述并题其象。乃述曰:师乐清陈姓,年十二出家于本邑静济寺,礼某某为师。貌奇古,资性明敏,翌年就寺中听大海法师讲经,即能依所闻义,当众敷演,时人咸惊为弥天释道安再世焉。嗣具戒于某某寺某某律师,泛历讲习,所至道誉隆然,靡不以佛门龙象期之。顾操行刻厉,不以辩慧自喜。闭关静济寺,结茅天台山深处,开讲麈嘉兴之某某寺,又闭关于某某寺,而师之春秋盖三十有奇矣。以其学养之深而藏修之邃也,是以中年后应时势之繁变,开风气之先声,而神明湛湛,终无所采夺焉。逊清光绪之末叶,州县设教育会以广兴学堂,往往提倡僧产充学费,假僧居为学舍,全国缁刹骚然,而浙江尤甚,于是群谋抵制之法。先因日本僧传教交涉,得学部准予建设僧教育会,就僧界集款自办僧学、民学,使中国僧徒亦能自卫,不致启外人觊觎,而浙省僧教育会首先成立,师与有力焉,遂为僧学主持。嘉兴、普陀诸处之开办僧学,皆师为总其成。光绪三十四年,予始识师于慈谿西方寺。彼时、余冥心内典,不知余物,师持天演论、仁学诸书,浸以熏闻,予再三持辩,往返累数万言,卒水乳交融而成莫逆。同阅藏经三月,又偕赴七塔寺听谛闲法师讲天台四教义。次春、予遂赴金陵就学祗洹精舍,盖师有以策发之也。宣统年间,师又主讲杭州灵隐寺。迨民国二年夏,予方在沪任编纂佛教月报事,遇师告以谋重兴乐清白鹤寺,约为他日休老地,予笑颔之。自是迄师之终凡六年,尝讲经华顶,往五台礼文殊,而兴法界胜会于都中。今日白鹤寺之荒烟蔓草,已幻成一大僧坊,佛光道声,与东南诸名刹相辉映,而师忽坐化乎是。在师诚功圆果满,萧然善逝,而期乎师方靡有涯若予者,闻之能不奭然悲乎?秋间、游杭之西湖,遇师返自都中,与予商量题冷泉诸胜,尝殷殷邀予于来岁偕往北方。谓南方软暖,祗成疲顽,必投之苦寒,乃能玉成坚刚粹美之道人风格。不图别未数月,奄尔顺无常世相,哀哉!师生同治庚午年月日,卒民国戊午年月日,世寿四十有九,僧腊如干,得法者如干人,得戒者如干人,得度者如干人,著有诗如干首,笔语如干首,均未成编次。白鹤寺住持净源,走告予于明州佛教孤儿院,乃摭予得之闻见者,述师生平如左,以告慕师者。

吉堂禅师传

焦山定慧寺吉堂禅师,名迦泰,籍江苏兴化县。父朱士衢,母孙氏,皆有德泽。昆季五人,禅师行第三。初生时、绝而复苏,异香满室。幼不与群儿为伍,喜作佛事。至十三岁,闻人述出家事,生大欢喜,遂走东台古佛堂求薙度。未几、归依师逝,持诵法华,精进不怠,时人甚嘉之。

年十七,至宝华山依浩净律师受具足戒,后即在山严持律行,阅十有五载。旋趣金山参究向上一著,颇得由戒而定之旨。后因焦山峰屏、德峻二公之召,佐定慧寺开堂授戒,心心相契,乃为法嗣,时民国二年,禅师三十三岁也。性爽直,每有训斥,人咸不以为侮;为焦山监院数年,众皆敬畏焉!

民十一年,禅师继任住持,四方学子,争相依止。曾请霞山法师、仁山法师讲楞严、法华数次。尤喜庄严佛像,凡焦山殿宇,莫不修治整洁,而于己身则力求简朴。诸山开坛传戒,聘为开堂或羯磨、教授者,不下数十处,因是缁素皈仰者殆以万计。

晚鉴世风日非,非培植僧学、养成行解相应之宏扬佛法人才不可,故授法智光、静严,助宣法化。民国二十年春,因积劳婴干(?)气症,遂退席于法弟慧莲,专办了生死事,数年如一日。虽以精神萎颓,犹令二人扶持礼佛,毫无倦怠!

今秋预知时至,八月二十四日晨,结跏趺坐,于念佛声中而逝,享年五十有四。余藉其剃徒苇舫获悉生平,以为处兹末世,而克行如此,足振颓风,乃诠次以谂来者。

泉州开元寺转道上人传

释海清,一字转道,福建晋江县桐林乡人氏。俗姓黄,父依汲公,母吕氏。师年十一时,父病甚笃,辄思兄弟六人,吾居其季,倘父亲有何不测,将何所倚!遂默祷菩萨垂佑,感于梦中指示云:汝能持斋,父病可痊,因即发愿持斋,旋父病愈。异日父令吃肉,不答,又怒责,乃跪白父以前因,愿许此后不食肉。父闻而感动,使全家同素食焉。十三岁,闻人演六祖坛经,心喜甚,即往南安仙迹岩充当饭头。明年,赴海澄大岩听佛化、喜敏二大德法要。十八岁除日,闻母赞出家好,乘机请命。次年正月,同父并众善友赴漳州南山寺披剃,礼喜修大师为本师,二月十九薙发。五月母逝,回家奔母丧。旋父病,八月方瘥。同喜敏上人往雪峰亲近化公和尚,路至岭兜石室岩,患吐泻甚剧。梦中见弥陀示现金色身,伸手则摩其头,惊醒遍身汗出,病虽少安,不果雪峰之行,回家休养。十一月往南山寺,求得大戒。明年四月廿五日,本师西归,乃往雪峰听化公讲经,至「见见非见,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觉省悟。旋回家视父病,六月十五日父殁。由是往外参学,住镇江金山禅堂,忍耐不退。更往高旻寺,行之三叉河边,雪月皎皓,妄心顿歇。次春因胃疾,发愿朝四大名山,在五台乞食,被狗伤足,至三朝五台。至七月、往朝峨嵋。回天童后,逢喜参和尚开戒于厦门南普陀,为请高德八人,往厦随喜。戒期毕,引住漳州万松关瑞竹岩,厦门金鸡亭,心甚不安。旋往金山、高旻坐香,因喜参和尚闭关,催回厦门,初建南普陀放生池,功成退住养真宫。昔住金山禅堂,有鸡足山虚云和尚者,与大顶老和尚联单,未常共语。宣统二年,虚公来厦,欲往北京请藏,以无熟人,邀之同往,请藏回滇,虚公感甚。民国二年,拟往云南静修,过星州之金兰庙,因徒侄与刘金楞争地,戏言汝二人不必争,可将地给我建造寺宇供佛。二人应允,遂同瑞等、转岸二师,商建殿堂,至五月成功。以逐年俭积钵资,期建一大丛林。圆瑛法师南来时,述及泉州开元寺为闽中一大道场,嗣与转物师朝南海,晤瑛法师于接待寺,主誓共兴开元。旋回星州,而与瑛法师于九月十二进院。十五日桃开红莲,见闻者皆诧为千年来未有之祥。夫年正月一日,所住星州之天福宫,亦嘉禾献瑞,开元中兴,此非先兆乎?今开元寺由师罄出其所积,焕然一新,请圆瑛法师宏法其中,并设慈儿院以广行佛化。此上人自度度人之德行,洵足以继往传来者也。太虚去夏遇师于天童,顷闻其上首瑞范述其生平如右,亟为识之以告遐迩!

江西龙泉寺古禅德肉身攷

右所图体顇骨刚结跏趺坐之像,即日本大正博览会,陈于木乃伊坐禅馆者,所云二千余年不坏之肉身也。近改称曰佛体干肢,颂以世界无比珍宝云。据说实获之我国江西龙泉寺,为禅宗初祖达摩菩提高弟。余按传灯录载达摩面壁少林者九年,得弟子四人:曰慧可、曰道育、曰道副、曰尼总持。慧可被害筦城县,道育等三人不书所终,故莫知其为谁。抑江西庐山自东晋慧远禅师来习禅者众,其云达摩,或出附会。江西龙泉寺,余亦未经探考,虽探考当亦不能得其详耳。又按:廉惠卿君记其所见,谓全体筋骨遒劲完满,两臂则乾红如紫檀,惟脑后盖骨略有搕损,屹然挺特,神观飒爽,与埃及所云木乃伊之药浸腐尸实不相侔,故吾人必须与木乃伊分别观之。考近世所称印度六大哲学,有禅那教一派,此非佛教之禅宗也;盖释迦牟尼前先有之。传称悉达太子出家,先从阿逻逻仙人习初禅乃至非想之定,盖即四色四空之次第禅,但名禅而不名波罗蜜,亦名之曰世间禅,犹佛律有五常十善之世间戒也。即彼修世间禅者,亦志在解脱麤身,超越色笼,复婆罗门大梵之泥洹,与震旦练精气神而冀长生久视之神仙异趣,故肉身之常存与否,非彼所重。然禅定既证,亦有能发天眼等五通,住寿千万岁者,故涅槃经谓世间五通之仙,亦能延寿一劫二劫,岂况如来?曾有梵志师立一论义,恐后世昧其宗趣,欲坚固其身,潜化为石,命弟子若有诘难,其义不能解者,可置简石上,当自答之。历数千载,逢佛教十五祖提婆破斥其宗,化石不能复答,经数日其石亦竟腐朽云。又摩诃迦叶传释迦僧伽黎以待弥勒,入鸡足山,叱开严石,立身入灭受想定,崖石即合。又寒山、拾得,亦缩身入天台石壁,则皆肉身而与金石冥者。然迦叶等皆以悉檀因缘有所为,非用此眩其神异也。梵语伽耶,义翻积聚,梵语陀那,义翻依持,而内典所通称谓身者,实具此二义。故经书为众多积聚之名句文所依持者,亦曰名句文身。而佛经之名句,亦义称如来法身。华严开佛身为十,无间依报、正报、有形、无形。楞伽等经约之三身:一曰法性身,则是万法实性,亦曰真如,亦曰如来藏,此但以依持称身者。二曰受用身,亦曰实报身,亦曰功德身,有无量无数无漏福智积聚依持,受用法乐,强名曰身。三曰应化身,则随机异见,示同世俗,或如融金,或如聚墨,或但丈六,或称千丈,若释迦牟尼之现于迦毗罗者是也。故法性身如虚空,受用身如日光。自受用身都无自他,他受用身虽有自他而自他圆融。应化身如水中、镜中之日影,随气之广狭、长短、明暗、清浊、隐现、起灭,千差万别。今吾人所得拟议者,此则应化身耳。然应化身唯贵逗机,人世幻化,悉顺俗见。故释迦牟尼住寿八十,即亦无常,火化其身,但留舍利为世供养,亦无非慎终追远之人情。或有因缘示奇特相化导之迹,盖不一致,亦令见闻者仰德知归随顺法性耳。佛法岂有生灭妄见,欲固持色影而不灭哉!至夫禅宗,则唯贵妙悟,本来不立一法,起成佛念,亦同妄想,尚何禅定之足云?一切施为,无非以楔出楔之方便别峰相见耳。然自达摩东来,此宗僧徒,或增全身而不坏,若曹溪、憨山等,或收舍利而火化,若云庵、妙喜等,佛史所志,累累皆是。要之、若雁度长云,无心而影落寒潭耳。而达摩只履西归,唯存空廓,而印度卒亦不复出现,当是入定深山矣。若晋代慧远弟子某禅师,在宋时见于蜀郡老树中,此其证也。然世人著相,目睹为真,此金刚肉身由震旦而度扶桑,已唤起无量众生之注意,实足于身心问题上大放光明,引人心超出自然物之科学界,揆之悉檀因缘,倘所谓现威仪神通而说法者欤?则余不妨姑妄言之,以助大界众生之欢善。

一、此身决定出于震旦:因其余佛教徒一例火化,震旦则多有塔瘗全身者,故震旦禅僧肉身不坏者甚多,余所闻者无虑数十,而曾目睹者则为九华山百岁宫百岁禅师,慈溪普济寺法华菩萨,但皆衣服严身,非若此身之赤露也。按廉惠卿君谓此身膝间粘有布帛,则在震旦时当亦有被服;日人云得诸江西龙泉寺语,必不谬。二、遗此身者决定是佛教徒:印度禅那教既未传震旦,必属佛教徒无疑;而震旦古德众多之不坏全身皆可为证。三、遗此身者当是六朝时禅师:因佛教初来震旦,皆习禅法,梁隋后讲说大盛,戒定之行反衰。彼云达摩高弟,虽不可必其时代,当距达摩不远。四、佛教徒肉身不坏者有二种:一、是入灭受想定者,虽离呼吸感觉,七识皆灭而本识不离,故身如生,爪发仍长,虽千万年犹可出定,与生人无异。二、是已入涅槃者,此身干枯,爪发皆脱。决定属第二种。五、依佛法修行者,火化则有舍利,龛奉则全身不坏者,皆由严持淫戒,斩绝情欲,深修禅定,澄息神思,为戒定功德力之气分所任持。故其舍利等,久之皆入金刚际与金刚同其坚固,故亦名金刚身云。其质离诸染漏,纯一无杂,虽大地毁灭,其质不变。

太虚自传

弁言

一 生长

二 出家与受戒读经

三 学教参禅与阅藏

四 新学及革命思想的侵入

五 学生教员与法师方丈

六 我与辛亥革命时的佛教

七 民初间思想行动的不安定

八 普陀山的闭关

九 出关与游台湾日本

一〇 觉社之佛教新运动

一一 先后依我剃度的几个徒弟

一二 南通与北京的讲经

一三 住弥勒院与讲经武昌广州

一四 住净慈寺与讲经北京

一五 归元寺讲经与佛学院的开办

一六 佛学院第一期的经过

一七 庐山大林寺的复兴

一八 光孝寺讲经与佛学院第二期生

一九 北京天童等处讲学与赴东亚佛教大会

二〇 佛化教育社与北京南洋讲学

二一 法苑与南普陀寺闽南佛学院

二二 欧美游化的经历

弁言

五十岁的时候,尝试写过五十以前自传,序云:『文友、学生、信徒要我写自传,早已是多年多人的事了。或因法务鲜暇,或有经书可看,而每一回顾生平,又觉千疮百瘢,已强半模糊不能了了,所以、终鼓不起兴致来写。到得昆明后,移寓碧鸡山栖云寺匝月,徜徉山水而外,心境闲甚,偶然高兴写了几天日记。事怕起头,一起头便想从己卯元旦一直写将下去,有事写几笔,亦不定每日要写。又因为五十岁起有了日记,联想到把五十以前的,凭记忆追写些出来,亦为消遣闲空日脚的好法子;于是乎我五十以前的自传便从此开始。二八,三,十九,在碧鸡大悲阁』。

去秋病废以来,不能用脑看书,多说多动,已阅十个月。今手足虽渐轻便,犹须从事休息,昼长雨凉。乃发旧稿删补重抄。但己卯的日记,写到组织佛教访问团,就从有了苇舫的访问团日记那一天停写。访问团终了后,我的日记亦未续写,而忽忽又度过六七个年头了。所以、现在直截了当的称做太虚自传,不复限于五十以前。三四,七,五,在缙云深处。

一 生长在农工到商读的乡镇

『我生不辰罹百忧,哀愤所激多愆尤,舍家已久亲族绝,所难忘者恩未酬!每逢母难思我母,我母之母德罕俦!出家入僧缘更广,师友徒属麻竹稠。经历教难图救济,欲整僧制途何修!况今国土遭残破,戮辱民胞血泪流!举世魔燄互煎迫,纷纷灾祸增烦愁,曾宣佛法走全国,亦曾游化寰地球;国难世难纷交错,率诸佛子佛国游,佛子心力俱勇锐,能轻富贵如云浮。恂恂儒雅谭居士,中印文化融合谋;遇我生日祝我寿,我寿如海腾一沤,愿令一沤撄众苦,宗亲国族咸遂求,世人亦皆止争杀,慈眼相向凶器丢。沤灭海净普安乐,佛光常照寰宇周』。

释迦出身于印度刹帝利族的国王家,初生与幼年的时候,复多有神异的事迹著闻;因此历代的僧家,每好叙及其出于世家贵胄,生时有何等的灵兆瑞征之类。我生为乡镇贫子,幼时孤苦羞怯,身弱多病,毫无一点异禀可称述——特先声明于此,以免后来的人为我造谣——,殊不类佛徒,而反有些近似「少也贱多能鄙事」的孔仲尼。这也或者是我适宜于开刱反贵族的人民佛教,和反鬼神的人生佛教的一个因素。

我在五岁以前,完全混沌未凿,不识不知。似乎仅有一点四五岁时犹立在母亲膝前,捧著母乳,吮吸的模糊记忆,那时连母亲的容貌形段也不甚清楚。我五岁以前的事,都是数年后零零碎碎听外婆所告知的。

我到五岁那一年夏天,不能不离开母亲而跟外婆在修道庵中住。后来听外婆说;我的父亲吕骏发,是石门县——民国改崇德——乡下土名范山坟村内的农家子。村内姓吕的同族虽不止一家,我父亲却无嫡亲的兄弟伯叔,十几岁时已孑然一身,乃将不多的房屋田地托一堂兄代为经管,自己来海宁州——民国后改海宁县——的长安镇,从我外公学习泥水工,外公张其仁,为长安镇泥水作头的巨擘,已以工起家,自置房屋桑地,颇有声誉。我父亲聪敏勤练,从学十余年,于所有粗细工作,如绘画墙壁技艺,色色能干精巧。光绪十五年的春初,外公外婆乃将刚才十六岁的幼女纳为赘婿,以期继承其泥水工业。到年底,我母亲生了我。但第二年父亲——廿八岁——就遗下我才生八个月的孤儿死去!我外公没有了我父亲,以年老多病,停歇工业,自去依靠其胞妹和外甥陈再兴的面馆,过著安闲日子,但每日仍回到家住宿。我外婆专好修道念佛,不久也移住到离长安镇的家中约三里远的大隐庵里。大娘舅张祖纲曾自设米行,不多几年也亏折停闭,再做米店店伙。小娘舅张子纲读书赴过童子试,但因吐血病染了鸦片烟癖,已颓废而不求功名的进取,只在乡下教一个蒙馆糊口。处于这外公的家业中落氛围里,我母亲又从来未去过父亲的故乡,我父亲在的时候,虽每年去扫祖坟,并将田地上的收成取来,待到死后,族里的堂兄弟把棺材抬去埋葬了,再也不问不闻,不相往来。我母子两口,既不能回到父亲的家乡去生活,遂由外婆作主,凭媒妁将我母亲改嫁于石门县洲全镇上开水果店的李某。外婆最钟爱我,乃预先断了我吃著母亲的奶,领我到大隐庵内依著她住。

我母亲去洲全镇后,似乎只回过长安镇一次。我虽去洲全镇李家做过三四次客,那时候感觉依母亲远不如依外婆来得亲热,所以最多一两个月,少则不过一二天,便回到外婆这边来。记得在洲全镇上过过一个年,直到正月间看完了灯才还。长安镇上虽看过更多更好的灯,不过看一晚仍回到离市三里的大隐庵住,所以、不如这一年在洲全镇过年的热闹。长安到洲全,先趁船航十二里到石门县城,再趁航船十八里到洲全,总共三十里;但在我亦非有人陪伴不单独往来。我母亲后又生了二女一男,夫妇及小女男一家五口,家况也不甚舒服。但其时、我于母亲已能够认识得很清楚;她聪秀端美,娇婉怯弱,裁剪缝纫描绣烹调等色色俱能,为邻居妇女们不时求教而尊敬。口中虽每每吟唱些外婆所教熟的唐人诗句,但不识字义,所以不能看书写信。性常郁郁,因幼时外婆管教甚严,初婚未二年夫死,转嫁仍未能过著畅快的生活!到我十三岁那一年的夏天,便由多愁多病,也只廿八岁而夭逝了!我闻信,在死后第二日,从长安镇赶到洲全镇,捧著她的头入殓,默默的落泪,竟不曾大声嚎啕的哭。

我从五岁有知识起,惟一依恋的就是外婆,而又不在平常的家庭,而是住在一个修道的庵堂里。我最早的意识和想像,是庵内观音龛前的琉璃灯;有一次看著外婆把灯放下来,添了油,燃了火,又扯上去,注视得非常明晰深刻。同时、并想像屋梁下悬有一个什么灵活的东西在牵动著,而各种知识记忆乃从此萌芽了。外婆真是一个值得我永远敬仰的人:她本姓周,道名周理修,出身是江苏吴江的富家。吴江女子大多是不曾缠脚的天足,从小读过书,不但看得懂平常的书册文件,且能写能算,记得的经典、宝卷、小说、诗偈、传奇、故事甚多,经验丰富,识见广博,处事又能刚断明决,往往为人讲解谈论,鲜不乐听敬服。早年出嫁过,后来似在洪杨的乱中遭了难,家属零散,不知如何的只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儿子,流离转徙的逃命到浙江海宁的长安镇。这是我从听她讲当年逃难的苦楚,略略推知的。其时、又不知如何经媒妁的说合,嫁给外公续了弦,只生了我的母亲一人。所以、大娘舅是我外公前妻生的,小娘舅是我外婆前夫生的。但外婆很帮著外公兴了家,外婆晚年修道,外公也相当尊敬。外婆信奉道教,到杭州玉皇山受过道戒。大隐庵有道士一师一徒,连一照料厨房园地的工人,住了一边;小娘舅即在庵中又一边设著蒙馆,连外婆带我同住。正殿上当中供著三清、玉皇、斗母、灵官等,左供观音,右供杂神。道士靠著有些桑地菜园及募化斋粮度日,不常念经,而外婆则早晚做玄门日诵的功课甚虔。但日间定期或不定期来庵中,或到其他庵堂去念诵的,大抵为念阿弥陀佛的念佛会。外婆又每年轮流著到杭州天竺、玉皇,及到普陀山、九华山进香。道佛兼奉,不大分得清道与佛的信仰。

我知识初开的时候,记得外婆已五十多岁,外公将近七旬,外婆偶尔回家遇著外公,真个相敬如宾。大娘舅在店中甚少回家,偶来亦晚归早出,我很少遇见。小娘舅还家的日子更加稀少,都只顾自身过活,难有钱拿回家里。那时、我大舅母带三个表兄弟,我小舅母带了两个表妹,都靠著家宅旁边有些桑地,养养蚕,种种棉,常年纺纱织布,过著勤苦的生活。我有时也回去帮著表兄妹们采桑采棉,我的小朋友也只有这几个表兄妹。蒙馆中虽有小道士及十几个村童,舅家邻居也有些顽童,刁凶横蛮,我生来体弱心怯,对之均畏缩不敢相狎。到我十几岁的冬天,外公以七十余岁的高龄逝世,丧期间外婆带我在舅家住了二三月,外公灵柩停楼下堂屋中,楼上全给了大舅家住,小舅家搬下以前外公住的披屋中住。又二三年后,大娘舅以好嫖患了瘫症,睡在家中,病了年把才死,两个表兄都到硖石镇去习工商,只留三表弟在家。小舅母也病故了,两个表妹都被亲戚家领去。这种情况,真够凄凉!那时、外婆也更少带著我回到舅家了。

外婆带我与小娘舅住在大隐庵,外婆茹素多年,故伙食都是寄在庵中食的,庵中的素菜也每由外婆烹调;不过小娘舅时有学童送些鱼肉他吃,我也随著同吃。因为我住在馆中,即从小娘舅读书。那时读的书,都是以百家姓、三字经、神童诗、千家诗、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等为程序;也有读过孟子后要去学生意的,读读幼学琼林,外加学学算盘,不再读诗经等。先生也为几个十三四岁的学生,讲讲论语、孟子、诗经。我上学时,听觉与记忆力便非常发达,每日听外婆念玄门日诵等,渐已背诵得出。这时、若百家姓、神童诗、千家诗、三字经之类,或听先生教读两三遍,或听先生教别个同学,甚至只听同学们读著,便能强记了背诵出来。因此、先生以我五六岁就读大学、中庸,嫌其过早,另外加读些「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的唐诗选本。但我的强记力好,忘记亦容易。我五岁起,常患四日两头发的疟疾,一年发起来往往缠绵数月,因此又时病夜遗;我又恃著外婆的爱怜,要跟著她走东走西,稍为有点病就不读书,所以读会了的书,每因停读了数月半年,又忘得干干净净,要重新读起。初两三年,简直等于不曾读。但八岁的一年,小娘舅另外应了离长安镇十多里的钱塘江边一家的教馆,除教其家的二三子弟外,尚有三五个村童附学。小娘舅带我去随读,这一年我算整读了一年的书。当小娘舅正月间带我走上了海塘的时候,头一次看见江水连天,我的心灵大为震荡。后来与诸小同学常看江潮涨落,潮退时又到海塘下去拾贝壳浮木等。饮食的营养亦佳,身心变化,疟疾也很少发了。所以、这一年读完四书,读到诗经。最有趣的,晚间蹲在小娘舅鸦片榻前,一灯荧然,听讲三字经等,越听越要听,有时也听讲些论语、孟子,有懂有不懂。小娘舅高了兴,另外添讲些今古奇观或聊斋志异之类,理解思想亦渐渐萌发,有时也对得上二三个字四五个字的对子。乡间人的口中,竟流出了神童的不虞之誉。我小娘舅真也算得绝顶聪明,多才多艺了!不但教书、教珠算,音乐、图画等也能玩弄,糊扎灯会用的狮灯、龙灯、亭台楼阁灯,亦多巧制。他也精习词讼,只要有钱能多吸鸦片,即可应任何人的请求撰作,然亦因而惹人憎厌。第二年的教馆被辞退了,落得仍回到大隐庵去设蒙馆。烟癖越大,钱越不够用,不惟不能够养家孝亲,甚至有时把外婆储蓄著念佛晋香的钱,也骗索些去,越来越潦倒不堪了!我因此深知鸦片烟的害处,恶见吃鸦片烟的人,不敢相近。

九岁那年七月初,送上了外婆到九华山的香船,竟赖在船中要与外婆同去,死也不肯下船回家。外婆向来溺爱惯了,没法可想,又因为香头杨老太也带著与我年龄相若的小孙女同去,遂只得允许带了我去。初系小船,到嘉兴后换乘大船,从运河而入长江,过平望小九华、镇江金山寺等,皆停船入寺晋香。同船七八十人,有僧、有尼、有老阿爹,最多的为老阿太。船中每日作朝暮课诵及念佛三炷香,我在此时即随同念熟了各种常诵的经咒。暇时、听一二老僧与外婆讲讲一路的古迹,及菩萨、罗汉、神仙的遗闻轶事,甚觉优游快乐。船经月余,始泊大通,过钱家渡上九华山,这为我登大山的头一遭。到山上在各寺庙烧香,约七八天始下山,仍坐原船由原路抵长安,往返有两三个月光景,这是我最初亦印像最深的一游。所以民十八重登九华,有:「初登依外姥,曾忆卅年前」之句。次年正月,外婆以既经携我去过较远的九华,乃自动的更携我去朝南海普陀山,香头仍是杨老太。先用小船转上钱塘江中的大海船,冲潮破浪而行。有十天半月不能到普陀的,这一回恰好风顺,四五天便登了山。记得住的是天华堂,在梵音洞并看见过似天帝的幻现形像。下普陀山,顺便到宁波的天童、育王及灵峰晋香,去回不过月余。从此、我对于寺院僧众更深歆慕。

我乳名淦森,顺口呼做阿淦。上学时,小娘舅为取学名吕沛林,均以五行缺金木水故名。九岁到十二岁,因病并随外婆游散,故读书的日子殊少,往往到馆中才把旧书理熟,又停读了。但随著外婆的爱护恩覆,深受了她的熏习陶冶,后来的出家固种因于她,而对于蚕桑、农牧、烹调、缝纫、洒扫、应对等鄙事,都能习知其粗略,亦是受她的影响为多。并养成了不畏大山大海,而好冒险、好远游的性情,故云「我母之母德罕俦」也。

我十三岁,由外婆荐入长安镇上沈震泰百货商店做学徒。这一年的春天,大隐庵老道士死了,我外婆被念佛的同人另请到较远一乡村小庵去住,小娘舅亦随著去设蒙馆,故很少见到。过了年,我因疟疾时发——这些病到出家后二年始全好——,店中辞退出时,由外婆来领到庵中养息,温读四书,学习作文。我前听过讲三字经等,亦听外婆讲香山、刘香等宝卷,及忠孝节烈若苏武牧羊、昭君出塞、孟姜女、赵五娘等传奇故事;在洲全镇上茶肆,又听过柳树春、白蛇传、双珠凤、文武香球等说书;于震泰店友们所看的粉粧楼、三门街、绿牲丹、万年青、七剑十三侠、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等小说,也看了不少;故十四岁时已有了一些文思。外婆早年想小娘舅读书考取功名的念头未能达到,她一生好高好胜的希望,这时又转到我的身上,想我去走读书赴考的路,计划著将大表妹给我做妻子,传宗接代,她母子俩也有了晚年的依靠。但为我读书的膏火计,冬天领我到范家坟上了父亲的坟,想从父亲所遗的房屋田地变出些资金或每年收获些租息,作我读书的用途,那知会见我的堂伯叔兄弟们后,房子我可以回去住,不能出售、亦租不到钱;田地竟说安葬我父亲并修理袓坟,已变卖干净。外婆怂恿我出与争论,但我向来怕见生人,面红耳热,心甚羞怯,讷讷不能出一词,外婆恨恨率归。开春、外婆乃决计改送我到长安镇朱万裕百货商店续作学徒。

朱万裕店东三兄弟,大老板住在离镇十余里乡下老家,管理田产,一年也来三老板店中住些时;二老板在三老板的百货商店对街,开一南货店,也名朱万裕,两店联同一个灶头开伙食;只有三老板的三师母住在店中。我在百货店当学徒,夜间睡在南货店里,伙食归三师母经办。她有一个十来岁养女,一个二三岁小孩,学徒时被呼唤著到卧房、灶房及上街等。我不欢喜学习店中商务,尤怠于作繁琐家事,竟连小九归的算盘也无心练熟。但念及外婆的老境不佳,也不敢再回去增加她的忧愁,所以忍耐著混了一年多;而不时憧憬著普陀山出家人的清闲快乐,逍遥自在。乃私自储蓄著盘缠钱,作为到普陀山去出家的准备。店中大老板好看小说,我也常常就他所乱堆著的平妖传、七侠五义、水浒传、今古奇观、聊斋志异、镜花缘、儒林外史、绿野仙踪、野叟曝言、红楼梦等等,偷暇看著消遣愁闷。到次年,我十六岁的四月初,看的书越多,我的心越忍不住苦闷了,而钱也积得七八元了,乃决计去普陀山出家。在一个晴天的下午,把衣履穿整齐后,借故离开了长安镇。但抛弃年逾六旬的外婆与衰慵的小娘舅母子俩,后来结果的可悲,至今想起来心有余疚!

二 出家与受戒读经

我单身一个人出长安镇以外去飘流,那还是头一遭。我步行到了石门县城外,当晚趁了赴嘉兴的夜航船,船中的乘客并不多,有两三个人挤眉弄眼,似为流氓赌棍之类,我颇怀戒心。但次晨一早到达府城,亦竟没有什么事。当即走进戴生昌轮船公司,要买到上海的轮船票,再由上海到普陀。公司的经理见我为一个衣服楚楚的少年,孑然孤身买票往上海,颇生研问。我以逃亡,未实告姓名里居,但微露要转到普陀山出家的意思。经理妻听了深怜坚阻,告以她们住家上海,暂在嘉兴留居数日,可带我同他的女儿到上海同入学堂读书。她的女儿那时也立在一旁,与我年纪不相上下,长的老练,容貌妍丽,亦笑容可掬的随著她母亲劝留。我的心里一时踌躇莫决,惘惘然含糊在公司中住下。经理夫妇只此一女儿,甚乐我谈笑相聚,并常常同出街上或城外游览。起初我犹偭倎忸怩,数日混熟了,不再羞怯,见者多啧啧称羡,女亦忻然不忤,如此经过了二十几天,经理妻突因要事率女回沪,我遂不再留连,仍实行我去普陀山的计划。

翌早、我为避免局中人的留阻,匆乱中上错了去苏州的轮船。行到中途知道了,乃于平望登岸,仍图次日改乘赴沪的轮船。在平望散步到了莺豆湖边的小九华寺,猛然想起九岁那年的秋天,随外婆朝九华山,曾经入寺烧香,遂思何不就在此寺拜求一师父出家。入寺中把来意告知监院士达师,师当即允许收留剃度,乃在师房中暂为寄住。见有济公传、醉菩提、西游记、封神榜、三国志等书可看,并见有万宝全书一部,尤奉为可以学习神通的秘宝,遂益加安心一意的守著做小沙弥。小九华亦系十方丛林,当时由散兵游勇出家的莽流僧,往来于宁波、绍兴、杭州、嘉兴、及小九华寺的甚多。看到他们与寺外的无赖们联成一气,酗酒、聚赌、犯奸、打架等等,向来所不曾见过的社会恶劣方面,觉得僧中也不都是良善的。师以十方丛林中不能剃度徒弟,住过十多天后,携带我到苏州木渎灵岩山明镜和尚所兼管的浒墅乡下一小庵中,由师为我剃度,把我全身换上了僧衣,将我寄托于明镜和尚,师仍回小九华去。我往来灵岩山和浒墅乡下,极优游自适,常以练习万宝全书中若隐身法等为事。练得没有效验,闹出了不少笑话。直至九十月间,师来灵岩山,领我到宁波奘年师公所住持的镇海团桥头玉皇殿。我初剃发时虽已从临济派下取名唯心,尚未立表字,在玉皇殿师及奘老连我自己,杂起了:太虚、玄冲等等好几个名字,在韦天像前占签,得签语有:「此身已在太虚间」句,因决用太虚为表字。师住了几日仍返平望,我乃依奘老住。奘老道心甚好,又极其忠厚谦和,待我尤极慈爱。见我有疟疾等病,携我至镇海城就医吃药,医了一二月,身渐健康,始陪我往天童寺求戒。

天童原是我十岁朝普陀山后晋香到过的;那时的印象宛然,到今犹记得一个很早的五更天进寺,佛殿上数百僧众正在严肃地做朝课。我这一年去进堂受戒,是在十一月二十前,传戒和尚就是讳敬安字寄禅的八指头陀。初见他奇伟的形貌,听他洪亮的言音,便起敬畏。接著有开堂的净心大师傅,雍容和霭的指挥教导威仪进止,亦增真诚快感,而丝毫不感觉劳疲。本来比丘戒是要年满二十方可受,那时我才十六个年头,未满十五岁。受戒前问年满二十否?教令答云已满,明明打诳语,心中虽不谓然,亦祗可随教答应。所以我虽受过比丘戒,始终不敢自称比丘。那一年首堂的同戒兄弟一百二十余人,未满二十岁的也不过四五个。记得排在东边末尾上第二人,只有一人比我还小。坐桌正对面的东单头上第二人,就是昱山,故我认识昱山最清楚,昱山已二十八岁。又有志圆时时走来就东单沙弥头冲壳子,所以也认得,其余大都模糊了。羯磨与许多尊证、引礼的印象,也不甚明白,唯教授了余阿阇黎的态度从容,语音清晰,当时即对他感想颇佳,纠察师圆瑛亦留一纠纠的影像。头上烧香疤的时候,道阶尊证与奘老专来护持我。过后、奘老领我去拜谢道老,道老即温语开导,意甚殷勤。因为我在戒堂中,对于课诵唱念早经听熟,要背诵的毗尼日用及沙弥、四分、梵网戒本,以及各种问答,我以强记力特别高,都背诵应答如流。有一次演习问答,答得完全的,只有我一人,所以戒和尚及教授、开堂与道阶尊证,都深切注意我为非常的法器。将出堂前去拜辞的时候,了余教授极加夸奖,而八指头陀尤以唐玄奘的资质许我,嘱奘老加意维护,并作书介绍我到水月法师处读经学习文字。人的有缘没有缘,在人众中或经意不经意,即可看出。我上述受戒时彼此注意到的几个人,后来都与我颇有关系,亦可见都有夙缘而非偶然的了。

就在这一年的腊月,即由奘老备了一席斋,请八指头陀同送我到宁波江东永丰禅院,我从此乃在永丰禅院依止水月法师读经。次年十七岁,即将法华经读诵得滚瓜烂熟,水月法师也特别器重我,让我住在内库房,给我极安闲的方便。院中经书以语录等类为多,我随便翻阅,指月录、高僧传、凤洲纲鉴,尤所喜看。看不懂的也随时问问,及将禅录中话头默自参究。到下半年,我常能每日默诵法华经二三部;我诵到极熟时,大约一点三刻钟便能将七卷法华经诵完。次年、即开始受读楞严经,并买了诗韵,习作诗文。其时宁波的佛教僧中,上等的文字自然是八指头陀,一般应酬的若书笺、缘起、疏启等文事,大都请求水月法师做。法师名岐昌,初以表唱水陆忏文名于时。其后以佐慈运长老兴建七塔寺,品行端正,且善属文,为全宁波僧界所尊敬;而圆瑛其时在宁波亦渐以擅长文字见称,亦时访岐昌法师。我于这个初学诗文的时候,遂与圆瑛由诗文发生友谊。我因经义而及禅录,时有些领悟与怀疑交战胸中,是夏闻天童讲法华经,遂向水月法师请假入天童禅堂,并听讲经。秋初、仍回永丰院读完楞严。这年冬天,奘老朝峨眉山回甬,买了好些滋补的参药来给我吃,我多年的疾病全愈了,色身也更加发育长成,获臻健康。由冬及春,仍练习诗文及阅览四书、五经、历史、古文学等,处僧众中矫然有鹤立鸡群之概。岐昌法师在年底集院众茶话,评各人的性情,亦说我骄傲一点。亲近水月法师,其所给予我的启导,在知识方面不如其德性方面,两年多从不见其有疾言遽色,怡怡谈笑,常使人如感春风的温煦,至今叹为不能及。

三 学教参禅与阅藏

那时的听经也叫做学教,因为讲的经大抵是法华、楞严与弥陀疏钞,不是遵依天台四教仪讲,便是遵依贤首五教仪讲,学讲经的必须先学会天台四教或贤首五教的架子。道阶法师承南岳默庵法师的传,专天台而能兼通贤首与慈恩的相宗八要,且曾依蕅益的唯识心要讲过成唯识论,亦于禅宗能达其要旨,在当时的法师中也已放一异彩。我十八岁的夏初,去听道阶法师讲法华经。以学教的关系,进天童寺禅堂中住,并学习了住禅堂的禅和子团体生活,坐香、跑香以及吃放参、敲叫香、当值、出坡等等;也时常听到和尚及班首讲开示,而八指和尚所讲的开示,每甚精警。偶然在狭路相遇,亦曾提示话头以促令起疑参究。我本曾看过指月录及许多语录,有时也胡乱答几转语。有一天黑夜,我闯入方丈室中,问八指和尚:「什么是露地白牛」?和尚下座来扭住我的鼻孔大声斥问是谁?我摆脱了礼拜退出。又道阶法师有一次于讲小座前升座次,在法座上云:「法华经本文没有带来,那一个把本文送上来看」!及有一人送上去时,便云:「你这是注解,不是本文」,下去。我空手走到座前拜了一拜,法师云:「你却将本文来」,即下座归寮。由此都以为我参禅有省,其实、不过是依通似解罢了。此年的冬季,天童圆瑛知客、明心维那等,以八指举三关语勘验学人,打禅七皆猛著精彩,屡函催赴天童禅七,但我卒因他事而未及前去参加。

我初住在禅堂听讲,起头因口音差异,没有看得注解,听时强半不懂。过了五六日,口音听懂了,又借阅了几种注解,使用我特别强盛的记闻力,把讲的完全听记下来。并知道法师是大概依据法华会义讲的,将会义的释文也完全记忆在肚中。有老听经的在法师前交口誉之,法师遂选一座最难讲的「十如是」句,抽我的签讲小座。经文没多几句,有些人两三分钟便没得讲了。我升了座,把听到、看到、记得的贯串起来,大讲特讲,讲了差不多两小时,听者无不惊异!其实、我这不过是背讲,等于鹦鹉学人语。然未几,法师著人来要我到法师寮住,以司检查经书的专职。我因得多阅览法师所携各种经书,尤以阅弘明集、广弘明集及法琳传、明教嵩文集等一类与儒道辨论的护教文字,感发并影响我后来弘护教法的心理为多。是期、遇到小座没有人讲,便由我来讲,一期中总共讲过七次;其他老听经的,最多也不过讲三四次。那年、会泉、圆瑛也住在书记寮听经,圆瑛曾约我在御书楼上关圣像前订盟换帖为兄弟,异常亲热,因此时有些诗句唱和,我诗集中呈八指头陀诗,听道阶法师讲经诗等,亦于是夏开始。并由法师于大小座外,另于晚饭后讲讲教观纲宗、相宗八要,与圆瑛、会泉等也学立立因明的三支比量,但皆不过一知半解。

次夏、再到天童听道阶法师讲楞严,圆瑛已升任头单知客。我与能达等住在经单上听,除听经外,一切优游自在。能达为老听天台教者,携有楞严经注解多种,我甚爱借看其蒙钞及宗通。另外、更从法师听听相宗八要兼及贤首五教仪等,总算于听经学教有了些基础。那时、闻道阶法师曾阅全藏及称赞阅藏经利益,圆瑛尤力任介绍我到汶溪西方寺阅藏。经期毕了,到宁波拜辞水月法师,遂于永丰院携出衣单,由圆瑛引见西方寺净果和尚,乃安居在藏经楼阅藏寮中阅藏。圆瑛介绍我到西方寺阅藏,大有造于我的一生,故后来他与我虽不无抵牾,我想到西方寺的阅藏因缘,终不忘他的友谊。

西方寺阅藏寮总共只有八间,在藏经阁另开饭一桌,上殿、过堂、做经忏,尽皆不用去。住阅藏寮者皆称法师,也的确都是法师:内中有一七十多岁者,咸呼以老法师;其他最少也三十岁以上,如净宽——后金山方丈——、本一——后章华方丈——、昱山等,以刚刚十九岁的我羼在其间,遂多以小法师呼我。首先欢迎我及帮助我铺设寮房的,就是同戒的昱山兄。昱山原籍常州,读书出身,似曾办些公务。到三十相近,偶然听闻佛法,深感人世多罪多苦,非出家不能解脱,因到普陀剃度。与我同在天童受戒后,不久即来西方寺阅藏经。起初一两个月中,我专在大藏中,找梦游集;紫柏集、云栖法汇以及各种经论等,没系统的抽来乱看,且时与昱山以诗唱和,忆数日间曾和过西斋净土诗各百零八首。一日、同住藏经阁的老法师,喟然谓曰:「你这东扯西拉的看,不是看藏经法,应从大般若经天字第一函,依次第每日规定几多卷的看去,由经而律、而论、而杂部,如此方能把大藏全看一遍」。我耸然敬听之,从此乃规定就目力所能及,端身摄心看去。依次日尽一二函,积月余大般若经垂尽,身心渐渐凝定。一日、阅经次,忽然失却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灵光湛湛,无数尘刹焕然炳现如凌空影像,明照无边。座经数小时如弹指顷,历好多日身心犹在轻清安悦中。数日间、阅尽所余般若部,旋取阅华严经,恍然皆自心中现量境界。伸纸飞笔,以似歌非歌、似偈非偈的诗句随意抒发,日数十纸,累千万字。昱山、净宽等洒然惊异,恐同憨山所曾发禅病,我微笑相慰,示以平常态度,遂仍一般饥吃困眠的安静下来。从此、我以前禅录上的疑团一概冰释,心智透脱无滞,曾学过的台、贤、相宗以及世间文字,亦随心活用,悟解非凡。然以前的记忆力,却锐减了。又前一月中,眼睛不知不觉的也变成近视了,此为我蜕脱尘俗而获得佛法新生命的开始。

看经到了次年夏初,华山、净宽等约去宁波七塔寺听谛闲法师讲天台四教仪。晚饭后、法师偃坐籐榻上,听讲的老宿,如楚泉、华山、净宽、摩尘、静修、持律等,每环绕申问,法师随问随答。一日、我亦在众内,一人问:「七识八识如何区别」?法师答:「七识无体,八识有体为别」。问者不再问,我忽然忍俊不禁,插一问云:「七识无体,唤什么做七识」?答云:「七识依八识为体」。进问「七识无体,谁依八识」?答云:「七识本皆无体,都依八识为体的」。进问:「然则不惟第七无体,前六亦应无体」。这却有些触恼法师了!斥云:「你说前六亦无体,是断见」。我话到口边更不相让,即云:「然则第七亦应有体」!转斥云:「这又是常见」。我捷声大呼云:「一切法本来是常住的」。满房的人无不震惊,法师亦为之𥈭眙半晌,乃微笑云「一切法本来常住,但恐你不会」!我亦一笑以罢。听众中有非议不应冲犯法师者,然法师初不以为忤。未几、我为圆瑛被鄞县知县官因故拘押,致函八指头陀,颇怪其不为解救。八指头陀到七塔寺来呵责,我因此未获将四教仪听完,避到平望小九华;入秋仍返甬。至次年腊底,及辛亥年的秋间,又回西方寺阅经月余,三入三出,总计不过一年有零,所以终不能按次第遍阅大藏一周。而昱山住藏经阁六七年不动,可见于我的诗存中与他赠答的诗篇。昱山并曾屡屡鞭辟向里的督策我用本分上工夫,我卒随逐境风以飘荡,不能依其所教,辜负此良友实多。后时赠诗中有:「也知今日事,有负古人心」句,然亦根性与机缘各有差别使然,所谓同条生不同条死,古人已先有之。同看藏经的人,永留在记忆中的莫过昱山;但昱山与我的影响犹不止此,还有华山,亦须另为叙述。

四 新学和革命思想的侵入

循我出家修学的路线以前进,至于阅藏经而有契乎般若、华严,已造于超俗入真的阶段,由是而精纯不已,殆可通神彻妙,由长养圣胎以优游圣域,而缘会所趋乃有大不然者。当我正在禅悦为食、法喜充溢的时候,乃有温州僧华山别号云泉者,与净果、净宽为故友,亦慕藏经阁闲适,翩然暂来栖息,日翻阅禅录以资谈柄。华山在少年时,已蜚名讲肆,文字口辩俱所擅长。其诗、书、画,亦颇堪酬应;而疏放潇洒,敏感过人,在当时的僧众中,开新学风气的先导。已于杭州与僧松风等设办僧学,交游所及,多一时言维新办学校人士。每向我力陈世界和中国大势所趋,佛教亦非速改革流弊、振兴僧学不为功。我乍闻其说,甚不以为然,且心精勇锐,目空一切,乃濡笔为文与辩;泛从天文、地理,杂及理化、政教等,积十余日,累十数万言。净宽等见相争莫决,出为调解。我亦觉其所言多为向来的中国学术思想不曾详者,好奇心骤发,因表示愿一借观各种新学书籍。就其所携者,有康有为大同书,梁启超新民说,章炳麟告佛弟子书,严复译天演论,谭嗣同仁学,及五洲各国地图,中等学校各科教科书等。读后,于谭嗣同仁学尤爱不忍释手,陡然激发以佛学入世救世的弘愿热心,势将不复能自遏,遂急转直下的改趋回真向俗的途径,由此乃与华山深相契好。华山往来杭州、宁波、普陀,而时复出入西方寺者历半年之久,相见往往深谈累日。次年夏间,七塔寺请谛闲法师讲四教仪,江浙的禅讲名僧多来集听。华山欲于中有所鼓吹宣导,因与净宽力邀我亦去参加听讲。我其时在禅慧融彻中,侠情喷涌,不可一世,故因圆瑛被拘县衙,竟不顾触怒八指;但因此而暂避平望,乃又遇栖云而深入一层的俗尘。

栖云姓李,湖南人,似闻曾赴考中秀才。弱冠出家,尝从八指头陀等参学,历五六年,又舍而去日本留学速成师范,加盟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与徐锡麟、秋瑾等回国潜图革命。曾充教员于秋瑾在绍兴所设学校,时以僧装隐僧寺,亦时短发、西装、革履、招致人猜忌。我初遇于平望小九华,而大受其革命思想的掀动。传阅民报与新民丛报的辩论,及孙先生所讲三民主义,邹容革命军等。但我初不稍移我以佛法救世的立场,只觉中国政治革命后,中国的佛教亦须经过革命而已。入秋后,我因圆瑛已得八指头陀救释,八指对我亦已谅解,即仍回甬上。而栖云已于此时被捕吴江县,转解苏抚,苏抚湘人,与八指头陀为诗友,我因力请八指向苏抚保释栖云。先数年,以各地的占寺产、兴学校,日本僧伊籐贤道等,乘机来中国以保护佛教为名,诱三十余僧寺归投本愿寺,兴办僧学。案发,清廷准各省县设僧教育会,自办学校,保护佛教,而解除与日僧所订条款。宁波推八指头陀为会长,圆瑛、栖云及我,亦均在宁波有所襄赞。华山在普陀亦继之以兴,计划宁波与普陀各设人民小学一所,僧徒小学一所。入冬,江苏僧教育会邀八指头陀去参加成立大会,我与栖云等随往,各有演说。遇昔同住天童诗友惠敏、开悟,时已在杨仁山居士所设祇洹精舍肄业,亦同来赴会,弥增爱好新学的热烈情感。

次年——宣统元年,在南京祇洹精舍做学生半年,又在普陀化雨小学做教员半年,年底方退回西方寺续阅藏经。乃未及一月,栖云忽来力邀往游广州。因去夏栖云曾至香港、广东,值广州白云山双溪寺请其友僧月宾开十方丛林,栖云以祝八指五十九寿期返宁波,月宾托由宁波约僧人同去,栖云以我长文字宣传,欲邀去办广东僧教育会,我乃偕同过上海,访狄楚卿、陈鹤柴等于时报馆,投诗晤谈,乘舟南行,有「幻海飘蓬余结习,乱云笼月见精神」句,意兴甚豪。过香港,旅居数日。栖云与革命党人往还,谈革命殊为激烈。旋赴广州,在白云山安住下来,时我一方面住居僧寺,以宣扬佛学及发表诗文,与官绅学界士大夫交游;复以栖云移寓省城浮印寺,所交党人粗豪放浪、横蛮诡怪者无所不有,我既与之往返甚密,亦时与俱化。而各种秘密集会已时参预。令我煆炼成敢以入魔、敢以涉险的勇气豪胆者,皆由于此;使我变为𧿇不羁、失去原来的纯洁循谨者,亦由于此。栖云短小精悍,胆大辩捷,光复后、隶陈炯明部下为团长,又曾任清乡司令及兵站司令等。

粤友中交有潘达微、莫纪彭、梁尚同等,大抵皆新闻记者,但其思想以社会主义或无政府主义为近,以是纷纷以托尔斯泰、巴枮宁、蒲鲁东、克鲁泡特金、马克斯、幸德、秋水等译著投阅;张继等数人在巴黎编出的新世纪,亦时送来寓目。我的政治社会思想,乃由君宪而国民革命、而社会主义、而无政府主义。并得读章太炎建立宗教论、五无论、俱分进化论等,意将以无政府主义与佛教为邻近,而可由民主社会主义以渐阶进。次年、广州黄花冈一役后,官厅与革命党的相争益迫。栖云等有由越南输入枪枝的密函,为官方查获。从三四处逮捕得李栖云等多人,又于李栖云处检得我吊黄花冈七古一首;此诗被认为有革命党嫌疑,曾揭载粤、港、沪各新闻纸,有以「阿弥陀佛的革命」标题者。我已从白云山双溪寺退居城内江西会馆,粤吏犹以我为双溪寺住持,发兵两营上山围捕,我在城得友人通报,匿居潘达微平民报馆中。在山寺既人证都无所获,我又祗有一首诗的嫌疑,别无其他物证。清乡督办江孔殷曾与我以诗相契,力为我向粤督张鸣岐开脱,其他汪萃伯、盛季莹等官绅为疏解者甚多,遂令速即自离广州,可以不究问;并得诗友、文友的资助,我乃从容的安然返沪。时沪上报纸已载江亢虎所讲社会主义,迨上海入革命军手,江亢虎即以中国社会党党纲宣布报端,我即与响应,民国二年后,师复等反对江亢虎,专鼓吹无政府主义,亦时与我通消息。民十八,在旧金山犹有师复友人彼岸,招待甚殷;其后始不复闻无政府党的声气。但我的思想终不离佛教本位,其系统的说明,可见于我十七年出版的自由史观。

五 学生教员与法师方丈

我的师友关系,性情兴趣,并不是单纯的,往往有多方面牵扯著;所以我的演变进展,也不是直线的,每每是曲线复线的。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我赴江苏僧教育会,回甬过年。次春、奘老与圆瑛主张我去金山住禅堂,但我那时的思想已倾向新学,加以栖云的怂恿,遂暗约同赴南京入杨仁山先生所主办的祇洹精舍,与我同进去的,有栖云、了悟、善亮,共四人。上年开办时,已先有仁山、惠敏、开悟、邱虚明、智光、观同等,先后约十余学生。栖云、了悟不久即他去。其时的佛教学堂,除水野梅晓在长沙,文希在扬州所设者不及详知以外,据我所知,当时佛教或僧徒的办学,全系借办学以保持寺产,并无教育佛教人才以昌明佛法的意图,所以办的学校亦是模仿普通的学校。但杨老居士的设祗洹精舍,则与摩诃菩提会达摩波罗相约以复兴印度佛教及传佛典于西洋为宗旨,内容的学科是佛学、汉文、英文,我一生做半新式学堂的学生只是这半年。佛学,杨居士自讲楞严,后来也去毗卢寺听谛闲法师讲梵网经;英文教员换过苏曼殊等三个;教汉文及文法的李、陈两教员,也颇认真。但我那时记忆力已衰,学英文全没有成绩;后来为到日本及南洋到欧洲的关系,曾几次试再读日、英、法、德等文,也不曾一次学起兴趣、学出成绩来,这可见我于外国文的没缘了。那半年进益的,在读作古文,我好读管、老、庄、列诸子,及左传、楚骚、文选、李杜诗等。惜下半年精舍即因费绌停办。同学中的仁山,在家曾进过学堂,出家后又曾进过文希的扬州僧学堂,但皆不长久,其在祗洹精舍亦比我先学半年。精舍虽寥寥数人,与三十年来的佛教,颇有不少的关系。

下半年,普陀山小学因华山他去,荐我自代,我遂充当了化雨小学中半年的佛学教员。教的都是山中的小沙弥,无多兴趣,同事的有教国文及普通科学的两个教员。那半年,在普陀山于了余和尚及印光法师,略有亲近的机会。年假后,我从普陀到天童祝八指头陀的五十九寿期毕,仍回西方寺阅藏过年。

二十二岁春初,到了广州后,广东的僧教育会并不曾运动组织成立。但粤僧志光及罗少皞、邹鲁、潘达微等发起在华林寺迎月宾、栖云及我讲佛学。旋就志光的狮子禅林组设佛学精舍,我每星期从白云山到城内讲二三次,并编佛教史略、教观诠要等,所讲大约为天台宗、禅宗的学理。邓尔雅、林君复等,都因研究佛学相往还。时梅光羲为司法研究馆监督,全省候补知县等皆为学生——记得龙积之那时亦梅之学生——;梅与欧阳渐同系杨仁老佛学学生,在广州甚提倡佛学。又有夏同和为法政学堂监督,教员向君曾著书谈论佛学,邹海滨、叶夏声皆其中教员。所以都与佛学精舍相呼应,我遂为广州知名的讲佛学法师。次春、并在白云山上讲维摩经等。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在七塔寺听讲,八指诗友易实甫来游,同席作诗,激赏我的诗意清超。我到广州那年,易任肇庆兵备道,仲秋偕张通典、盛季莹、汪莘伯、金明轩等诗人名宦同游白云山,遇我双溪寺,集安期岩,留连作诗竟日。我有:「白云迎客掩,丹桂傍岩开,铸此灵奇境,应穷造化才」;及「太虚如太虚,那怕白云掩」句。盛、汪等大为称许,每向人吟诵,我因得与广州大诗绅梁节庵、江霞公等游。时月宾要卸寺事回湘,寺中监院僧磻溪等,以我得粤中贵官大绅的推重,乃商请我担任方丈。我接任后,并邀开悟、善亮同学等来山,冬月、与粤中诗僧秋澄偕至肇庆访易道台,过羚羊峡,有「两岸芙蓉青绰约,一江缃绮碧参差,看山要有看山眼,彻骨还须不损皮」等句。又遍游七星岩、鼎湖山诸胜。至次年,我因栖云往来的人太杂,招磻溪等疑忌,开悟、善亮等亦不乐在粤,陆续离去,作「翩翩散去怜飞乌,落落相看惜晓星」之句,意绪萧索。值三月廿九日广州事变后,急推磻溪继任方丈,盛季莹太守以江西会馆迎我,乃退居城内,颇有泉石花木之胜,曾讽咏「数级石通仙馆阁,一泓泉拟小蓬瀛」等句。这是我作白云山住持的经过。

六 我与辛亥革命时的佛教

辛亥年夏天,我从粤回沪,在哈同花园住了几天。乌目山僧宗仰,别号小隐,在园经印频伽藏。又遇温州僧白慧亦寓园,颇作诗唱和。至宁波,得诗友冯君木、章巨摩、穆穆斋等。转赴普陀山度夏,印光法师阅我的诗文,深为赞许,和我的掩字韵以勗勉,每深谈数小时不肯分手。从此、印光法师也与我有了较深的感情。时各省以办地方自治的新政,占夺寺宇寺产益急。江浙等省僧徒在上海会商,拟请八指头陀赴北京向清廷请愿。我为八指邀至天童,拟具请愿保护及改革振兴佛教计划书稿,并请上海神州报主笔汪德渊以为裁定。我赠八指头陀,有「携将太白山头月,要续元黄佛性灯」句。旋因入秋后,川汉铁路风潮日紧,八指头陀未果行。我以昱山招,又回汶溪阅藏经,遇楚诗僧豁宣,以诗文雅相爱重,后亦成为与我友谊深厚的一人。不久、辛亥的大革命,便从武昌爆发,蔓延到上海、宁波。相继光复后,我即出甬,漫游沪、杭以至江淮各处。以思想言论的相近,最先声应气求者,为各地中国社会党人。

那时、各地僧众亦有组织僧军参加革命军的。上海的一支,且曾实际参加攻南京的联军,率领者即为现在灵隐的玉皇方丈。绍兴亦编成数百人,以谛闲法师为统领,开元寺僧铁岩副之。而我则从佛教本身改革以建立新佛教为事,乃在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即赴南京发起佛教协进会,就毗卢寺设筹备处。时毗卢寺方丈溥常开澡堂暂维生活,中国社会党支部等社团林立其中。我拟会章宣言等,具呈临时政府立案。有社会党员粤人某,系孙总理乡亲,时出入总统府会孙大总统,迳偕我造总统办公室谒孙,孙总统令在同座的马君武与我谈话,我与谈佛教协进会的内容,颇荷赞许,回毗卢寺正进行间,遇仁山亦到京。仁山出祗洹精舍后,值江苏僧教育会就南京三藏殿开办江苏僧师范学堂,由月霞、谛闲先后充监督,学僧戒定慧三班约百人,以仁山为翘楚。但仁山剃度于金山寺房头观音阁,房头僧时受寺僧凌压,仁山在学堂时亦因以受其排挤。革命军攻南京,僧师范停办,至是仁山因拟上书教育部以金山寺改办僧学堂。我因告以佛教协会的方针,及此时非办一学堂的事,须谋新中国的新佛教建设,若能照协进会的会章进行,则办僧学亦自为其中的一事。仁山大喜,谓有同学数十人在镇江,亟邀我同往就金山寺开成立会。我以会址在南京为宜,但成立会可就金山寺召开,遂同到镇江住观音阁,与寺中方丈青权、监院荫屏、知客霜亭等,筹设开会会场,印发会章宣言,通告镇江、扬州、南京、上海的各处僧众,及镇江军、政、商、学各界。青权等对仁山深抱疑忌,约扬州僧寂山等来寺阴为戒备。我的会章虽含有以佛教财产办佛教公共事业的社会革命意味,但系取和平步骤,故坦然未以为虑。

开会时、到二三百僧众,而各界来宾亦到三四百人,以镇江社会党员占多数。发起人推我为主席,讲明设会宗旨,宣读会章,尚称顺利。但仁山演说后,即有扬州僧寂山登台演说批驳。激动仁山怒气,再登台历述青权、寂山等向来的专制,提议即以金山寺办学堂,全部寺产充为学费,来宾大为鼓掌。寂山向僧众高声呼打,群众骚动动。来宾即有以手杖击寂山头者,寂山、青权等慑伏,遂通过仁山的提议,并推举我与仁山负责接收金山寺为会所,筹备开办僧学。我以当日的会场秩序已乱,乃依会章推定职员而散会。当晚、仁山率二十余同学入寺划定会所房屋,次晨即开始办公,入库房查点账簿及向禅堂宣布开学。但青权、荫屏、霜亭、寂山等已避居寺外,登报及分呈官厅以图反对推倒。我以仁山等只埋头在金山或镇江进行,我非再回南京去不足以稳定基础,开展全局,遂以镇江事概付仁山主持,自去南京。始知各报舆论及官厅态度,对本会已有不利。方计辨正挽回,而霜亭等已于某夜率工役数十人,打入会所,仁山等数人受刀棍伤,遂起诉法院,经月余判青权、霜亭等首从五六人数年或数月的徒刑,而会务及金山寺务均因以停顿,纷不可理。时八指头陀在上海集商发起中华佛教总会,金山乃推为方丈,并邀我同到金山。八指因商我停止佛教协进会进的行,共同一致的去办中华佛教总会。我与之偕回上海,在留云寺开会,到谛闲、静波、铁岩、圆瑛、应干、及陆军部代表王虚亭——后出家名大严——等百余人,但以筹助陆军部军饷,请临时政府保护佛教为题,我遂暂置不问。未几、南北统一,议和成立,政府颁大赦令,青权等释出,仍回金山原职,佛教协进会亦告结束。

南京临时政府的时代,除我领导的佛教协进会及八指头陀领导的中华佛教总会外,另有谢无量发起的佛教大同会,及李政纲、桂伯华、黎端甫等七人所发起的佛教会。大同会曾来与我洽商,未几即灭。佛教会初起,布告、会章、及孙大总统复函,声势张甚。逮发第二布告,以斥骂僧尼四众,有一举摧灭之而另建李政纲等新佛教企图,大受全国佛教徒的抨击。反之、其时中华佛教总会,则依各省县原有的僧教育会改组为分支部,已有成为全国佛教团体的趋势,李政纲等乃自动将其佛教会宣布取销。然各省占寺夺产之风仍炽,而中华佛教总会尚未得北京政府批准,认为法团。时道阶为北京法源寺主,文希亦在北京,乃邀八指赴北京以奠总会基础。值内政部礼俗司杜某,方分别寺产以议提拨,八指力与争论后,归法源寺而殁。诗友熊希龄等以其事闻袁大总统,遂用教令公布中华佛教总会章程,会章始生效力,然趋重保守而无多改进的希望。上海开八指头陀追悼会于静安寺,我撮佛教协进会的要旨,演说佛教的学理革命、财产革命、组织革命以抒所悲愤。佛学丛报为文抨击,我作「敢问佛学丛报」以驳难,亦为辛亥革命中佛教波澜的尾声。

七 民初间思想行动的不安定

民国初年,我二十四岁,以所办佛教协进会的失败,继以八指头陀的逝世,对于佛教的前途颇抱悲观。加以种种世缘的牵扯,于佛教大有离心的趋势。遂又泛滥于各种新旧译著的小说文学书以自消遣;所以民国元、二、三间各书坊所出或优、或劣、或古文、或白话——如林纾、李涵秋等——的文学作品,鲜有不披览者。每悲歌慷慨的藉诗文以抒其抑郁,化名在一般报纸杂志上投稿,习为文人名士的落拓疏放,对于佛教已若即若离;然终不与佛教绝缘者,则道谊上有八指头陀曾唤我入其丈室,诵孟子「天将降大任」一章以勗,及豁宣、昱山的时相慰勉,而奘老的待我始终温和护惜,亦为一种深厚的关系。然有两件事可言者:则为谛闲法师的接任宁波观堂——后改观宗寺——,及中华佛教总会的请我主编佛教月报。

清末民初间,宁波的延庆观堂,是僧众中最恶劣的马流僧巢穴。民元冬,观堂以寺僧的腐败不良,被地方官厅封闭,所有的僧众尽皆驱逐离寺,令中华佛教总会鄞县分部另选妥僧住持。时主持鄞县分部的是七塔寺岐昌和尚——即水月法师——,被推举为住持的,有心恺、谛闲等四人,心恺等皆辞绝不来,而谛闲法师亦逡巡未敢接任。时式海法师在平湖报恩寺,领导著佛教弘誓会的桂明、志恒、英修、静安等一班人,闻观堂事,深以可据为弘誓会会众道场;静安等走叩谛闲于上海,极力怂恿他去担任方丈的名义,关于实际、则不论财力上、人力上,概由会众负责,以免谛闲法师的顾虑。谛闲因此乃于民二的正月接任观堂住持,式海、静安等以从前被逐的马流僧常来骚扰,乃请曾率僧军的玉皇坐镇客堂,又邀我为计划弘誓会的一切进行事宜,我因与谛闲法师及式海、静安、玉皇等在观堂同住了一个多月,为撰定佛教弘誓会的缘起及章程,而我与玉皇的友谊亦从此深缔。不久、观堂改称观宗寺,基础稳固,谛闲法师的法徒等,不愿有弘誓会全权独揽的支配其中,与式海、静安、桂明等势不相容。旋式海等相让退出,我则已先离去,而玉皇未几亦因与谛闲法师大起冲突,脱离观宗寺来依我住,我时住在奘老所住持的宁波西河沿观音寺。

民国二年三月间,中华佛教总会以会章经大总统教令颁布,于上海静安寺开正式成立会,到各省代表有江西大桩、云南虚云等,举冶开、熊希龄为会长,静波为副会长,道阶为驻北京办事处长,水希为总务主任,我为佛教月报总编辑,仁山、宣天磐等皆住会办事,而应干、圆瑛、陈醇伯等不常驻会,并邀玉皇亦来会任庶务之职。我因此住在办事处的清凉寺,主编月报。起初的一期,正值道阶法师在北京法源寺开佛诞二千九百四十年的大会,盛况空前,是佛教月报上可纪念的一大事。我除编辑以外,也在第一期上特撰了佛诞纪念的文字。第三期起,以在黄中央——即宗仰——所开的印刷局去印的缘故,我又改在他那印刷局住了两三个月。第三四期似已延期了;第五期稿编好了,因欠了印刷费而没有印出,我亦即离职他去。我在佛教月报上,大概撰了无神论、致私篇、宇宙真相等理论的文章,文希、天磐、仁山也为报上撰文的要角。起初的两三期颇有些精彩,在当时的佛教团体中有此也算不容易了!暇时、我与文希、仁山、玉皇、宣天磐等优游雅叙,以纵横其上下古今的谈论,亦颇得朋友之乐。不久、因与静波等龃龉,仁山与善亮、少青等先赴江西,他们三人后来在二次革命间受了一番牢狱之灾。文希、天磐等亦次第离去,我与玉皇遂亦各自奔前程了。当时的佛教总会,确为中国空前所未有的全国统一团体。除了北京一隅另有一北京本地和尚所组的中央佛教会对抗著,其省支部有了二十余省,县分部有了四百余起,也可算中国当时一庞大的人民团体了。本来大可以有为,乃冶开、熊希龄的挂名会长既全然不问,实权及经济全操持和仰赖于静波——即清海、应干二人。中枢没有领导计划的人才,加以民三后袁政府以摧残解散各种民众团体为能事,故入民三由静波改为「中华佛教会」后,仅留存得清凉寺门口一铜招牌了。

除在观宗寺月余,及在佛教总会四五个月之外,从民国元年的春天到民国三年的夏天,这两个半年头中,我似不曾做过关于佛教的其他事业。但为僧俗的友人所邀,闲游于上海、宁波、杭州、绍兴间的时候较多。铁岩——即民五反袁时在杭州被杀的许铁岩——在民初邀我在绍兴开元寺住了两三个月,所以在绍兴结交了不少的朋友,如杨一放、王子余、王芝如、杨小楼、金大白——即刘大白、陈诵洛等。在上海曾有吕重远等办良心印刷所、邀编良心杂志。民三、杨一放、王子余等邀住绍兴徐社,专为绍兴的禹域新闻撰作论文,也混了四五个月,曾游绍兴的兰亭、禹陵、南镇、石屋诸胜。但我内心中善根佛种的时时唤醒我,终不能安处于一般的尘俗生活。到了民三的五六月间,再不耐和光混俗的下去了,乃于秋间入普陀闭关,以「大陆龙蛇莽飞动,故山猿鹤满清怨,三年化碧书生血。千里成虹侠士魂,一渡莲洋浑不忆,炉香钟梵自晨昏」;结束了这一期的梦痕。

八 普陀山的闭关

我于六月间先到普陀一次,向了余老商定闭关的办法及看定闭关的房子,住了十余天。时昱山已闭关在山上般若精舍,志圆则在山中的悦岭庵闭关,豁宣亦寓般若精舍中度夏。我或访昱山与志圆外,或阶豁宣访印光法师于后寺藏经阁,每每清谈竟日,身意泰然。闻了老谈昔年在当时于我将闭关的屋中修念佛三昧的一段亲证心境,为纪以诗,乃益决定了在普陀山闭关的心愿。回抵宁波,以奘老的关系,有信心居士赠了我一部频伽藏,并至沪购买了当时所有严又陵所译各书,及心理学、论理学、伦理学、哲学等译著,新出的民国经世文编、章氏丛书、饮冰室全集、辞源等,二十八子及韩愈、柳宗元、苏轼、王安石、王阳明、顾亭林、黄黎洲、龚定盦、曾国藩等全集,又定了东方杂志、教育杂志等定期刊物,冯汲蒙居士并赠与十三经注解及二十四史、宋元明儒学案等木板书,加以原有的陶潜、李太白、杜甫、陈白沙等各种诗文集及佛书。我八月间到普陀的时候,箱笼携带了十余件,不知者以闭关为何要用这许多东西,其实、我只是预备要看的经书而已。

我到普陀,带了一个专服侍我的工役,我用专人服侍亦从此时起。这侍役的工资,与我在闭关期中零星的需用,皆由奘老关系的信心居士供给;房屋、书架的装置,及器用什物与日常茶饭,则概由了老布施。了老从我二十岁在普陀化雨学校当教员后,十余年间亦常常资助我,我有所需求时亦鲜不如愿,也要算我了生平受惠较多的一人。我后来仅在他作前寺方丈的时候,稍稍帮助了他一些力。到了山,又预备了旬日,大约在八月下旬进关。关房在锡麟禅院楼上,房屋轩敞新洁,一大间供佛座蒲团及经书的陈阅,另一间为卧室,一间为会客室,起居饮食尚称安适。我规定早起坐禅、礼佛,午阅佛典,下午写作看书报,并观各种新旧学书,夜礼佛毕,坐禅寂息,大致亦不甚紊此秩序,故住了两年多也不曾有何大病及深感不快处。除了民四夏夜的狂风吹倒楼旁大树几压关房外,可算平安极了!进关那一天,了老请印光法师来封关。豁宣时从扬州来送我,厚意可感!我成了七律四首,以述闭关的意趣,豁宣、志圆等传布赓和者甚多。

在闭关时期,外间的佛教关系有堪纪者;才过两三个月,仁山即专到普陀来访,以文希时已接任扬州天宁寺方丈,要办僧学及编发月刊,使仁山专来邀请。我以决心要自修数年,力辞不出。后文希在扬州未及一年,又被人驱走,卒致还俗失踪。而上海哈同花园请月霞法师主办华严大学,是秋亦已开学,要算得佛教的一件盛事,后来的持松、常惺、戒尘、慈舟、了尘、慧西等皆出其中。然未及三月,因哈同夫人要全体学僧向其顶礼,闹得学僧全体离去,改迁于杭州海潮寺继续开办;有学僧散来普陀就我求学者,因告以详情。我在关中,印光法师、了余和尚时过谈,后志圆、玉皇亦时至,尤以民五道阶法师来,剧谈数日为酣畅,见所作道阶法师略传。

民四春,了老接任普陀前寺方丈,遂时有关于普陀山的文件来托我办。记得内中最重要者,为普陀山的田地向免粮税,此时政府要令登记缴地价完税,否则充公,招人民购领。以浙省长屈映光到普陀曾与了余相识,乃由我主办文稿,一方面以了余个人函托屈映光;一方面由普陀全山公呈省署转呈中央国务院:山以外所管已开垦、未开垦的田地,准予登记完税,不另纳价;普陀山以内的全岛,则完全划归僧有,不与人民杂居,仍照向例免征地税。此事在当时幸达完全目的,但后来有无变化,迄今未有所知。这一年,日本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内有日僧来中国布教条款,有人作「中国的阿弥陀佛」一书为驳斥,辞义精辟——获读后,于密宗始发心探讨——。因此、孙毓筠、杨度、严复等,请谛闲、月霞、道阶就北京讲经,表示中国亦信崇佛教,无待日僧的传入,但筹安会帝制议兴,孙毓筠等名列六君子,故道阶虽在北京而未允其请;月霞到京讲数日称病南归;独谛闲兴高采烈的留讲于宣武门外江西会馆,且传袁克定亦来皈依听讲。未几、有明令取销佛道会教,公布内政部制定的管理寺庙条例三十一条,其条例付地方官以限制僧徒及侵害教产的伟大权力。北京僧觉先,首即揭谓系出谛闲请求,列举要害,呼吁全国僧众咸起反对;我响应觉先,曾有论文发表。次年、袁皇帝虽死,但此条例直至民国九年,由程德全面请徐总统,始撤销或修改,已记不清楚。民五夏,孙中山先生莅游普陀,时道阶法师适在山,了余方丈等招待极为周到。我在关房中,曾托了老请孙题昧盦诗录的封面。晚间孙去后,了老来告我:孙登佛顶山时,忽睹一奇境,回至前寺记写一文甚详。送孙登舟返寺,此文已失去为惜。但此文系为当时一侍者所窃藏,后二十年始发现公布于佛教日报。民六七间,又发生陆军部要将德国俘虏收容在普陀山之事,了老商我呈部恳免,幸未成事实。

我未闭关前,欧战已发生,闭关后,日趋扩大,各报章杂志的文友,仍有函征撰论评的,初时亦尚间一应酬。但我民元以来在各报章杂志上撰述底文字,大抵临时化用笔名,早已鲜有保存的了。其他、应文艺刊物征求的,则如潘达微所编的天荒集,及艺文函授部倪壮青所编的翼社等,而诗词的赠答则时出不断。民四、志圆出关,豁宣闭关扬州。民五、昱山出关,皆尝有赠答之什。民四、南岳山樵来访,亦有唱和。入秋后,却非——即玉皇——自福建来普陀山任前寺纠察,更时时袖诗访谈。而民五间,方稼孙偕其姑母方瘦梅女士等到山晋香,稼孙以旧识时时访我关外,瘦梅间一偕至,亦有所唱和,坚要我以所留诗稿钞付去刊印,我乃略加删节,自题曰昧盦诗录,有江五民等作序。至秋间,遂有昧盦诗录的刊布。我的诗词,民五前大约收存于昧盦诗录;民五至民七间的遗失最多,连冯君木、刘骧逵等的诗序也遗失了,最为可惜!民七后的,大致可见于觉社丛书及海潮音上。我并从汉、晋到明、清间,为佛教文醇、佛教诗醇之选辑,惜其稿后皆遗佚。

我虽闭关,亦仍不绝俗离世,所咏「幽居原与困砖磨,呼吸常通万里波」,可想见其风度。所以申报是每日不断看的,新闻报等亦时或借看。关于有诬谤佛教的言论,即不稍假借的报以批驳。友人多知我喜作此种文字,每见书报上有妨碍佛教的文件,即转相寄阅。闭关前,粤友寄来香港某日报,载有以「一神教」徒抨击佛教并驳我佛教月报上的「无神论」一长篇,我因作破神执论,自为刊布。又曾记有一次,志圆以新闻报上一篇毁诋佛僧的论文携阅,当即引纸伸笔,草了六七千字的一文,半日间志圆等二人分抄也来不及,仍投到新闻报去,倒也登了出来。这天、我本有点寒热不舒服,但竟因作这一篇文,把病作好了。我那时常常能一口气作数千字或万余字的辩论文,每每因作文把小病驱除掉,那时的作文精力,真不知那里来的?迨出关后,便觉不如了。我在此类的文字中,不但对付近人的言论,且上及胡致堂等史论,韩、欧等古文,宋明儒等理学,凡有涉及毁损佛法僧的,无不据理严斥;并曾为续弘明集、新弘明集选辑。然以或不曾保留或叠经遗失,现在祇「破神执论」及「非韩愈的断篇」尚存。

我午前专看的佛书,以频伽版藏经字小行长不便看,仅备参考之用。除自有的木版经论外,以前寺有明版、清版二部大藏经,故随时借阅,我初、于台、贤、禅、净的撰集亦颇温习,如法华玄义、文句、摩诃止观、十不二门指要钞、佛祖统纪、灵峰宗论、及华严玄谈、疏钞、五灯会元、碧岩集、从容录、中峰广录、净土十要、十六观经妙宗钞、弥陀疏钞等,尤于会合台、贤、禅的起信、楞严著述,加以融通决择。是冬、每夜坐禅,专提昔在西方寺阅藏时悟境作体空观,渐能成片。一夜、在闻前寺开大静的一声钟下,忽然心断。心再觉,则音光明圆无际,从泯无内外能所中,渐现能所、内外、远近、久暂,回复根身座舍的原状,则心断后已坐过一长夜,心再觉系再闻前寺之晨钟矣。心空际断,心再觉而渐现身器,符起信、楞严所说。乃从楞严提唐以后的中国佛学纲要,而楞严摄论即成于此时。从兹有一净裸明觉的重心为本,逈不同以前但是空明幻影矣。民四春,致力于嘉祥关于三论的各种玄疏,尤于百论疏契其妙辩的神用,故遇破斥、竟有无不可纵横如意之势。拟作「一切可破论」,曾刱端绪。民四夏间起,则聚精会神于楞伽、深密、瑜伽、摄大乘、成唯识,尤以慈恩的法苑义林章与唯识述记用功最多,于此将及二年之久。民五、曾于阅述记至释「假智诠不得自相」一章,朗然玄悟,宴会诸法虽言自相,真觉无量情器、一一尘根识法,皆别别彻见始终条理,精微严密,森然秩然,有万非昔悟的空灵幻化,及从不觉而觉心渐现身器堪及者。从此后,真不离俗,俗皆彻真,就我所表现于理论的风格,为之一变,亦可按察。此期中的幽思风发,妙义泉涌,我的言辩文笔虽甚捷,而万非逞辩纵笔之所可追捉,因此遂有许多肇端而不克终绪的论片,曾发表过的如成大乘论、法界论、三明论、王阳明格竹衍论等,不过其一微份。尝有关于镕冶印度因明、西洋逻辑、中国名辩于一炉的论理学,以及心理学、文理学等刱作,皆曾写出构思的系统纲领。此诸稿件,大约皆在从杭州净慈寺搬运我的书物到武昌时遗逸了。民四的夏间,我又分出时间以涉览诸部广律、律论及唐、宋、明人关于戒律的疏述,整理僧伽制度论亦由此开始。我于民四秋间,已有探究各密部经疏的企图。至民六冬,始就频伽藏为一度之披阅,以伽频藏于密部本系另编成一聚,容易繙检,然不曾有所深究。

我既分配有时间阅览各新旧学书,先阅的、忆是民国经世文编,对于当时各种教育思潮的论说,颇生兴趣;继于严译的各书,重阅天演论、群学肄言及原富、法意、穆勒名学、耶芳思论理学等,泛及其他哲学纲要、伦理学、心理学诸译著;因阅饮冰室文集而及墨子,阅章氏丛书而及荀子、韩非子,阅宋明儒学案而及阳明全集,其他于易经、日知录、黄黎洲集、龚定盦集,亦深多兴趣;所余经、史、子、集等则不过略游心目。最为餍心的,在章太炎的各文,除其文始以外,殆莫不经过重读、精读。故我的文章,在民三以前,多受谭、梁的影响;而民三以后,则受章、严的影响较深;此后、则说不上更受甚么的影响。但章等亦仅为增上缘,其本因仍在从佛学的心枢,自运机杼,随时变化,不拘故常以适应所宜,巧用文字而不为文字粘缚,原不著脚在文字中讨生活。

我预定的述作时间,除应付点临时发生的诗文以外,其完成的,忆系先作佛学导言,而继以教育新见及哲学正观,次辨严译各书及订天演宗等,继即至冬初作成整理僧伽制度论。我此论,内根中国佛教教宗、教制、教史的推演,外适当时民主国民的机宜,为一精心经意的结撰。惜其后国内因帝制变成军阀分争,国际因俄国革命胜利成共产与法西斯的对峙;此论致失经济、政治的基础。后作墨子平议、周易蠡测、荀子论、百法明门论的宇宙观等。辨严译各书,在民四夏初,以许良弼来访,欲取以印送,集题曰严译小辨,夏间出版流布,引生不少人的震惊,来书表示称叹。佛学导言、在民四秋间亦曾由了老印成小册以送人阅览。昱山在普陀闭关后,日惟端坐,以前阅过的经书及抄录等尽束高阁,专从宗门心地工夫以上上升进。印光法师对其时号称禅师如冶开等,每加訾议,对杨仁老、谛闲法师亦不无间言,唯以折服人归崇净土为事,独昱山曾与大交论锋数次,卒心折而反叹昱山为当世仅见的宗通。昱山对我,亦时时以这一著子提撕,屡施毒语逼拶,不曾轻许。后阅及这一小册,他不禁曰:「还是老兄较些子」!

九 出关与游台湾日本

我于民国三年的秋天闭关,满足三年、应该要到民六的秋季。但我到了民国六年的立春早晨,忽然动念要出关了,即著人请了老来开关。了老原希望我早点出关好帮他的忙,故当下极欣喜的就为我举行开关仪式,我坐了籐轿、就前后寺、佛顶山以及志圆、昱山等处走了一转,初见莫不愕然,旋即欢然有到锡麟院来叙谈的。我剃了发,但从此便留了唇上的须。我仍住在开了关的房子内,了老要我入寺任职,我因动游兴,在普陀山游息了十余日,去宁波看奘老,就住在观音寺。奘老在数年前,已把观音寺交妙和住持,那时妙和死了,如惠接手,与妙和徒弟闹了几个月的官司,我因此也被留在宁波过了数月。至观宗寺访谛闲法师,谈叶誉虎等任经费,请就观宗寺主办观宗学舍,请仁山当副讲,来学者有常惺等。并去天童访净心和尚及育王访宗亮、源巃等。又去上海锡麟分院住了一回,有王一亭居士相往还。一亭民四夏进香普陀,访我关中,曾以诗投赠,因相契重。玉皇去秋至慈谿普济寺闭关,曾往相访,至是破关来甬。时奘老已接住鄞西宝岩寺,遂共往过夏。秋间、曾偕刘骧逵道尹、汪旭初秘书、王(原稿不明)县长,过圆瑛接待寺,访梁山伯庙。又在宁波观音寺与陆镇亭太史、圆瑛、王吟雪等,结木犀香诗社,颇有唱和。

时台湾基隆月眉山灵泉寺寺主善慧,请圆瑛去讲演佛学,并托代请水陆正表及头单香灯。水月法师及他的法徒灵意,已应担任水陆之事;圆瑛以宁波接待寺、福建会馆等事忙,转请我去。我久图往游日本,遂要圆瑛先与善慧函约,若能台湾事毕陪我去日本一游,方允前去;善慧函复,意甚殷恳,愿陪游台湾、日本诸处。以从沪直往台湾的人,须护照等手续较繁,故宜由沪乘日本邮船到门司,由门司再转基隆。附来上海、门司的日本旅馆介绍信两函,托一路照料。我乃与水月法师及灵意赴沪候船,慈谿保国寺主一斋等饯行于禅悦斋,由上海某日本旅馆照料上船。经两昼夜抵门司时,善慧预托之旅馆已有人来迎接,虽言语相隔膜而写字可通,尚未甚感不便。下女招呼入浴,水月法师等颇诧异风殊俗。经一宿,次日下午即上船,开抵基隆,则月眉山已有人来接,善慧门迎至客室安居。寺参用福建、日本形式,疏豁清旷,因新造落成,柬邀全台湾僧俗佛徒及当地檀越护法官商来山作法会一星期,设讲演台,我及日本布教师三人轮流讲演佛学。日僧由善慧剃徒德融翻译;我的言语也非台湾人能懂,由善慧亲自翻译。先印「人生」及「佛教两大要素」等讲义传布。而水陆内坛因会泉未到,临时请我兼水月法师助表。灵泉法会毕,游息基隆数日,应许梓桑等绅商宴会,写字多帧。游台北,寓曹洞宗中学林,则系日僧、台僧合办。基隆为商埠,而台北为都会。乃台湾精华所萃的现代都市,有公园、游泳池等。基隆的水族馆及台北的温泉浴,深留美感。善慧回送水月法师师徒到基隆,上船归沪。

我住中学林,由德融陪游数日。善慧再来台北,筹划台湾的旅行,告以台中将开全台展览会,当地佛徒来请我与善慧主佛教讲台。然以尚有旬日余暇,先应彰化昙华堂请,讲演一次。台湾的斋堂,大抵龙华教徒,即两湖等地所谓大乘门或清净门是。在台湾已从日僧或台僧的指导,改称佛教龙华派。彰化是台湾旧时的府城,尚多汉文学者。一日、彰化厅长日本人势山,及台人新闻记者施省庵等宴集,我与唱和极盛。继应台湾著名巨族林家的邀请,与善慧偕访林献堂等于阿罩雾,园宅闳丽,具旧家雍容气度。盘桓二日,至台中,则展览会已经开幕,巡游一周,见士番来参观者颇多。以距阿罩雾百余里的台湾中部山林地带,有生番区域,犹未同化,日人时进伐,亦时出杀日人,此来参观者则为已同化之熟番。我寓台中十余日,凡讲演六七回,仍善慧翻译;并有日僧轮讲。曾接鹿港某遗老来信,不胜沦亡感慨,思慕祖国之心甚切,约游鹿港,未果行,我曾以诗赠答。然台南为郑成功治台湾旧都,鹿港亦昔日盛地,为凭吊古迹名胜者所当至;善慧与我皆拟早了游日本之愿,遂未前往。台中会毕,已十月下旬,乃返基隆待船赴日。

此次由基隆赴日,首先到达者为神户,寓台湾商人庄樱痴家。庄君系神户巨商,广交游,信佛而喜吟诗,所友多文士骚客,系善慧故友,招待我甚殷勤,集诸诗友唱和谈䜩,导游神户密宗的东大寺及名胜风景,留连数日。谈曾捐资助修到高野山道路,拟同往高野山未果。我以西京——即京都——为日本旧都,佛刹多在其地,遂由善慧导向此目的地而前进。闻广岛风景极佳,顺游一宿,风物颇为妍丽。又经福冈一宿,有公园亦名后乐园,一路皆纪以诗。抵京都,寓善慧相识一佛衣商店,约一星期,访净土宗的圆山,天台宗的三十三间及金阁寺、银阁寺,临济宗的天龙寺,真宗的东本愿寺、西本愿寺,又游各处市场。至某大旧书庄,购古本佛书如唯识枢要、唯识了义灯、唯识演秘、观心觉梦钞等,就佛衣商店购九莲袈裟一袭为纪念。善慧因受寒及以事须早日回台,乃于奈良、名古屋、东京等均未及游。归抵神户,仍寓庄宅。善慧待船返台,先送我上直回上海船而别。船上遇吴希真,倾谈甚乐。船泊长崎,同登岸略游,风浪虽大,幸未呕吐,即平安返沪。抵甬后,编集诗文游记等成一册,题曰东瀛采真录。以徒弟乘戒赴台湾中学林留学之便,携去由灵泉寺印行,记载颇详,现在已但忆大概。此游的成果,即证明了我所作的整理僧伽制度论,如分宗组织等确与维新以来之日本佛教堪相印合。而本原佛义、联成一体,则犹较胜日本一筹。使中国能成为欧战前的近代民主国家者,应可见之实施。

一〇 觉社之佛教新运动

从日本归,暂留上海锡麟分院,有陈完及王与楫来访。陈完四川人,清候补道,时作沪上寓公,好谈禅而喜扶乩,习近三教混同之说;访我投诗,有「狮王踞顶笑如雷」句,甚推崇沈子培。又约王聘三、刘洙源等叙禅悦斋。刘洙源治华严、唯识,后开讲成都佛学社,曾有功佛学、今能海比丘等亦从刘起信。王与楫曾引沈惺叔等相见,谈将发起佛教居士林,而十年后上海的世界佛教居士林,此即为其滥觞。我由沪归甬过年,因了老邀请,遂至普陀前寺任知众,办理全山对外交涉及管束全山僧俗事宜。玉皇再至前寺任纠察,颇资臂助。但维持旧状,香会外无多事,夏初并游杭州等处,与华山、善亮相晤叙。宁波的佛教孤儿院亦于那年改组成立,我与圆瑛等皆任院董。

六月初,陈元白——裕时——来寓前寺。元白系辛亥会攻南京的桂军司令,民二与赵恒惕同为第八师旅长。二次革命失败,亡命日本数年,曾研哲学。归国后,入同善社,方习静坐,奉为至道。我与谈佛学并略破同善社所执非究竟,意大感动。因昔日曾引蒋雨岩——作宾、黄葆苍——元恺入同善社,乃回上海邀以同至普陀,请我为讲佛学纲要,取圭峰原人论及八识规矩颂等为解说,任问难辩答。相依一月,俱舍前所奉道而一意归佛。我出关中所著书与阅,生大欢喜,谓今全世界争杀纷斗,佛法中有如此至宝,岂可不宣扬出去救世救人?适中华书局总经理陆费逵亦来普陀,即商量刊布我所著书,我乃编纂哲学正观、教育新见、订天演宗、破神执论、译著略辨、佛学导言六种,曰道学论衡,为以佛法对一般学说思想的评论集;另大佛顶首楞严经摄论,则专明佛学,先付印行。

三人以元白为谋主;雨岩曾任陆军次长,声望可资号召;而葆苍之兄梅生,在沪、汉、沙、渝经商甚盛,财用亦有所从出,因拟于上海组织一宣扬佛学的团体,由我住沪主持。一、出版专著,二、编发丛刊,三、讲演佛学,四、实习修行。我以甚契佛法救世的素愿,乃决定名为觉社;楞严摄论等出版,亦用觉社名义。秋初、偕昱山、玉皇及元白等三人出普陀,游宁波天童,至阿育王拜观舍利,葆苍见白,元白见黄,雨岩见红,当时有人贺雨岩可做大官。果然后来葆苍出家,元白以居士名,而雨岩入广东后,官位转隆,亦称奇验。并同至宝岩寺访奘老,玉皇留宝岩,昱山回普陀,我与元白等同到上海。

我寓长滨路圣仙寺,距葆苍家甚近,元白借住葆苍家,因即计划每季出一期觉社丛刊。我即订立觉社的章程宣言,著手编辑。华山自五台、北平归,谈近年兴复乐清白鹤寺事,劳倦后思返归自然,已无复昔日前进朝气。时葆苍以须去经理重庆商号,元白亦同回汉口,我为作「念阿弥陀佛往生安乐土法门略说」赠之。行前约晤梅生任支付经费,托中华书局俞仲还印刷并代为发行,雨岩负对外接洽名义。雨岩时住神洲女学隔壁,其夫人即为神洲女学校长张默君之妹,我至雨岩家,因识默君校长。一日、偕雨岩过哈同花园,雨岩欲入访姬觉弥,我亦素识,乃偕以同入。姬觉弥藉哈同夫人势,阳崇佛而阴破坏,宗仰的翻印频伽藏,月霞的开办华严大学,皆遭迫辱。姬与雨岩谈次,又大言谤僧,谓某僧某僧如何污浊,我忽成怒目金刚,斥云「汝全身日在污浊,何不自知污浊,竟敢来说僧污浊!大概因僧如白纸,染了一点墨,即触人人注目,大叫污浊污浊!而汝辈如揩桌布,虽秽汁淋漓,视为固然,乃不复自觉」!姬局促辩云:「我说此也意在敬僧,不是骂僧」。我大笑曰:「所以我现在不是在骂你,是在赞仰你」。姬气折。后为其仓圣、明智学校请出佛学题等,遂备至礼敬。我遇此类毁谤,立致辩斥,不惟在笔端,而在舌底亦每每如此。雄辩所及,敌锋鲜有不摧!时刘灵华——仁航——在沪提倡法华的本师净土,与曾入华严大学的黄覕子等人亦时时过访。道学论衡订成两册,楞严摄论为一厚册,八月间印成出版,线装形式,甚为精雅!取赠数百册外,即交中华书局代发行,赓即以丛刊的第一期付印。

元白到汉口之后,约有李隐尘——开侁、王诚斋、全敬存、王韵香、陈性白等六七人,请我到汉口讲大乘起信论。现在长江的大通以上,尚属初游,溯江西上,一路颇快心目。抵汉口,与元白同寓性白家,讲座设在诚斋家,常听者七人。有时王香荪、陈自闻、豁宣、——豁宣时已回武昌住武郡公所——荣妙等来参听,最多达二十余人。我随讲随编成起信论略释,诚斋手自精抄,隐尘、性白、敬存、韵香皆发生笃信。元白以所印之论衡、摄论分赠,隐尘叹为「纵遇六祖未必能度我,非得如是文字三昧,不能令我辈降伏」。讲毕,陪游武汉三镇的洪山、龙华、归元、圆照诸大刹,览黄鹤楼、晴川阁等名胜。时有疑元白等假借讲佛学为名,阴结革命团体的,传我系民党某要人的化装,亦因当时的武汉尚未开讲佛学的风气之故。九月底,陈自闻陪同回沪,隐尘上船有诗赠别。我次晨舟过九江,雾中望庐山,遂和其韵。

回沪后,十月初、觉社丛刊第一期出版。更由雨岩借尚贤堂,请我并邀章太炎、王与楫、陈完等公开讲演佛学,集听者甚众。后闻李子宽言亦在那一次听讲初生信心。章太炎在民二曾晤于哈同花园,此时亦居长滨路,因时走访。记得次年五四运动初起的时候,我曾去访他,有张溥泉、宗仰等在同座。时沈惺叔、王与楫等的佛教居士林,亦借锡金公所开始筹备。论衡、摄论、丛刊的发行甚畅。我那年复因鄞、慈、镇、奉、象佛教会,举为宁波南门外归源庵住持,返甬接任。但因此庵,后来与谛闲法师发生了许多纠葛。此冬、华山已于乐清逝世,享年四十九,其法徒成圆等寄像来请我为题赞。次年正月、四月、七月,仍如期出版了觉社丛刊第二、三、四期,我因往返于甬、沪间。先是欧战初罢,雨岩由陆军部派往欧洲参观战迹,而觉社在二三月间得刘笠青、史裕如等多人发心维护,租屋设社址于恺自迩路,我为讲唯识二十颂等,二人——合名靖如——为纪录。此上海的觉社,直支持到十一月间乃收束。

一一 先后依我剃度的几个徒弟

民八的三月底,我在宁波归源庵,黄葆苍偕四川的董慕舒、李锦章三人,忽然来要求我为他剃度。因去秋黄葆苍至重庆,值佛源法师在重庆讲佛学,董慕舒、李锦章、孙道修等先后皈依,葆苍亦从听讲,遂成法友。后慕舒、锦章阅我的论衡、摄论及觉社丛刊,倾仰日深,与葆苍商量非出家专修数年,不足以担荷佛法救世的大责任。葆苍又得王耕心——或魏默深——所著念佛专修法、及叙扬州某师持大悲咒得开智慧一书,决意出家依法专修,出家又非求我为剃度师不可。而葆苍的出家,又万万非其兄梅生及家庭妻儿所能通过,遂严守秘密而至。各人自作出家发愿文,意极恳切,为我万万所不能拒绝。乃只从其所求,携至鄞西天王寺,由玉皇陪同礼忏数日,先授菩萨戒,举行剃度。令与玉皇偕住在天王寺,潜修度夏。夏间、独大勇曾住上海代主持觉社三四月,以俟秋间赴金山受戒。葆苍年最长,慕舒次之,锦章又次之,从临济宗派,依次名以传心、传佛、传众,字以大慈、大觉、大勇。

在先、已有几个从我出家的徒弟:在普陀闭关时期中的民国四年,曾剃度两个安徽人,其时我本不愿收徒,以奘老介绍来而勉为剃度。所取的派名已不忆了,外名乘悲、乘智。剃度后,仍遣回宁波依奘老住。乘智较年轻,似于次年即还俗,在上海干点小差使,后再不闻其踪迹。乘悲历在宝岩寺、归源庵派管事务。葆苍等三人来归源后,我与玉皇率同到天王寺去,携带来的皮箱等存归源庵。乃乘悲竟打开了箱子,把数百元钞票及值钱的衣物,偷窃逃走。临行还留了似乎惊喜失常的一张字条。后二年,据大觉谓曾遇于天目山的路上,从此再不闻消息,想早已死了。

民国六年,又有一曾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江西学生,到宁波观音寺恳求剃度。派名也不忆了,外字乘戒,相貌、品格、作文、写字均不错,似为一殷实家庭子弟。剃度后送在观宗寺受戒;受戒毕,曾引住在观宗寺的象贤——即芝峰——来拜我。那时、象贤才十六岁。我时正从台湾日本游归,乃资送乘戒往台北曹洞宗中学林留学。乃次年夏间,即从台湾逃回到普陀,我斥不收留,在外流浪了数月,冬间曾再到宁波观音寺来见一次,即去不复返。十多年后,忆曾接到他从江西寄来的一封信,大约报告系由他的家长把他找回去了,他在报馆当新闻记者,对于佛教仍旧信仰。此人除懒惰外,无其他劣点。

还有一个绍兴姓王的,出家时已中年,曾任小中学教员,信佛多年。未出家数年前,已来普陀访过我,约系民国七年在普陀求我剃度,就在普陀受戒,派名亦不忆了,外字大安。从他起,我徒弟的外名用大字,系嫌乘字太会乘走了的缘故。他以身弱多病,只在故乡或浙江地方的小庵自修。民国十年间,似到杭州拜见,闻在常山县住了些时,颇得人信仰。全县只二三僧人,寺庙多归荒废,要想多找些人去住,卒无人肯去,不久,闻病故了。民国九年的夏天,又有沙市邓家的一人——湖北民政厅长邓振玑堂弟,似因老大无成,在家中没趣,由隐尘等介绍来杭州兜率寺出家。察其说话多而于事理不清,字以大默,派名也已忘却。受戒后至次年,亦即病亡。

民国十一年秋间,王虚亭自北京来武昌佛学院求为剃度。他是个很能干的人,系保定军官学校段芝泉的学生。辛亥南京初下时,充安徽代表,举孙中山先生为大总统,后在陆军部供职,直至出家前始辞职。把家庭处理清妥,先度他的丈人与妻子都在北京出了家,把钱与丈人,就北京大佛寺办一佛经流通处流通佛书,他自己遂到武昌来——法舫、或法尊、或天然,似系他介绍来的学生——。在院住了十余日,为举行剃度,派名传慧,外字大严。他即转往宝华受戒。到宝华后,他的人缘太好了,从浩净和尚至德宽以下、两三代的人都以他为宝贝,立刻把他做了浩净以下第四代,管理寺务,他的确也为宝华山效了不少的劳。但后来只民国十三年在镇江重见过我一面,似为亲信宝华山不能不避开我,与我去远了,我也不复置问。可惜民十五也病亡了,不然、宝华山也许还要有声色些。

民国十二年,为湖北测量局一湖南籍职员唐畏三剃度,未出家前已与李慧空常到佛学院旁听,剃度的派名传忠,外字大敬。后来、他的儿子也依大勇出了家,外名密吽。十三年后,他从大勇学密宗,仍在佛学院任职多年。民十六、七、八间,佛学院多亏他守住。十九年后,便到长沙专传密宗去了,二十四年死在长沙。

十二年冬初突生的变故,即为大愚的出家。他真也算得佛门中的怪杰,本名李宗唐,号时谙,是湖北省议员。似乎竞选过议长,与韩达哉——大载——等为极富活动力的政客。民八、听我在北京讲维摩、起信而信佛。民九、在武昌皈依我。那时、他的夫人——后即能空比丘尼——力阻他,终被他说服也来皈依我。汉口佛教正信会的前身初名武汉佛教会,即由他先借滋善堂筹办起;民国十年,造成了前栋殿宇;十二年,又造成了后栋殿宇,都是他一手经办;十二年四月开佛诞会,真也算轰轰烈烈了!到冬初,他秘密的换了僧装,到宝华山称系我的徒弟,以大愚为名求受出家戒。但他不知出家是有派名的,宝华山问到他的派名,还报不出,知道不曾经我剃度,未许进堂,并来函通知弄穿了。他去的时候,严少孚、邓天明二人略知去向。至是、他的妻儿及佛教会众,都责成严、邓二人去把他找回,他的夫人也同去。那知到了宝华山,不但没有把他找回,严邓二人连他的夫人都被他劝出家了,就在山上邓拜了一镇江和尚作剃度师,他的夫人拜了一泰州比丘尼作剃度师,严遥依原皈依的汉口古德寺昌弘和尚为剃度师,另约同安徽人浮光,外名便取了大愚、大智、大悲、大愿,同来信恳求我赐大愚的派名。我也不得不勉从所请,名以传信,乃同在宝华山受戒。所以、大智等皆是另有剃度师的,不过大悲在家时原系我的皈依徒弟。大愚受了戒,即到泰州光孝寺闭关念佛。十三年下半年,转到庐山海会寺闭关念佛。他原是专修念佛法门的,但他的悲心愿力极充盛,常诵普贤行愿品,并深信念佛得三昧即可成就神通济世。到十五年上半年,他来信报告得念佛的定心净界,我教他多看经论勘验。但据他后来告诉我,至十五年冬天,以共军在赣、鄂大混乱间,悲极求速得神通救人救世,定中见普贤菩萨现身,授以心中心咒,检藏经得咒,依照修习,至十七年已皆明验,乃到沪宏传。也由陈元白首先信奉,力为鼓吹。我十八年从美洲回沪时,他已哄动全国,不可一世。由沪去北平,闹到二十年始归寂隐,后即不再知他的踪迹。但由他传布的影响,至今犹未尽泯没。

民十三的春天,又有隐尘的外甥王又农出家,他也在军政界多年,那时仍是督署秘书。但从佛学院初开,即住在院中兼管董事会文书,听讲佛学,至是出家,派名传震,外字大刚。受戒后,一向从大勇学密,办藏文学院,以至入西康。十八年,大勇死后,仍继续在西康,今在康定为大勇活佛的保傅,已算西康著名的大喇嘛,而实从我剃度的徒弟,现在亦只大刚硕果仅存了!因为、大慈十一年于杭州,大觉十四年于重庆,大勇十八年于西康,先后都过世了。诸徒弟中最殊胜的,要算大慈、大勇,大勇修学及功业已有成就;尤可惜的为大慈,受戒未满三年即逝,他的病根种于未闻佛法前的同善社静坐。起初他不说,及至病深,已无从挽救,迄今思之叹息不置!幸有他的第二个儿子出家为他的徒弟,外名恒演,现在拉萨学法,尚能继他的遗志。

还有不少要从我剃度出家的,或未达剃度,或剃度未受戒,已死已退,今皆不用提了。但有一人应一提的,便是朱谦之。民国十年的夏初,京沪报纸传朱谦之到杭州从我出家了。但事是有的,剃度却未。朱到杭州,住在我的兜率寺中十余日,特与他谈了一回话。我问他出家底目的是什么,他说要将所有的佛书批评一过,从新整理建设起来。我告诉他:若为此便不须出家,且以不出家为较宜,我可介绍你到欧阳竟无那边去;若真要出家,最少要连书报也不看,去持戒、坐禅四五年。两条路你走那一条?你可细想想再回报我。过了两天,他说愿到欧阳那边去,我写信与他去了。过半年后,我在到天津的船遇到他,那时他已把学佛的心打断,另做别的学问去了。

一二 南通与北京的讲经

刘灵华以静坐法为人医病,揭橥曰乐天修养馆。前南通中学校长安徽江谦,时寓沪上,亦因刘信佛。江曾请我至其家相谈甚惬,乃函告南通张季直殿撰。此时、南通的教育和建设称全国模范。按张先生与武进蒋维乔等,在清季毁寺提产兴学校甚多,至是渐信佛教,对南通古刹稍有修复。值重修观音院落成,因请我前往讲普门品,由费范九迎侯。安榻设座于观音院,虽只讲三日,以张殿撰率当地缁素数百人日来听讲,影响颇大。院供唐以来观音大士的名绘名绣百余帧,华妙绚烂,可称洋洋大观!费君陪游狼山诸刹,参观学校、公园、剧场、工厂等新事业;应张先生约至其家中宴叙,赠诗有「安排丈室讲维摩」句,竟为我赴北京讲维摩经的先兆。

北京觉先、因寺庙条例反对谛闲法师,而鄞、慈五邑佛教会等亦与谛闲龃龉日深,我以鄞佛教会举住归源庵,致谛闲法师亦存芥蒂。宁波各县佛教会推天封寺住持竹溪为代表,赴北京呈请政府,撤销三十一条,抵沪约我同行。我自南通返沪,乃于六月底与竹溪抵北京,寓道阶法师所住持法源寺。竹溪以觉先、现明等援助,奔走月余,无结果回甬。我因觉社丛刊及论衡、摄论等发行到北京,如林宰平、梁漱溟、毕惠康、殷人庵、梁家义、范任卿、黎锦熙等,都来法源寺相访,胡适之亦曾约谈。他购华严经阅,认为是一种想像文学;谈及宋明儒语录亦白话文,我告以宋明儒语录文体刱自唐朝禅宗语录,胡因此遂及六祖坛经并搜览各种禅录。有湖北留日生陈君,因有西藏喇嘛被日僧携去日本为号召,回国邀觉先、道阶及我等发起中国五族佛教联合会,请张思缄、汤铸新、张仲仁、张仲膺、胡瑞霖等出面提倡,在象坊桥观音寺开会多次,并约我赴京同谒黎前总统。时穆穆斋为浙江旅津中学校长,偕我访严范孙及黄膺白两先生,我与膺白的友谊从此而起。然佛教会因格于三十一条,卒未成立,改为已未讲经会,请我于观音寺讲维摩所说经。以观音寺住持范成及范任卿、毕惠康、殷人庵等办讲经会事,讲经缘起出殷人庵手笔,我并编讲义临时印发——即维摩经释——,文义新颖,言辞畅达,每座讲一时,休息十分再讲一时。休息时、许人书面提出问题,待开讲即为解答。北京各界人士因以发心学佛者盛极一时,王虚亭、杨荦哉、马冀平、陶冶公、倪谱香、胡子笏等,皆从此生信;旧时诸学佛者,如陈正有、邓伯诚等,翕然从听。然亦有因受冶开、谛闲等先入之言为成见,谓我为反对谛闲等者;或谓我在上海与章太炎称为二太,实系革命党者。所谓佛教的新派旧派,亦隐然从此而起。

维摩经讲约月余,至八月初,元白、隐尘、韵香等,亦自湖北来京听讲。元白去秋回宜昌自宅,曾发起请祖印法师在宜昌药王殿讲法华经,并受三皈;至是闻我在北京讲经甚盛,乃相约而至。维摩经讲毕,由李隐尘、吴璧华、刘崧生、蒲伯英、夏寿康、熊希龄等,续发起讲大乘起信论。去年在汉口编的起信论略释,已于觉社丛刊印出,即作讲义发售;而听众有加无已,始终在二三百人以上,较以前任何讲经法会之成绩为高。

北京雍和宫、嵩祝寺各喇嘛庙,拈花寺、柏林寺、龙泉寺、广济寺、大佛寺、大钟寺等各名刹,中央公园、城南公园、万牲园、颐和园等各园苑,初到北京时已遍游览,尤以中央公园、十刹海、农坛为数数常到。那时、三海、三大殿、景山等尚未开放,在维摩经讲毕、起信论未开讲间,隐尘、元白等陪游西山戒坛山寺、檀柘寺、碧云寺诸胜。那年中秋节,似忆在戒坛寺白皮松间赏月。又高桐岗一日蔬宴,请徐大总统令弟徐世章及陈元白等相陪。世章贵倨,以和尚不得食肉资嬉笑。我笑谓:「如以遍食一切肉为食肉,你也不曾能食肉,你亦必尚有未食的肉故;如以能食一分肉即为食肉,则我现在也在食肉,席上现列有荳肉花生肉故」。以滑稽的诡辩相应付,世章为歛容而不复敢骄肆。

起信论讲完的时候,渐入冬寒天气,遂于九、十月间乘车南返。此时似尚无通车,抵津换车,穆斋上车送一站方别。车达浦口,渡江至下关,停了一天,曾入延龄庵礼杨仁老塔,访欧阳竟无居士,遇吕秋逸等,随即上车回沪。我在北京时,曾编第五期觉社丛刊稿,邮寄上海中华书局付印。十月初、亦即如期出版。时奘老已将归源庵代为交卸,而大慈等赴金山受戒出堂,大觉、大勇暂留金山禅堂参学,大慈其时已宣布通过家族,妻儿等皆返宜昌家中去住,大慈仍由家中供给资用,以玉皇介绍接杭州西湖南山石屋洞相近之净梵院,筹备闭关,由玉皇管理院务。其第二子恭佐——即恒演——随侍护关,议定我亦去净梵院住,结束上海觉社,每季的丛刊,自庚申年改海潮音月刊。我于杭州编辑,每期编成,邮上海仍托中华书局印刷发行。十一月间,我遂收拾所有书物等,皆运杭州定住下来,在阿弥陀佛诞辰为大慈封了关。此时接得了欧阳渐等刱办支那内学院的章程缘起,内有「非养成出家自利为宗旨」语,代表出家人在第一期海潮音上兴起了争论。石屋洞住持定慧与玉皇为故友,有其徒体空及体空同学朗禅时来问学,并因邻近借资照应。次年的正月,海潮音即如期出版,是为海潮音的开始。

一三 住弥勒院与讲经武昌广州

先有温州僧心融,为灵隐寺住持兼管弥勒院,藉同乡军官势力,甚是骄横,且劣迹累累,遂为僧俗群起列举其罪恶,控告于地方官署。王吉檀为杭县县长,先撤去其灵隐住持。寺僧在八年腊月底、改请慧明法师接任住持。心融此时尚想一方面保持弥勒院,一方面仍可以慧明法师为傀儡,再把持灵隐事。寺中知客慧果、隆修等,怕他再回灵隐,联合绅僧多人同呈请严惩心融,把他兼管的弥勒院亦另举住持。结果、心融立脚不住了,逃往他处,杭县王县长并予通缉。而弥勒院或因畏心融余势,或因有人欲图占住,遂由慧果等呈县署推举我为住持。我大约在庚申——民国九年——正月间接收,初进去多仗灵隐寺派人代为照料,至二三月间渐有头绪。我与玉皇等仍住净梵院时多,奘老与士老、玄义、大默、大觉等,次第曾为管理。我时泛一叶扁舟往来于湖南净梵院与湖北弥勒院间。弥勒院与大佛寺原一气相连。考西湖志、即为宋时兜率寺。康有为先生方卜居西湖丁家山,时一来游,因请书兜率寺匾,悬大佛寺山门,窒弥勒院门以一出入。先后来院寓居者,有佛乘、空也、开悟、善亮、罗杰、邓继佺等,而净梵院以大慈关系,章陶严——章士钊弟、王永宫、胡子笏等,亦曾至居住。我的海潮音编辑室,亦仍在净梵院中。

民九三四月间,武昌与广州都来请我前往讲经。武昌已由隐尘、元白邀李馥庭等百余人发起为扩大的公开讲演,为我设榻龙华寺,即借龙华寺佛殿为讲堂,可容听众三四百人,派陈性白到杭迎接。而广州则由去秋在北平听讲维摩经时发心信佛的国会议员陕人李观初,南去广州加入为非常国会议员,在东堤有一议员俱乐部,系百余议员组成,李观初隶属其中,与诸议员及财政厅龚厅长等百余人,发起庚申讲经会,亦函电来请。我乃转推开悟同学往广州为讲大乘起信论,我则与性白同赴武昌,亦在龙华寺讲起信论。我另编起信论别说,临时印布,听众甚盛。讲座两旁设黑板,我在当中或坐或立以讲演式宣讲,故人皆易解。据后来罗奉僧所说,彼亦因当时藉看黑板帮助而生解信。因此、民十八后我在武汉讲经,他必来演黑板,而此种演黑板的讲经式,亦即由我开始;后来、常惺、持松等亦皆仿学。因汉口人觉得过江来听不大方便,坚求在汉口讲数天,忆由隐尘等借他们黄冈会馆的帝主宫,曾讲演了三日,王民仆等亦由此听讲发心。

在武昌时,因接广州函电,除已请开悟讲起信论外,仍必须请我往讲以慰渴望,并由李观初亲至上海迎候偕往。武汉人众本再欲续讲楞严经,至是咸认为非先一去广州不可,乃将楞严约于秋间到武昌再讲。我至上海,观初已先到相迓,蔬宴邀康寄遥等陪席,康寄遥之信佛从此始。旋即乘船同往广州,即往东堤俱乐部,法会办事员系觉一、龙积之、式如等。我于六月讲二十余日,依佛学导言为大纲,分析为针对时代思潮的讲论,但列举每天要讲的章节科目及各要点与名辞,先油印分布,由胡任支担任翻译,任支与其弟赓支同任纪录。讲录成后、即当年出版的佛乘宗要论是。讲的时候,正值北方皖直战争的段、徐——树铮——倒、而曹、吴上的时后。讲后、龙积之等有陆续皈依者。闻盛季莹已死;访了江孔殷,而江叔颖亦在此时初遇。待到七月初,南方的陈炯明军亦自漳州攻近广州来了,乃由觉一等送我与开悟同赴香港,香港陆蓬山居士等发起在名园讲演三日,开启了香港未有的讲佛学风气,优游了十余日。以蓬山系中美轮船公司董事长,请我与开悟同乘他们公司的中国号邮船返沪,同船的有梁士诒等。抵沪后,开悟回长沙,我回杭州。

回杭州休息和编辑海潮音的时候,有一日、曾子唯由沪到杭,问到了净梵院,送来羊肚菌等几包礼物,及滇督唐蓂赓——继尧信。信中说派人专诚请我到滇省讲演佛经,我以一、因先已答应了秋间到武昌讲楞严;二、因肩负著每月编辑一期海潮音的责任,滇省路途修远,非广州、武昌可比;三、因问知唐督同时并请的尚有谛闲、冶开、印光、欧阳渐四位,有一两位去亦便足讲演了,乃委婉告以不克去。以后、因恰有一位佛乘法师在杭州广化寺闲住,拟约曾君同往一商,看能够去否。曾君遂偕访佛乘,而佛乘以病辞,曾君只可返沪函复。后闻谛闲法师等均辞未去,只欧阳居士至滇讲了唯识。我去冬到滇,昆明人士犹多引述昔年的期望。

我于九月初,应约到了武昌,住皮剑农新在武昌涵三宫购置的公馆,而讲座则设在湖北省教育会的会议厅。武昌所印行的楞严研究,就是那一次编的讲义。暇时、另与少数人在皮公馆讨论研究,孙尧卿等亦时至讨论。听众中有一奇迹,为一识字不多的女居士,听我读了楞严咒文一遍,即完全能背诵了。此必因前生有持诵过此咒的夙根,现在闻读而引发,所以顿时能忆诵,讲完的时候,已冬月底,隐尘等发起求受三皈,恰满三十二人,如李隐尘及王森甫、李时谙、满心如、陈性白、赵南山、皮剑农、萧觉天、杨显卿、孙文楼、刘东青等,皆武汉军政商学界一时名士,学佛风气之盛,为空前所未有。又由王森甫等请在汉口安徽会馆讲了三天经,由上海来听讲的史一如纪录,即已翻印多版的心经述记。当下发起武汉佛教会,推李隐尘为会长,李时谙担任于汉口负责筹备,另于武昌陈性白家设佛乘修学会,注重修持研究。湖南周振寰、仇亦山及赵炎午省长等,闻风兴起,派人以专车来接我及元白、隐尘同往说法,在长沙讲演三四次,隐尘、元白等亦曾讲演,当即发起了长沙佛教正信会,是为正信会的开始。并游了长沙的岳麓山等名胜,晤湘中吴嘉(?)、萧荣爵诸名宿。再经汉口返杭,时已十二月初十以外了。

这一年,本拟在净梵院安住下来,专事编辑海潮音,乃初以接收弥勒院,继以往返武汉、广东、鄂湘,海潮音的编辑往往在车轼舟舷以工作。并写作了新的唯识论,及批评了胡适之中国史大纲,与新青年上陈独秀论自杀等,甚感困难。先作的整理僧伽制度论及王宏愿曼陀罗解,皆在这一年的海潮音发表。并介绍流通王弘愿所译密宗纲要,我对密宗的兴趣,及国人对密宗的注意,亦因此而引起。但觉得海潮音急须另有一人负专责编辑的需要,先在觉社丛刊的时候,已有释善因时投以同调的文字;讲楞严时,又由湘至鄂。介绍陈、李等,亦与殷勤款洽,乃商请担任编辑,并决定次年起移汉口编发。

一四 住净慈寺与讲经北京

辛酉——民国十年——正月,海潮音第二卷第一期出版,社董王韵香等来函不满,善因亦觉得有藉我指导的需要。乃商量从第二期或第三期起,善因来杭州兜率寺编辑,仍由沪中华书局印刷发行。至二月初,净慈寺住持鸿定因负债及他种关系,无法维持,由寺中闭关的因原——华山徒姪、及副寺如惺——华山徒孙,提醒鸿定请我接任净慈寺住持,与鸿定、因原、如惺几经磋商以后,决定于二月间进院,继承已故住持雪舟老和尚法统,与鸿定为法兄弟。进院时,由慧明法师代宣法卷,邑绅汪曼锋及诸山住持等到寺证明,担负移交债务一万五千数百元。在进院时付还者四五千元,系由奘老及大慈等代为挪借而来,其余转改存据由常住陆续清还。库房请如惺为监院,智信为副寺,组织各属职办理,所有常住收支悉归库房,我但督察监查;客堂请玉皇为知众。因原等为知客、纠察、书纪,一切皆称顺利。

进院前、先有杭州测量局职员如如居士等,与各界信佛人士,发起请我在幽冀会馆讲演唯识三十颂。所定开讲期,即在进院之第二日。我初到则忙于接收支配寺中事务,旋又劳劳讲演,遂对于俗习所重的回拜诸山不无疏略。白衣寺的慧安等,传闻有因此挑眼者,为后发生纠纷的远因。唯识三十颂本为佛学中最专深艰奥的,我尽量以通用明显的言语为解释,收得初听底人也能达义的成效,引生杭州各界多数人信仰。如如居士所录的唯识三十论讲记,后来亦有单行本流通。

我如此费事的接主净慈寺,原抱有先从此处整理成一模范僧寺的奢望,故与一般人以做方丈为达到收获名利目的者大异其趣。所以我安排稍定,即著手为内部僧规的严肃及寺弊等的清除,寺中吸鸦片的有五个人,皆使搬永明塔院或寺外他处住,限期戒除;如不能戒除的,遗单出寺。先各处寮口多有私造荤腥的小灶,尽皆拆除,只留斋堂后的大厨房及库房边的小厨房,禁止寺僧私营饮食。积极方面,则修理运木井的济公殿,陈列普通佛学书报作通俗宣化,专派人司理其事。各处招待斋主、香客、来宾的房屋,亦加整饰,以清洁卫生为主。并将大殿佛像装金庄严,改安住僧众的禅堂为角虎堂,坐香三枝及朝暮课诵二时,以标提净慈寺开祖永明寿师的禅净双修宗旨。道风初振,法誉渐隆,是年春、夏间的香火经忏,几将追踪灵隐而并驾齐驱。盐商周湘舲来寺作水陆后,发起修建钟楼,常住的收入已能偿去旧债十分的三四。我乃定期于夏间在斋堂公开宣讲华严净行品,办永明学舍,置黑板桌几等,筹备秋季开学。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开讲净行品才二日,即发生杭州某小报破坏名誉的诬蔑文字,并有慧安等一部份所谓诸山住持的,摭为呈控官署的根据。我一方面镇定的继续讲净行品,一方面遂不得不分劳身心以应付此种魔障。

白衣寺的慧安,以清季就在浙江僧教育会鬼混的缘故,有杭州僧界地头恶霸的身分。我鄙他的为人,不稍假颜色,他因妒生忌,早有伺隙而动的阴谋。加以有一温州僧又度,从民国六年即来来去去跟了我四五年;我因其无聊不上进,使去灵隐寺等处参学。几次来要求我入净慈寺充一职司,我拒斥未许,竟衔恨肆为刁唆。适鸿定亦由鸦片未能如期戒除;虽有净慈寺退居寮小洋房三间,亦不便回寺安享。又度挑拨以偕向同乡的浙江第一师长潘国纲哭诉,而第二师长张载阳,为同善社奉为首领,以我批评同善社的关系,亦甚嫉忌;由此种种背景,以又度的牵线怂恿,因有慧安的出头控告。慧安劣迹昭彰,虽不为正信佛教缁素及地方正直官绅所齿,但警察厅长夏超的部下,有与他亲密的人,可仗为有恃无恐的护符,魔势张甚。我因非摧折魔势不足建树法幢,所以亦不稍示退让以求妥协和息,乃堂堂正正的与若辈周旋。从杭州的报纸辩论到上海的报纸,从杭县的公署上诉到省长公署。而立在我一方面为有力援助的,则为杭县王蔼南——吉檀县长及杭绅汪曼锋等,在上海新闻界则康寄遥等,在北京则为汪大燮、夏仲膺等,在内则玉皇、智信、大觉,亦皆忠心耿耿的维护。言论是战胜了,官署则搁滞于省长公署,相持不下。到秋初、北京政军商学发起盛大的辛酉讲经会,安置讲座于广济寺,请我前去讲法华经,我乃乘机将永明学舍暂停开办,赴京讲经。过上海时,史一如曾引关䌹之来拜见,关已皈依楚泉,初发心信佛。

讲经会的办事人,即为现明、胡瑞霖、马冀平、王虚亭、周少如等。我从上海偕史一如趁天津轮船前往,过烟台曾登岸游览,到天津换车入京。车上有包承志——寿引——投刺晤谈,谓去年圆瑛进京讲经,从者如云,以我只偕史一如带些少的行李,大出意外。到京有排列车站的四众佛徒数百人迎接,即乘预备的汽车抵广济寺休息。隐尘、元白等亦仍由湖北来听讲,大勇去春由金山到五台住,此时也来听讲,常听的为释远参、庄思缄、夏仲膺、蒋维乔、胡瑞霖、马冀平、林宰平、龚辑熙——即能海、朱芾煌等,熊秉三、张仲仁、叶恭绰等,亦同来听。周少如记录成的法华讲演录,亦当年就在北京出版。那年、有的时候我每日讲七八小时:蒋竹庄等一小团体,请讲因明;元白领导的一个女众团体,为讲大弥陀经;远参、另为讲梵网经;又为大勇、王虚亭等一小团体,讲金刚经,有大勇记录的金刚义线。平政院长夏寿康等数百人,亦就在那一年求授三皈。

有一在北京传密宗的日本觉随阿阇黎,已得梅斐漪等的信崇,亦时来笔谈。他的意思,是来中国访一可以传密宗的,要把中国唐时传入日本的密宗,再完全传回中国,他寻得只有我堪膺此选,所以再三劝请我到日本去学密宗。元白等以他是日本人,深抱疑怪,我亦未有去意。而大勇发心一试,遂决由大勇从觉随东渡。中秋节、隐尘等陪在圆明园赏月。王虚亭曾约我率大勇访段芝泉,大勇屡去与深谈佛理,段芝老亦从此始决心信佛。民九来,北五省旱灾甚剧,冶开代表上海的佛徒到过天津放赈,庄思缄、马冀平等,乘讲经会发起佛教金卍字会,以我领衔,列全国著名佛教缁素百余人组织成立,由马冀平主办数年,道阶法师及庆圆亦殊努力,教养灾童至三四千人,甚著成效。十月初讲毕,并由讲经会呈徐大总统赠南屏正觉一匾,公推倪谱香陪送回杭。车上遇张仲仁先生以梁漱溟新出版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借阅,后来作了一篇评论登在海潮音上。

趁我离开杭州的时候,浙江省长沈金鉴,以潘国纲等面子关系,竟推翻杭县的原判,撤退我净慈寺的住持。我在北京闻及,即声明不服,上诉于平政院。平政院亦即行文浙江省长公署,要将全案提京审理,乃仍归搁滞。我回杭时,倪谱香邀集康南海等名流及杭地信徒,大吹大擂的抬徐总统匾额送我回净慈寺,并发起在西湖省教育会公开讲演心经三日,曾另有倪谱香的心经讲录在海潮音发表。杭州的魔众,竟亦无如之何!但此时净慈寺感困难的,则寺中如惺,因原等受同乡恐吓,已怀首鼠两端。而影响所及,经济来源大为枯竭。隐尘等闻悉,借二千元,推性白携杭以便维持,并邀我同去武汉度年。我乃决将如惺、因原的职务解除,以库房交智信、客堂交玉皇共同保守。与陈性白在轮船上过了年,正月初一泊汉皋。直至次年夏初,我决于武昌办佛学院,乃将净慈寺交还鸿定,兜率寺亦同交卸。以得陈性白、陈鲸量、倪谱香、普照、大勇、奘老、瑶峰、玉皇、智信办理交代,并段芝老的遥电声援,幸未吃亏!这一年的海潮音变故亦多,善因在杭州,至五六月又迁上海租屋编辑,以便校对;于十月间、病剧,力求返湘,几致停顿,遂定于十一期起,迁北京由史一如编辑,大佛寺流通处发行。但投稿方面有新的开展者,在春间已有唐大圆的文章,入冬后张化声亦有新颖的论文投寄,更有张希声以俱舍论著述、刘洙源以唯识论著述长期续载。并因张希声、朱芾煌,悉有韩德清——即清净居士——从道德学社回心信佛,研究俱舍、唯识,已有专精的成就。

一五 归元寺讲经与佛学院的开办

民国九年,鄂督已易萧耀南。到冬天,隐尘接任湖北堤工督办。十一年又兼任陕鄂禁烟督办,与萧督有黄冈同邑之雅,故十一年在武昌有佛学院的成立,由元白的奔走联络,隐尘的提倡号召,亦得萧督的间接维护。辛酉年底,我由杭至鄂时,武汉佛教会前栋已经造成,楼下中为大门甬道,左为职员办公室,右为接引佛殿附设通俗讲演堂。楼上左为一讲经堂,右为会客室及寮舍。我即住于会客室后的寮房,时谙主会务,侍奉昕夕,隐尘等时过聚谈。鉴于我接管净慈寺的叠生故障,主张纯凭理想,于武汉新刱立一养成佛教基本人才的学校,我乃提出佛学院的办法及学科纲领,并于汉口及武昌分别传了数次三皈,如李馥庭的全家皈依等,又增加了不少男女信徒。隐尘、元白与武汉信徒杨显卿、王森甫等,集议数次,虽院址未能觅得,已决定照我的佛学院计划,积极筹备开办,故对于净慈寺亦即为交卸的预谋。

壬戌正月,我接受了汉阳归元寺讲圆觉经之请,大约是于二月初进寺开讲,讲到三月初圆满,编印了一本圆觉随顺释科目,并在海潮音上发表了对大乘空宗应以唯识圆觉为一系的论文。集听的除寺僧及湘、鄂各地来听的僧众三四百人外,陈元白等男居士数十人,李德本等女居士百余人,亦皆住寺随听。而隐尘、剑农、时谙、森甫、萧觉天、陈仲喈等,暇即到归元听讲,仍不断为筹办佛学院的谈议。此一期的讲经,博得川、鄂、湘、赣各省寺院僧众的翕然赞仰,消除了向来不少的隔膜。讲经将毕时,并推定了陈性白律师专赴杭州去办理净慈寺的交代。

讲经完毕了,我移居武昌皮公馆以暂休息。因汉口过于烦嚣,所以专在汉阳、武昌两处探寻适宜的院址;亦曾到过现在建筑武汉大学的东湖等处,拟置地建屋。然以秋季即须开学,为时不及,卒乃于武昌通湘门内、觅得堪用的空宅。此宅系清季川汉铁路总办黎大钧所建,黎总办是黎大总统的族叔,黎总统在那个时候是湖北的陆军协统,驻军的地点与这个屋地邻近,所以建造的时候,亦曾经黎总统监督工程,造后即由黎劭平继为宅主。但因民国后,劭平于汉口租界另置房屋居住,所以此屋一向空著。劭平与佛学院发起人李隐尘、王芗荪等原为至好,且赞成办佛学院的宗旨,乃愿将此宅出让为院址。隐尘等约我看后,我观此宅四围空旷,门前甚堂皇壮丽,宅中兼有林沼花圃,加以添造修理后,足可适用,遂议缴价一万五千元以取得斯屋。就在皮公馆开了发起人会,成立了筹备处,隐尘为处长,剑农经办院屋的修造及器物的置办,限于六月初完竣。根据了我的佛学院大纲,推胡瑞霖、皮剑农等起草章程,王又农拟具呈文,呈请湖北省长公署及教育厅批准,并转教育部备案。议定院董每年须担任四百元经费,时已征得院董三十人以上;托黄季刚撰了礼请院长疏,由汤芗铭院董率院董二十余人,在四月八日浴佛节,于武汉佛教会举行隆重的礼请仪式,礼请我出任院长,并由我撰了佛学院缘起置章程前印发。预定于阴历七月二十开学,七月初一起到院投考,刊布了招生通告。

我以开办佛学院的事已经决定,陈性白回武昌,知道杭州净慈寺与兜率寺的交替,至四月亦次第办妥,我乃函嘱玉皇、智信、大觉携带了我存放杭州的书籍物件及各人行李,即到武昌佛学院来照顾工程及从事设备。我趁此时的闲空,乃重到宁波访奘老及陈屺怀、金梦麟等许多故友,并邀聘竹林去武昌任佛学院中会计。转回上海,于一斋设在爱而近路的古灵山分院,住了一晌。那时、大勇亦正在沪再筹备东渡。大勇去冬抵东京后,元白之子陈济博适在留学,因与大勇同从了觉随要去高野山学密宗。乃觉随在到高野山途中变了态度,对二人竟施出种种欺凌手段,抵高野山后不能安住。济博仍回学校,而大勇访得有金山穆韶阿阇黎堪从学习,须筹学密二年应备的经费,乃于春间回抵杭州。此时各种皆预备停当,遂来沪候船,住三五日即行东渡。

志圆以得关炯之作檀越,在古灵山又闭了关,乃时一与他叙谈。他有一次谈及沪上佛徒,大抵以谛闲、印光和我为中国现在三大派,冶开等已说不上,而圆瑛等皆声望未著。然此就信徒众多各成派别以言,若就新旧分派,则我为新派,而旧派以谛闲为首,附从以印光、冶开等。但我直心而行,对谛闲法师仍尊以前辈,初未尝意识及此种的分派。唯从民国八年起,我与欧阳渐突起为佛学界的双峰,则于九年唐继尧的邀请赴滇亦可见之,此难免为向来追踪谛闲、印光、冶开等僧徒居士们生大惊异。因此、如隐尘闻冶开信徒狄楚卿,元白闻谛闲学徒可端等种种风说,隐尘、元白等答以:「我们亲近了太虚法师数年,从不闻谈及谛闲法师等是非长短」,每令彼辈爽然若失!但世人于此种分派观念一直持续著。十七年后,似乎谛闲隐退了,由印光与我来对峙;二十年后,似乎印光隐退了,由圆瑛与我来对峙。到二十年后,我的学徒们皆意识著此种的对峙,因此渐渐的尖锐了。此时、我相近的人,如善因、常惺、大愚、元白等已多合离转化;而老的如净心、岐昌、慧明、佛源、道阶、朗月等,却始终与我甚为相洽,都是公平的道谊投契。其实、全不成派,只是世人模模糊糊的猜测著、传说著罢了。

那时、大有「无事一身轻」的风趣。于上海赴汉口的途次,闻观同已作了南京毘卢寺方丈,到南京毘卢寺访他,盘桓数天。他的法弟古昙,陪我畅游了燕子矶沿山十二洞等各种名胜。曼殊揭谛亦寓毘卢寺,谈话间初闻欧阳等反对起信论的传说。并访问了教育厅长蒋维乔等。我又久闻安庆迎江寺,遂乘溯江而上之便,又登岸往游。则马冀平已长安徽财政厅与竹安监院请常惺来主办佛教学校,常惺引蕙庭、觉三等相见,并略为改订了学校的学科。地藏庵的慧命法师,也设斋邀见,似忆曾为安庆的居士们讲演一次。与竹安谈及拟一览匡庐胜景,他力任导游。安庆盘桓数日,乃偕赴九江,畅游庐山约一星期;游踪所至,皆见于诗集的题咏。更有须另篇追记者,则为大林寺的复兴,即从此而起。此游曾访德安,宿白石寺,见老虎行五老峰下。又宿东林寺,晓起礼远公塔,皆有较深的印象。回九江,竹安返安庆,我乃进抵汉口。

到汉口已六月底了,佛学院修理完竣,购置设备亦大致就绪,故我即进佛学院住。并已聘定了空也与史一如来任佛学教员,杜汉三任国文教员,而海潮音亦即由史一如来武昌编辑。其时、印刷发行已由隐尘等合资办了一正信印书馆,以孙文楼为经理,预备大规模印刷流通经典和佛学院的讲义。七月初,各省学生已有陆续投考来院的,以大觉任学监,管理率领。中华大学陈叔澄校长亦为院董之一,举办中华大学暑期讲学会,请梁任公、高一涵、傅铜等各名流学者分任讲演,我担任讲因明学,已刊行的因明大纲,即是那时的讲义。我与梁任公亦在那个时候才晤面。另由隐尘等以武汉佛教会名义,在中华大学大礼堂,请我及梁任公、傅铜作了一次佛学公开讲演,听的大学师生与各界人士、佛教缁素、在千人以上,有严黻蕙的记录,登载于海潮音。时佛学院学生已到四五十人,并招待任公等到院中为学僧讲了一次,任公亦担任为院董。于七月初十外、由筹备处在汉口一江春设素西餐,宴集院董及本院新聘职教员,成立佛学院院董会,举任公为院董长,孙文楼为会计,王又农为文牍,并推举隐尘为院护——副院长——,作院董会与院长间的联络。又与任公、隐尘等同游黄冈赤壁,访汤化龙墓。迨任公分别后,筹备处于七月十六日结束,交代于院职——智信监院,竹林会计,玉皇庶务。至七月二十,正取备取的学生已足六十名,遂如期举行开学礼,地方长官及院董济济一堂。萧督亦莅院致词。那时、武汉的佛化,真堪称盛极一时!

一六 佛学院第一期的经过

佛学院成立之第一期,我所定的学制,在依禅林规范施学校功课,故每日于上六点钟或五点钟讲堂、及三点钟或四点钟自习之外,有早诵坐禅一时与晚诵一时,晚诵系弥勒上生经及念弥勒菩萨,回向兜率;三餐亦用丛林斋堂制。讲的功课,本订三年毕业,旨在养成佛教的师范人才,等于高等师范学校。第一二学期悉照原订课程讲授。第一学期系令起佛法基本信心及授佛学常识:空也讲楞严经;我讲世亲发菩提心论与瑜伽真实义品——此二代起信论——;史一如讲小乘佛学——译日文小乘佛学概论及俱舍颂讲话;历史则我讲佛教各宗派源流——此书即此时随编随讲以成,史一如译讲印度佛教史;另授以研究佛学的基础知识,则我讲八啭声义、六离合释等,史一如译讲因明入正理论讲义;另外关于哲学,则史一如译讲印度六派哲学;国文教员轮换了杜汉三等好几个人,且因程度不齐,另分低浅一班,以学生程圣功加授国文;日文、英文亦分班教学,但英文全无成绩,而日文虽由史一如、陈济博等继续了两年,亦才六七人稍能学上。此期僧学生,如漱芳、能守、默庵、会觉、观空、严定、法尊、法舫、量源等,居士学生如程圣功、净严——那时尚未出家,俗名陈善胜——、张宗载、宁达蕴等,王又农、陈维东等亦住院旁听;学生最多时达百余人。教学方面精神尚好,其稍有烦恼者,则为事务处办理未臻健全,与学监、教员、学生、时有摩擦。冬天、智信因病亡故,竹林、玉皇亦辞职。玉皇就在那一冬去灵隐寺,由知客而监院、而方丈、以到现今。大慈亦在这年的冬初,以病重出关,入医院已医治不及而死,噩耗到鄂,大为哀悼!

那一学期院外有堪记忆者,则为中华大学曾请我授印度哲学,每星期去讲一时。且李时谙主持的汉口佛教会——此时武昌佛教会与汉口佛教会已分设,亦时请过江讲演、授三皈等。冬初、湘省缁素推刘某来武院,公请去担任复兴大沩山的主持。武昌佛教会推刘东青陪往,我携严定为侍者,到长沙讲学三天,与仇亦山、赵炎午等,商定了恢复沩仰宗及沩山产业等进行计划。到宁乡佛学会,补蕉会长及罘月理事,同到回龙山,会了惠敏同学,相偕入沩山共住三日,将各事宣布安定,返抵长沙,与晓观等刱办佛教孤儿院,即回武昌——次年,以性修回湘任沩山监院,性修一直到死乃交与岫云,历十五年宝生始接住持——。迨年假后,元白、剑农等邀赴宜昌。那一冬,长江上游水浅,轮船搁浅,行甚迟缓,在舟中过阴历年。经沙市等,觉得一路都无风景,但到宜都后山水渐佳。抵宜昌恰正月初一,说了几天法,授了几次三皈,有王容子、钟宜民、黄恭任等皈依;后来的宜昌居士林,即由此而辗转缘起。暇时、游了药王宫等僧寺及三游洞等名胜。至初七八,枝江院董皮剑农,沙市院董萧止因等来接,共游元白与全敬存等合置的那惹坪维摩精舍。乃连敬存、韵香等十余人,同赴枝江。在剑农的故乡说法授三皈,皈依的有县佐陈石琴及某连长所率的全连官兵。那时、剑农等已请我昔年同看藏经的本一,在三江口弥陀寺充住持,亦曾来晤叙。在枝江住了三日,即由沙市水警局长徐国瑞派专轮来接至沙市,说法三天,授了一次皈依,皈依的如邓振玑、徐国瑞、陈妄清、王理丞等数百人。章华寺朗月和尚等邀往斋叙。又渡江去荆州游访名迹,在荆州亦说法一天,对于一片瓦砾场的承天寺等,颇多感慨。尚拟游当阳玉泉寺、关壮缪、智者大师遗迹,访祖印法师,乃以开学期迫,遄返武昌。这一游,使佛化弥漫了汉口到宜昌的一段长江流域;杜汉三有「我们也要改行做和尚」的叹语。

我回到武昌,于原定的癸亥——民国十二年——正月二十日开了学。但我沿途劳累,病了伤风十余日,病愈时已二月初了。原订这一学期以三论为中心,添聘了张化声来讲中论,我自授三论玄要及十二门论、百论,百论有陈维东的记录载海潮音。史一如续授前课,空也讲大般若曼殊室利分,张化声兼授国文,能守亦助讲佛学兼办附属小学,以默庵、程圣功、陈维东授课。夏间、唐大圆也来了,加授中国哲学。芝峰、超一等,于那年夏初始来学——超一不久改充庶务——。开学前,改任大觉为监院,由元白介绍祖印法师一个学人松林来任学监。这一学期不幸的,则为夏初有一部学生对空也闹了些风波,把他闹走了。暑假前,史一如亦因病离职去沪医治,就在这年下半年病故了!海潮音遂交张化声续编。又这一学期,对支那内学院欧阳竟无等,起了不少的论辩。对梁任公、王恩洋所提出的起信论真伪问题,对景昌极的相分同种别种问题,对吕秋逸的佛诞纪元问题,对欧阳渐的唯识抉择谈,似乎都在这年的上半年或下半年。院中执笔的,则为我与史一如、唐大圆、陈维东等,卓然表现了佛学院的特殊学风。

这上半年的院外活动有可言者:张宗载、宁达蕴等,曾在北京发起新佛教青年会,我为改称佛化新青年会。在武、汉增多了陈维东、周浩云等分子,令张、宁专在汉口佛教会内作青年运动。又汉口九莲寺了尘、戒尘、慈舟、妙阔等办了华严学校,曾邀我去讲了数回。夏初、西安康寄遥等请往讲经,转推了妙阔前去。春间、黄陂县知事谢铸陈初发心信佛,联合邑绅赵南山、陈叔澄等邀我及隐尘等去宣扬佛教。入县境时,谢知事率卫队洋鼓吹打相迎,一路入县署,哄动了空村、空镇、空巷、空城的数万民众来聚观,为我所经集群动众的第一次奇景。寓在前川中学,讲了数天,传了一次三皈,皈依的官绅男女数百人,与陈叔澄以诗唱和,并为谢知事收集战时白骨所造的白骨塔作了塔铭。后来、谢知事邀了张宗载、宁达蕴去宣讲青年佛化,办过一个佛化小学。那年的夏天,印度诗哲太戈尔也来到武昌,陈维东等以佛化新青年去参加武昌的太戈尔欢迎会,我与太戈尔、徐志摩等作了一席谈话。汉口佛教会已改选了胡瑞霖为会长,其媳汤佩琳以全部粧奁捐赠,完成了后栋的佛殿及两厢楼房。又为举行盛大的佛诞二千九百五十年——依中国旧传佛生于周昭甲寅四月八计算——大会,孙厚在等并打通了西壁栖隐寺遗址,——为后汉口尼众林的前身——添盖了斋堂等。武院师生全体出动去参加讲演,三日间、武汉来参加大会的十余万人。那时、曾授一次三皈,亦千人以上。于暑假后,与隐尘、森甫去庐山大林寺开始了暑期讲演。秋初、因曾在武汉皈依的黄梅县绅黄季蘅等到牯岭邀接,去黄梅讲演三天,传了一次皈依。时在大水灾后,游五祖山、老祖山等,一一详纪以诗。

从黄梅返武昌,即举行秋季开学礼。我那时,一、因感觉禅林的管理训练难达预期的成效。学监尤不易得适当的人。二、因学生的程度不一,淘汰了些,自动的退学了些,那一学期连转学新来的现月等也才近六十名。乃决将这一期学生提前毕业,另定改善的办法;开学时,宣布把第二三年的学程缩短入第二学年,改三年毕业为两年毕业。原订的课程是:第二学年以法相唯识学为中心,第三学年的课程以法华、华严等台、贤、禅、净、密、律为中心的。这时、遂从第三学期起,把台、贤、禅、净、密、律的学课大为减少,配合在唯识学年中讲授。这一学年以我所讲的成唯识论为主课,全院员生及院外的人来听的,常百人以外。此外、关于天台宗者,仅讲了教观纲宗;关于禅宗的,编讲了一本古潭空月。妙阔由陕回鄂,加聘以讲贤首五教仪;张化声授西洋哲学及未完的中论;唐大圆续授中国哲学,并代我续讲解深密经;国文则已由张化声介绍来了某君专教;陈济博教日文,并译讲未了的印度六派哲学与中国佛教史。第四学期,我续讲成唯识论外,并讲了关于净土的弥勒上生经及弥陀经,慈宗三要即是这甲子年——民国十三年——元旦所编的。关于戒律的,只讲瑜伽菩萨戒;妙阔专讲楞伽经;我参合陈济博所译,编了各地佛教史;张化声、唐大圆及国文仍续前课;并由大勇来院传密及讲密宗纲要。这一年任能守为学监,第四学期任大勇为监院,但实属大敬代理。到暑假前举行毕业,毕业者凡六十余名,先与院董会商定了改制续招的办法,留二十名在院继续研究,其余皆各自回去了。

这一年院外的事,除武汉两佛教会的法会不时参加而外,洪山宝通寺住持因故被撤,商隐尘等以归元寺某副寺继承,恢复并增加田产,大加整理。十月间,曾在武昌涵三宫的佛教会讲了一部金刚经,由国文教员某记录,即是单行本发行的金刚述记。传授三皈时,陈元白袭用李时谙——时谙出家名大愚——慧融一名,亦受皈依。因为这一年,祖印法师已西逝,并曾请我为作塔铭。逮冬天,大勇于高野山学成回国,本拟闭关专修数年,乃才抵上海,即有沪、杭佛徒江味农、吴璧华等邀在沪、杭传法。上海略传结缘灌顶,到杭州则传了十八道一尊修法,潘国纲、王吉檀——已升实业厅长——等皈依甚盛。武、汉佛徒多盼即来武、汉传修,初去一函,以杭州挽留未允即来,我亦盼其即来武汉,遂重寄限期来鄂的严切手书。大勇于腊月间到武昌,即住武院,值放年假,为院生讲密宗大意。武、汉佛徒多请传修十八道一尊法,我于武院本不许女众来住宿,此时以李德本等十余女居士的要求,借西偏小学部屋,专辟女众修密坛,而隐尘、元白等十余男居士及院生观空、法尊、严定等十余人,则设坛院中议事厅楼上,同住在院中修法,过旧历年。我曾向男女各坛巡视一周,极为庄肃严净!至正月初十外圆满,曾摄影登海潮音上。开学后,大勇即留在院讲授密宗纲要。时宝通寺的新住持忽然死了,武、汉诸居士已引动学密之兴趣,有的要大勇去继任,有的闻持松亦已从高野山学密回常熟兴福寺,乃去接持松来任住持,到夏初,大勇因要去从白喇嘛进究藏密,遂赴北京。是年李德本等又发起佛学女众院,在鼓架坡租正觉寺地修造院屋及胜鬘精舍。

这时、我在海潮音发表的言论,亦每能发生或正或反的很多影响。例如说了「志在整理僧伽制度,行在瑜伽菩萨戒本」;后来常被人引称著。又作过一篇「职业与志业」,竟有一些职业少年,因此组设了佛教利济会。借「新僧」两个字为题,以说明从社会到万有都是和合众,后来竟有以「新僧运动」作口号的。这一年四月八,上海的中华新报要出一张佛诞专刊,托康寄遥来信请我作过一篇关于佛诞的文字;而赵南公的泰东图书局要出版王阳明全集,也捐资海潮音,以函求我作序文。这都是我的学说已影响到一般的思想界、言论界,而不限于佛教信徒的明证。

一七 庐山大林寺的复兴

庐阜从东晋惠远法师以来,久为佛教著名道场。唐、宋盛时,曾有过大小三百余寺庵;清代山南归宗、秀峰、万杉、栖贤、海会五大刹、规模尚存,而山北从黄龙、天池以至东西二林,则已衰𡉏不堪。自牯牛岭开辟避暑区之后,周围十里间只有耶稣教堂林立,退处偏远的僧侣佛徒,久已无立足的余地。民国十一年夏,我与竹安登牯岭,寓大观楼,先一漫游附近诸胜,临春、有天池寺客僧坦山等数人来访,叹息匡庐佛地,乃今只盛传耶教,不闻佛声!我询以就近有无佛刹遗址?则告大林寺近在一二里间,即偕以策仗寻觅,经大林冲至划界桥,夕阳垂尽,新月已升,荒烟蔓草中牧童叱牛群归去,见有碑矗立桥旁,扪石辨字而读,知桥北菜佣澣妇茅屋草坪错落间,即为上大林寺原扯。庐山十八高贤内有远公的弟子昙说,从庐山北麓的东林,越拜经台大林峰抵此约二十余里,杂莳花木,蔚成大林,创建了下大林、中大林、上大林三寺。唐白乐天曾游上大林题咏,明人亦有游记,兹已沦为牧地,可胜浩叹!遂拟依寺基修建一讲堂,作暑期讲演佛学的场所。归汉口,于佛学院院董会席上乘机提议,得梁启超、李开侁等的赞同,担任筹划进行,是为大林寺复兴的起因。

到得秋天,隐尘、时谙等筹款,推严少孚往牯岭调查,则大林寺基地已都由庐山清丈局出售于人民了。遂一面由隐尘等函托江西军政长官,要清丈局拨地恢复名胜;一面由严少孚与清丈局长面商。结果、遂于寺殿原基划领了四十方地,前面临大路,而左右后三方的地界并未划清。第一步建筑计划,前面留了一块空地,靠后填高阶石,起了木板屋的讲堂,两旁用板隔作寮房及会客室、办事室。在板屋右旁,为我另造了两小间石室。他若木板的小厨房及厕所,都极简陋。到次年——民国十二年——五月都完成了,连置器具总计用不到三千元,钱是武汉筹去的,在山上监修的只是严少孚。暑假时,隐尘在大林冲己另租住宅,我与王森甫及学生陈维东、程圣功六七人同到大林寺,遂为暑期讲演的筹备,并电约梁任公、张仲如——纯一、章太炎、黄季刚——侃、来山讲学;结果,章、梁虽不来而黄、张来了。

讲演开始,自然我讲的次数最多,汤用彤讲了一次,黄季刚讲了一次,张仲如亦讲多次。山中向来潜散不见的佛徒,及游山或避暑的游人,也常有数十人或百余人集听。华洋的基督徒,尤大生惊异,讲时每结群来伺察,平时多有提问难的。头一二年,讲堂上也没装塑佛像,完全是黑板讲台的一个新式讲堂。但有一天,讲桌上供了一尊数寸高的佛像,有一洋人见了,便说「你们是偶像,不是真神」!我说:「你们的真神照自己样子造你们这些人,所以你们这些人的自身,便是你们的真神偶像!若不把你们的自身灭掉,便灭不了偶像」。一些洋教徒为瞪目不能答!如此一类的问答,不时发生。一天、我与森甫等游山去了,留张仲如一人讲演,讲到基督教为天神教,不及佛教究竟,竟有青年会的基督徒十数人,群起哄堂质难。然也有虚衷研求的,渐渐改变态度。

我原意不想把古式寺院恢复,只须作一讲演堂及造些办事人房子,临路造一古大林寺门坊便可。但我未上山时,严少孚已在讲堂前作了一块「世界佛教联合会」的大招牌。我上山后,也未便撤除以扫他们的豪兴。那知弄假成真,竟因这块招牌引起斜对面的日本旅馆及九江日本领事、银行等避暑人员的注意,尤其那领事江户是个日本的佛教徒,竟来以日本的佛教名义,加入世界佛教联合会,并电日本以次年推派佛教代表来讲演,并参加世界佛教联合会。这样一来,便不得不著手为明夏召开第一次「世界佛教联合会」的筹备。遂将世界佛教联合会呈地方长官转呈中央备案,又由孙厚在等集资加造了石楼十间为宿舍,并函邀暹罗、缅甸、锡兰等都派代表来,以符世界佛教联合会的名实。到十三年暑假,我偕武汉僧俗佛徒数十人上山,筹备六月十一到十七开联合会七天,大引起洋教徒妒忌。一天、有一地位很高的洋教师率教徒数人到寺,自云到中国已二十八年,确见中国的佛、儒、道教都是死的,只有基督是活的,所以你们应改信基督,不可信佛。寺中职员虽据理种种辩论,但他一概不听,只将中国都是死的一句来抹煞。我见他蛮不讲理,乃出众突问道:「你怎样知道中国都是死的」?他仍说:「我在中国已二十八年,所以知道都是死的」。我大笑道:「你只二十八年,那里能够知道!我在中国三万年了,尚不知道哩」。他跳起来道:「怎么?你在中国三万年了」!我笑道:「不错,你们的上帝没有造世界,我就在中国了!但你们的耶稣早钉死在十字架,我仍在中国,你看是谁死谁活」?他惊愕得起身出门,一路说你们不讲理而去。我笑应著,请你自己想想到底谁先不讲理。但从此,便没有洋教徒敢来噜苏了。庐山的佛化,就这样披荆斩棘的开辟出来。

在未开联合会前,日本佛徒热心来讲演的,已有稻叶圆成等两三起。在暹罗等国并没代表来,而到山避暑游历的,有曾在锡兰、印度的英国人,曾在安南的法国人,及一德国人、一芬兰人,来会自称是信佛的人,乃皆邀请讲演,并出席联合会。到开会期近,日本佛教联合会派来正式代表:为法相宗长佐伯定胤,及帝国大学梵文学博士木村泰贤,专请来翻译的是现充立法委员的史维焕。好在外国人都自有他们的招待处,而我国各省如湖北了尘、湖南性修、江苏常惺、安徽竺庵、江西李政纲、四川王肃方等,也来十余代表,皆招待在会中住。开了五天公开讲演,日本人讲两天,西洋人讲一天,中国人讲两天,常惺、黄季刚、木村泰贤、李政纲等各有颇为精彩的演词,听众中外各国人极为踊跃。另开了二天会议,出席的日、德、英、法、芬九人,中国代表十余人,讨论了些中日如何交换教授学生,及如何对暹罗等唤起联合,并向欧、美宣传佛教等议题。议决的,则为第二年在日本开会,定名「东亚佛教大会」。这个弄假成真的世界佛教联合会,总算开得已有了一个雏形。

这一年添造的新屋,以侵用了一个蒋姓回教徒曾从清丈局买定的地基,几乎引起了大交涉。后来、经了钟益亭以乡谊、陈经畬以教谊的多年情商,到民国廿二年始让归了大林寺。迨民国十四年的夏天,我因为预备游历欧、美宣传佛教,以汤铸新、胡子笏等的援助,在大林寺设庐山学宭——宭字有人在外间写误作窘字,因有益学益穷的嘲笑——,有燕京大学毕业生熊东明从研佛学,教读英文,我自授佛学,从武院招来了会觉、满智、大醒、迦林四个学生,搬来了我的频伽藏——这部经现在尚留在大林寺——及一部分经书,以克全办理事务。海潮音曾由张化声改唐大圆编辑,此时亦移到庐山,由会觉编辑成、交我审查后付稿,克全经理发行,而托上海泰东图书局印刷代发。以我是年夏秋间所讲、和前二年在庐山所讲的,合编成一本庐山学,亦付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并由王森甫把右边张姓的地基三百余方亦买了过来,地址始渐渐扩充了。但到九月间,苏州报恩寺昭三与张仲仁、李印泉等发起请我讲仁王护国经,而中国出席日本东亚佛教大会代表三十人,亦推定我和道阶为团长,可各带一个侍者。时熊东明、大醒以病而离去,我乃携满智为侍者,先去苏州讲经,而大林寺由会觉、克全留守以编发海潮音。到十二月,我上山只留一宿,将应用书物携往上海去,克全不久亦去松江超果寺继任住持,留在大林寺看守的只会觉一人。十五年夏天,李隐尘、孙厚在等请多杰格西、白喇嘛上庐山大林寺作了几天法会。我直至十八年的冬天始再上山一宿;那三四年的大林寺又顿现衰落!所以黄季刚十六年重游大林,有「一自名僧去」、「大林余板屋」的诗句。

一八 光孝寺讲经与佛学院第二期生

十三年暑期,在庐山开毕了世界佛教联合会的时候,距武昌佛学院的开学,犹有一个多月的空闲,已久允江苏泰县光孝寺预先邀请前往为讲维摩经。此时、常惺已嗣光孝寺住持培安的法,来庐山顺便出席联合会,实系迎接我去泰县的专使。故联合会毕,即偕之从九江趁轮船赴镇江,在轮船上有一滑稽的事。即次晨过安庆后,在我们住的头等舱新添了两个乘客。见我同在厅上坐,即窃窃私议我为日本人,引起多人以目光注我,我因自白确系浙江的某人。但这位乘客坚不信我的自白,定要说我必系日本人,我因亦与开顽笑道:「你先生的贵国是否匈牙利呢」?他急说:「我们都系安徽人」。但我仍坚说:「他必定是匈牙利人」,急得他力辨非是,始将众人的目光移注他的身上,弄成一场的哄堂大笑。船到镇江,起住超岸寺。民国元年后久别的镇江,虽车船常常经过,迄未停留一宿。当晚超岸住持晴峰,请了当地的信佛居士卢润洲等,与退居守培、焦山监院智光、观音阁仁山来宴叙。此时仁山亦已为镇、扬间僧界尊为长老,守培以宗说俱通自负。次日、同抵扬州,寓万寿寺,住持寂山招待殷挚,与民元敌视仁山大异,陪游扬州瘦西湖、平山堂诸胜,我曾有诗纪之。遂偕寂山、仁山、让之——天宁寺监院,即大醒剃度师,大醒这年才出家,也同到光孝寺听经,后始去武昌佛学院——、守培、智光、晴峰、常惺、芝峰、大醒等十余人,同乘光孝寺自备的木船而抵泰州。

光孝寺之请讲经,以寺产甚富,历年常为讼累,同县绅学界人亦多与为难。住持培安因智光介绍,延常惺为法嗣,常惺建议办觉海学院,并请我讲经以先开通风气。其时托我名下出家的大愚与其同戒浮光、大愿,亦先闭关在寺。我到光孝,培安率寺众礼敬甚隆,请邑中各界英耆、诸山长老一堂宴叙。寺中已先印行昔年在北京的维摩经讲义。开讲那一天,除僧尼女信徒三四百人外,绅学界凝神静听者亦百人以上。既看讲义,并听口说,遂由了解而起信。二三日后,皆展转欢喜称叹,全城顿改向来鄙视僧众轻蔑佛教的空气。我除讲经外,逐日应各寺庵宴请及游览风景,时有题咏。中间小病,请常惺、智光各为代讲一座。讲十余日将毕,绅学界二三十人,请受三皈。为首的卢敬侯等严选资格,对于未足「与绅士之列」的,皆摈不令同受皈依。我为他们结一念佛社,并礼培安为领导师,领导念佛,即为后来泰县佛教居士林的前身。对于为光孝寺挽回风气的希望,可算已达到了。但培安认为已可苟安,后对觉海学院竟不复办。时普通请受皈依的男女信徒甚多,要求不已,乃于讲毕普授百余人。此时泰县既将我传同神佛,又来环求皈依者几近千人,但为集佛殿方便开示,各各欢喜,散播四乡,我于翌晨即行,而四乡入城求皈依者数千人,已追慕无及,大生「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感叹!

离泰县,由范成、默庵等迎至姜堰西方寺停讲一日。再应如皋定慧寺绍三等请,转往如皋。此时如皋已有一群绅学商少年,因读我「职业与志业」一文而组成的佛教利济会,更为热烈欢迎。在如皋留讲二三日,从南通趁轮船再到镇江。卢润洲陪往金山等处游了一日,重晤青权退居等。智光等又陪游了焦山,大严自宝华山来拜。拟赴华山、南京一游,但江、浙间风鹤频惊,旅行不便,且武昌的开学期已近,遂由镇江迳回汉口。

武昌佛学院的第二期学生,我的改革计划,除留第一期毕业优材生二十人设研究部外,只招受过比丘戒的大学部学僧四十名,连寄宿舍亦改为仿禅堂的广单制,先注重律仪训练,严格施以生活管理,以为实行整理僧制的基本。但此时院董会已改举汤芗铭为董事长,隐尘对我亦渐持异议,佥要仍照第一期的课程,兼收在家学生,未能通过我的革新办法。故所招的第二期四十名,仍有少数在家学生,今所忆的、只有大醒、寄尘、亦幻、墨禅、虞佛心、迦林、恒惭、枕山、苏秋涛等数人。课程三年,略同第一期所订。因此、我请了善因来任都讲——等于教务主任。秋季开学后,把第二期生的功课交与善因、化声、大圆等教,我唯担任指导研究生的研究,二个月间的研究,亦尚有成绩。鼓架坡的佛学女众院,亦在这个秋季开学,李德本为董事长,李隐尘为院长,李德瑛为学监,尼及女学生约二十余名,功课大抵由男院教师及研究生兼授。十三年春起,我已得了胃病,入夏渐剧,食饭呕吐,改食面包,将三四个月,拟作短期完全休息。又因第二期系随他意办,亦减少了热心及松懈了责任。我实为此两因离去,不知者曾别作与某人有何意见冲突的推测,完全误解!到秋杪,乃将院务分别布置停当,留一致院董会函,把要随身带的一两件行李收拾好。临行前半小时,突然召集院中教职——学生仍在上课——,宣布院长职务暂交由善因代行,其余各教职一切照常。在院董、院生不及知道挽回的瞬间,即租车上了立时开行下水的轮船。这个行动,使院董、院生有点惊讶不安,所以萌生了些不相干的揣想;但我只因不如此不易得数月的休息而已。

舟到南京下关有半日停泊,登岸洗了澡,欲上狮子山一游。那时、齐卢之战将作,乃因守兵的拦阻,退归船上。有一诗人来同舱住,谈论得颇忘寂寞。抵上海,暂休息数日。以奘老适来沪,访了士老。又因朗清邀过雪窦分院——后来过沪多在雪窦分院住——,与朗清的交谊亦从此始。我因欲休息,故都未使上海一般佛教徒知悉,只访了赵南公,取了些「人生观的论战」、「科学与哲学」等新出版书籍,即偕奘老去宁波鄞江桥一个荒僻的岩洞隐居,过宁波亦不曾停留访问。奘老仍住宁波观音寺的时候多。岩洞中原只一烧饭媪、一种菜翁看管,我专雇了一小使以供服侍差役。住了一个半月,住得非常安逸,饮食调和得宜;遇天晴的日子,便在山林中席地而坐,枕石而卧,俯仰天地,放浪形骸,十分的松爽舒适,胃病也便好了十之七八,差不多恢复了健康。但后来每一疲劳过甚,胃病即发,所以知道只好了七八成,并未断根;而从此亦自觉不复能过劳,对于事业,不敢无限制的创兴荷担了。

病愈、无复久住岩洞的需要。往岁曾闻方粹年盛誉奉化雪窦寺的山水,胜甲四明,乃邀奘老同往一游。第一天趁小火轮到了江口,由白雀寺悟净留宿,略觇塔山形胜。次晨雇竹舆以登雪窦,久旱不雨,山田现枯状。入山亭以上,一路风景渐佳,而云黑风紧,已有山雨欲来之势。才入寺至天王殿,雨已骤下,朗云方丈——此时尚是朗云,次年始由朗清接任——即迎居法堂的西厢房内。然一雨三日,竟不及出门纵观。翻阅山志,哦诗遣闷,所题八景诗,皆卧游所成。三宿未晴,乃于晨餐后雨雾蒙蒙中唤舆下山。过入山亭,天气放晴,但兴阑不再返登。或系山灵故为阻尼,留不尽余兴以待日后来游,亦未可知。还抵宁波小住,慈谿保国寺住持一斋邀往游憩。寺系汉骠骑张将军舍宅开建,我亦久慕胜概,乃偕至该寺,居以新落成静室,供设甚备。策杖探览就近的寺庵古迹而外,住月余殊喜闲静。先在岩洞,曾因评判当时关于人生观论战的思潮,撰就人生观的科学一书;此时于保国寺日居无事,又作成大乘与人间两般文化,及起信论唯识释二书。大抵皆针对时论而发,但都在没有参考书的山居中所作,故征引的文句不无差脱。

迨腊月间,似由「齐卢之战」引生「奉直之战」的战事已经收束,由粤孙、津段、奉张的三角同盟成立,拥段入京为执政,粤孙传将北上。那时、武院院董会派孙文楼,至宁波观音寺奘老处,询知我的居处,即寻到了保国寺来,持院董会函、院职、院生函,暨隐尘、森甫等武汉众弟子函,催我回鄂;我送孙文楼到宁波,又接得大勇与汤铸新、胡子笏等来函,云与许静仁、马冀平等发起护国仁王法会,请赴北京讲经。我回信准于正月底、二月初到京,并嘱孙文楼先归武昌报告,我决于年底回武汉,但只住一月,即由汉口转赴北平。我在宁波稍事勾留后,赴沪将所著人生观的科学和大乘与人间两般文化两书,赠泰东图书局出版;另大乘起信论唯识释,亦由人捐资印送。我于腊尽至武汉应酬了多日,归住武院,将院事逐加处理。隐尘等闻于武院春季开学后即赴北京,为占北京的先声,约萧衡珊巡使、何韵珊省长、陈叔澄校长等,发起就武昌中华大学大礼堂,先于正月初十外开讲仁王护国经。开讲日、萧使等亦亲至。那年、以仁护二字取男女皈依者的法名,钟益亭的仁益,汪奉持的仁宏,是这个时候皈依的。但我只讲了四五座,即由善因代讲。于武昌的佛学院及女众院举行开学礼,对学生训话之后,即由王森甫、董宪章等乘京汉车随行赴京。直至十五年夏初,在汉口佛教会讲无量寿经,始又返武院住了数日,对于第二期生略有开示。但此时研究部生已离尽,只存第二期学生约三十人,无复我在院时的兴隆气象,逮秋初,国民革命军围攻武昌,顿告散歇。故第二期生除大醒、亦幻、寄尘、墨禅、虞愚、后来随我学习而外,其余大抵少曾受我的亲教。

一九 北京天童等处讲学与赴东亚佛教大会

十三年夏初,大勇赴北京从白普仁喇嘛习藏密,发起入藏研求密法的决心,计划召集一班学僧先学习藏文,待藏文稍有根柢,再进西藏研习。遂得汤铸新、胡子笏、但怒刚、刘亚休、陶初白等的皈依赞助,在北京慈因寺创设佛教藏文学院,在是年冬间开始成立。武院的职员大刚——出家后的王又农——、超一、及研究员法尊、观空、严定、会中、法舫等,皆随以去。师资虽不满二十人,精神甚好,汤、胡、刘等护持亦殷切。及段执政,有许静仁、马冀平等与政府甚通声气,因发起护国仁王法会,公请我入京讲演此经。我于正月底到京,大勇、子笏等率众由车站迎住慈因寺。大约是于二月初间开讲。讲坛向内政部借设于中央公园社稷坛,地点的适中,殿宇的弘敞,迥非向来讲经的讲坛可比。开讲头几天,听众达二三千人,后亦常有六七百人。我的言语以犹有多数人不能全懂,乃由法尊、法舫二人轮流译语并记录,即当年在北京印行的仁王护国经讲录。在此讲期中特有可纪者,为讲经不多日,即值孙中山先生逝世,治丧处亦向政府指定要社稷坛为公众祭吊场。政府函复已借与讲经会,可由治丧处自向讲经会洽商。讲经会干事刘亚休等亦为治丧处职员,乃商定治丧处捐资讲经会,在中央公园空地上另搭一棚作讲堂,让社稷坛为开吊场七日,开吊后讲堂仍迁回社稷坛。开吊时,来的人众更多,皆自讲经堂前走过,因此来听讲的人也更多了。我也曾到孙先生的灵堂内瞻吊,故后于吊时哲诗中,有「补陀山上题诗录,社稷坛中谒哲魂」之句。讲经圆满日,如英国佛徒克兰佩,美国教育家卫西琴,雍和宫堪布贡觉仲尼,西藏格西多杰觉拔等,皆参预听讲并摄影;多杰格西在升座前,出众中顶礼,并登台献哈达请为摩顶,尤属藏僧对汉僧未有的尊敬。

在这年的讲经期内应特记的:一、曾与白普仁、庄思缄、马冀平等发起中华佛教联合会,设筹备处于广济寺,为后来东亚佛教大会代表团的产生机关,亦为江浙佛教联合会、湖南佛教联合会等的策源。二、胡妙观——子笏——把我作的一篇谈教育的文字,登在晨报上,征求有人来讨论。在太原办大同学校以试验理想教育的卫中——西琴——博士见了,特地到北京来访我。我与谈佛的教育方法,他似乎最注意怎样能测知学生的心理,深以他心通的未易获得为憾事。三、燕京大学的邀为讲演,因有熊明等发心学佛。四、多杰觉拔系拉萨考得格西后,又曾专修密法,在西藏有疯子喇嘛的名闻,又游化蒙古多年。此时为礼班禅大师到北京,大勇闻白普仁言其德学,访问未值。有一天,他忽然自到藏文学院来了,大勇引以见我,意甚殷勤,即留院同住。我赠以黄布海青及黄风兜,他亦随喜穿戴。我的眼睛被风沙所吹致病,他为我诵咒吹口沫两次而愈。他又为大勇请护法神保护进藏,但所请的西藏护法神未降,却把在广济寺护法的狐仙请来了,降在天然及超一等身上,当下即有能知他心及发人阴私等灵验。力阻大勇赴藏,劝留在北京,愿为护法。他现在愿舍去广济寺来护持大勇,但他过不了黄河,所以如大勇要去西藏,他不但不能护法,且当力作阻挠;后来多杰诵驱遣咒,始将他遣走。这是我于五台山回京时,闻大勇等传说的。多杰在内地的弘传藏密,及藏密的弘传内地,亦由此而起。

我讲经后,与妙观居士等朝五台山,从北京到定州,坐火车一天,当晚雇好上山的骡轿,走了四天始到山。到山的那一天,章嘉喇嘛的大队人马亦正进山,大雪纷飞——我为于四月初四文殊诞前赶到,这时大约是在四月初头——。我们住宿在碧山寺的广济茅蓬。那时、广济茅蓬的住持名恒修,请性莲和尚在蓬率众修持;性莲与我谈甚投契。我们在山住了七八天,因风雪的关系,我于五个台顶只到了最高的北台顶,访了菩萨顶及达赖庙的喇嘛,又到过显通寺及塔院寺、五郎沟等。另从五台县一路出山;第二天在五台县午餐,县长某君招待甚殷。当晚、宿阎督百川的河边村,与村长等询谈山西模范省的村政之类,稍知梗概。次日、乘长途汽车到太原;入城时,守城门的军警要了名片。我们进旅馆休息,未及两个钟头,已有阎督派来招待员,招待去文庙居住。时赵戴文不在太原,由徐一清、力弘等䜩谈,陪游晋祠等名胜,阎约期相晤,我同妙观与纵谈两小时,意趣不尽惬洽。邀在洗心社之自省堂讲演一次,全城各界首领都来集听,由佛化新青年会会员刘仁宣为记录。在太原约住了三四日,乘火车而石家庄,游览一宿,次日换车抵北京。这个时候,大勇已决定收束藏文学院,率学僧从川、康入藏。我亦因天童寺讲楞伽经的预请,购了通济公司由北京到上海的头等通车票,离北京南下。

通车票是可以沿途分站下车的,我的行李交火车直携上海,我只提一只手提皮夹。先在济南下车一宿,略窥山东省会的风物。常州、无锡亦是我向来火车屡经而未停留过的,此次晨过常州,游访了天宁寺、清凉寺,就清凉寺午餐后,上车至无锡饭店留宿。次晨游惠泉山、梅园诸胜,一路皆纪以诗。又停访了久别的苏州,于北塔报恩寺受昭三的招待,遂缘起下半年的苏州讲经,晚车抵上海,居留数日,曾由居士林欢迎讲演,与禅定访程雪楼谈发起江苏佛教联合会事。又因杭州佛教会吴璧华等的迎接,重到自民十冬阔别了四个年头的西湖,游访了灵隐、昭庆、弥陀各寺庵,在功德林讲学三天,收了百余男女的皈依弟子。再回沪而赴甬,先到育王寺礼拜舍利三天。就于这个时间,上海发生五卅惨案,亦就于这五卅惨案发展中,到天童开讲楞伽,由随听的陈秉良居士为记录,净心老和尚作序印行,即是流通的楞伽义记。是时、天童已重新罗汉寮及添辟玲珑岩以上观音亭诸景,放羊山净老的塔院亦已落成,所至皆有题咏。这一年,天童文质方丈期满,已改推圆瑛继任,乃圆瑛因接泉州开元寺办佛教孤儿院之请,派人来函辞退。寺众咸欲推我为继任方丈,我力辞,乃改举了恰恰来寺的禅定。这个讲期中,云岩亦于座下听讲,并代讲大座一次;他就在这一年回到重庆,刱立了狮子山慈云寺。会泉率领许多香客,从普陀进香来天童寺,亦听讲数日。

天童的经讲完,大约是在六月半了,我到上海,由当差的先把行李上了轮船,我乘火车到南京参观欧阳竟无等新开办的法相大学。我有好多学生也都在听讲,竟无恰赴讲堂,就请我即席讲演,并与王恩洋、吕秋逸等晤谈。我于下关上了轮船,到九江至大林寺,开办庐山学宭。那年的秋杪,苏州北塔寺昭三与张仲仁、李根源、陈哲民等,发起讲经会,邀至苏州讲仁王护国经;又为少数研究的人,作楞伽经的研究;并因苏州的基督教青年会及东吴大学等,邀请往作临时讲演。那时、我已有世界佛学苑的提议,昭三愿将北塔寺供献作苑址。我那时要去出席日本的东亚佛教大会,乃约回国后再来接收。

东亚佛教大会的开会期,大约是十月底吧。我们是在十月中旬齐集在上海动身,我与道阶法师为团长,团员为持松、弘伞、曼殊、觉初、王一亭、胡瑞霖、韩清净,徐森玉、杨鹤庆、张宗载、宁达蕴、刘仁宣等二十六人,侍者二人,翻译二人,共三十个人。系由中华佛教联合会,呈请政府,领了六千元的经费,推定人选,代表中国前去出席。来回的船费及零星杂费,都在六千元内,每人分取二百元支用。到神户,一登岸后,所有一切的车旅膳宿,概归日本佛教招待。我们抵神户,即有日本的总招待水野梅晓、大西良庆,及我的在日本留学的学生恒惭等多人上船迎接。在神户,至预设招待处停留一宿,次晨即乘车赴东京。抵东京车站,日本佛教联合会主事洼川,法相宗管长佐伯定胤、帝大教授木村泰贤,各宗僧正僧侣,佛教青年会,佛教男女学校学生,列队欢迎者在万人以上,我代表中国佛教致答谢词,即率全团到芝公园增上寺会所招待处住。招待处有暹罗佛徒一人,又朝鲜、台湾佛徒十数人。寺中虽设有「日本佛教联合会」,但日本之佛教只有各宗自成一系统的全国组织,而此整个佛教的各宗联合组织,由净土宗发起而设在净土宗的增上寺内,然甚松懈而无多效用。最强大的真宗——本愿寺各派——,且落落羞与各宗联合。故于此东亚佛教大会,乃独无真宗领袖的参加。

东亚佛教大会开会的议程七日。第一日、举行开会式,日本的文部省、中国的公使馆均派来代表,英国、德国、美国的欧美来宾亦有多人。日本各宗派的代表,多为宗派领袖,约三四十人;朝鲜七八人,台湾四五人,暹罗一人,中国二十六人,而缅甸仍无人出席。先佛前设供上香作祷诵,次推定佐伯定胤为正会长,中国方面的道阶法师为副会长,摄影休息。第二日、开全体会,分为法义、教育、慈善、文化四组。第三至第六日,开分组会议。第七日开全体会,宣布通过以阳历四月八日为佛教纪念日而闭会。会举,由梅晓等陪赴日本全国各处参访游观,历时二十余日。总往还日期,一月有余,返上海时已十一月中旬,详载日本所印的东亚佛教大会记,及海潮音第六卷的东亚佛教大会专号。日本并制有东亚佛教大会及中国代表团游历参观的影片,可以演考。

但开会及游访中特堪回忆的,第二天的大会几乎未开成!因为以中国代表排列在日本之下,朝鲜之上。胡子笏、韩清净等,均以朝鲜、台湾应附于日本,而中国、暹罗则为其他国家代表。争持数刻钟,始变更序次以开会。又举为东亚佛教大会副会长的虽是道阶,然我以担任中国代表团团长的缘故,从神户登岸起至神户送行止,我于欢迎会致答词三十余次,及受少年少女的献花等亦十余次。特约的讲演,则为帝国大学、佛教青年会、高野山大学等。盛宴、如文部大臣的邀请。第一流中俄通后籐子爵等,皆来晤叙。名教授的访谈,如南条文雄、井上圆了、村上专精、大内青峦、高楠顺次郎、铃木大拙、渡边海旭、常盘大定、木村泰贤、金山穆韶等。于大会之法义研究组,我因力主日本应注重持律,引生律宗管长专来叙话。因悉日本律宗本末只三寺数十僧,所余皆不受沙弥、比丘戒的。又于西京有一次集数十佛学专家开研究会,我曾力主以释迦内证为教源。后有临济宗等禅师特来访谈,深致钦敬。他若德国大使索尔夫与参事熙尔——后为驻中国公使——,德教授俾友沙之约晤,为我游化欧美一助缘。而我国驻神户领事周玨,招集神户华侨的殷勤接待,亦殊可感!最奇者,则为大本教的教主派曾充吴子玉顾问的田中,专车来西京迎邀,以胡子笏坚持必须彼教主亲自来晤,遂未往见。

二〇 佛化教育社与北京南洋讲学

十四年冬杪日本游毕,张宗载、宁达蕴等游台湾、归厦门,韩德清、胡瑞霖等游朝鲜、归北京,余与刘仁宣等由日回沪。旋赴苏州,拟接收北寺,但因债务繁重,而武汉之佛教会、佛学院又派严少孚——大智——至苏专迓;刘仁宣等多人,则求在沪组设佛化教育社,作佛化教育的运动。遂决定放弃北寺,先作武汉之行,再回沪主持佛化教育之新运动。抵汉口已是腊月。返武院住了数日,于汉口佛教会讲经授皈,筹集了维持海潮音出版的经费,约于腊月二十边离汉口过浔,又上庐山大林寺收拾余物,将海潮音全迁上海编发。回上海已将年底,息居一静室中,修弥勒七过年。丙寅元旦——十五年——作的「居家士女学佛之程序」,即是十余年来已翻印数十版而流行最广的一个小册。

十五年春间,租屋于虹口设佛化教育社,由陈秉良、刘仁宣住社,海潮音委陈编辑,仍由泰东图书局代印发行。刘另编心灯旬刊发行,专作佛化教育宣传。我则寓居雪窦分院或育王分院的息庐,就近指导。息庐有园林之胜,虽在上海而饶静趣。四月间,汉口佛教会迎讲无量寿经,多杰格西亦同时在武昌传密法。讲毕,皈依者甚多;以光寿分名男女居士。至武昌,略处理院务仍回上海。迨夏天,则北京与南洋新加坡均迎请讲学,北京亦欲利用暑期便学生听讲,遂决先赴北京,并回信新加坡,准予秋初前往。

其时、蒋竹庄任东南大学校长,唐大圆亦任东南教授,过南京之因,一则访东大正在作暑期讲学,遇王隆中,邀以偕谒五省联帅孙馨远,倾谈颇洽。唐大圆愿随我以行,遂偕去北京。是年、在北京取学术讲演方式,寓某某家,就其家设讲座,讲演佛学概论。听者张怡荪、罗膺中、罗培常等大学教授及各大学男女学生为多,由罗膺中笔记成书,即十余年来再版多次流传甚广的佛学概论是。并曾请唐大圆在某大学举行佛学公开演讲。我以即须前往南洋,因积极为赴欧、美宣传佛法筹划。英国女佛徒克兰佩,曾在旧金山宣传佛教的林肯——后即照空——,皆愿为我函介欧、美的佛学友人;我并接收北京万寿寺以为世界佛教联合会筹备处,作宏化世界的后方根据。并由胡子笏约其亲戚杨明尘、杨性尘兄弟,捐助出洋旅费,我遂于六月底回抵淞滨,作赴星洲之准备。

星洲讲经会,系由蒋剑一、黄天行、苏鹤松——即慧纯——等少壮商人与转道诸僧长共同发起。天行乃中南银行董事长黄奕柱之子,故皆托上海中南银行为我预备护照及邮船舱位等。讲经会规模颇大,希望甚远,要我携带侍役并邀一英文繙译同去。但英文译人殊不易得,转展由人介绍一东北留法学生杨雪庵愿从以去,后始知其不过要从至南洋自谋生活,不惟不能为佛学之英语翻译,且普通应酬英语亦说不多。于是益见留学生的往往虚有其名,毫无实学!抵新嘉坡后,遇宁达蕴亦在,宴游数日,即在星洲的英国皇家新落成大礼堂演讲三日,听者多为闽侨,英国人只有少数参加,故祗繙译闽南语;所带英语译人,因其无能,故未敢试译。此外则应各寺庵、各社团、各学校、各佛侣的设斋请法,煮茗谈禅,不一而足,曾别印行有星洲讲集。星洲华商以陈嘉庚、胡文虎为巨擘,各有一日报以自鼓吹,两家对我皆曾殷勤招待。陈嘉庚亲引参观橡园、工厂、商店,而胡文虎则接至其凉屋居留数日。又有陈文烈、杨云溪两居士亦各接往其凉屋游息。蒋、苏等又陪往柔佛国等游览。原拟在星洲稍久,与陈、胡等商议往欧美传教及刱建世界佛学苑之事,并至英属南洋各岛及荷属爪哇等地,游历宣化,乃因不惯热带的起居,忽得热病,缠绵多日,转加沉重,医言回至温寒地带,不药自愈,否则殊无速痊之把握。我不得已,乃决定即日返国。

杨雪庵自行他去谋生,携去的侍役江贵生——后来出家名善归——得仰光一居士的扶助,愿去缅甸剃度,从缅僧学巴利文佛教,我亦随喜赞成,故只一人独回。所乘系由印度航日本经十三个码头的英国邮船。同船的有一曾任厦门大学校长的闽人黄琬,博闻健谈,一路颇不寂寞。抵香港时,我的病已全愈,偕黄琬登岛游览。至青山寺,适值开戒,寺僧多有熟人,新戒顶礼求法,大众尊重兴供,黄琬亦不禁对我肃然生敬。抵厦门,则因南普陀先得转道师电告,已组成盛大的欢迎会,常惺、会泉、转道、王拯邦等数十人一涌上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的行李什物收检搬取,劝我即刻偕同上岸,在厦门最少居留三五日。我的船票本是买到上海登岸的,至是亦祗可牺牲了,曲从众意,随到鼓浪屿日光岩暂息。日光岩为昔日郑成功操练军队的将台,凭巅俯视,全屿与隔海厦市胥入望中。次晨、渡鼓浪屿从厦市登岸起至南普陀寺止,集全厦缁素佛徒,沿途以洋鼓鞭砲欢迎以行,尤以少年信佛学生居多数。有二少年学生,一路散花不绝,掀动全厦男女,随行入南普陀者以数千人计,则出常惺、王拯邦之设计,借以耸群众之视听也。

抵南普陀寺后,先赴闽南佛学院的欢迎会。院生仿武昌,亦僧俗兼收,更有一附设小学。由一最小的小学僧厚道,代表全体的学生致欢迎词,口齿伶俐,亦殊别饶风趣。我于演说后,赴寺中邀集绅学商僧领袖之盛宴。我同席的,都为厦大教授,如林文庆、周树人——鲁迅、孙贵定、张颐——真如、沈士远、庄泽宣、顾颉刚、陈定谟、罗培常、缪子才等。林校长当商定次日由厦门大学欢迎参观讲演,翌日、偕常惺蕙庭等同至厦门大学,先共进茶点,参观生物院等各学院,遂于大礼堂开始讲演,讲「缘起性空的宇宙观」,历一小时余,有常惺纪录;而厦门学界对于佛教及僧众轻视的风气,始为之一变。复因厦门虎溪岩、白鹿洞、太平岩、妙释寺等的邀请,又周旋盘桓了两日,所经间有题咏。南普陀题石的「南海普陀崇佛刹,虎溪白鹿拟匡庐」诗,即作于此时。但因日本佛教团的到上海,王一亭、刘仁宣等叠电催归,遂乘船赴沪。

抵沪时,则日本佛教团已赴杭州及天台、天目、天童等处去参拜。刘仁宣等报告了上海佛教团体对于日本佛教团的招待经过,并由佛化教育社名义,招集上海新闻界戈公振等,请我发表南洋游化的谈话。此时、国民革命军围攻武昌未下,已在湘、鄂、赣间展开大争斗,沪上的人心预觉时有大变动的时代到临,不安定中颇多活泼的生气。上海尚贤堂的李佳白,向有各宗教联合的组织,延请各教名人讲演。此时闻我回沪,亲到佛化教育社邀我到尚贤堂居住,每星期开各宗教联合会,欢迎讲演,我因在尚贤堂住了三五日,作了一次讲演。其时日本佛教团因我国战事不便旅行,还集沪上准备回国,我向梅晓、梅谷等送别后,亦因事转往宁波。

当日的尚贤堂讲演,有二事可特纪:一、因尚贤堂各宗教联合会的讲演,原是耶、回、道、孔教徒都有的,不过那一回请我讲演曾先期登报,故来听的以佛教徒占多数。我讲时略辨佛教高出于耶教等之特点,亦稍连带及回教。听众中不少的耶教徒,却休休有容;而内中有二三回教徒,当时以人少敢怒而不敢言!李佳白宣布下星期仍请我续为讲演,他们却存了心,在下星期日竟约了百余个回教徒同来,预备即向我质问动武。但幸而那一星期日我因事到宁波去了,他们遂扑了一个空。这是过了数年后钟益亭听到一个回教朋友告诉他的。类似这些的危险事,例仁山在金山受险而我则已在南京等,我生平殆不下二三十次,皆在无意中化凶为吉。殆因我向来和平乐易,而信徒们则谓有佛菩萨及诸天善神的阴为护佑。二、因这一日看见报载我讲演,来听讲的也不少,内中即有原籍昆明、生长朝鲜、时在上海为药商的玉观彬,观彬对耶、回、佛教都有相当研究,听我讲后大感动,决心皈依佛教。次日专诚叩谒,即请我为授三皈,作佛弟子,法名慧观,对我的信心非常忠实,后来帮助我作了许多佛事。

二一 法苑与南普陀寺闽南佛学院

民国十五年冬,我仍住在上海的息庐。国民革命已席卷湘、鄂,侵人赣、闽。樊钟秀焚毁少林寺,冯玉祥没收相国寺,在河南既有不少的关于佛教惊人消息。而湖南有顾净缘者,以唐生智老师的资格,如鎗毙武昌佛学院学僧素禅,捕鞫新去长沙的张宗载等,亦多非常举动。江浙佛徒处此政潮教难的狂涛骇浪中,不胜周慞惶布!青年的显教、大醒、悦安等,集询应付方法,我因有僧制今论的宣布。

就在这时候,玉慧观表示:如我在上海作何佛教新运动,愿为经济上的援助。我因思宜从适应上海商市情况,先立一经济基础,以作新僧运动,乃根据昔年的整理僧制论,办一法苑,从改良各种佛教法事,以应时俗所需;改制简洁的冠服,仿用日本方便袈裟为常礼服,一新世人对于僧徒的观感。所诵的经及所修的忏,并注重有一时讲解;又扩充法事范围,应用到小儿满月、周岁,成人结婚、祝寿各种人生喜庆方面。在腊月间,租定了大华饭店对面之一大厦,招集默庵、悦安、幻生等从事筹备,遂于十六年旧历元旦举行正式开幕礼。是日、章太炎、王一亭、谢铸陈、王森甫、陈维东等咸临讲演。日常在苑中布施医药,设备蔬食,流通经书,并随时举行讲经会、演说会、念佛七会、祈祷和平会等,哄传全市,影响甚弘。特殊者、为张歆海借大华饭店举行结婚,由蒋维乔介绍请我为主婚;而王森甫之续娶,则来院完全依照苑定佛式婚仪举行,申、新各报皆争载其事。延至二月初,革命军已由杭趋沪。湖北之陈元白、汤芗铭、李开侁,湖南之欧阳起华、刘滇生等,亦均集沪,时来苑兴修法事。但施省之等所设觉园、佛教净业社,亦于此时成立,与上海之玉佛寺等,对于法苑同深嫉忌,谣为共产党机关,隐图加害于我。

适其时,常惺、转逢等以厦门、福州入国民革命军后,寺产甚危,专请我赴闽南普陀寺住持兼闽南佛学院院长;并约先赴福州晤方声涛等,以定护持福建僧寺之基本。我遂商玉慧观结束上海之法苑,离沪赴闽。转逢等先回厦门布置,我偕常惺初到福州。然我到福州亦始终只这一回,福州的大刹鼓山、怡山等分别招待,信佛居士颇多,且有青年的佛学团体,开会欢迎我与常惺讲演。访了陈石遗及方韵松等,请方致函厦门林司令,维护南普陀寺及闽南佛学院。时鼓山等僧产亦岌岌惊恐,巧遇胡任支在财政特派员李基鸿处充秘书。李昔年曾在上海尚贤堂听讲佛学,后被拘诵金刚经获释,作金刚经白话解,深信佛教;因托进言福建驻军谭总指挥、张师长出示保护,全省僧寺遂获稍安。余与常惺在省垣事毕,乃同赴厦门。

去秋我曾经厦门一次,各界对我之印象甚佳,故由南普陀寺前住持会泉法师交我接任,各界宴贺甚盛。关于闽南佛学院,改由转逢、会泉为院董,我与常惺为正副院长,继续办理;并分办小学于漳州南山寺,由觉三、达如等主办。我因事须回上海,遂商定事务由转逢、会泉、转岸、觉斌代为主持,学院由常惺代理;但夏间,常惺法师应滇省之招而往昆明,由蕙庭教务主任与会觉、满智等维持。我回沪将法苑结束完毕,赴杭州灵隐休夏。因慧明方丈及玉皇监院等深留久住,秋初再赴厦门,将寺务、院务安置后,遂归灵隐潜心著述。

这一年的海潮音,由悦安就在玉慧观三德洋行编发。我因要出洋远游,并感维持困难,宣言如没有人接办即停版,因有泰县居士林王诚普、钱诚善发心继承编发。我遂撰成足敷二年之现实主义,寄交陆续登载。次春、蕙庭法师抵灵隐迓赴闽院,拟勉为一行。乃春杪,忽发生半身不遂神经痛症,寓沪医治。闽院以蕙庭返江苏,仅由会觉、满智等维持。夏初遂发生学潮,学僧中有慈航、谈玄、慧云、传戒、伊陀等。以一部分之过激行动,南寺闽院均陷危乱,乃派芝峰、大醒前往收拾。一方面调走为首滋闹的二人,一方面或遣或听离散,留院者已寥寥无几,遂重新招考新生续办。这学期僧中,有心道、宝忍、默如、戒德、岫庐、又信、智严、竺摩、智藏、曼陀、灯霞、德超、等慈、普钦等。后来、由芝峰主教务,大醒主事务,把闽院稳定下来,亦幻、寄尘、陈定谟、虞愚等,亦曾任教学。院中并编发现代僧伽、现代佛教、人海灯等月刊。余十八年至二十一年,冬间皆到南普陀度岁,对闽院加以整理充实,蔚成一时学风。鼓山佛学院、岭东佛学院,亦望风兴起。但余留闽时少,学院与代主寺务之转逢、转岸、觉斌等,不时发生摩擦,会泉、蔡吉堂、苏慧纯颇调停其间。余返厦时,即为一度和洽。至二十年夏,由圆瑛、转岸、性愿联成一气,挑唆争斗,裂痕遂深。二十一年冬,余以将满六年连任期,芝峰、大醒亦不愿再留闽院,遂推定次春请常惺法师继任。详见余住持南普陀六年之纪载。

在闽南有须附记者:一、与会泉法师、陈定谟教授偕游漳州及名胜,颇有吟咏。二、十八年冬到泉州小雪峰度岁,同行者:弘一、转逢、芝峰、苏慧纯等。正初在泉州寓开元寺,参观转道和尚与叶青眼居士主办之开元孤儿院;游承天寺及铁罗汉的某寺;在泉州民众欢迎会说法,泉州佛徒迎送殊盛。三、十九年冬由闽院之潮州学僧澄弘,与汕头根宽和尚等,发起迎往潮汕说法,与会泉法师携竺摩为侍录,历时虽仅一星期有余,法化甚盛,详见竺摩所记;而岭东佛学院由此而起。四、某年,会泉法师陪游厦岛最高峰,曾记以七律一诗。他若大士阁十七年火焚重修,二十年落成;转逢和尚在后山开阿耨达池,建兜率陀院、须摩提国,了空居士李子宽造太虚台,皆其大端之可记者。

二二 欧美游化的经历

欧美之游化,十四年的集团出游筹备停顿后,十五年个人抵星洲,亦因病折回。虽刱办上海之法苑,又接管南普陀寺佛学院,但十六年仍为个人出洋之预备。夏间、已收得杨性尘居士捐助五千元,南普陀寺诵经移助二千元。中秋前,蒋总司令暂回故里,以闻黄膺白先生称述,电杭州公安局长某,邀我赴奉化晤谈。我抵溪口公馆,由何君翼龙之招待,登雪窦山与蒋公初次相会见。翌日、长谈,蒋公拟邀我同去日本住一些时,把阳明学和佛学作一番研究。偕我及吴礼卿、张文白两君同游千丈崖下,与寺僧规划建桥筑路和修理飞雪亭、妙高台等工程,兴致甚高。当晚、有一美国人来谒;谈后,蒋公趣向上似有了迁变。中秋的早晨,美国人辞去后,我亦辞行;但蒋公约我同到溪口过节,下午乃偕吴张二君等下山,路经蒋母墓庵暂停,转至溪口文昌阁。阁上蒋公藏书颇富,山水尤占形胜。晚餐毕,团坐赏月。蒋公集亲友,请我为讲心经大意。我次日返甬,致函申谢,并告以欲赴欧美考察游历。蒋公旋过沪、东渡扶桑。过沪时,嘱陈君果夫以三千元赠余,作欧、美游费。其时、德国福朗福特大学卫礼贤教授组设中国学院,亦来函聘余为院董,请往讲学。余遂著自由史观并撰其他讲稿,请人翻译成英文。十七年春间,蒋公莅杭访余于灵隐寺,同摄影多帧,蒋公订出洋前再一晤谈。但余所约随行的译人,屡有改变。夏初、住沪医病时,始决定郑太朴,并有赵君寿人及郑君之女学生邓名芳,附伴同行。遂筹办护照签字,购定农历六月二十外之法邮安特雷明舱位。时余风痛虽未全愈,已可行动如常。六月初,蒋公暂由北伐前线返京,余电告行期。承函托周枕琹先生亲至余所寓普陀山报本堂下院,邀去南京晤叙。报本堂莹照和尚陪余抵京,寓毗卢寺,蒋公派张希骞副官长来寺招待,遂谒于总司令部,蒋夫人宋美龄女士亦出相见。蒋公数日后,又招游汤山。旋再出发前线,派张副官长送余旅京费三百元,余移捐作中国佛学会筹备处的经费。将国内的后援,布置妥当,回沪招郑太朴等同寓沧洲饭站,筹备上船。

十四年冬,在东京晤德国大使李尔夫与德国教授俾支沙,已向德方宣达我将游欧洲消息。十五年夏,在北京,英国女佛徒克兰柔等,奥国佛徒林肯——后出家即照空,分别为作书介绍欧美佛徒或佛学研究者。蔡孑民先生为介绍英法时哲罗素、柏格森,张君劢先生为介绍德国杜里舒及倭铿学会,胡适之先生亦为邀上对东方文化有兴趣的英德友人,蔬食谈学,有所介绍;而程演生先生方自巴黎返,曾在巴黎组东方学会,并拟发起亚细亚大学,约余为会员及大学筹备委员,函巴黎各会员对余力任招待。又因郑君太朴晤同济大学德国某教授,介绍柏林民族文化馆莱辛博士等。动程前,张君劢、王一亭、黄警顽诸先生在沧洲饭店邀宴沪上中西士女数百人,开盛大欢送会,并在时报出特刊宣扬其事。凡是、皆深可感铭者!出国后之经过,略见寰游计所载。

东瀛采真录

一 绪言

二 发明州至日本门司

三 由门司至台湾基隆

四 真常之人生

五 基隆月眉山灵泉寺之题咏

六 月眉山灵泉寺之法会

七 与熊古泰寿之一夕谈

八 台湾之游方

九 昙华堂之击钵吟会

十 佛教中学林之盘桓

十一 台中展览会之佛教讲演

十二 台中佛教讲演辞

十三 由基隆发日本神户

十四 神户之雅叙

十五 京都寺院之参谒

十六 由神户归宁波

一 绪言

尝闻道业学术之成就,资于才性、师法、游历,三者无轩轾,古人于游历尤尚。盖才性内蕴,激扬之要待乎众缘,游历所至,不徒博识其川陆都野、方土名物,将经练夫人情世事,裁异风殊俗,莹之寸心,则所以发展才性者至深,而师法亦具乎是矣。华夏九州,广陨万里,西北之民,多刚果坚悫,东南之滨,人尚柔佚明慧;故历代国权所树,多在西北,而文学则优于东南。孔、墨、孟、荀,赴义任侠,皆以勇为达德;老聃顾浚戒为天下先。然欲以扬榷空有,究论道真,则老、庄精湛之思、微渺之言,又非孔、墨得几!征之古既然,即今亦未能尽泯其迹也。然少长乎此,壮而皆染乎彼,则亦往往足以易其惯性。予宅生乎浙,所游未逾闽、粤、江、皖,遂宛宛成一东南偏性之人;今乃趋而益东,不知又将益若!第闻扶桑之俗,廉察强悍,得力于我佛金刚般若之旨甚多,或可借以少变吾之人格欤!予年未冠,友生之游学东邻者,尝历历为之称诵,即服事佛学,窃抱宏愿,幻身于言论界,以阐扬佛法昌明佛教为惟之一责任。后叠经变乱,扃关补怛荒岛绝迹之地,虔修净业,远隔绝乎世缘,未尝一步外游。虽知日本颇有关于佛教,常欲一觇吾教与欧学调剂之方法,卒卒十年,未逮斯志。顾玆以孤岛肥遯之身,万虑冰释,三界轩超,忽因缘台湾之行,顺道以赴日本。动成止机,静为躁根,抑何奇迕参错之甚欤!

二 发明州至日本门司

先是、台北观音山凌云寺觉净上人,谒予洛伽禅室,邀游台湾,予闷然未有以应。嗣锡山宝严寺欲设讲社,过明州与名士陆镇亭、名僧释圆瑛等,结木犀香诗社,则闻有台湾基隆月眉山灵泉寺善慧和尚,宏宣佛义,特迓圆法师与予赴彼土演讲,并迎七塔寺前住持岐昌老人,主建水陆法会。瑛师既允其请,以事不克践约,谋予偕岐师行,予不能却。迨中华民国六年十月四日,与岐师商定,以从我国直达台湾,须持有当地外交官吏护照,遂由岐师先率灵意师,至上海采听舟期,予则留甬谒领护照。宁波海关监督兼交涉使孙仲玙君,自署退山居士,雅好佛法,与观宗佛学社谛闲法师交厚。予经谛师介绍,七日即得护照。八日、遇日商中村兼吉,承绍介京都真宗大学教授上杉师,住田师、稻叶师,及东京万隆寺来马琢道师,东本愿寺别院广陵了贤师、水野梅晓师。遂从普陀普济寺住持了余附江天舟赴沪。时送予登舟者,有木犀香诗社玉皇、苦佛、又渡等诸友。赠诗颇多,予泻笔和之。

予和苦佛、玉皇诗中有「文字业缘翻恨影」句者,因苦佛曾著哀情小说,名为恨影而索予品评题跋。予是夜既脱稿「真常之人生」一书,辗转无眠,检得章希夷君漫成四律,乃和韵其后。

九日晓抵沪,遇岐师于日商所设胜田馆,询知直赴台湾,须十九日始有船。遂决计附十一日船,由门司港转基隆。将乘舟手续托胜田馆主田中喜平办妥。田中出纸索字,岐师与予各书数行与之。次晨、探岐师于报国寺别院,正在自题其新摄之小影。影共十片,以备东游时赠人者。适尚余一片,嘱予题之。

是日为双十节,乃中华民国国庆日,报国寺主一斋饯岐师与予于禅悦斋。遇六一头陀星悟,与之语旧,不禁感慨系之。夜间九时许,从胜田馆人导入汇山公司之春日丸。次晨七时启行,十三日驶抵门司,恰两昼夜。风和日晴,微有掀波,舟中一无所事,惟夜习禅而已。予禅定工夫,颇有常习,十年来未尝一日少离也。修禅之暇,亦漫吟遣怀,得杂诗四首。

询知必十六日始有船开赴基隆,寓茶庄馆守候之。门司为一海港,属福冈县,三面皆山,山陂陀迤逦而无危峰锐岑,市场狭长,道路不甚整洁。拟一察佛寺僧徒之容状,由馆人导至长久寺,则大谷派、京都东本愿寺之门户说教场也。有宫崎政吉者,为言门司无大寺名僧,惟去此三哩——日本每哩约中国六里——余之小仓市,为旧城迹名地;又有广寿古寺,其开祖为中国人,可乘电车往访之。夜间、予席地静坐,漫吮毫濡墨,追记数日来如右枋:

十四日,游行至甲宗八幡宫,乃门司之武神庙也。午后、赴小仓市,市有福冈县立高等女学校,外观稍佳。以广寿山尚有哩余,遂改谒于日莲宗之直净寺。殿中仪象,与闻之传述者符。次日、往八幡宫观祭,有良家小女数队,饰古代宫女装,弦歌舞蹈以侑神灵。时天忽寒雨,遂归坐禅。先是、予以「宝严风韵」及「真常之人生」各一册赠宫崎政吉,而请予赠税关官及福冈日日新闻、门司新闻等五新闻社各一分。至是、乃谓今日各新闻社社员集议,翌晨当来访予。予询以何时可登船?答必午后一时云。

三 由门司至台湾基隆

衣湿如浆,人密如织,身无立锥,面有难色,则已于风雨声中登亚米利加丸矣。久之、购得一榻,差堪坐卧。乃稍稍部署,偷闲观忙。连日泯心绝虑,深入禅定,间尝登船楼散步,颇为心旷神远。

十九晓,即泊基隆港。误庆安宫德专堂主为鸣祀宫德寿堂之主人,屡举询人不得。嗣水上警吏问及,出护照与视,而灵泉寺德专堂主亦寻至。先将行李携去,予三人偕警吏赴水警支厅换领身分证明书。时德专师与久宝寺住职兼基隆布教师水野电幢,偕某师重来接引,同往庆安宫。小停、由德专知客偕乘肩舆登月眉山。

四 真常之人生

真常之人生一题,予初命笔时,祗作唯人生无世界一章,久搁未就。陈君鸡鸣见之,劝续成付石印,谓可携作东游法施,遂潦草与之。

五 基隆月眉山灵泉寺之题咏

二十日,灵泉寺主善慧师自台北回。次晨、偕观造塔,塔共三座:中曰开山,左曰报恩,右曰普同。外形隔别,内实融通。进观其中,层叠盘曲,具见巧思。塔前二山,象左伏而狮右腾,殊有形势。要予为题一联,拈「师性驯时先师灵骨在;象王行处万象法身融」。十八字应之,岐师有诗赞之。

山有茅庵三处,阻雨未往。二十四日,为我国旧历之重阳。忆中秋咏木犀香社犀韵,有「重九糕从何处题」句。旬日来影事奔凑笔底,得五古六十九韵。

居士黄淡梅在寺教读,敦构有古君子风;研钻般若,亦有心得。

重九后三日,予尝独行山之深处,经大水窟而至寒翠居,得句。

六 月眉山灵泉寺之法会

按灵泉寺因三塔落成,故建大法会,二十八日起——即阴历九月十三日——来山者恒盈千人。其会首有许迺兰、颜云年、张清汉、魏水昌诸君。偕台湾名绅巨商,逐日所修法事:一、迎圣讽经,二、秋季祭典,三、石塔开幕,四、祝厘万寿,五、祠堂回向,六、设放水灯,七、大施饿鬼,八、追荐国殇。台湾总督府以下诸官厅,时派员莅会,华和文诸新闻,莫不称扬赞叹。岐师与予主持水陆坛,末日同日本在台湾各宗布教师数人,轮流说教。

岐师尝有诗以纪灵泉法会。

台北佛教中学林,由日本曹洞宗两大本山与台湾曹洞宗众僧及诸佛教信徒协同建设,于今年四月开学,每年收学生二十五名,分本科、研究科二级。学林诸职,皆由曹洞宗管长命令;林长即大本山台湾别院大石坚童师,善慧师为学监。学生出家僧众与在家信徒分占其半,教授八人,曹洞宗日僧与台湾僧俗亦分占其半。十三日,由日本四教授率全体学生亦来赴灵泉法会,善慧师绍介予三人行见面礼于佛殿,与教师交换名刺:领袖教授曰斋籐道痴,一曰熊谷泰寿,一曰井上俊英,一曰新美俊逸。时坚童师回国,中学林事皆由道痴师代理,凝重和易,有禅德风格。语予:支那佛教为日本佛教之母,宗祖道元禅师之法系,出自天童,憾未能一游耳。

予携至台湾者,有昧盦诗录等书,善慧师请分赠台湾日日新报、台湾新闻社、台南新报社,予闻附投论著。兹检得台南新闻记者连雅棠君来书云:「昨接大著,并觏清照,如亲龙象,如证菩提。惜笔墨多忙,未能远依莲座以闻胜义尔!「驳人性论」,鞭辟精微,已刊于三十一日之报,尚望续寄下段!承天为全台首辟之地,如蒙卓锡而来,自当合十以待」!

二十日,法会圆满,举行讨伐生番战死之战士祈祷礼,官吏及日本布教师到者颇多。与天台宗布教师中泽慈愍,日莲宗布教师堀部行省,曹洞宗台湾别院布教师富田禅宏等相叙。

行祈祷礼时,善慧师要岐师与予各说一偈,拈四句应之:「战胜群魔佛大雄,慈心勇德两圆融,佛魔悟入一如地,涌出东方旭日红」。是日、虽有微雨,而阴晴相间,故午后得同至新落成之三塔前摄影而散云。

二十一日(阳历十一月六日)下午,予与岐师及丽山寺主灵意告辞出山,计在山已十七日矣。

七 与熊谷泰寿之一夕谈

在灵泉寺一夕,尝与熊谷泰寿笔谈。予询以日本自明治来之佛教情状,答谓:「日本佛教于明治十年间衰落甚,一由内失政府之保护,二由外交耶稣之侵入也。然排佛之说虽盛,只表面少数人耳。究之各宗皆有无量信徒,足为依隐。嗣僧中英杰蔚起,曹洞宗出坦出和尚,及奕堂、啄宗、悟由诸宗师,皆为一代名僧;真宗出点雷,净土宗出行诫;真言宗出云尚律师。历十余年,蹶而复兴,皇家与民间,对于佛之信心,岁滋月长,遂有今日之盛。在此时虽离去国家之保护,亦可依有力之信徒,破坏政制之佛教,树立个人平民主义之佛教。故日本之佛教,今传布已遍于世界,即耶苏教亦不能当佛教之英锋,而佛教制胜之道,在乎教祖释迦之人格伟大,教理深妙,远非耶稣所能及也。然耶稣教富于金钱,其势力亦殊未可侮耳」!彼转询我国佛教现状,予答以:「清之季年,东南数省颇有设僧教育会者。入民国,蜕演为佛教总会,形制少具。今又有人组织中华佛教会」。彼询予:「中华佛教会内容专限僧侣,抑普摄一切信佛人民者」?予答以:「闻中华佛教会,以有中华民国国籍之佛教徒组织之,虽不限僧侣,实以僧侣为本;其宗旨在乎宏宣佛教,增进人民之道德福利。其事业约分六项:甲、关于昌明佛学者,乙、关于教育僧徒者,丙、关于布教演说者,丁、关于整顿教规者,戊、关于推行慈善者,己、关于官署咨询者」。予又询以日本佛教徒在欧、美布教之成绩,彼作一日佛教外国布教图如左:

布哇……………………真宗最优势

北美加奈太……………真宗最优势

南美智利………………曹洞宗功绩稍扬

英国之学界……………佛教学者多数

露国之学界……………昨年翻译佛典而大考究

独逸之学界……………多研究印度大乘佛教

又谓:「欧、美人甚喜佛教学理,多有来留学者,且曾照会日本传大乘佛教于欧、美」。予又问:「日本各宗研究之佛学及其著名人物」,答谓:「日本佛教各宗分门研究,书籍宏富,各宗学者大概兼学他宗,应用欧、美新研究法,义甚精致。大别为龙树系之佛教,无著系之佛教,即原始佛教是也。曹洞宗开祖道元禅师亲撰之正法眼藏,雄大幽远,为未曾有之名著,学界称扬啧啧,盖曹洞宗乘学之圭臬也!真宗纯取他力,极净土宗之精要。次之真言、天台亦盛行:真言宗支那所无,乃日本僧空海之创说;天台宗一心三观、一念三千之理想,由支那度来,日本倍益发达,有本觉无作三身之义,亦支那所无也。又日本佛教徒于印度哲学之研究,不依支那佛典,直讨究梵文之佛教原典,亦不劣欧、美,高楠顺次郎、木村泰贤、宇井伯寿、南条文雄、井上圆了,皆斯学之泰斗也。各宗之著名人物列左:

甲 日本佛教之各宗宗长

乙 日本各宗之佛教学者

一 属真宗者

二 曹洞宗之名僧

三 属日莲宗者

四 属净土宗者

五 无宗派之佛学者

此上略举一部,游于学界者,殆无不攻究佛学,故佛学者多居俗之士也」。予谓:「龙树为般若宗祖,无著为瑜伽宗祖,此印度大乘之二宗,即支那三论与唯识二论之所本。禅宗称教外别传,在支那向以天台、贤首、慈恩为教下三家,而以禅宗之临济宗等为五派。真言宗唐时支那之传最盛,有金刚智、善无畏、不空,称开元三大士,唯唐后失传耳。空海为真言宗开祖,真言宗于师承最严,其传亦当传自支那」。彼谓:「真言宗传自支那,历史上实如此,但日本之真言宗有二派:一、台密,以天台传教大师为开祖,传教大师集支那真言大成,传来日本,二祖慈觉,三祖智证,四祖安然,相承不失。然真言宗之完全确立,实创自空海也」。

予谓:「日本各宗僧侣,不去俗姓,带妻食肉,与信佛之在家二众无异,鄙意甚有不满。又日本佛教,今于佛学之研究诚盛,唯各宗自为部勒,不能融合成一大佛教团,亦有未善」。彼答:「日本之称姓带妻,略说理由有四:一、日本宗教特征,二、时代产物,三、信徒要求,四、寺制」。予询「所谓寺制,是遗传来之制度?抑由政府特定之制度」?则云:「明治间政府所定之制度也」。予日:「闻真宗向来带妻食肉,余宗则否;故前时真宗僧侣,无过在俗二众耳。今各宗皆同化于真宗,不得不谓各宗僧侣之坠落。夫僧侣当以佛祖之伟大人格为师法,战胜国俗时势政权等等,以保持其清净律仪,始能拔俗而不为俗溺」。答谓:「僧不带妻,奈檀家多乞僧带妻;良家处女,皆乐许字于僧侣,故非僧侣之坠落,乃随缘利他所不得不然耳。盖僧侣不带妻,殊难入俗化导,故带妻食肉,随同世俗,亦是发展佛教之方便。且日本之佛教徒,除真宗外,余宗僧侣因皆以无妻为意志,而无妻者亦甚多也」。予谓:「随俗固发展佛教之一方便,然带妻不应是僧侣,以佛法僧宝系指出家人者。出家之本义,在无家室,故不带妻,即所以表示其为僧之特征也。抑离俗出家,关乎自心之志行,不应以他人之信从多寡而易其操守,故鄙意若真宗者,不得称为僧侣,当属之佛教徒之在家众,犹台湾之龙华派佛教耳」。

熊谷师更问予支那僧界之生活现状,予谓:「所行不外传戒、修禅、讲经、念佛、诵经、拜忏,其生计则依寺产,募化,及代人礼诵之所出耳」。

八 台湾之游方

六日薄暮,抵基隆区,住庆安宫。区长许梓桑君,张设素筵,著人迓至其家。岐师与予之随行者,为释灵意、释贤道、德专等,有颜云年等陪席。许、颜二君出素缣十余,要岐师与予作诗以留纪念,并分赠台北官绅。予固不能作字,然不得不涂鸦献拙焉。

七日午前,冒雨由德专师导游基隆公园及水族馆。

善慧和尚措理寺中事毕,午后特来基隆陪予三人赴台北;予到台湾,此尚为第一次乘车也。自基隆至台北,约日本十八哩,须一时始达。基隆拱山环海,无日不雨,台北则否。车近台北,天现暮晴色,回视月眉,则正在雾气弥漫中也。

暮投宿佛教中学林,地在旧台北城之东门外,不离城市而即山林,颇称幽胜;内有佛殿,略如寺院,中学林之右,即为曹洞宗大本山台北别院。晚间、由善慧学监导游台北街,整齐宏洁,洵为台北首善之区!

次晨微雨,发中学林,乘淡水行车赴新北投温泉浴,浴室有悬横额,即前民政长官手书:「尘事有穷达,灵泉无古今」。新北投山水俱佳,清雅闲静。浴后、经松涛桥赴启明堂午斋。启明堂堂主,系善慧学监之优婆夷弟子。斋毕,归历士林,经过台北神社、公园、动物园,遥望月眉山,则云深不知处矣。

回至中学林,已日暮矣。由教头道痴师等及别院禅宏师等,邀过别院,开日本僧食之晚斋会。予于壁间见日本太虚道人所书心经一纸,乃戏作一绝示熊谷师云:「日本支那两太虚,未逢先见壁间书,他时如有相逢日,面目须眉如不如」?

饭食毕,收衣钵,善慧和尚要予留一纸书以为纪念,乃书云:「佛祖相传,表以衣钵,故知佛法原不出衣、食二事也。予既于月眉山灵泉寺从露堂和尚参学日本僧用衣法,今又从诸公之后参学日本僧用食法,可谓不虚此行矣!写此用志吾感。时佛历二千九百四十四年秋杪」。

是夜、善公曾约定偕送一玉佛赴嘉义义德佛堂,已先期以人前往,今彼用仪仗至车站迓接。十时开车,次晨七时到达。

次日、以岐师灵意师有事急欲回国,且善慧师亦有彰化之约,遂未至台南,折回至彰化昙华佛堂。该佛堂修道场七日,堂主林普联请予三人与善慧师及台中诸日本布教师,赴彼说教。予同行四人,到时日尚未午。堂主林柱求字,岐师与予各成即事诗一绝。书一横幅与之。

午后、散步公园,在旧时东门外之八卦山,闻为彰化八景之一。

彰化密迩鹿港,闻有施锦玉名香,归途托许普树居士为代购之。至昙花堂晚餐毕,则许居士已将香购至矣,定欲赠予三人,辞不获,受焉。许居士为龙华派佛教徒中之硕望耆德,尝朝参江、浙诸名山大刹,研究内典,覃精神理。初任佛教中学林讲师,以病辞去。与诸龙华派信徒,和光同尘,随缘化导。予告以台湾斋友颇多,信心亦足,甚望有智德之士结一佛学社,发心研究佛教大乘诸经典,互相讲说,开导未知,令了解佛法之精义,皆真正皈依三宝而造成一完满无间之佛教团,以发扬佛教之精神。则答谓:「台湾佛教有名无实,然我派人多用黄叶止啼之方接引之。大法之布施,不得信受。今承下教,尚恐有负热心耳」!观此可以知其苦心也。是夜、来访予者络绎不绝,有白沙教育会会长李振鹏,彰化区长杨吉臣及甘得中、施尔锡、施至善、黄卧松、林天爵诸君。林君留学东京多年,尝识太炎居士。闻谈佛学,谓「欲使人精研佛学,当先昌明汉学,故拟以佛学同提倡之」,予颇嘉其说。黄君则谓:「耶教既兴,儒佛应同心御侮,不可更分门户。儒于人伦道德,固为粹美;然下之未能使蚩蚩者氓知敬畏,上之间亦未足以餍学者之推求心。唯佛教彻上彻下,能备儒教之未逮,然非孚合儒教,则佛教或未足以利其行」。所言亦善。盖彰化鹿港、亦台湾旧时名地,故中华思想较优也。

次日、偕赴台中,于慎斋堂受午斋。堂主张清火,予于灵泉寺曾会见之。午后、岐师、灵意师由德林师陪之先返台北,整顿行李。予与善慧师及张清火君重往彰化,有灵泉寺信徒蔡椪狮约受晚斋毕,至昙花堂为说教。与台中台中寺住职曹洞宗布教师大野凤洲,及本愿寺布教师道后保城相会。是夜、听众济济,予为说「佛教为东洋文明之代表,今代表西洋文明之耶教,已失其宗教功用于欧、美,欧、美人皆失其安身立命之地,故发生今日之大战局。吾辈当扬我东洋之和平德音,使佛教普及世界,以易彼之杀伐戾气,救脱众生同业相倾之浩劫」云云。听者颇为感动。

次日、由善慧师、张清火偕至柑子井善德佛堂,堂主系优蒲夷,亦善师弟子也。课仪从中国寺庵通行之制,以予所见,诸佛堂建筑,此最为完美。

午后、回至昙花堂。是日三时,为祝厘皇寿之期,到会之官绅善信十分拥挤。其行礼秩序:先主行法事台中寺大野师,次予与善慧和尚,递次诸布教师,次堂主林国柱、林国梁,次彰化支厅长,递次诸官绅,又递次各善堂代表。次支厅长演说,次堂主答辞,次摄影,次晚餐散会。是夕十二时,乘火车回基隆。

二十八日八时,遇岐师、灵意师于台北车中,遂同至基隆。善慧师及多数信者,必留予过台中展览会演讲佛教,予三人乃不能同归,而先与岐师、灵意师饯行。岐师有诗辞别善慧大和尚及灵泉寺诸大德。

九 昙华堂之击钵吟会

丁已秋季二十七日,彰化昙华堂开晚斋餐,厅长势山倡议开击钵吟会。浑脱流利,诗臻化境,有随手拈来皆成妙谛之乐,固推施寄庵,寄庵实为某诗之词宗也。然势山之二十八字,出之若不费气力,非曾饮曹溪水一滴水者,亦未易道得耳。

十 佛教中学林之盘桓

台南有开元寺,系郑延平王所建,为台湾最古之佛寺。其寺监院郑成圆,春夏间尝与台北观音山凌云寺住职沈本圆,及临济宗台湾布教师兼镇南学林林长谷慈圆,同至普陀访予未遇。且连雅堂君等,亦来函相邀。在初、善师本约予同往台南,逮既送别岐师、灵意师,善师以灵泉寺有要事,不克抽身,遂未成行。时佛教中学林教授沈德融师,邀予至中学林盘桓数日。德融师为善师大弟子,出家后曾留学日本五年,又随善师遍游南洋、印度、江、浙、闽、粤各地,现为曹洞宗台湾布教师补,待人最殷勤恳摰。予乐从探问日本佛教情形。是夜八时,乃与之同乘赴台北车行。车中、君购一台湾名所册赠予;至中学林,夜深矣。次日、由德林师赠予台湾所出版之国语捷径,从之少研究日本文语。德林亦善师弟子,虽出家未久,而华文颇有根柢,现为中学林学生,勤学不倦。时实地练习说教,将来进境,未可涯量!善师之出家弟子,予所知者约有十余人,在中学林者有四人。其余有若德专师者,曾至江、浙大丛林参学,为一粹美之禅者。亦有分住台湾各地寺院如德茂师等者。予所谓「佼佼善大师,股肱多贤良」也。德融师以曹洞宗所出「雄辨达摩禅」、「宗报」等杂志见示。宗报仿髴政府公报,由东京曹洞宗宗务院发行,记载一宗之告示,及寺院住职、各学校各教所之职员任免,与永平寺、总持寺两大本山管长明鉴道机禅师、大圆玄致禅师之行事,间亦附载名人之说教。其告示由宗务院总务、或各部长署名。其任免各职,闻德融师言:「系两管长教令,由宗务、总务副署;即台湾中学林各职,亦出两管长之任命也」。又告予:「日本曹洞宗大小寺院,共有一万五千余所,以庵称者甚少,乃尼僧所住,总有十余万人。寺院大别为丛林、兰若。丛林又分三等:最大者曰圆觉地,其次者曰等觉地,其次曰法云地。兰若则分五等,曰:一等法地,乃至五等法地」。予询以分等级以何为标准?谓「系依寺院之信徒多寡,誉望隆杀,财产厚薄,屋宇大小等事者。盖各宗信徒,曹洞宗有三百余万,真宗有四百余万,皆有分属之寺院,对于所属之寺院,谓之本寺院,凡关于佛教之事,悉从本寺院之住职为之,不相杂乱。除丛林、兰若及各教所之外,为僧即无居处,无信人而不能生活。而兰若之第一二等者,其岁计有万圆左右,而住僧之多寡,悉由住职主权,虽不住一人可也。至丛林数十人、百数人不等,亦结制学禅,设坛传戒。传戒为传大乘菩萨戒,小乘苾刍戒仅律宗传之。其传大乘戒也,大概皆请当代有道望之师家传之,慕名德而受戒者,不拘一次多次也。近今曹洞宗定制:一等二等法地,必大学卒业生可任住职;三等以下法地,或中学卒业,或曾住丛林八年以上者可任住职。至丛林之住职,必大学卒业,且曾住丛林之禅堂二年以上者始得任之。故各寺院虽亦师徒继续住持,然师故而无合格之徒弟,则不能有继续权。在东京则有曹洞议会及宗务院,由各寺院住职选出议员,由议员又选举两大本山管长,及宗务院各部长等。管长住职等皆终身职。管长之资格,限制甚严,其年龄必五十以上。一经选出,须由天皇封为某某禅师,其尊严等于王公。谓当明治定制之时,以真宗、曹洞宗最为发达,曾封赠真宗东本愿寺、西本愿寺,及西本愿寺之东大谷派、西大谷派四法主为世袭之伯爵;于曹洞宗两大本山管长亦封赠伯爵,而曹洞宗之两管长,以爵位同俗,非僧侣所应有,辞而不受,乃封赠为某某禅师,相沿已数十年矣。故今真宗有四伯爵,而曹洞宗有两国师,皆为他宗所无也。宗务院所开支之教育费,及朝鲜、台湾、欧、美等地之布教费,每岁约二十万元,则皆各寺院住职及信徒所捐助」云。

次日、与井上师谈话。出曹洞宗大学第六十几次卒业之纪念写真册展观,摄有曹洞宗大学之全影,职员、讲师、教授共五十余人,其同级卒业者则四十余人。予始知熊谷师、井上师皆今春新自大学卒业而来台湾者。「曹洞宗大学设自东京,并谓东京有佛教青年会,近甚发达。初因基督教有青年会在日本渐有势力,乃由曹洞宗发起佛教青年会,今已有各宗派各社会之会员数十万人。其说教场,有种种引人入胜之美艺。予仅至西京,究竟未知何如耳」。予询以自小学至大学之学年及学费,谓「小学六年,中学五年,大学五年,另大学研究科三年,增加小学年限,今尚未议定。欲造成一大学卒业者,殆非万圆不能。故寺院住职之贫寒者,无力令徒弟入学校,多送入丛林学习。丛林除坐禅及充诸苦行职事外,每日亦授佛学普通学四小时,学课亦略备。从初出家住丛林八年者,亦准中学卒业。在丛林学习,仅须有确实之证明及保证,一切不须用费。然禅林规制严厉,异常清苦!故有资财者,皆愿入学林也」。予又询以大学卒业者之称号?则谓:「帝国大学等卒业,则称学士,佛教各宗专门大学卒业,则称学师。学师更参学于禅林数年,则称师家。佛教小学与普通小学皆同,至中学则有宗乘及余乘之佛学专科。中学不限何种人,但程度相及皆得考入,大学则为限定本宗中学卒业之僧学生,始得考选。中学卒业者,实地练习布教,能有成绩,数年后得授为布教师补,而进为布教师。若大学卒业者,则即得授为布教师补。今曹洞宗僧侣,大学卒业之存在者,不下三四千人也」。

予于斋籐师座间,见有岛地默雷所著之和文三国佛教史,告以「此书支那今已有译本」,则谓:「此书在吾国今已非完全之佛教史矣。近所用者、皆系佛史大家境野哲黄洋最新之著」。遂出印度佛教史,支那佛教史,日本佛教史等令观。予阅和文书籍,其大致皆能领会。于是伏案泛览加籐咄堂氏等所作之大死生观、人之心等新著。

一日熊谷师以村上专精所著佛教统一论见示,谓是日本佛教界近出之一大著。论凡五编:第一编、大纲论,第二编、原理论,第三编、佛陀论,第四编、教系论,第五编、实践论。现只出版至第三编,第四以下尚未撰述。谓「村上氏年近古稀,现方著真宗全史,已将此事搁置,而有数人谋继成其事」云。予询以「佛教之统一,系指各国之佛教统一,抑指各宗之佛教统一」?则谓:「兼含两意,以推原各国各宗之佛教,皆本乎释迦牟尼佛陀所大悟之真理及其言教故也。村上氏本真宗僧,当此论初出之时,真宗之僧侣信徒,谓其不忠于真宗之教义,群肆攻击,除其真宗僧籍,故村上氏现为无一宗派之佛教宗徒矣」。予闻之,深叹日本之各宗佛教封固门户之已甚。询以「昨阅宗报,知东京近有佛教联合会,系由各宗派领袖协同组织而成,将来能否统一各宗派成一佛教团体」?则云「此会亦祗各宗派之联合而未以统一为然也;其所以联合之故,则欲发展欧美之布教业耳」。

一夕、德融师偕予至台北图书馆参阅。图书之富,浩如烟海,和文者最多,其次洋文,其次华文,每月恒出新著若干种。予检得华文之刘子政说苑,及和文之支那哲学史,略为披览。出游各书坊,德融师购三大宗教一书赠予。所谓三大宗教者,第一佛教,第二日本之神道教,第三耶稣教,盖专就日本现行之宗教而论也。

十一月十七日(夏历十月初八日),善慧上人自基隆灵泉寺来,盖翌日即为展览会开会之期,偕予至台中也。午后、至新北投,邂逅观音山觉净师,邀予游观音山。询知尚有二十余里,遂不果往。是夕、台北有灵泉寺信徒周永福者及令子周祖要君,请予及善慧师晚斋,随行者为妙元师、德茂师,及侍者普文。祖要君之夫人芬兰女士,才敏能诗。时同席者,除周丈父子外,有吴君天送、乌君金、林君湘沅。林君前为台南新闻记者,现充台北某学校教授。

既回至中学林,则斋藤教头与德融、德林二师已先赴台中矣。翌日、予与善慧师及随行之妙元、德茂二师,亦乘车以赴台中。

十一 台中展览会之佛教讲演

十八日,抵台中慎斋堂等所设之佛教讲演师寓所。晚饭罢,赴讲演场。遥见电光晃耀之长额一方,书为台中展览会佛教讲演所。壁间悬列日间夜间之演题与讲师氏名,讲台上供观世音像一,点缀颇佳。时讲演者为斋藤道痴师,德融通译。入内、有长谷慈圆师、沈本圆师、岩田宜纯帅、及许普树、林普崇、曾道舟等相聚。岩田系西京临济宗大学卒业,秋间与同学龟田师来台湾时,与予同舟。转至基督教讲演处,略坐片时,即归安禅。

次日、慎斋堂主邀为作字,为书四句,冠以慎斋清史云:「慎独知几道自尊,斋心义出孔颜论,清虚悟彻龙泉水,火性融空法界温」。

十九日,同善慧师、林柱君等参观展览会。会场能容万余人观览,每日团体及个人来观者,恒有十余万人。所陈列之展览品,要唯关于教育、卫生者居多数,意存教导劝诫。

二十晚,予始讲演,共讲演两夜,由善慧师通译。台湾信仰善师者多,其说教既为人所乐闻;予所撰演词,又由林柱君等印刷分送,益之以报纸之鼓吹,会场之张扬,听者遂常占满席。而台湾斋友许普树等,台湾教师德融师,日本教师龟田师等,其说教成绩皆良。

一日、善师得台湾银行吴时英氏一书,内有梁启超等题愧恬先生墨泪诗多篇,盖为其友蔡章慎氏托善师转求予题词者,予依某氏韵作一律。

一夕、有台台新闻记者某君,及黄君子清、林君峻山过访。

台中林氏,为台湾第一大望族。所居地日罩雾,近台湾最高之新山。林君纪堂邀予与善师及德融、德林、妙元、德茂等同往其家。纪堂、为前清林刚愍公大公子,兄弟五人,本宅皆在台中,其别宅有在东京等处者。饭后、由纪堂之少君魁梧,陪游其家莱园,花木楼馆,过眼皆迷。

是夕、三君献堂及该区区长幼春君,集该区士女,请于献堂君家说教。善慧师说毕,予略为说:「佛法之实践,不外大小乘两种道德:小乘道德,即人生道德,所以造成各个人完善粹美之人格,如孔门所云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是也。大乘道德,即世界道德,因了知万法互为缘起,个人不仅个人,乃法界无量因缘所缘成而无个人相,家庭不仅家庭,国家不仅国家,世界不仅世界,亦皆法界无量因缘所缘成,而无家庭国家世界相,故自他不二,物我无间,孳孳然恒以摄化家人,开导社会,严净国土,使咸进于善,即为自修之福德智慧。然二种道德,实相成而不相悖者。而小乘道德,尤为道德之根本,譬之分子不良,即不能有良团体。故欲修大乘道德,必先以小乘道德为方便也」。是夕相谈者,更有林燕卿君、林梅堂君等。次晨、善师告予:二君烈堂,最热心教育事业,创办台中中学校及高等女学校等。

午后遂回台中。

洪君月樵,名𦈡,别署弃生,台湾之遗老也。尝遣其门人某君以所著寄鹤斋诗脔二集赠予,并有书云:

「太虚上人禅座慧鉴:仆处荒海,心在中原久矣,而方外名流,尤仆所千里神交者也。闻上人本吾儒一脉,有托而逃,殆亦如明末王翰、万寿祺,感愤沧桑,弃冠带而披缁,一称愿云师,一称万道人者欤?顷稔上人飞锡台中,吐广长舌,现菩提身,说莲花法。仆闻之不觉神往心驰,恨不得皈依玉尘,听生公讲偈耳。爰特寄上近刷小诗二部,聊结香火之缘。昔白香山托诗集如满禅师,仆非欲谬希前贤,特以仆在此间,郁郁不乐,潜夫虽未遂九洲之行,少文终怀五岳之志。他日者表上通台,帕出函关,拟由吴淞口而溯钱塘潮,游明圣湖而谒普陀山,则与上人拈花握笑,将借此诗为宾介之方。惟望上人携归武林胜地,置诸花木禅房,不效徐陵凉德,沈魏收之书于江中;不作世翼诡行,投信明之诗于水底,则幸甚!此请禅安梵福不一!台中鹿港街洪月樵再膜拜」。

予即答以真常之人生篇一,佛教与吾人之关系篇一,及昧盦诗录一,并告以一集分赠灵泉寺主。数日、乃又以诗脔一集,书一函至,读其书云:

「太虚法师梵座慧鉴:昨日蒙惠示佛书、禅语二卷、昧盦诗一卷,针芥相投,仆深幸托诗之得人。仆早岁慕楞严、法华二经,因多方求得一览,觉其茫无涯涘,不免望洋兴阻。乃昨偶味上人说法,顿见彼岸有筏,不必让达摩一苇渡江也。昧盦之诗,戛戛生新,无蔬笋气。又视上人志在远公、支公一流,而诗已兼释惠休、释齐己,释皎然一流矣!诗端有镇海方稼孙君四言序,此序亦有钟磬音;此人既为上人知己,亦即文字知己。昨日托上人之诗,既为江上人分去,则不可无一部以赠此君,兹再付上一部,祈勿他赠。台地如有向求者,可嘱来敝乡取也!上海商务印书馆,因见拙作小引及跋,本日亦来征取拙集。仆深喜与艺苑诸公结翰墨因缘,恰与上人结香火因缘同时,颇不寂寞。愿上人飞锡鹿港,作广大教主,则仆益幸甚!另者、易翁实甫,才气亦仆所素仰,公如知其住址,幸乞指示去介。又敝同学蔡君子昭亦工诗,欲乞昧盦诗一卷,幸赐珠玉!此请梵安!台湾鹿港大有口三六八,洪月樵膜拜」。

其诗予初未读,归台北时,始于车中读之,觉其故国之思,流露行间,殆谢皋羽、张苍水之流亚欤!而其自序及跋语,尤瑰丽沉痛。四明诗宿冯君木观其诗,亦云在台湾洵为难得之才。予抵基隆后,尝和其集中感怀二律,作书却寄云:「珠碎南崖,槎浮东海。变入沧桑,注破冬青之引;迸来哀愤,幻成春艳之歌。闻夏声而如在,知汉泽之犹存,爰和鹤唳,用达莺鸣」。

台中厅参事林烈堂君,一日尝邀予及善慧师等过台中中学校筹备处相叙。君注重社会公益,诸基督教徒时有周旋,因渐倾向耶教,以佛徒少提倡群德、发展群功者。闻予在台中说法,来听数夕,心大欢喜。予告以:「佛教与他教异者,以其至道要德,穷幽体玄,笼有诸学而超出诸书之上。故他教每以近世科学、哲学之发达进步,致教理上根本摧动,几不能自固其壁垒,仅借民群共通行业,辅益社会以存教命。若佛教则人智益进化,而佛之教理益得其证明,故欲佛教之昌明,确乎必先谋人民教育程度之增高。征之在昔,遇儒学昌明之时,佛学亦因之昌明,此非以人道通常之学为初基,而佛教得因之施设其上之证乎!夫然,则君历来所尽心乎提倡教育者,虽谓之间接提倡佛教可也。今台湾佛教中学林,规模未宏,亟须扩充,愿君有以推进之耳」。君极称赞助,殆真所谓有心人者欤!

台中博爱医院张灥生、张叒生、张清火之同族,亦热心传布佛教事。而张焱生、张吉臣、王敏川、林天爵、林峻山诸君,亦时过谈。天爵、峻山诸君,谓欲在台中建造一精舍,请予居之,以集合诸信佛者以研究佛学;并要予定一名称,作一文以为缘起。予告以今即须回国,他日若有机缘,当期重来。又以其意难却,乃强为命名曰五台精舍,并为序。

予虽处讲演忙碌之际,每日夜必修禅三四小时,盖十年来未尝一日有间,几如寝与食不可缺之事焉。暇亦与善慧、龟田、德融、妙元、德林、德茂诸师,散步公园。

一日、同善师,龟田师等至慎斋堂,堂主张清火君之祖母等,议办佛教女子学校;慎斋堂友集会,亦请予为讲说佛法。

三十日,行佛教讲演会闭会礼,摄影而散。张清火君邀予及善慧师更摄影纪念。予尝至台中寺探望大野师,知予次日将行,晚间前来叙别。

次晨、林普联以龙华派罗祖之五部著作,及其早暮课诵见赠。

至车中送予者,有大野、凤洲、张清火、林柱诸君,同行者为善慧师及德融、德林、德茂、妙元。抵台北,于中学林一宿,又承学林及别院诸师祖饯。次日、道痴师等诸教师、德林师等诸学生,均送至开车。抵基隆,善师回灵泉寺摒挡事物。予晚间与德专师同住于庆安宫。

十二 台中佛教讲演辞

十三 由基隆发日本神户

初二日,善慧和尚来基隆,承灵泉寺监院德馨师、庆安宫德专师,许君梓桑、颜君云年、黄君淡梅等惠赆设饯,遂叠魂韵示别。

三时余登舟,适又是亚米利加丸,亦可谓有船缘矣。舟开时,与云年君等、德融师等一一肃别。舟中面壁观心,静坐数日,两月间法事奔驰,稍为修养。

五日晓,抵门司下关,改舟登车。是夕、宿于小郡汤田温泉旅馆之飞鸿楼,幽静雅洁,颇修禅定。

七日午前达三尻驿,善慧学监导往曹洞宗第四中学林,林长佐川玄彝公出;教头水上兴基,学监横山雪洲,引之参观全校。校舍依隐山林,前有净土宗某某古寺,俱占形势。有教室七,学生寝室十余,五级、约三百人。教师及校职室又仪器室、理化室等,颇称完备。另有礼场一,乃早暮拜佛或开讲演用者,惟予已不能忆其详矣。临行,赠予学林一览一册而别。

午后微雪,车中风景殊好。是晚、至广岛县宫岛郡,有严岛神社,为日本三大名胜之一,善师邀予欲一观之,乃宿于严岛之龟福馆。次晓时有阴雨,遂不果往,其地避暑,则真绝佳之境也。

八日晚,抵冈山县,闻有后乐园,为日本三大公园之一,乃冒晓风踏冰霜游之。内有禁屋,闻明治皇曾驻此七日。园中多鹤,草木皆贞青葆翠,入冬不凋。

车过金神玉岛,善上人纪以诗。

九日午后抵神户,由善师偕访庄君樱痴于华商会馆,即寓庄君家。

十四 神户之雅叙

庄樱痴君,名玉波,由福建而台湾,又全眷迁居神户,经商已二十余年矣。乐善好施,而酷爱风雅。予与善师既至其家,即电邀诗友黄鸿汀君来叙。黄君名家宾,闽人,读书而隐于商,常往返日本及南洋之间。既至,出所作偕庄公登摩耶山八绝见示,内纪庄君于摩耶山修筑一路,行者感之。庄君之深心,则尤在令人无世道不平之叹也。

时天气严冷,予既未备冬衣,善师尤畏寒,遂决意草草一游,便行回国,而欲于次日即赴西京,庄君坚留再盘桓一日。次晨、并邀前台湾新闻记者谢君石秋相会。

午后、由庄君、黄君导予及善师游森木山祥福寺,寺后有塔,隐现松柏间。左侧为天门山,前望为大仓山。转至二君友人某某之小趣园,园甚幽秀,内有岩洞,标名鬼谷,森寒有阴气。茗坐移时,游于诹访之神户公园,登金星台,则神户全景皆在望中矣。时已临暮,遂偕归习静。

十五 京都寺院之参谒

次日、同善慧学监发京都,庄君送至车中而别。至京都,寓于曹洞宗法衣商店,由商主丹波屋茂三郎导谒西本愿寺。闻西本愿寺曾遭焚如,现为十年间新造者。凡门楼一,大殿二,左殿较大,内无像设,仅见殿额大书见真二字,殆即其开祖见真殿也。右殿则供阿弥陀佛,不立释迦文佛;且见真之殿,犹大于佛殿,是可异也,礼毕,至三十三间堂,乃天台宗寺院。内有大准提像一,小准提像一千,十六明王像各一,咸标以国宝之名。已有朽𡉏者,现正募修葺,入内者收捐金如干。参拜后,游博览馆,陈列诸古物,多京都各寺院寄存者。闻京都大小寺院共有五千余所,虽东京不及也。嗣又谒于音羽山之清水寺,购磁器少许。夜间、赴其中堂书店,购得唯识宗唐著逸书十余种。又于某书局,购日本近出关于佛学之名著十余种。日本名引导曰案内,京都有专以引导人游诸名胜为业者。归来得廉南湖东游草读之。

翌晨、先谒万隆寺而游岚山,枫叶蒸红,纱溪澂碧,惜匆匆不及深入!折回至天龙寺,寺名天龙者,以佛殿之顶,此寺之开祖某某国师画有墨龙。殿前有石砚一方,传是磨墨画龙之遗物云。天龙寺为临济宗大本山之一。闻临济宗有四五处大本山,以妙心寺为第一,是初由中国传临济宗是日本之开祖千光荣西大师所创建也。妙心寺现设有临济宗大学,予欲一参观,然尚有十余里路,乃不克果往。转谒于天台宗弘济大师所开建之五台山清凉寺,则日已斜矣。乃返而参观于真宗之佛教大学,真宗有二大学:一在东京,一在西京,此即在西京者。闻系大谷派所私立者,其来甚远,明末时已有之,然至明治三十余年,始臻完备。规模闳阔,气象庄严,有学生五百余名。内更有图书馆,藏书甚富。学长园田慧云之代表某某,赠予佛教一览一册,内载豫科二年,本科三年,研究院三年;本科限豫科卒业者考选,研究科限本科卒业者升人,兹录其本科之学科课程表如下:

┌─────┬─────┬──┬───────┬──┬─────┬──┐
    │╲__学年│第一学年 │每周│第二学年   │每周│第三学年 │每周│
    │学科 ╲_│     │时数│       │时数│     │时数│
    ├─────┼─────┼──┼───────┼──┼─────┼──┤
    │宗   乘│七祖释义 │八 │七祖释义   │九 │高宗释义 │一〇│
    │     │宗学史  │  │高祖释义宗学史│  │     │一〇│
    ├─────┼─────┼──┼───────┼──┼─────┼──┤
    │余   乘│唯识教义 │七 │华严教义   │七 │天台教义 │九 │
    │     │唯识教理史│  │华严教理史  │  │天台教理史│  │
    ├─────┼─────┼──┼───────┼──┼─────┼──┤
    │佛 教 史│印度佛教史│二 │支那佛教史  │二 │日本佛教史│二 │
    ├─────┼─────┼──┼───────┼──┼─────┼──┤
    │宗 教 史│宗教史  │三 │宗教学    │二 │研究   │二 │
    ├─────┼─────┼──┼───────┼──┼─────┼──┤
    │哲   学│印度哲学 │四 │支那哲学   │四 │研究   │二 │
    │     │西洋哲学 │  │西洋哲学   │  │     │  │
    ├─────┼─────┼──┼───────┼──┼─────┼──┤
    │教 育 学│     │  │       │  │     │二 │
    ├─────┼─────┼──┼───────┼──┼─────┼──┤
    │社 会 学│     │  │       │二 │     │  │
    ├─────┼─────┼──┼───────┼──┼─────┼──┤
    │史   学│     │二 │       │  │     │  │
    ├─────┼─────┼──┼───────┼──┼─────┼──┤
    │英   语│     │二 │       │二 │     │二 │
    ├─────┼─────┼──┼───────┼──┼─────┼──┤
    │独 逸 语│     │㈡ │       │㈡ │     │  │
    ├─────┼─────┼──┼───────┼──┼─────┼──┤
    │梵   语│     │㈡ │       │㈡ │     │  │
    ├─────┼─────┼──┼───────┼──┼─────┼──┤
    │  计  │     │三〇│       │三〇│     │二九│
    └─────┴─────┴──┴───────┴──┴─────┴──┘

次从东本愿寺往谒真言宗空海大师所开山之智积院,内有劝学院,闻明代来为各宗派僧侣公学之所。近时各宗皆独立分设大学,此院遂为真言宗之大学,改设才五六年,现亦有学生百余人云。次又参观净土宗知恩院之尼众学校,知恩院境最幽雅深广,以予所见,京都各寺院,当以知恩院为第一。惜为时已暮,不及入大殿礼佛。而智积院之大殿,是日不知何事禁人进谒,亦未获入也。知恩院之旁,即圆山公园,光景冠京都,暮色茫茫,仅约略游目而已。是夕、法衣商店强邀观剧,屡辞不获,同善师一行。剧名连锁,乃一节人演,一节电影者也。

次晨、善师购置法衣等物。前在灵泉寺,既以日本式之黄褊衫织金五衣赠予,兹又为定制一金绣九衣。岐师所谓「多多纪念情难捐」,予亦咏之矣。午后、返至大阪,寓某旅馆。大阪之天王寺,亦日本有名之大寺院也。其山门分东西南北四门,仿髴一小县城也。由逆旅中人陪往参拜。次日还至神户。

十六 由神户归宁波

十四日,归抵神户,知翌日四时有八幡丸开赴上海,归期遂定。是夜来会者,有山北幸一许望等十数人。予应庄君之请,泛为书字。

承庄君赠物累累,有漆器一种,闻系前此赈济水灾,天皇所赐奖品。更承同善师送予入船。

次晓、又泊门司,薄晓出港,闻人谈中国及欧乱事,噪噪聒耳。

次晓、泊在长崎,予以初到,试登岸一览。吴君希真,陕西人,为研究佛学,居杭州西湖有年。此次为探望其在日本留学之女弟,与予同舟回沪,窃喜得一谈友也。

出帆后,风浪险恶,于十九薄暮始达上海。

上海寓普陀山锡麟禅林别院。次日、报国寺主一斋代理人净龙师来邀,净师告予报国寺欲修佛殿,求予为撰一缘起文,予得其寺志阅之,乃为草缘起与之。

王仙舟、陈俊怀、沈映泉诸君,请为说因明论大意。闻玉佛寺方结莲社念佛,偕仙舟往观,遇程雪楼,应季中、狄楚卿诸居士。有陈完居士者,自署了飞,又号雪山了了和尚。一日、予初见于仙舟处,知禅健谈,予因方自倭旋,以一绝送予归甬。

闻吕君散木,久病未愈,往一访之。二十六日临登舟返甬时,故友穆穆斋忽来相访。穆斋自去天津充浙江旅津公学校长,予不见几三载矣。

二十七晓抵甬,虽经变故,风景依稀。唯宦海波澜,殆已翻然改观矣。会稽道尹刘观察骧逵将行,即占一律以送吟旌。

遣乘戒赴东瀛参学。

(附注)本录中诗文,已删存编入别处。

寰游记

第一章 缘起

第二章 从上海抵巴黎

第三章 从法国至英国

第四章 从英京至比京

第五章 德国

第六章 由柏林至纽约

第七章 芝加哥至三藩市

第八章 由美国回上海

第一章 缘起

余乐游览,然所至仅观概略,未遑详究深奥。中国境内曾寓居或经历者十三省,西陲滇、黔、川、陜、甘五省,与新疆、东三省及诸特区,均犹未一涉藩;然于日本、台湾及星洲等,则尝周履其境,纪之以诗文。余之历游中外,大抵因说法讲学机会,借以一扩眼界。兹者之寰涉亚、非、欧、美,其缘起亦在宣扬佛化;但以之探自然之伟观,察人事之蕃变,固亦衷心所喜焉!

民国十四年春暮,讲经宛平,胡君子笏、汤君铸新等谓:佛法非宣传欧、美,则不能宏于今俗,非采究藏、梵,则不能穷其古真。时已由苾刍大勇等为入藏预备,议余作赴欧、美之筹划。遂决是年秋季起,余择武昌之佛学院高材生显教、满智等数人,静居牯岭之大林寺,邀熊东明习修英语,其经费则由汤君任之;逮入秋如约开刱,未几因故停辍。是年冬、余与胡君等出席日本之东亚佛教大会,德人有在锡兰作苾刍者,曰尼牙那嘎尔哇,亦来赴会。德国驻日大使索尔夫,东京帝国大学德教授毗诸莫莎,皆习闻佛法,锐意钻研,分别邀予过其处。余旋与胡君等偕往,于德使馆更遇卜尔熙君等,卜君即今任德国驻华公使也。索君谓柏林兹有达尔梗博士等刱立佛学院,各城亦多佛学研究者,然尚鲜知华文大乘佛典之重要;谓予若能往德演讲大乘者,彼当函告德国驻华公使及柏林友人招待;余诺于一二年中游德而别。逮次年、索君邮送三函至,一介予谒驻华德使,其二则介予谒柏林大学莱辛教授及外部密勿逊君者。夏间讲学宛平,访驻华德使,以他去未相值。与胡君等设世界佛教联合会中国办事处于万寿寺,并为世界佛学苑之筹设。时星洲组讲经会,请予说法,应之,拟募资作世界佛学苑图书馆及欧、美宏法之用。秋间在星洲月余,旋因病回沪,捐款事虽略有提及,但犹无著落。次年夏、厦门大学教授陈君廷谟,愿偕游欧、美,而高阳杨氏父子兄弟,以胡君之劝导,慨赠五千元,嘱先出席美洲加拿大之世界教育会议,然后再游美历欧而返。六月濒行矣,陈君以家人之病促归,兼感旅资未充,行遂中止。秋间、蒋君介石电约余至雪窦谈佛学,间说本年未能赴美之经过。别后、蒋君过沪,资助三千元。次年春、德国佛郎府中国学院院长卫礼贤博士,推余为董事,盼往讲学。而五月间又收得南普陀寺协助二千元——从王君芗荪之功德金中划出者——,余遂积极为出游欧、美筹备。郑君松堂,曾究佛学于德国,专研数理,时任同济大学教授,谙德、英语,由予供给其川资及旅居费,相约同往。赵君寿人,亦潜究数理及佛学有年,与郑君谈甚相契,乃自资愿同伴出游。事前、王君儒堂为函致中国驻法、英、意、德、美公使,蔡君孑民、张君君劢及英人佛学者罗君等,赠余介绍函多件。程君演生预嘱巴黎之东方文化学会为招待。上海特派交涉员金君纯儒,为致电中国驻法使馆。余遂于中华民国十七年八月十一日晨,与赵、郑二君,附法国邮船安特雷朋离沪。先一日,王君一亭、程君演生、张君君劢、李君国杰、黄君警顽等,饯别余三人于沧洲别墅,至会士女六七十。席间演说者,程君演生、张君君劢、王君一亭、孙君厚在、沈君嗣庄、程琪瑛女士等,余及赵君亦有答辞。宴毕摄影,曾印有特刊。兹者握笔回思,滋愧有负于赞助诸君之属望焉!

第二章 从上海抵巴黎

十一晨上船,送者孙君厚在、赵君充和、黄君警顽、黄君忏华、谢君铸陈、苾刍大醒、苾刍墨禅、宁君达蕴等数十人,立雨中有俟至十时解缆始归者。王君一亭则餽以画册画箑。同日、郑君之学生邓名方女士,亦乘船赴德留学,报载随余往欧,则传闻之误也。同船华人二三四等均有,除香港、西贡、星洲登岸者,尚五十余,大抵皆赴欧洲各国留学者。余与赵、郑二君及路君式导同室。路君东吴法科学士,今留学比利时鲁文大学。他若杭州章君正范、及阮君、胡君、张君等八人,上海工专朱君等二十余人,何君锐滨、孙君世杰、张君作人等,亦时就余谈叙。余又不病风浪,故虽处舟中月余,亦未觉苦。

十四晨抵香港,偕赵、郑二君等登岸访潘君达微。潘君留饭,并由潘女士导游环岛,购置什物,即晚开船。

越三日至西贡,以是法国属地,停舟三日。有招君乔梓者,以程演生之介绍,导余等游堤岸,寓于大观园一夕。次日、参观华人之报馆、商会及公园等。晚回船、有中法学校教务长并华人所办南圻日报总编辑,陈君肇琪来访,谓该报将为余出一附刊,嘱题佛光二字。陈君粤人,然国语娴熟,文笔清畅,曾研究佛学,尤热心予之此行。翌日、陈君又偕其校董李君仲卓,邀至李家午餐。李君曾旅法多年,善法国语,尤乐吟咏,座间赠诗二绝,余与赵君、陈君同和之。饭后、参观中法学校,晤校长法人罗珀 Robert,欧战时曾任法军一队之司令者。抵安南研究佛学有年,赠佛学讲集,为介绍巴黎一友人,且言当告之安南总督,对予宏法之事有所赞助。后安南总督至巴黎,于世界佛学苑署名赞成人,或不无关系也。旋李君等送余返船,是夕舟即开行。

时赵寿人在舟中发见英人翰密登,美人希尔筏,精研佛学,将在星洲登岸,赴暹罗剃度。次夕、由郑君翻译,余与深谈。据云:前岁有一德人在美国金门市传佛教,信从者颇多,当组成一佛教会,彼二人亦为会员,遂从研究五蕴、十二缘起、三十七觉分之法义,深生信仰。旋德人他去,会众被压迫于天主教徒,会即解散,仅余三四人坚信不渝。彼二人乃欲赴暹罗等纯佛教国,专意修证,期现身获四沙门果,再回美洲教化。并写示其对于佛学见解之概略,及曾读之佛书各一纸。余告以大乘佛学,彼亦领受,谓他日当至中国参访云。

舟行三日抵星洲,余本拟访星洲故旧,及一游槟城、仰光等处,曾先致函电,故抵埠时星洲之中华及印度两佛教会代表胡治安、黄锡权、陈敬庭、陈禹言等,与普陀寺、龙山寺转道、瑞于等诸师已鹄候矣。惜所乘法邮不经英领槟城等处,即所经之星洲、哥伦布亦祗停十小时。余遂与赵、郑诸君及希尔筏、韩密登等,上岸与欢迎诸君摄影,旋赴杨云溪家午餐。午前、郑君等出游,余则与缁素诸友谈话。午后、赴中华佛教会演说摄影,复至龙山寺。遂别英、美人翰、希二君,由星埠诸友送返舟,旋即开船。

此行海程颇长,约五日而抵哥伦布,访杨云庵,云已他去。拟访尼牙那嘎尔哇,以路远不及。摩诃菩提会会长达磨波罗,未知其住处,亦不暇访。遂参观卧佛寺及佛教大学,以飞车驰览一周。绿荫黏天,碧波环地,至足令人憧憬!闻有人指锡兰曰东方瑞士,请英政府允其为永久中立地,以佛法自守,与世无争,英虽未能有兹义举,窃意他日必能实现清净佛土于此焉!

由此开船经印度洋至亚丁停泊,为程九日。亚丁为沙漠中一英领海港,亦登岸一周览,动植俱无,殆非人境,然亦有欧式之衣食住行以点缀其间。次日、停泊齐菩其,似为法领,其地较有生气。由是启椗入驶于红海者三日。红海位于亚洲之阿剌伯及非洲间,两岸为大沙漠,故异常干热。已而停泊于苏彝士运河南口,为亚、非两洲与欧洲之分界处,出此河北口即入欧洲之地中海,故欧人于此特检验船客之身体,冀防止疾疫之传入。

余与赵、郑二君登陆游埃及首都开罗,期一观历史上所传之金字形塔及回教国民之风俗。此一昼夜,船公司以八镑一人之代价,包办舟车食宿游览之一切。同行者四西人,一印度王子,合余等共为八人。初分乘二汽车,约四小时经三百余里之沙漠,备尝风热饥渴之苦。至开罗则固一繁植群动之近代都市也,人口百万,为非洲第一大城。先赴旅舍饮食休息,旋由每汽车一引路者,导游全市及参观回教堂之古建筑。教堂中大抵为古近帝王之坟墓,除回教外、不复见古埃及之痕迹。已而飞渡横驾尼罗河两岸之大桥,至古开罗,乃遥见金字形塔,至其下,换乘骆驼而上。盖塔大小有五,乃在沙邱上叠土砖砌成者。塔旁有一狮身人面之石刻,游者皆摄影留纪念。余等与印度人合组,亦在驼上摄一影。旋换汽车归旅舍,暮色昏黄,万家灯火矣。晚餐毕,随意至街行走,其繁盛者如上海之南京路,充满英国商场之品式。论者谓欧人所云近东诸民族,无亚、欧二洲之善德而备其恶德,证之埃及人之欺诈等,洵不诬也。次晨即乘火车,车轨有时旁河岸,田畴如画,河景宛然,河身狭隘,似仅容一大船通行耳。抵运河北口,入地中海而登船,已将十二时矣。

船旋开行,在地中海经意大利及法国南部,岛屿错落,风物佳丽,且气候亦变炎热为凉爽,心目皆为一畅。先在未入红海前,曾发起华人同舟会,至是遂开会并摄影焉。

舟中更有堪纪者,安南赴法留学生二十余人,内多贵族,稍知华文,颇存故国之思,对于中国之国民革命,热望成功,能进而解放其压迫。又印人五六,亦时叙谈,皆印度教徒,不食牛肉。内有加尔各答大学教授达塔君,赴英研究史学,会谈最多,彼亦为印度教徒,信释迦亦为一圣人,但对于佛学殊不了了。言印度三万万余人口,婆罗门族一万五千万,达罗毗陀族约八千万,回族七千余万,达罗毗陀族盖为原始土人,另有其文字、宗教。印度之不能统一,殆皆以宗教、文字之分隔使然欤!

九月十五晨抵马赛起岸,舟行已三十五日矣。在地中海时,赵君曾致电东方文化学会赵君冠五,时冠五已至船迎接。行李等运至车站,距开车有数时之暇,先同进午餐,餐毕环游,略观全岸形势。乘车至里昂小停,晚餐,并参观中法学校,遇单君粹民、周君天球、熊君光楚等。即晚十一时上车,次晨七时遂抵巴黎。

第三章 从法国至英国

余决计在巴黎暂住,或往瑞士、意大利一转,再赴英伦比利时至德。越二日、郑君送邓名方往德留学,以余在法有东方文化学会诸君之陪译,且郑君不谙法文也。余在巴黎住三十余日,初与赵君同住,后陈济博君来亦同住。旅馆曾迁居一次,均在第五区所谓学校区者,以易于至中国饭店,且与中国留学生晤谈也。常相聚者,为华人丁君雄东、赵君冠五、杨君震华、张君忠道、陈君继烈、章君盈五、余君乃仁、王君伯修、杨君娄峰、胡君咏麟,他若陈君伯早、周君逸云、徐君公肃、王君一之、陈君行叔、朱君浩元及同船之寓巴黎诸君等,亦间过谈。又有英诗人昆仑君,意大利画家石龙君,俄马古烈博士及卜丽都女士,亦时顾访。国中熟人若徐君志摩及武昌中华大学韦君卓民,亦在巴黎晤见,以此颇不寂寞。丁雄东、胡咏麟、杨娄峰三君,时至余寓为任译语之劳。余乃仁、赵冠五、昆仑、马古烈四君,时导余游各名胜及访人等。昆仑君、杨娄峰君,并为余编译书集,曾出版之英文讲演,则昆仑君取金仲文君为余译备之英文讲稿编成者。将在巴黎埃而刚书店出版之「佛教」一书,则杨君为余编集者也,故余对以上诸君俱深感谢!

在巴黎首访中国驻法公使馆,同往者为丁君雄东等。齐云卿代办赴日内瓦未回,由秘书张君兆、陈君天逸等延见。余致外交部介绍书,并以蔡孑民与柏格森介绍书、及罗珀与凯烈尔介绍书,托为转缴。柏格森以衰病在海滨颐养,遂未及晤。旋凯烈尔回信约相会,陈君天逸同往。凯君在庚子年拳乱时曾至中国,遍游亚东各邦,与日本似尤亲密,现充视学员及世界旅行社干事,对余表示欢迎意,当约下星期在世界旅行社集东西名人茶会而别。余君乃仁首于某将军家设蔬宴,招致华、法友人相陪,席间尝略发表余至欧洲宣传佛学之意见。时东方文化学会马古烈、丁雄东、赵冠五、章盈五诸君联合华、法各界人士,筹开讲演会于哲人厅。马君为东方语言学校之教授,又告之法京政界、学界诸东方学者,设茶会于东方博物院,由院长阿甘、外交部公使衔维席叶、中法友谊会主任白鼎业、及东方语言学校华语教授陈伯早等招待,俱会者法、印、日、华士女三四十人。维席叶二十年前曾在中国任法使馆参赞,北京语极娴熟,谈话最多。院长阿甘为东方古美术考鉴家,亦为佛学之梵文、藏文学者,约于数日后再至院参观古物而别。齐代办由日内瓦回巴黎后,至余寓相访,订三日后于使馆设筵,招法国诸研究中学者,陪余一谈。

其日、余赴哲人厅讲演,听者二百余人,以中国留学生居多,巴黎总领事赵君等皆在座。余之讲辞,有周、徐二君纪录,胡咏麟繙译。丁雄东、赵寿人、马古烈、章盈五皆演说,讲时曾摄影。而卜丽都女士由听讲发心,次日来寓相访,欲至中国专修佛学,乞受三皈,遂名以信源。更有日人友松圆谛、藤冈正隆、山口益、大谷馨、浅野研真、冈本贯莹等来访,皆净土真宗僧徒、信徒之在法留学者,友松则研究梵文佛学于德国之汉台堡大学,其时适以旅行至巴黎者也。

赴凯烈尔茗约,华、法、日士女二十余相会于世界旅行社,齐云卿代办、陈天逸秘书等皆至。社设巴黎近郊之哈根花园,社长即哈根,是日因事未临。园舍宽豁,花木幽雅,有仿日本之建筑,布置多东方式,可比之上海哈同花园。与会士女,云有曾著佛学书者,惜忘其名矣。已而偕赵寿人、胡咏麟赴使馆之宴,遇刘君文岛,谈重译卢梭民约论,颇多新意。法国人则巴黎大学教授葛拉乃,东方语言学校校长卜也,里昂中法大学校长某。法国之中国学者,首推伯希和,其次为葛拉乃,伯既赴美国,即以葛为巨擘,能看中国书,能听中国话而不能说。遂由传译中颇谈学理,自云喜研究老、庄及道教之学,余告以佛法与道教不同之义,颇引起其倾听之兴味。卜也云:法国天主教之大主教,闻余至法欲一相晤,拟由彼在校招待双方会见,并导之参观东方语言学校所藏之中国书籍,余允其请。次日、遂由使馆张秘书及马古烈、丁雄东二君同至东方语言学校。其大主教询中国革命排斥宗教,天主教等今后能否仍流行中国?余告以入民国后,基督教较天主教为兴盛,佛教亦渐为一般曾受教育者所研究。至排斥宗教,乃出于共产党之所为,今已为国民党斥除,国民党仍主信仰自由,唯对于各宗教似须加以适合国情之整理,然非不兼容天主教等并行于中国也。余问共产主义乃因欧洲近代之社会组织而起,且尤排斥宗教,法国天主教对之作何应付?彼谓希望天主教多有青年信仰,能阐明真理,挽救时弊。彼又询佛教能否兼容天主教之信仰?余告以天主亦为佛说容许,但非最高且唯一者耳。又询余此来为讲佛学抑传佛教?余告以乃游历观察,顺便讲演佛学。但讲学结果有起信者,即将进为实行。天主教亦能容其信行自由否?彼谓罗马教皇之学院,对于佛学亦加研究。相谈历一时余,即至全校参观,中国书收藏极富,未能穷其究竟而别。

次日、参观东方博物院,内藏关于石刻佛像者最多,印度者、波斯者、阿富汗者、爪哇者,大都残缺不完,掘从地中,可资为佛教之史料。中国之古器名画珍玩之类,亦多所希觏。他若埃及、阿剌伯、日本诸国,皆有陈列,难以详述。由院长阿甘及维席叶君等引观说明,殆历二小时。旋至院长室休息,商定二星期后之十月十四日,由法国各界人士之公意,请余在东方博物院大讲堂演说,遂订讲题为「佛学源流及其新运动」而别。余次日将讲稿艸成,付陈伯早持与阿甘共同翻译,而在巴黎已半月之时光矣。

初旬日间颇闲暇,巴黎之罗浮博物院、铁塔、凯旋门、巴士梯、先贤祠、大学院、巴黎大学、法国图书馆、蜡人馆、魔术宫,与市内外各公园及凡尔赛皇宫等,皆遍经游览矣。余一到巴黎,即曾通知留比陈君济博。陈君数日前来信云:比京东方学会普善会长及瑞士伯伦大学加门教授等,以闻余至欧,皆请探问能否前往游历并讲演。余此时遂嘱陈君即至巴黎,以备乘法国十四日之讲演期尚有二星期之暇,即一游瑞士及意大利之胜。乃陈君回信,以事未能即来,逮初九至巴黎,则因讲演期近,且二十一日又有灵智学会讲演预约,二十六日复曾与英伦之佛教会及三真社等约,致瑞士、意大利竟未果往,殊为一遗憾!

此期内有东方文化学会章君盈五等宴请于中华饭店,齐代办等作陪。又曾赴昆仑所居玉园午餐。昆仑复因美国音乐家马来及美国女士龙舒贝勒之请求,介绍余赴其家茶会。石龙亦邀至其家观赏图画,胡咏麟则特为开茶点会于某大旅社,因得与中国法律顾问爱斯嘉拉相见。次日来寓相访,余与谈将发起世界佛学会以设立世界佛学苑之事,彼极赞成世界佛学苑设于巴黎。告葛拉乃,葛复邀至其家商议。

双十节,中国驻法公使馆招待外宾,余被邀参预,除以上各熟人相见外,晤露存女士赠所著心文二集;又法国新出「我为什么信佛教」一书之马格尔,彼约于次日至寓相访。是夕、更应国民党驻欧总支部招,参预双十节之庆,观戏剧、跳舞、音乐及男女交际舞等,在予盖犹为创见也。

次日、马格尔同来者,更有里维也及妇女数人,据云皆佛教信徒,余嘱其组一巴黎佛教会。后更发见在巴黎之英籍佛教徒马浪,皆以余而使联络。时法国第一印度学者希尔筏勒肥,新从日本经泥泊尔、印度回法,以阿甘、葛拉乃等谈余创议世界佛学苑事,先约胡咏麟询余事历,以彼为日本法兰西学院之院长,久居日本,且携有东南亚佛教大会文集,因知余为中国佛教代表团团长,遂托胡君先赠其所著之佛教人文主义已译日文者,约予十五日至其家茗叙。

十四日余讲演于东方博物院,院长阿甘任翻译,听者五百余人,皆各国知名之士。欧战时极著名之某将军等,听毕亦争前握手,称赞佛学之新运动,次日于各报亦得好评。日人则以穿中国衣、说中国话,敢到欧洲文化中心之巴黎来讲佛学,叹中国人之勇为不可及,而招日僧来巴黎传教之动机,亦起于是矣。

次日、访希尔筏勒肥,谈二时余,出示其新得自泥泊尔之梵文佛经等。彼主张于大学院或巴黎大学设一印度学院。余告以单往印度不足以研究佛学,例中国之成唯识论,主要成分为护法之释论,而原论在印初未流传,不能不说为中国文所有之学。故不如设世界佛学苑,联合各种文字以研究为善。希之本领在梵文而注意于联日,然对余说无可反驳,因之对于发起世界佛学苑,先设通讯处于巴黎之东方博物院,亦为较大体之议定。约二十日,邀集发起人同至东方博物院商办法。而此数日中,有外交部员德礼克来访。德君曾在法国驻华使馆供职,其夫人善图画,皆能说北京语,要求余至家为画一像,留法兰西画苑,余因此两至其舍。

巴黎之国家音乐剧场,为法兰西全国音乐戏剧之学院,总秘书腊尔华君,亦为东方学者,请丁雄东介绍来访。次日、被邀至剧场内部参观,闳伟虽不逮纽约、伦敦,名贵精美乃推全球第一。又曾至马古烈家访问,晤其尊人等。又有曾作美驻巴黎领事,现年老闲居在巴黎曰柯克思者,来寓相访,据云信佛多年,若余往美国愿为赞助。其实彼所知者,乃印度教而非佛教,因彼介绍之人乃传印度教师也;但其诚恳之意,亦殊可嘉耳!

二十日,于东方博物院商发起世界佛学苑事,发起人名单为余及希尔筏勒肥、阿甘、葛拉乃、胡雪、爱斯嘉拉、马古烈、及腊尔华、伯希和、马格尔、龙舒贝勒女士等二十余人。到十余人,议决即设通讯处于东方博物院,由阿甘派院中职员任其事,先筹集临时经费,余当缴付五千法郎,对于此事才有一基础。二十一日,讲演于灵智学会,听者三四百人,会员居多数,翻译者信源女士及胡咏麟。次日、余请茶点于某大旅社,答谢曾匡助及宴迓余之中外人士,对赵领事、张秘书、希尔筏勒肥夫妇、胡雪夫妇等士女五十余人,余遂致告别之辞。是晚、石龙夫妇邀中外友人二十余,设筵饯别。次晨与马古烈、陈济博二君赴英国,至车站送别者,为中外人士昆仑等十余人,余等遂由一车载离巴黎矣。

第四章 从英京至比京

自巴黎车行约三小时,即抵渡往英国之法国某海岸。海中历三小时,风浪殊寒峻,抵埠即为英国之某某海岸。途中发觉余所携护照,在离法时未经英领馆签字,恐不能入英境。然入口时,检查吏与陈君谈余历史,竟未细阅,即盖印发放,亦幸遇矣。续乘火车约三点钟,即到伦敦,有三真社等来接,昏黄中惜均未值。先至马君寓所,旋余与陈君移居旅馆,馆值奇昂。次日、迁寓于廉大敦街一私家宿舍,颇清静安适。

二十五日,访中国驻英使馆陈秩三代办,并以蔡君孑民之介绍书托寄罗素。

是晚、赴三真社印人达斯果菩塔之招,为简短之讲演,由于焌博士翻译,同往者有曾宪孚君等。更有四五人讲演回教、基督教、吠檀陀教、佛教及女子新运动等,讲者、听者各国人皆有,颇呈各宗教、各民族杂遝一堂之伟观。盖斯社即作世界各宗教、各民族联合亲善之运动者。

次日、应东方文字学校校长戴立身爵士之招,前往参观,戴君及教华语之英人某君亲任招待,余与马古烈、陈济博同行。参观所藏中国之图画、书籍,历一时余。而伦敦中国学会预约于二十八日之讲演,讲堂即在该校,可容七八百人。是日更游凡尔登公园等处。伦敦地广人众,今尚为世界第一都市。五大公园,每公园皆占地十余里,余仅游三处。某公园中之动物,较巴黎及各处皆繁伙。

次日、于君请午餐于上海楼,有章士钊君及英人士女等十数人,章君约于初二日至寓访余。是日应大英博物馆东方文书部贾尔士君等之招,与马、陈二君参观所藏书画及游观全馆,闳富堪称第一!是夕马君邀观电影,演欧战时法、英战胜德国之情形,多摄从实地,颇称逼真,不啻参观欧战也。

次日、贺雪夫人托陈秩三博士邀余先赴美以美会之纪念大会,余至时为大主教及内阁总理鲍尔温次第演说,招待相见。旋由牛津大学苏息尔教授、及贺雪夫人、陈秩三代办等偕赴中国学会四时讲演之约,听讲者各国士女三百余人,韦卓民君等又遇于此。主席苏息尔教授,翻译于焌博士,更由苏教授及戴立身校长申述余所讲之意,闻者皆大欢喜。讲毕同进茶点。有曾在中国任领事之贝纳尔等相晤谈,及牛津、剑桥两大学之教授陶穆士等邀往参观,余约再订期前往而别。

魏士特敏士特寺长福克士立乐立士博士,约于次日招待至其寺,由其夫妇女儿等陪进茶点,导观全寺内容。英国历代帝后皆葬于此寺,皇帝加冕亦于此举行,寺中有加冕时特设之坛场及宝座等。是晚讲演于某社之佛教公开讲演,讲者为余及伦敦佛教会长亨佛利士,讲毕有听众问佛教必须蔬食否等问题。更有天主教、印度教徒出而辩难,亨佛利士一一答之。是夕、亨佛利士约定于初五晚在伦敦佛教会开会欢迎,请余讲演并商设立佛教学院之英国通讯处事。

次日、摩诃菩提会伦敦分会秘书达耶海瓦维塔恩,及华人度航来访,约于初四日于菩提寺开会欢迎,请往演说。更有英籍菩灵克利者,其母为日本人,居日本多年,信仰佛教,为摩诃菩提会及伦敦佛教会会员。来寓述前者闻中国革命军破坏佛寺,曾联合伦敦佛教会及摩诃菩提会,致电国民政府请护持,未知现状何若?余告以此为一地一时之现象,并非国民之公意,故无大妨碍。余复于两会之欢迎会,乃申谢之。

初一日、章士钊君来访,纵谈中西文化。君谓方著一中、英、法、德文合本之书,阐扬中国基本农业而乐天安分之道德,以为西方工业文明将陷落时之救济,今冬即须移家德国,以补习德文,并主张余稍习英文;余甚感其意,惜未遑照行耳。时罗素回电招于初三日往其所住海滨山舍。

初二日、陈代办宴请晚餐。而是数日中,伦敦各报各杂志之访员摄影师等,来寓访问并摄影,日必数起,概由陈济博君招待翻译,像片与新闻等载于各报各杂志者七十余种,以保守党机关报记者某君、及某杂志主任米德君询记最详。米德于印度教及佛教皆为热心之研究,主张如业果相续生死轮回等理论,须有天眼、宿命、他心等神通以为实验,否则难生西方科学头脑者之确信云。

初三日、赴罗素之约,距伦敦约三时火车,一路风和日丽,因得窥英国乡村景物。至站、由罗氏著人以汽车来接,复行山林中约半小时,苍翠扑人,至为惬意。所谈有陈济博君之记录。次日、赴摩诃菩提会讲演,正会长锡兰著名居士达磨波罗在哥仑布,由副会长英人卜鲁东主席,会众二三百人,印度、锡兰、英国皆有。锡僧三人,曰璠地戴西加大菩潘那萨罗,曰璠地黑各塔南陀萨罗色罗,曰阿稣利耶波罗瓦黑罗代折罗那那色罗,乃兹会专请来传教者。现尚为租借之屋,每年开支为二千镑,皆锡兰筹出,由达磨波罗之甥达耶海瓦维塔恩、与学生戴代菩如假瓦西利加任秘书、会计,办理会务。余告以联合各派佛教徒成一世界联合之组织,彼等皆云须请示达磨波罗决定,而请予为永久会员,余遂照章缴会金十镑。

次日、曾宪孚君等设斋饯别,而牛津与剑桥大学来电,又有灵智学会芬渠君等来函,招待前往,然因已有他约,皆不果行。当晚赴伦敦佛教会,会员四十余人,除讨论佛学,并议定以会中所出佛学月刊,担任译传中文佛学,余即捐刊金廿镑。及由会长亨佛利士担任联络英国各派之佛学团体与个人,筹设世界佛学苑伦敦通讯处,以其时发觉除锡兰及英国两佛教会,更有学生佛教联合会等也。余以英国所事完毕,而比京有中比友谊会等电邀,遂于次日由陈君同赴比国,陈代办及马、于、曾诸君,皆至车站送别。

由英赴比,从车而舟,又从舟而车,所经与由法赴英略等,惟舟渡时间稍长。是日天气清朗,舟行颇适。且入比国,华人不须护照。抵比京时,以英国陈代办曾致电致驻比王景岐公使,派有罗秘书来站迎接,当同至陈济博君先为预备之居屋。

次日、趋访王公使,聚谈片刻,即同赴中比友谊会之聚餐会,同会者百余人,除中国人十余人外,更有各国学者十余人,余皆比国政商学界中人,而以王公使及余为首席尊客。由中比友谊会总秘书毕德等招待,演说者为会长泰士及王公使与比国驻华公使华洛斯,余亦略谈佛学。宴毕、余与华洽斯公使、王景岐公使及会长泰士,合摄一影。当有比国最高学院教授齐尔,约于次晚至其家茶会。是夕赴公使馆之晚餐会,同席者王公使及夫人与子女四人,又馆员罗君等四人。其女公子等皆在比留学,习图画或音乐,先在国中曾从林畏庐学,画参中西之妙,诗文亦佳。王公使与夫人郑𬙋蕙女士,对于佛学亦热心研究,是晚蔬食皆出夫人手制,清洁鲜美,为离国后难得之味。食毕、欣赏所作诗画,案头有楞严正脉,更为谈楞严大旨片时。而王公使复赠以法人所印中国名胜集,内有天童八指头陀之摄影,殊可铭感!

次日、罗秘书以公使馆汽车来寓,邀游比京各名胜,如公园与皇宫改充之非洲博物馆及仿建华人之庙宇等。晚赴齐尔教授之约,相见者为齐尔夫人及梵文教授杜门,波多大学哲学教授锐生,希腊文学教授格列古尔,及中国留学生兼星洲新国民报记者胡君鉴民。与齐尔教授所谈,略见于为作之自由哲学跋。

又锐生教授乃法人之宗柏格森哲学者,因与谈柏格森哲学。据云:柏格森是由其内心证验中发表出来之哲学,不过应用生物等心理为说明而已。余谓其近于中国禅宗之初步经验,但犹未可即认为真,更须为进一步之看破,故禅宗更有破重关、末后关之事。彼深以柏格森因年衰病重,不能与余一相见为惜。杜门教授从梵文研究佛学,亦颇有见解,而格列古尔教授订期邀至其家茶会而别。

次日、东方学会秘书司确满君以汽车来接赴其会,与会长普善及俄文学教授若德尔,意大利教授福米基,荷兰文学博士兼佛学者费式尔等相会。普善精梵文、巴利文,亦略知西藏文、华文,为欧洲著名之佛学研究者。然信仰仍在天主教,性情躁急,以伊余语言不通,极示怅惘!

次日、遂应格列古尔之招,来聚者、除齐尔等,以妇女居多数,大抵为文学家、音乐家,余不甚忆之矣。

十一日、赴王公使夫人发起之海外拒毒后援会成立会之约,到者留学界数十人,王公使及余演说。旋经讨论章程等,公举王夫人为会长,以王公使前出席国际联盟,对于中国烟禁深受激刺,故力提倡也。

十二日、余与陈君访滑铁卢之拿破仑古战场,观战场实地写真之油画,凝视之情景逼肖,洵为巨制!虽风雪载途,亦饶兴趣。归时、知路君式导曾自鲁文来访,未能相值,殊憾!

十三日、又赴东方学会之茶会,费式尔赠余菩萨地经梵文、法文、华文会译之刊本,盖因得梵文残片而集印,故不完全。约于十五日至余寓询佛学。

十四日、郑君松堂自德国佛郎府中国学院持卫礼贤院长书来接,余遂定十五晚赴德。是日有王公使及胡君鉴民与留学生王君等来寓晤谈。

次日、费式尔至寓,谈数小时,郑、陈二君翻译,余为略说成唯识论之大概,谓前二十四颂明唯识相,乃说明相对真实,包一切科学而为科学之所未逮;第二十五颂明唯识性,乃说明绝对真实,超一切哲学而为哲学之所要求;后五颂明唯识位,则说明其人生如何转变而进化至佛陀之真进化论;彼听之深感兴味。盖唯识三十颂已有藏文之西文译本,但殊少能解其义者,余以科学、哲学、进化论比类旁通,遂恍然如有所喻。费君于去冬即赴日本研究佛学,余告其日本佛学皆由中国文出,若能至中国研究,尤较为直捷。然彼似惑于中国污秽蚊蚋疾疫之渊薮,颇有难色云。是夕八时,遂偕郑君乘火车赴德,王公使及罗秘书与陈君等均送至车开而别。

第五章 德国

半夜经比、德边界,检查护照等,至佛郎府天犹未明也,遂先于车站一旅馆休息。午后、郑君先访卫礼贤教授,旋派中国学院华语教授丁君文渊来招待,言卫君明日邀余至其家晤谈,并为觅定阿恩幔隐街之雷博尔脱私家宿舍。于次晨迁往,幽静安稳,旁有清旷温丽之植物园,余遂有于此暂息征尘之思。午前赴卫君之约,请余于是月二十九日在佛郎府大学公开讲演;十二月十四日于中国学院公开讲演;另为中国学院之卫君等知中国语者,一星期作数次佛学之研究。并谓敏兴有专出佛书之店,劝编译一德文佛书出版。遂商定郑君居柏林专为余译华成德,编辑一书,讲演之翻译,亲由卫君担任,日常交游等事,则派中国学院华员詹君显哲为译语。当日遂同至中国学院参观。卫君时赴各城讲中国哲学,每月祇二三日在佛朗府大学及中国学院授课,极为忙迫,谈次每以不及在中国时有闲趣为憾。詹君、丁君及郑君之友郭君恕之,时过寓中谈叙,并各曾邀至其寓中,自作中国式蔬食,请余宴叙。丁君于德人某友家作晚餐会,请来陪余者,除詹、郭二君,更有德人士女十余,示余以音乐跳舞等德人习尚。詹君陪余访诗人歌德遗屋等,可窥测欧人百余年前之日常生活。又曾请余观德人戏剧,亦可为采风问俗之一斑。居佛郎府月余,殆为余游历中身心最舒适之一期也。

是时余曾以张君君劢致开在林柏爵之介绍书,及德佛学家罗君致葛立姆博士之介绍书投寄前往。旋得回信,开君邀游达姆斯达德,葛君邀游敏兴。佛郎府为德国一金融大城,银行家聚居于是,且多犹太人,人口计四十余万。达姆斯达德为一十余万人以上之城市,距佛郎府约一时余火车。詹君陪余前往,先访开君于住宅,晤开君及其夫人等。开君曾游历中国及亚洲各处,所著游记风行一时,深赞东方之精神文化,对于佛学亦有卓特之见解。谓佛学为古时人智所不易明了,今得近代科学为之基础,乃知实为人类思想之最高表现;然德国真知者祗达而梗博士一人,惜已物故!达而梗亦仅知锡兰之小乘佛学,彼则知中国及西藏有更深博之大乘佛学。然此须各人实行实证,非可徒求于文字言语之末,因佛学于精神界实际证到之特点,犹为欧洲向来未曾有过之一事,故此时不欲与一般人集会讲论,但深愿得与余互相研究耳。赠余哲学之近著,并谓后将出版一英文之东方哲学论著,内有论佛教之作,当寄余评正。此君长身美髯,丰姿绝伦,有矫然出尘之概。余觉其为寺门根器,与之谈禅旨,彼殊欣快,惜语言不易传译,殊有隔膜耳。达姆斯达德大学,中国留学生较佛郎府大学为多,由詹君介绍与王君等八人相见。后时来佛郎府大学及中国学院听讲,又曾重晤。

二十九日、讲演于佛郎府大学,主席者校长某博士,卫礼贤博士翻译,听者六七百人,以校中教授、学生居多数。听至欢喜时以足擂地,此德国之异于鼓掌之他国者。德国驻华公使卜尔熙,为余旧识,时返德,所居距佛郎府约一时余火车,是日亦专来听讲。讲毕、卜公使及校长等会谈片时,卜公使约余下月十二日游莱茵河之胜,余并以英文讲集数十册赠学生教授。其后至卫君处索英文讲集,及对于此次讲演来函赞成或讨论者,日有数起,且以自然科学之物理学、心理学教授为多,殊见德人之对于学问切于研究也。

初一日、卫君、詹君同赴敏兴,以敏兴之中国学院分院请卫君及余讲演,余并欲赴葛立姆君之约也。惜葛之来书交由卫君失去,至敏兴后竟忘其地址而不获见。后龙柏君特由不勒司老至柏林访予,始知葛君曾任敏兴司法厅长,今退任专讲佛学,曾著有佛学论一巨册,不主一派,会通锡兰、西藏、中华之佛学,阐发无我之义,极为精透。对于达而梗之学,评为狭隘。奉其学说者,德、瑞、奥、匈、荷数百人,蔚然为德国佛学之一巨派,龙柏亦其学者之一。余乃深憾在敏兴多日,竟相失交臂也!

敏兴距佛郎府七小时火车,为德国南方巴威略邦首都,人口二百余万。余等至敏兴后,次日偕卫君、詹君先参观博物院,是日开东方图画展览会,与敏兴大学诸教授会见者甚多。关于中国及佛教之古物写真,美不胜收。观摩移时,余与詹君先驰游全市一周。晚间、讲演于中国学院,由院长某男爵夫妇招待;卫君讲中国之道教、儒教。余之佛教,亦由卫君代讲之,听者二三百人,妇女居多。

次日、某男爵夫妇导观敏兴之天文与农业、工业、商业、军事、交通等博物学院及王宫,王宫之壮丽不减法之罗浮及凡尔赛,盖巴威略前为德意志联邦中之一王国也。天文院系周天星象,环转历陈如指掌,殊足启人知识。晚间赴某男爵夫妇之茶会,座中建筑学教授谈中国之建筑,配合布置,富于美术思想,迥非欧洲之所及。余则谓适用及坚精不逮欧洲也。

初四、有敏兴大学之中国留学生十数人来寓,有研究哲学及心理学者,欢谈甚久。据闻在德研哲学之华人殊少云。

初五、回抵佛郎府,中国学院有中国书及佛藏,余占一室常以诵经。

十二晨、余披袈裟诵经,卜尔熙公使偕照相者来至,就室中为余摄影多帧,并与卜公使、卫院长共摄一帧。

九时、即与卫君共乘卜使汽车,作莱茵河之远游,经颜料工厂及遍植葡萄树之各名区。卜既通华语,所谈遂多。抵莱茵河岸渡至洲上,访施侯爵夫人,乃为德国著名之大实业家,卜居别墅于此者。茶点后、参观及题名册,遂重返河岸乘汽车至河山深处,仿髴长江上游之宜昌风景,为夏间游人之胜地。时正冬季,各旅游之馆舍停止营业,于一饭店晋餐后,回抵卜公使居住之某市,余与卫君乃改乘火车回佛郎市。

十四日、公开讲演于中国学院,听者二三百人,皆热心于东方文化及哲学、佛学之研究者。讲毕、一高年晋前谓:曾居锡兰习佛学廿余年,今返家修养,久不出外,以余讲佛学乃特来听。今听余说法,始知小乘大乘为一贯之佛学,向来拘于锡兰佛教之偏见,为之一放,殊足欣快。余遂更赠以英文讲集。卫博士本约余为维也纳及匈牙利、瑞士之游,但此时莱勃齐大学东方学院海里士教授及华语教授万灿之君等函迎讲演,余遂改变于十七日赴莱,顺路而赴柏林。并与卫礼贤院长商定数事:一、即于中国学院为世界佛学苑之德国通讯处,由卫君将缘起简章译德文以先招集发起人若干。二、即于中国学院之月刊中辟一栏译载中文佛经,由余先捐二千马克以资倡导。三、郑君译余之佛学论著,已编成一书,即请作一序并交敏兴雪洛斯书店出版。按此书店曾赠予去年所出之佛学杂志,皆巨制宏篇,并赠目录,其出版之佛书已三千种矣。卫君一一承允,约正月间至柏林再为报告。卫君以十六日须赴维也纳等处,遂于十五日于佛郎府一蔬餐馆为余饯别。德国近年以节俭及卫生观念,极力提倡蔬食,大小各城皆有蔬食馆甚多,即平时饭店亦多能作蔬食。法、英等虽亦有蔬食之处,然不及德国之廉美也。

十七夜车,詹君陪余赴莱勃齐。十八、万君灿之来寓。本订十六讲演,以期已过,而次日即放年假,改定讲期于次年一月。时余以张君君劢介绍书寄耶纳倭伊铿夫人,亦约于次年一月讲演,余遂订一月十外赴耶纳并再至莱勃齐。同时以蔡君孑民、张君君劢介绍书投杜里舒教授,约于下午至其家茶点。遂以海里士教授之邀,先往参观东方学院,由助教某某博士招待,与海里士及魏勒教授晤叙。海里士为汉文及蒙古文学者,新自蒙古回德,谙中国话。魏勒为藏文、梵文学者,略能看中国书,精于佛学,谈甚相契。旋赴杜里舒之约,杜氏及夫人出而相见,詹君译语,谈哲学一时余。余询其所主张之隐德来希,原始唯一而且终究归一耶?抑始终皆各生物各有其一耶?杜氏承认前说,而以始终之间承认各生物各有其一。据云与美国詹美士所云经验之流及法国柏格森所云生命之流,其义相近,亦可云隐德来希之流。余谓佛学可云阿赖耶识之流,然主张「有情生物」无始无终各有其一而又互相交遍。杜君认佛学深妙,谓当从事研究。并请余讲演,詹君告以海里士等已约于次年一月。余又询杜君对于罗素哲学之意见,则谓罗素之说甚精细,但将生物视同非生物,未说明生物之特点,殊无以辨别生物非生物之界耳。次晨、游莱城全市,车站宏广称全德第一。郊外有昔年战胜比国之纪念塔,壮伟特甚。下午应爱吉士教授之邀,与其夫妇晤谈。爱氏为极崇拜中国文化之学者,谓次年当再至中国研究道教之学说。对于佛学亦相当了解,谓在科学思想上能建立为世界新宗教者,唯有佛教而已。晚间有中国留学生四五人来寓谈论。

次日、抵于柏林,郑君至车站未相值,先寓康德旅馆。次晨、郑君寻至,移寓一私家宿舍,遂与詹君别,时詹君已受国民政府立法院编修之职,不日回国。拟邀郑君至中国学院继其任,郑君亦乐就之。然次年卫院长来邀郑君,以郑君忽遭父丧,遂回家不就。詹君陪余月余,余甚铭感!

余在柏林后,由郑君代余将索尔夫日使致民族博物院莱辛教授介绍书,卫礼贤博士致远东协会总秘书林待博士介绍书等,分别投寄。然以年假后停止办公,且多旅行他处,十余日间颇闲逸无事。访之中国公使馆,以蒋代办已卸职,梁颖文秘书出见。旋梁秘书偕夫人赵女士至寓相访,并邀至其家晚餐,约留德学生总会俞君大维及毛君等相陪。俞君于各国文学及哲学、佛学皆深有根柢,赵懋华女士亦于柏林大学研究哲学,约余于一月三日赴学生总会共庆新年,再请讲演,余在柏林各事亦多得梁君之助。柏林郊外有达而梗博士所建之佛寺,余与郑君访之,小山疏林,寺宇仿锡兰式,屋不大而地空旷。但达氏故后,继起无人,其家族将变售其屋地,殊为可惜!余购达氏所著之佛教之世界观一册,此书有日文译本。又曾得寺之摄影十余片,惜已失去。连日游览柏林各公园及皇宫与博物院。柏林较巴黎大数倍,略比伦敦为小,人口五百余万,为世界第三大市,亦曾至其影戏场与万国俱乐部等参观。郑君之同济学生在德留学者,若周自新、钱子宁、李祖冰、邓名方诸君,亦时至晤谈。韦君卓民转游至德。又有江西某军官与余同寓,亦时相叙,常在天津饭店与上海饭店晋餐。万君灿之亦来柏林度年,与中国留学生晤谈甚多,并曾遇邓君演达、黄君祺翔等谈论数次,嘉兴沈君相过尤殷。一日、第二集团军留德学生之监督任君右民、及海军司令部航空处长巴君玉藻来访。任君昔年余在北平讲经时曾通讯,与张君仲如善,对于佛学留心研究,后遂时至余寓谈佛。出年后、巴君他去,余以彼寓较为安静,遂续租其屋移往焉。

林待来信约初四日往远东协会相见,届期余与郑君前往,会长叩尔纳贵族,总秘书林待,秘书哈敢猛等招待。叩尔纳表示初八日由远东协会与德国外交部及大学院、柏林大学并新闻界联合欢迎晚餐。旋外交部东方司长亦来函约初六日至部相见。

初五日、至民族博物院访晤莱辛教授,莱旅华甚久,精熟华语,为德人第一,且曾从梅君光羲研究佛学。回德后,曾在柏林大学讲半年佛学,因故停辍,现任柏林大学东方学院教授及民族博物院东方部主任,深以不能专研讲佛学为憾。次日、赴外交部,由课长密歇尔逊先出招待,密君昔年曾遇于日本之大使馆中者,颇善华语。次东方司长脱老乎脱孟出见,密君译其语云:前次欧战非必不可避免者,而终至不能避免,亦由欧洲各国当局者,于道德之修养,尤有欠缺之所致。闻佛法最注重于道德之修养,故今极欢迎来传佛法。余谓:欧洲以前本亦有宗教以为道德涵养,但因欧洲近代科学知识之进步,以前所信之神教,在科学上已难成立其信仰,故应有从科学理智以上达于最高最圆满之佛法,以为现代欧洲之新信仰,促进于道德之修养。今既懔前车,尤惕来轸,若能早建树此新信仰以养成真道德,则未来之人世和乐庶其可保!脱表示卫礼贤教授已函告余之世界佛学苑提议,极愿赞助实现。

初八日之晚餐会,设于某俱乐部,由远东协会派哈敢猛博士以汽车来接。余与郑君至时,德国大学院佛朗凯教授,柏林大学教授哈勒及莱辛,外交部课长密勿尔逊,柏林新闻界司德维博士,远东协会会长叩尔纳与总秘书林待,同延入席。席间叩尔纳会长致欢迎辞,余致答辞由郑君翻译。餐毕更聚谈移时,佛学苑之事,告余驻日大使索尔夫一月二十外可返德,劝余在柏林稍候,遂公定于一月廿五日请余公开讲演,地址在民族博物院之大讲堂,推莱辛教授为余翻译。

是数日间,更叠应哈勒教授等私人茶会之约。莱辛教授约余至其家晚餐,商量讲题及翻译之事。而耶纳与索莱勃齐亦电约于十六、十七两夕为讲演,留德学生总会则约于二十六日为讲演。柏林佛学者司泰恩凯,得伦敦亨佛利士之通告,来寓访余未值,余答访之,乃知为达而梗之友,专注重禅定修习,于禅定颇有经验。新成立一柏林佛学会,会员数十人,亦邀余于二十五晚为讲演。汉台堡大学华来姗教授,与索尔夫日使相呼应,提倡大乘佛学,来函并附章程等件,前在巴黎会过之日僧友松圆谛,亦从彼研究梵文佛学者,余致函劝其同参加世界佛学苑之运动。又葛立姆之学生龙柏博士,从不勒司老来信,请余前往,如不能去,则彼于二十五日来柏林访余,余覆函嘱来柏林把晤。柏林研究佛学之青年那儿耶四等,亦来寓相访,是时全德之佛学者,皆已闻风兴起矣。

十三日、卫礼贤来访,时柏林开中国古物展览会,谓卜尔熙等次日亦至参观,与司德维同来,邀余于十四日前往。所陈古物自商彝、周鼎以至唐、宋之名画等,琳瑯满目,盖不惟德国之所藏,亦有从英、法等运来陈列者,洵大观也!

十六日、余偕郑君赴耶纳,由耶纳大学中国留学生某君至站以汽车来接,即寓于倭伊铿纪念屋。先与倭伊铿夫人及令媛相见,询问张君君劢甚详,深望张君能重至德讲中国哲学。倭夫人与叩尔纳君,皆致慨于近代之欧化,以慕中国古文化之热忱,询及中国现时变迁之情势,均谓中国不可急于模仿欧洲,毁亡中国固有之美德,变成日本一般之国家。晚间聚餐,有耶纳大学教授三人相陪。九时开会演讲,郑君翻译,听者以倭伊铿哲学会会员居多数,其余则为大学学生,高丽、日本、印度人皆有。神学教授某君等,为宗教及哲学之讨论历一时余,极热心研究,至十二时始散会归寝。

次晨、由某君陪游全境,参观大学并击剑会,有城市山林之胜。归屋午餐后,遂乘火车赴莱勃齐之约。抵莱时、东方学院海里士教授及日文教授某君与华文教授某君同来迓接,即于车站某旅馆休息晚餐。餐毕转访神学教授某君,旋同至莱大讲堂讲演,听众近千人。校长及杜里舒教授、爱吉士教授、魏勒教授等皆在座,海里士主席,仍由郑君翻译。讲毕,魏勒教授赠余新自华文译成德文之阿含经一节。而杜里舒教授、爱吉士教授、海里士教授及华文教授某君,同送余归寓,设茶点更作长谈。余询杜教授与倭伊铿哲学之同异,据云:归结之点同在精神生活,然出发之点不同:倭之哲学从基督教之神转化成泛神哲学,而杜之哲学则从科学之生物学而出,故一为宗教的,而一为科学的。杜氏近尤注意灵学之实验,故对于佛学深感兴趣。

次晨、余与郑君重回抵柏林。

十九日、莱辛、哈勒二教授至寓相访,谓普鲁士教育部伯克总长,告施德惟君,约余二十二日赴部晤谈。德联邦教育各邦独立,故无全德之教育部,而普鲁士教育部即为联邦中各邦之首部。次日、有维德海伯爵来访,由郑君翻译,谈数小时。维对于精神修养极为注重,问有关禅定及神通等事至详细,谓得卫礼贤之函告,将援助卫君先成立德国之佛学院。以自乘汽车邀余移住其别墅,并陪游各处名胜,余因事逊谢之。

廿一日、博尔士满教授约至其家茶点,出观其历游中国各处著名建筑及山林胜景之影片,藏八千余种,所刊行者仅百分之几,英法诸国皆有译本。前王景岐公使赠余者,即法文之译本也。

廿二日、莱辛教授陪赴教育部长之约,即由莱君译语,谈一时余。伯克有设立佛学院意,余告以佛学之内容及应分设教理与行果之二部,嘱由莱君译成德文,以备研究讨论。其意谓:当由私人团体设立而政府补助之,而彼以私人资格,已允卫礼贤之请为发起人矣。

二十三日、博尔士满来访,赠余所著中国名胜集。闻中国驻德蒋雨岩公使已来柏林,廿四日遂偕万君灿之趋访。蒋公使昔在国中曾从余研究佛学,阔别多年,在异邦相遇,不觉倾谈移晷。

廿五日、龙柏来访,谈佛学一时余。君谓胡瑞霖二女公子,致书欲来德习德文,深望能成事实,他日可将葛立姆所著之佛学论译传中国。当赠余葛君所著之一巨册,彼深信此论于世界佛学有非常贡献,惜予不知德文,尚未能评判之也。而彼对世界佛学苑,亦深致赞成之意。余是日七时讲于民族博物院,叩尔纳主席,莱辛翻译,听众六七百人,以柏林大学学生教授居多数。他若佛朗凯司德维及梁颖文君等,亦皆在座。九时、赴司泰恩凯之柏林佛学会讲演,由其干事某某二君以汽车迎余及郑君至会,郑君翻译。讲毕,更加讨论,百余人皆信佛之士女,与大学生又不同也。次晚、毛君、沈君等接余及任君右民至留德学生总会,来集者为一部热心佛学研究之中国学生。余讲毕,由任君更谈西北政治情形,回寓已深夜矣。

次日、司泰恩凯来寓,赠柏林佛学会月刊数册,请余为名誉会员,言一年后将偕四五人至中国参学。余告以可至中国禅宗习禅及律宗受戒,彼深欣仰。是日、卫君以贺蒋公使,重访余寓,谓征求世界佛学苑德、奥、匈、瑞、荷、捷等发起人,发九十余函,已得六十余人回信承允。余更告以司泰恩凯及龙柏等,请补函加入,及余至美国后之通讯处而别。

余时已接纽约华美协进社郭君秉文及三藩市伏仑贝格君来信,又三真社达斯君及哈佛大学卜克教授来电,欢迎赴美。本拟从柏林直航美洲,乃巴黎有法国外交部电约于二月初三日开欢迎会于东方博物院,议商要事。又龙舒贝勒女士与昆仑、马格尔、马浪、里维也诸君及信源女士等,为成立巴黎佛学会,亦函请重经巴黎指导。乃定于廿九乘夜车赴法,并向柏林诸友辞别。

廿八日、蒋公使偕秘书陈君一柱等来寓送行,且为余致电纽约总领事及华盛顿伍公使。时郑君以奔父丧,急须从西比利亚归国。次晚、由郑君等照料登车,余遂孑身至法。

第六章 由柏林至纽约

由柏林通车直至巴黎,约二十小时,中间于德、比边界及比、法边界,且停顿二时,检查护照等。车中与一俄籍意大利画家同室,语言上颇蒙照料。抵巴黎后,且为余写像一帧以作纪念。次日、下午四时余抵巴,胡咏麟君、杨柳风君、余乃仁君及信源女士等来接,即偕赴为余预定之旅馆休息。次晨、赵寿人、赵冠五等来访,旋马古烈与昆仑皆至。

初一日、访公使馆齐代办、陈秘书等,托办赴美手续。晚间、应希尔筏勒肥之约,至其家谈话。时日本已来日僧数人至欧洲传教,希素与日亲善,欲设法日佛教学院,余亦随喜赞成。而希颇病在法华工之不德,谓中国之政治及宗教,应予以援救。

次日、应巴黎佛学会之邀请,会设龙舒女士之别室,余携佛画二帧及藏佛即赠张供,颇为严净。会员合法、英、俄、华各国人尚祗二十余名,就余商订章程等件,约于初十日开成立会。

初三日、至东方博物院,赴法国外交部欢迎会,由外交部代表公使衔比勒君与院长阿甘等,先招待参观院中新由阿富汗王送陈之古物,关于佛教之雕像者颇多。旋开会,到法国大学院伯希和教授夫妇及巴黎大学葛拉乃教授,与东方各国士女等九十余人,比勒主席,述全法人士对余欢迎之意,并表示由法政府令巴黎市厅,即捐世界佛学苑地基,俾早成立。余请胡咏麟君译语,答辞致谢。并告以世界佛学苑应设何处,捐地如何承领,须法、英、德、华诸发起人与其他各地之加入者,共同商决,非余所能专断。惟当以法政府之盛意,分告诸国通讯处耳。会毕,余与伯希和犹属初见,互致企慕。伯君精熟华语,治炖煌石室之所藏,为欧美研究中国文化之第一学者,对于佛学亦颇有心得,谈甚欢洽。时日本新派至法传佛教僧之翻译武藤叟君,亦至欢迎会相见。余询日本佛教至欧传布之办法,邀之合作,惟所答意不明了,隐含有竞争之观念,其失佛法之无我精神远矣!阿甘告余巴黎通讯处成绩,发书五百余份,今得回信认为发起人者,已三百余士女,皆法国名人或研修佛学者。谓法兰西之佛教,以余为开创之人,对日僧来传教之态度,颇致不满,惟冀中国能与之联合,共昌佛学。院中供佛像独多,即不啻一佛寺矣。辞意诚摰,殊为可感。

次日、巴黎各报登载余像片,及将余至欧经过大事宣传,数日间摄影访事之新闻记者,络绎不绝。

次日、周逸云、徐公肃二君至余寓,谓前者余离巴黎后,曾有法国南部某城之大维特乃尔夫人,专至巴黎访余。夫人至西藏学佛多年,前岁偕一喇嘛回法,迄今犹住在其家,为法国著名之佛教信徒,曾加入为世界佛学苑发起人,顷闻余再至巴黎,惜因事末能来谒,托代陈一函及所著之佛书以致殷勤。余阅来书,则云:现方于法南部营建一禅室,专事三密之修证。余前晤英国之卜鲁东君,亦修习真言宗法,故知密乘亦同流欧洲矣。余覆函谓:世界佛学苑分教、理、行、证四科,行科内有真言一系,勉与阿甘等共同努力。余君乃仁逐日招待余饭食。

初七晚、邀余及丁君雄东等观戏,布景之佳,得未曾有。

初八日、旭佛乃尔夫人邀请午斋,龙舒女士及议员某某二君相陪。夫人乃巴黎第一女交际家,兼任国际联盟会议之要职,其夫为上议院议员。席间余为谈佛法精义,大发信心,谓将提倡使法国之学校中皆设佛学一门,并将世界佛学苑之计划提出国际联盟会议,担任于法国筹世界佛学苑之捐款。

初九日、中法友谊会白鼎业君来寓,赠以登载余之像片及论文之会刊廿本。初九、石龙等来访。

初十日、开巴黎佛学会成立会,除会员外,到参观者数十人。余以是日为夏历元旦,诵弥勒上生经及导众人唱皈依毕,为讲此经大意。时龙舒女士与旭佛乃尔夫人乞皈依佛教,余名以德贞、德亨,并嘱每月月圆夕开会一次,此为布萨之制,英、法诸佛教会皆遵行也。余以所辑慈宗三要一书,嘱巴黎佛学会译成法、英等文,流通欧洲。当由昆仑、马浪里维、马古烈诸会员担任翻译。

十一日、巴黎佛学会及世界佛学会巴黎通信处诸君,络绎来访,请余在巴黎再住旬日。余以已定妥十三日赴美船期,且公使馆曾致电纽约总领事,坚以辞谢。十二日、德贞、德亨女士及柯克思,赠余美国名人若哥伦比亚校长某某等介绍函多件,德贞女士并赆以美金三百元。十三晨、遂由胡君咏麟陪余至血部耳海岸登船,离巴黎时有德贞女士等十余人送至火车而别。

血部耳为一海港,距巴黎约四小时火车,余等所乘者为赴船之专车。抵埠时犹早,须七时乃可登舟,故胡君必宿此一宵,次日方可回巴。遂先于旅馆休息,作函或发电分别致谢巴黎诸友,乘汽车环游全埠一周。余此次所乘轮船为亚美利加号,先是巴黎诸美国友人,曾托公司职员某君为余照料,并介绍船长某君。六时余上渡轮,公司某君招待,介绍同赴美国之来维丁女士,船上为余照料。来女士美国人,此次游欧回国者。余与胡君登亚美利加之后,即由公司某君导余等至船长室,由船长招事务长至,使为余照料蔬食并船中之一切事宜,胡君遂别余而去。胡君为前驻意大利胡德望公使之公子,英敏勤学,精娴法语,尤长于交际,为法国人士之所推重。余在巴黎,得其相助者最多,殊堪感纫!八时、船即开行,即至膳堂晋餐。一等船客八九十人,二等船客四五十人,然一二等隔绝不通。二等之船客,抵纽时至一等交际室检查护照,余始见之。全船华籍者袛余一人,职员大抵为美国人,而男女司事则德国人居多。诸一等船客,亦多为美、德二国人,而女子居其半,每日恒歌酣舞,作诸游戏事,颇不寂寞。各人皆乐就余谈,但余虽略知英、德语,殊隔膜难达其意,惟有香在港充美孚公司经理某君之夫妇,稍解华语耳。德人至美国充律师者曰克来毛等,知余曾讲学于德,尤与余善。美国之地质学家贾尔女士,询我国之丁文江博士,且为余绘像一帧。来维丁女士等摄余影多片,均堪纪念,然以语言不通,鲜可称述。舟行九日而抵纽约,惟一二日风浪较大,余均平稳。

二十二晨抵纽约,总领事馆副领事屠君汝梅,中美协进会沈君有干,前交通部学生监督黄君恩孚,民气报司徒一平,已登船来接,并有美国某报之摄影师,特来船摄影。办妥离船各手续之后,即由沈君等偕余乘海底火车,顷刻达纽市,寓于郭君秉文为预定之勃来斯冷旅馆。抵馆时,已有纽约宗教学院教授之休谟博士,函请次日陪至某基督教堂听福斯登牧师讲演,并赴宗教学院午餐及参观。屠君、司徒君先归。旋郭秉文来旅馆,介绍与同寓之中国赴美运动队诸君相见。沈君以事他去,郭君、黄君同至就近之中国饭店蔬餐,当经商定每日由黄君陪余,而讲演则由沈君担任翻译。是夕、郭君设筵于木兰饭店,同席者郭君、沈君、黄君外。更有张君伯苓、朱君继生、孟君治、及通讯社梅君等。梅君谓余抵美已通电全美诸报。孟君在美国治宗教学,张君乃天津南开大学校长,向闻名而未相见,兹者以由美赴欧,环游世界,遂逢于纽约市。席间郭、张、孟三君对于佛教及佛教与中国之关系,讨论颇详。

次晨九时,休谟以汽车来接,黄君陪余译语,偕赴某大教堂。休谟曾游印度习梵文,虽奉基督教而对于佛教有相当信解。福斯登之演讲,黄君告余亦参谈佛教。休谟谓美国各教堂讲道,听者寥落,惟福氏博学兼知佛教,有知识之士女,皆乐听其讲。今以信从者多,别建新教堂计美金数千万,但犹未落成耳。旋与福君相晤,招待参观。遂偕休君、黄君赴宗教学院,先至休谟教授家休息,以休全家皆住院中也。旋即至会食堂晋餐,与诸教授及学生相见。全院三百余学生,内有中国学生四名,据云须普通大学卒业乃能入宗教学院。入院九年,始得宗教学博士之位。此院开创今九十余年,李佳白博士亦从此院出身。所云宗教以基督为主,然亦比较研究各宗教之学。休君等请余订期讲演,余嘱与郭君接洽后,附加在哥伦比亚大学听讲云。食毕,参观全院。休谟又陪余赴一家茶宴,此为一医学校长某君家,招待者为其家夫妇及休谟夫人与一曾至中国之夫妇等。休谟请余略述游历欧美之旨趣,余为说今世人类所需者为国际和平,而佛法无我缘成之义,积极能勉人互助,自业感果之义,消极能止人相争,为实现人类和平之路,此即余所欲贡献欧美人者,闻者热烈赞成。曾至中国之夫妇,谓前年在北平曾受张作霖招至大元帅府,亲陪晚餐,深引为荣幸云。余与黄君旋赴万国学生公寓之招待,此寓为一美国富豪所建,专供各国留美学生居住者。各人之房间不大,然音乐室、游艺场、会客厅、聚餐所、讲演堂等,设备殊为壮丽。住学生六七百人,五洲各国皆有,中国男女学生四十余。郭、沈二君先在寓相候,中国留学生会会长薛君及公寓总干事艾德蒙,陪同参观,商订于三月十日请余讲演。

次日、黄君陪赴总领事馆会总领事某君。下午、因某杂志记者在中美协进社请余谈话,前往,由郭君翻译,谈一小时。复与郭、沈、黄三君商定讲演、参观、宴会、游览等时期。郭君得各处函电:一、哈佛大学约于三月二十六日讲演,并请于四月初四日参加中国学院之成立会,余以日期过迟辞却。二、华盛顿国会图书馆约于初一日讲演,初三日参观荷佛总统就任,议由黄君陪余同往,讲演由江君亢虎翻译。三、初四日耶鲁大学,初五日哈脱福特宗教学院,初九日万国公寓,初十日哥伦比亚大学,四回讲演皆由沈君陪译。其他各处招待之聚餐会茶宴等,则由郭君、黄君分别陪译。是日、华侨林松柏等来寓,邀赴唐人街游览,并设午餐,林君赠余所著英文诗一本。纽约华侨二三万人,大抵开饭店及洗衣作,唐人街各华货店则专售饭店之需用品而矣。饭店之大者,资本数十万元,近年状况衰落。且唐人街亦别现一种不洁之状,无怪美人之看不起华人也!晚间某总领事设筵,邀陪者屠副领事及华侨领袖某君等数人。当托屠君调查及预定由美回国船位。

次晨、印度人达斯来访,约初四午赴午餐会。旋由华人在美国铁路公司办事之汤君德华,因领事馆之嘱,来寓相访。余在法购有回国联票,托汤君换取由纽约转芝加哥赴三藩市车票,并为预定四月初五在三藩市开行之范朋总统号船位。先是、余抵纽约时,曾以德贞、德亨、克兰柔女士及柯克思君、李佳白君、罗君等介绍函投寄,至是纷得回信,而里特夫妇招余是日茶宴,望在尔夫人约余二十七日四时茶宴,又克兰夫人与郭君亦订于二十七日四时茶宴。望家约有经济学教授萨立门博士等,克家约有杜威博士等,时间冲突互不相让。后由郭君商定先至望家,于四时半转至克家。他若阿尔立夫人及进德会主任爱拉博士,摩诃菩提会主任锡兰人体拉君,与美国佛徒孙鲍恩君等,均约二十九来访。而里特原籍法国,其夫人美产,为纽约之交际家,约来相会者皆新闻界,计日报记者二人,杂志女记者三人,皆以余谈话分载于各报。而里特夫人并为译法文之世界佛学苑通告书等成美文,印送各友。

廿六日,余与黄君漫游纽约全市及公园、博物院等。纽约令余特殊感觉者,为人民团体事业之发达与房屋之高大。黄君导余至一纽市最高之大屋,计五十九层,上之四层专供游览,顶层可瞩纽约全市,下五十五层设办公室商店等数千家。晚间陪至纽约最大剧场参观,闳丽无比,所演为电影、戏剧、唱歌、跳舞、戏法等之联络,有声电影余尚为创见。十一时回寓。郭君留字谓下午哥仑比亚大学白脱勒校长曾约相见,惜其时遍处觅余无著,而白校长次日即须远行,其后亦竟未相会。

二十七日,郭君陪赴望在尔夫人家,来客十余士女,萨立门博士闻为中国政府之经济顾问,有久居中国之古玩商某君,说苏语甚圆熟,自称与苏州费君仲琛善,更有数女士亦曾游中国者。某有声电影公司女士,要求古玩商某君陪余至其公司摄一有声之电影,以留美国人之纪念,余允之。延至五点时始至克兰夫人舍,客已散去大半,唯主人及五六新闻记者相会晤,而杜威博士亦终未见,以旋赴南部也。

二十九日,孙鲍恩先至,为一著作家,请予供给材料,俾对于佛学有所宣扬。孙去而爱拉博士来,邀余订期参观进德会。谓宗教信仰无裨人类之道德,如昔年大战各国大抵皆信基督教,然不免于战争,故唯注重人类道德之实行,余告以佛法并不用一笼统对象强人之信仰,但使人了解人生宇宙之真相,以进于道德之实行耳。爱甚然之。阿尔立夫人订于初九日午餐,体拉订于初十上午开欢迎会并午餐。是日、并有纽约日报记者福尔女士等来访。

初一日、黄君偕赴美京华盛顿,汤君已先为备车位,约四小时抵京,江君亢虎来车站相接,同至为余等预定之旅馆。美京清洁优美,较纽约别有安静气象。惟是时以参观总统就任者集十余万人,顿形热闹。江君为余十数年老友,握谈甚欢,卜居华府,在国会图书馆著书,已三四年矣。当晚至江宅晚餐,餐毕与江夫人等先至国会图书馆参观,即偕赴公会堂讲演,听众百余人,由国会图书馆东方部主任恒慕义博士主席。恒博士曾旅华十余载,谙北平语,颇歆羡中国恬静生活。余讲演及与答问二小时,由江君亢虎、王君文山、王君世富、黄君恩孚分别为翻译,别有活泼气象。

次晨、王君文山以汽车接游华府全市,观参众两院及总统府与纪念表等。十一时、同谒伍梯云公使,请余开佛书多种以备研究,顾去而伍犹未履新也。下午、因某女士之邀,与恒博士、江博士等共观涅槃造像。晚间、江博士携赠所著省宪、国宪艸案及天宪筦窥与鸣鹤记。天宪筦窥于哲学上之宇宙论、人生论及社会观、伦理观等皆有相当之解决,自云今后当以劳动神圣、生活简单为标的,别为个人自由联合之运动,改变以前舍己从人之办法。余赠与自由史观,君读之极为称许,暇当为余译就英文,在美流通。

次晨、随意游览。下午、江君、王君等偕观美总统之就职礼,礼场在两议院前。礼毕,军民团体游全市,虽大雨淋漓,观众仍挤拥。当日余偕黄君即回纽约,江君等送至车站而别,抵约时已夜深矣。

次日、郭君来寓陪赴达斯之午餐会,士女百余人,陈君焕章亦被邀在座,主宾演说者六七人,余演说后未终席而退,以即须预备赴耶鲁大学之约也。回至旅馆,沈君即偕余乘火车赴耶鲁,约二时余,抵站时,拉多勒教授等来接,同至大学俱乐部,即为下榻于是。休息后,入晚餐席,校长及某教授等陪座。旋赴讲堂讲演,拉多勒君主席,沈君翻译,听众学生及当地之士女数百人,讲毕未有问答。

次晨、雷君岐山、严君文祥等,陪同参观全校,若图书馆、宿舍、食堂、讲堂、戏剧场等,规模壮丽,不愧为美国著名大学之一。十时、白朗洪夫人以汽车自哈福来接,遂与拉教授等握别。十二时有余,即至哈福学院,何乐益教授、路思义教授等迎见。院接山林,风景佳妙,即为设榻其中,旋陪同午餐。何君、严君久居中国,皆善华语,何君对佛学颇有研究,且兼任哥仑比亚教授。稍休息后,学生会公赠花束,颇热心讨论宗教问题。旋韩穆敦教授来见,韩君曾任金陵大学之哲学教授,余向曾会于牯岭,此时回美二年矣。谓曾在内学院为佛学研究,今在院专教佛学。当赠美文佛学讲义请评正,又出其翻译未成之二十唯识论,故余略为讲明。韩君谓:欧美虽亦有唯心哲学等主张,然鲜有能如此论之为证明者,故译成必将有大影响于欧、美思想。余告以若能晋研成唯识论,当更见深博精审。六时晚餐会,全座净蔬,由中国学生李君清濂、徐君腾辉、金君武周、胡君均爵等亲制。同席者、为院长某君及何乐益夫妇、韩穆敦夫妇、白朗洪夫人、薛思立夫人、薛世和教授与某某二教授等,大半皆能说华语。八时至讲堂讲演,何教授主席,沈君翻译,听者四五百人,据云为向来未有之盛会。讲毕,听众热心讨论,历一小时余。

次晨、何教授等来作长谈,十时在院前摄影言别,遂由金君武周、李君清濂陪游全市。哈福亦为一州之省会,然无纽约等之尘嚣气。金君等请于中国饭店午餐,旋趁车回纽。金、李二君陪送一站,殊可感。归寓,暮色苍茫矣。

初七日、应爱拉博士及开爱博士之招,参观进德会及其所设之学校。晚间、以陈君焕章、晏君阳初欲与余晤谈,郭秉文博士设筵木兰。席次、陈君谈孔教会及去年赴世界宗教大会之经过。晏君阳初专作平民教育之运动,谓已于河北某县作模范教育区,研究及试验适宜中国人民及世界人类之教育,请余至区中讲学。余与谈佛学与共和国民及未来人世之关系,君极倾心听受。窃意中国三十年来所施,皆破坏之教育,而建设之教育或将以是为动机。

初八、赴阿立尔夫人午餐之约,到者为勃能动博士等十余人。席间、法国人某老天主教师,颇有辩诘,余折服其未知佛学为何义,赠英文讲演令之研阅。

次晨、十时赴摩诃菩提会纽约分会之欢迎会,开会于体拉所开之饭店楼上,设有佛像,达斯致欢迎辞,余向佛行礼讲演,黄君恩孚翻译,来会者二百余人,有犹太教戈士登博士及美国罗诗博士、魏西女士、福特夫人、杰勿逊夫人等,皆握余谈话。福特夫人自云:前者美国某富豪欲借款日本以经营满洲铁路,拟其极力之所破坏,表示其亲爱中国之意。会散,于饭店午餐,达斯及美国某君某女士等同席。达斯言不久至中国,希望佛教能与印度教为联合之运动,以促人世和平实现。四时、应万国公寓之约,旋入堂讲演,中国学生会长薛君主席,听者中国学生数十,各国学生数百,来宾亦百余,沈有干博士翻译。讲毕,讨论半时,发问者皆各国学生。讲毕,薛君邀余及沈、黄二君在门前摄影,即于寓中聚餐,会餐者五六百人,餐毕,戏台奏琴,听艾德蒙及日本某博士之讲演。当夜更赴庆祝中国诗人会,乃由美国某女诗人,译成中国李白诗一首,招集各国人士共同庆祝。是日被特邀之中国人,余以外、为郭秉文博士、陈焕章博士及留学界三人。余与沈君及林君松柏同往,余及郭、陈二君演说,一人吹笙,一人唱京曲,一人读中国诗,林君亦读英文诗,皆大欢喜,散会将十二时矣。

次日午餐后,黄君及美古玩商同赴某电影公司,偕余摄有声电影,试摄五六次,未知成绩何若?并参观公司内试演之影片多种。四时、至中美协进会。以门罗博士之约,沈君即陪余赴哥仑比亚大学。门罗博士为一教育家,数游中国,此时方自中国归,乃邀余谈一小时。余告以古来宗派教育及近来之国民教育,皆利用教育以达其经济、政治目的,而视教育为工具,殊失教育之真意。社会以经济而生存,以政治而安宁,以教育而进化,今后教育当以导全人类进化为主旨,始得其当。博士深表同情,指示其室中之地图,谓彼之教育,即主张不分宗教、学派、阶级、国家、人种、民族而同受平等教育,以发挥各人之才性而获完成各人自由之人格者。门博士自开汽车陪余等赴校外游览,送至余等晚餐会之处而别。是晚聚餐会,乃哥仑比亚大学哲学系施乃德教授等欢迎余者,同席者为同校之富路特、薛维林、芳春熙、戴闻达四教授,及宗教学院休谟教授、与黄君、沈君、富、芳、戴三君皆善华语,戴荷兰人,本为莱丁大学教授,乃一著名中国学者,余在欧亦曾闻其名也。八时赴讲堂讲演,施君主席,听者为哲学系及宗教学院学生,另来宾数十,中国某总领事及屠副领事等皆至,并交余介绍三藩市龚总领事函。余讲演由沈博士翻译毕,讨论关于佛学与哲学及宗教之问题,历一小时,所问皆得其要,听余讲者,当以此夕之听众程度为整齐。讲毕,来宾班马可君及甘夫人等,以曾至中国及晤班禅,与余握谈。

次晨、郭博士仍设斋木兰,邀各熟人为余饯别,因郭博士处以芝加哥请余讲演,已约定十五日矣。余回寓整理行装,更有新闻记者数人来访问,至五时余,遂由沈君有干、黄君恩孚、林君松柏、汤君德华等,送余至车开而别。在纽时、郭君、黄君不惟耗时费神以助余,且縻其经济,殊堪感激。

第七章 芝加哥至三藩市

十二日下午六时,抵芝加哥,恰一昼夜。郭博士先为致电西北大学赵君之远。出站时,赵君与芝加哥大学林君我将来接,即同至为预定之旅馆,极为安静。与赵、林二君略谈,赵君浙江绍兴人,本年即可得博士回国,曾赠余摄影。林君生于南洋,曾学于印度之加尔各答大学,热心佛学之研究。商定赵君陪余译语,林君亦时过照料。

次晨、至密西根湖滨散步,此湖为美国五大湖之一,闻较洞庭湖尤大。午餐后,赵君偕访费尔特博物院长罗佛博士,能阅十余种文字,亦知中国文语。谓卫礼贤博士曾寄与余之英文讲集,并世界佛学苑文件;与余长谈后,愿于美国设委员会以筹划佛学苑之事,遂商定由其设立世界佛学苑美国通讯处。陪余参观全院,私人博物院之宏富,洵称难得!内关于中国之佛教,及儒家、道家与通俗之古物或模样甚多。余在德、法,曾见中国之古弥勒像,院中亦陈多个,余择取较完之一摄影。罗博士约余十五日午餐而别。赵君陪余同游芝市全境。芝市为美国次于纽约之商城,且为全国交通中心,二三十层之屋亦触目皆是。虽并不由地域之狭窄,殆为美国人欢喜高屋使然。

次晨、有曾为广州之意大利总领事佛弼执礼君来访,佛长身白髯,老而矍铄,亦能中国语,谓中国当自设完备之大学,将中国原有之学术整理成各科科学,使欧美人来学,不当多派留学生向欧、美留学;极力主张世界佛学苑当设中国。谈二小时,所论涉之方面殊广。午餐后,芝大林君我将、林君毓德等约往参观,不惟总图书馆各科图书馆之图书甚富,且男女学生之宿舍等亦甚严整,校屋之建筑合于形胜,恐算芝大为最。两旁为二大公园,空气鲜洁,尤属难得!赵、林二君请余至某中国餐馆晚餐,余与谈佛法之宇宙观、人生观,及余此游所感之社会观等,赵君尤留意倾听,深有心契。

次晨、还访佛弼君于某旅馆,出示其在华时纪其事迹各华报,曾以小舟由个人撑粤至湘,洵亦奇人奇事。且藏有中山先生致其之亲笔英文信,尤堪宝贵。昨曾索余像片,此时欲还赠余一帧,一时觅个人之照相不能得,即坚以共岑君春暄、陆君荣廷合摄之影遗赠。旋与赵君同赴罗佛博士之午餐。——晨间、适得纽约转来之佛郎府卫礼贤与英伦享佛利士二函。卫君述已开世界佛学苑之德语各国发起人会,即组德国分院筹备会,推索尔夫博士为会长,柏林某银行经理为会计,卫君任书记。亨君述已开在伦敦之各国佛教徒、各佛团联合委员会,赞助于世界佛学苑之进行。余当将二函及英、德、法通讯处与美国曾接洽世界佛学苑事宜之姓名,钞付罗佛,请由联络进行。来陪者为佛弼君等。归寓休息。午后、匈牙利佛意博士来访,博士为佛学专家,兹者应请讲演于美国各州。昨来芝市,遂谒余谈话,提出关于佛教之问题五种。余为解答之后,君告余五月间赴日本东京演讲,并拟一游中国。余谓至中国亦当欢迎讲演。次赴三时半之讲演会,会设于西北大学商科之某讲堂,先晋茶点,由凯露司教授、可克女士等招待。凯君赠余中国书译成英文者三四种,并有曾任沂州长老会牧师之巴堪璞君,及中美亲善会主席布许夫人、与西大中国留学生顾君宪章等与余谈话。旋入堂开讲,凯教授主席。赵君略述余游历欧美之旨趣。余讲,由克利尔君翻译,听者大抵为芝大、西大之教授、学生及知识阶级之研究东方文化或热心佛学者,皆极倾神注意。讲毕,由佛弼、罗佛稍为推演。旋有芝大哲学系某主任教授,请订期再赴芝大为哲学系学生专讲一次,余以已定十九日抵三藩市而辞却。更有佛教朋友会某君及可克女士等询佛学苑之事,余嘱与罗佛博士商议,遂回寓晚餐。

次晨、有芝加哥一九三三世界展览会筹备主任狄克逊君来访,狄为美国之巨富,谓希望余一九三三能再来芝市,参加展览之大会,对于佛学苑尤盼能于芝市分设。余答谢之,关于佛学苑请协助罗佛。君偕来者,书记及女新闻记者各一人,又摄影师一人,当请余同摄一影。

是日五时,赵君等送余至车站,车中设备完美,历四夜三日有半,而至三藩市——即旧金山——对海之柯克兰。同车有回国之浙江留学生邵君纯熙。车上杂货商马君本良,亦广东人,据云其妻某女士亦于另一车为女同事,夫妇二人每月可收入二百余美金,约中国五百元,赁屋于三藩市,每旬可回家二日,华人在火车者计二十余人。余抵柯克兰站,有嘉州大学华文教授,由大学生那文君驶其汽车来接,遂偕之连同汽车渡海至三藩市,龚总领事与秘书某君及日本临济宗佛徒千崎如幻,美国佛徒伏伦贝格,同至迎接,遂先赴总领事馆休息。关于换船票等手续,当托龚总领事代为措置,旋由领事馆介绍住中国街之大观楼旅馆。周君及那文君回卜技利嘉州大学。如幻师在三藩市布教廿余年,娴熟英语,颇得美士女信仰,与其余日僧仅能布教日人者不同。当邀余至其东渐禅窟,与伏伦贝格等谈,盖此二人皆寓北平之德人罗君介绍,余至是始知希尔筏韩密登所云前在三藩市设佛学会者,即是罗君;而希尔筏韩密登今出家锡兰,依泥牙那嘎尔哇住,已另更法名矣。

廿一日、如幻师邀余至日本菜馆午餐。餐毕,如幻陪余访本愿寺僧不遇,至华侨于美产生之同源会,会长林华耀与总干事冯汝逵、顾问沙志培招待。沙君乃在美留学之天津人也。林君曾返中国,知普通语。会中出金山日报,请余述游历之经过,分日登载。当以汽车由沙君陪游全市,至海狗山、水族馆及妇女俱乐部等参观。车中与沙君谈佛学。深以倾慕,因逐日来谈。晚间闲步中国街,大抵为华人所开之华货店及旅馆、饭店、书坊、报馆、银行、社庙、商会、基督教青年会等。余入世界日报,遇康长素族人康君及伍君宪子,伍君现为世界日报总编辑,主张以道德救国,以律治国。逐日以报送阅,谈悉:华人在市有日报五:最老者世界日报,他若中西报为基督教机关,金山报为同源会机关,对于政党持超然态度;民国报为国民党左派机关,少年中国为国民党右派机关。余以后皆略曾购阅,对余皆有同情之纪载。全市华人二万余,较之纽约整齐兴盛。然闻近年华货之商业被夺于日商,渐形不竞,唯中国医药颇得美国人信仰,作中医者近多发迹。后遇阮岐山、刘日初二君,亦以行医兴家者也。

廿二晨、高副领事来访。午间、如幻、伏伦贝格来寓同午餐。午后、嘉大美学生华轲及那文分以自用汽车载周君铭三、萧君孝荣、高君翰来寓,商定廿五日三时卜技利费尔朴博士请茶点,廿七日上午十时卜技利宗教学院山达须教授邀讲演,同午、赴卜技利某俱乐部之嘉州大学公宴,四时至嘉大讲演,六时赴柯克兰某饭店之学生名誉会公宴。萧君与高君及赵君东明等皆究心理学,萧君对心理学有新发明,作论文数篇为美国学界所钦佩,得嘉大及科学会等援助经济,以资其新试验之成功。萧君且知佛学之心理学极深细,愿有研究之机会,因百忙中为余担任嘉大讲演之翻译。余询以今在中国流行之瓦特孙行为派心理学,近来在美发达如何?据云:瓦特孙之心理学,今已无人重视。且瓦特孙已退出心理学界,今已为某大公司之广告师矣。萧君后录示近之心理学派,今附此:客观行为派,即瓦特孙派也。

美国现时之心理学派

华轲君及那文君皆学华语,那文曾随其父居广州,其父那文博士今在中国为顾问;华轲则华语学生会之会长。二君邀余等同游金山之顶,并转至斯丹福大学参观。金山之气候温和,四季常如初夏,且林泉清丽,山海空阔,至令余神醉心恋!综余环游所经,觉天然之乐土,无过于美国嘉里福尼州之各邑,而三藩市为嘉州之一商港,与柯克兰卜技利毗连,唯须渡过一海湾耳。归寓已黄昏矣,周君等遂辞归。

次日、广东银行经理刘君展伯,接梁西铭介绍函,来寓访余。刘君与谈华侨之商务甚详,将发起一华侨欢迎讲演会,对于世界佛学苑表示赞成;如幻师及沙君志培亦来寓,余嘱刘君、沙君与林君华耀等发起三藩市华人佛学会,如幻师与刘君赞助佛学苑与芝加哥罗佛联合进行。是日七时,如幻师信徒美国人苏顿请于东渐禅窟晚餐。苏顿夫人犹太籍,亲作犹太蔬食。同席者为如幻与美人沙罗奈夫妇、卡司脱女士及日人神田夫妇、朝田城子等。苏顿与二三友人从如幻习阿含经,沙罗奈夫妇深信佛教,欲从事修证。其夫人已定期四月间至日本习禅定,并游中国、西藏、印度,三年后,回美换其丈夫出游;与昔年在北平会过之克兰柔夫人善,赠余所著书并摄影。席间、当约定廿五日六时至沙罗奈家晚餐,廿六日六时赴神田家之弘法大师奉赞会,廿八日二时卡司脱女士邀游湾外海文司夫人别墅,廿九日六时禅窟晚餐,八时讲演,三十日卡司脱女士邀于灵智学会讲演。

次日、刘展伯君邀午餐,沙君志培及斯丹福华语教授林君承芬、与华侨学校某校长等相陪。刘君等约定于三十一日八时,借基督教青年会为华侨讲演。沙君谓美籍某君夫妇托代邀余是晚八时赴其茶点。是日下午,有金山报编辑赵澄波偕关可贵、毛衡伯、严继光及彼岸诸君来访。赵、关、毛三君已定十二日之披尔丝总统船回国,邀余同行;余电讯领事馆已为定妥初五日范朋总统船位,遂辞改期。彼岸君与师复等为友,与余互相闻名已久,在三藩市教华侨学生已十余年,邀余廿六日午餐。是日七时余,沙君偕妇女参政会会长及妇女俱乐部干事同赴某君夫妇家,来宾二十余人,沙君翻译,与余讨论佛学及宗教等,历二小时,回寓已夜深矣。

次日、如幻师来寓午餐后,同赴费尔朴之约,渡海乘电车至某站,费君已驾其汽车候接,遂同乘穿林越山经半小时至山达须寓,载同山教授同至费家,来客十余人,华人高翰君等三四,费之父母及夫人同出招待。费君能华语,曾任成都之华西大学教授,今回美二年,不久将重至华,方著一菩提达磨论,曾举数条以问,余为解答。山教授英人,曾游印度,颇知梵文,于佛学热心研究,谓曾为泰戈尔译一书,坚请余之著作,亦选若干交其翻译,余辞谢之。五时、费君以汽车直送余与如幻至柯克兰,赴沙罗奈之约。沙夫人询中国之佛教情形甚详,以将至中国参访也。

廿六日上午,彼岸、真如二君由自如君驾其汽车来接,先至真如家及彼岸之学校与彼岸家略坐,遂至某中国馆午餐。餐毕,乘车三游金山之全市。回寓后,如幻师来接至神田家内,先开奉赞会,由如幻诵经及讲弘法大师历史,某君唱高野山歌,会众卅余,皆日本男女,然亦有三四美国士女参预,一人且为嘉大之教授神田君,索余书字,后并赠余银杯一个。

廿七晨、约沙君志培及如幻师来寓,同渡海至某电车站。费尔朴君以汽车接至山达须教授之宗教学院,沙君翻译,为院中学生讲演,听者百余人,亦有中国学生五六人。学生及山达须、费尔朴等讨论颇久。会毕,同至某教堂参观布教,遂赴某饭店之嘉大公宴,遇李佳白博士之公子约翰君,赠其先君故后之尚贤堂纪事,颇增故人之思。时日本佛教青年会之常光浩然君,与本愿寺僧锄野光藏,亦来谈话。先是、常光浩然曾至寓邀余出席在弗来斯老所开之嘉州日本佛教联合会,盖兹会将议决本年秋季在夏威夷岛开太平洋沿岸佛教青年大会之事件,请余邀中国佛教青年团体派代表参加。余以弗来斯老在三藩市与罗桑之间,如赴罗桑则可过弗来斯老,顺便赴会,以罗桑之美国佛教徒某女士、意大利佛教徒某君,及印度教师郁哥达,曾邀请前往也。然后时以事竟未往罗桑,故亦回却常光师等之邀请。然常光等后时电檀香山及神户以余经过时欢迎登岸,亦足感也!旋入座午餐,费尔朴主席,以华语、美语申欢迎意,余答辞请高翰君翻译。同席美、华、日人四十余,餐毕游览卜技利湖景诸胜。四时、至大学某讲堂讲演,著名之东方学者盖乐博士主席,萧孝荣博士翻译,听者近千人。萧君讲时神情活泼,使全堂士女无不倾注,闻为向来讲演难得之盛况云。会毕,那文君等邀至其家茶点休息。六时华轲君等赴柯克兰某饭店之学生名誉会晚餐,华君主席,同席那文夫人、那文女士、山下进君、林同济君、邝吉利君、华轲女士等卅余人。余有讲演,由周铭三教授翻译。仍由华轲、那文二君以汽车渡海直送余回寓。

次日、如幻同渡海湾经某电车站,卡司脱女士汽车接赴海文司夫人别墅,精舍佳山,林泉幽静,一洗尘市之气。繁陈佛像及中国古玩,颇信佛教。其丈夫乃一富豪,新故而族人方与争产,律师戒其加入任何社团,故于佛学苑未能有所资助。

二十九晨,彼岸君偕真如、自如来寓,赠予一昔年购自日本之梵汉辞典。下午、如幻师来同赴禅窟,六时聚餐,八时讲演,到百余人,日、美各半,日本领事馆副领事亦来听讲,曾住中国,能略知华语。是时余已定不去罗桑,到会之西尔司夫妇与华尔司女士、及花而白克女士等,遂分别订期聚餐讲演。

三十日、有沙君志培及萧君孝荣等来晤。下午、阮君岐山等请为书字。八时、赴卡司脱女士等之灵智学会讲演。柯克兰日僧波多泰严订于初三日开会欢迎讲演。

三十一日下午二时,花而白克女士请茶点,亦如幻之信徒也。刘君展伯邀如幻等同晚餐,餐毕至基督教青年会为华侨讲演,中西报主笔崔君约伯等皆在座,听者除如幻皆属华侨,约三四百人,刘君为译成华语,讲辞、次日由金山报次第登载。会中平时讲基督教听者极寥寥,余讲佛教乃非常拥挤,一般基督教徒皆相讶异。留学生莫锡五君、赵柄林君、赵俊祉君等,各公司经理朱璧笙君、刘日初君、张天宠君、周伦卿君等,皆晋求谈话。

初一日五时,西尔司夫妇以车来接予与如幻师同往晚餐,其儿女与华尔司女士等相见。忆昔年上海某报曾载美国旧金山某夫妇因信佛教,改用佛教仪式重行结婚礼,询即西尔司夫妇。唯彼当时所信为印度教,乃改行印度教仪结婚,非佛教仪也;今则已由印度教而转信于佛教。起初一般人或误印度教为佛教,今则已渐明了矣,华尔司女士英籍而久居德,今寓于美,博学善辩,昔曾为德皇所友。近年研究佛学,夏间亦将至日本并游中国,闻中国僧之戒律较日本僧为善,愿久居中国云。

初二日、沙君志培来同午餐,周君铭三等来访。

初三日上午与如幻师赴波多泰严约渡海外,泰严之信徒某君以汽舟接至泰严之布教堂。先晋午餐,旋陪之遍游柯克兰之全境,若美洲土人博物院及某诗人之山舍等。归堂晚餐,为写字多帧。八时讲演,听者皆日本人,有青年留学生数人,询问中国近来有否青年佛教之运动等,渡海回寓深夜矣。

四日摒挡回国之事,彼岸君等又设斋饯别。

次日、林君华耀、沙君志培、赵君澄波等来寓午餐,拟于金山购一地建佛精舍,兼与刘君展伯等组佛学会,余为艸简章缘起等。二时、彼岸君、真如君、自如君及周君铭三、萧君孝荣、那文君亦至,遂同送余登船。华轲君、费尔朴君等托那文君代送。至船后,龚总领事、高副领事、高翰君、馆员某君及伏伦贝格皆到,领事馆赠余苹果一箱,真如君等赠以鲜花,高翰君等赠以风景册,并在船与赵、林、沙诸君及彼岸诸君摄影多帧而别。四时船遂开行离美。

第八章 由美国回上海

余在纽约及三藩市时,得克兰柔夫人介绍之加拿大威廉君夫妇、赫德生夫人、爱金士夫妇与恰腊君等,函请往加拿大。余游兴渐阑,因循久之,终未前往。遂于四月初五日乘大来公司之范朋总统船回国,此船乃环行世界者,约三月余一周,周而复始,常作自东向西之旋转。船中侍者皆属宁波人,故同船船客虽皆西人,华籍祗二三语言不通之粤人,亦无何不便。

舟行七日而至檀香山,先有风浪,已而渐行渐热,以檀岛近于热带而船向西南行也。六时即泊檀岛,下午五时即开,然以常光师致电于檀岛之佛教青年会,又龚总领事致电于檀岛之领事馆,已宣登各报,迎余讲演。故抵岸时本愿寺开教使今村惠猛、佛教青年会干事植田政市、美国佛教徒代表海脱三君,偕能说华语之中岛裁之君,已登舟来接。中岛裁之余昔年曾于牯岭及东京相熟,遂即握手道故,知其赴南美调查数年,亦初至檀岛矣。君等说明来意之后,遂即偕之登岸,而曹恭翊领事与夏威夷大学汉文科李绍昌教授及商会黄霖代表,则以来迟一步,未能相值。余等乘汽车至本愿寺之后,余以须先一访中国领事馆,由植田及中岛二君同往。李君等以接余未遇,正回馆踌躇,见余等来大喜。曹领事及夫人、李教授及夫人、黄君霖另与某某两夫人等,同迎入馆中休息。初植田等本约余午餐,至是相商,以檀香山十字架教会十时讲演,十二时中华会馆商会讲演,一时华侨公宴,已先登报宣布,故植田君等即商于二时至佛教青年会演说,九时余,访福斯脱夫人,夫人乃捐巨资建筑印度菩提场精舍者,年已八十余,老迈龙钟,且家产被夺族人,今依族人生活,迥不如前矣!惟语言间时提及达磨波罗而已。九时余,遂赴檀香山十字架教会之讲演会,李绍昌博士为余翻译,威化牧师主席。讲毕,出而讨论者甚多,要求余以世界佛学苑文件一份存图书馆参考。并有曾游住中国稍谙华语之葛本宜夫人、葛丽英女士等多人,与余谈话。旋李君陪同参观夏威夷大学及图书馆,博物院等,内有精妙之唐雕观音像二尊,李君深惜国宝流于异邦,谓国中当提倡保护。余以一般新少年方在国中大肆摧毁,言下同深慨叹。余以民国十年自香港回沪,李君则乘船至美,适以同舟,故曾有数日之交谊,他乡遇故知,倍形亲热,请余回国后赠佛书与夏威夷大学。美籍华侨某君,为创立夏威夷大学者之一,时亦陪同游览。十二时、遂至中华会馆即商会演说,到华侨二三百人,杨棣棠君亦来相见。杨君力倡佛学,上海居士林曾刊行其论佛书稿者,为国中佛学界所知名,与余亦屡曾通信,惜语言隔膜,不能畅谈。开会,黄霖主席,李绍昌译为粤语,更加中岛裁之演说。将近一时,乃赴华侨公宴,曹领事、李教授、杨君、黄君等相陪。曹君苏人,亦热心佛学研究,请余开佛学书数种。宴毕,植田中岛及杨君陪余赴檀岛佛教联合会,日本、英、美、印度佛教徒五六十人,余略述游历经过,中岛翻译。英国人某君述伦敦佛教会曾来信谈余在欧之行略,颇商论世界佛学苑之事。印度人某某博士犹热心担任联络印人共同发起。旋共同摄影,赠余杂刊多种,导观本愿寺讲堂及佛教青年会等。日本曹洞宗别院监督驹形善教等,亦皆在堂也。三时、由植田君驾汽车载余与杨君驰游全市,遂同送登船。时有太平洋沿岸国民联合会代表某君,亦来欢迎,并赠杂志四册。未几船开,植田君等犹在岸欢送。檀岛虽祗一日,而演说三次,且游览略周,何能不感谢日、华、美诸友之盛情耶?

此日船开后直驶神户,约经二星期始停泊,二三日后天气又回凉,各船客初时不相闻问,久之渐稔,虽语言不甚通利,其中若华西大学德约翰牧师夫妇、与上海美孚行赫紫尔君夫妇等亦知华语,他若德国人由美回德之亨刺君,与美国人赴新加坡之克拉克此夫妇,尤与余善。曾为摄影多幅。他若克龙君、德拉君、葛朗此君、来洪特君、来勃尔斯君等,皆逐日谈叙。风浪时有时息,无足追记,惟行至太平洋之美亚中心界线,于地理上则东为远西之西极、而西为远东之东极,盖出于欧洲人为主之强为分划者也。而天时上以前逐日减时,至是乃减去一日,以十七日作十八日,而减后适与日本、中国之日期符合。盖上海经印度洋、大西洋至纽约差十二时,纽约经太平洋至上海亦差十二时,恰恰一日夜也。

廿五五时抵神户,神户法隆寺性柏室田村至棠师登船来见,谓法隆寺管长即东南亚佛教大会会长佐伯定胤僧正,接檀岛来电,知余道经神户,先使其先至欢迎。明日佐伯师与日本佛教联合会大西良庆师,亦当来船也。余深致谢,辞以次晨登岸。次晨、田村师来船陪余乘汽车先访中国之领事馆,周玨总领事亦旧交也;然周君适赴东京,仅由随习领事耿君善𩘑接见。旋与田中师至一百货公司购物,并啜茗闲坐,即出游古刹名胜多处,同午餐。回船稍坐,二时后,佐伯僧正与侍者四村至道来船,殷勤道故,知此时刱刊法相宗圣典,持赠缘起章程数册,余告以回国向人提倡。余谓与日本佛教联合会同作世界佛学苑之世界佛教新运动,然君等则注意中日佛徒之亲善,以期再开中日佛教徒大会,并请余致候王君一亭等;旋由四村至道为余等摄影以留纪念。四时后船即开动,佐伯师登岸后遥立相送,旧谊新情,均足令余感怀也。

廿九晨抵于上海,六时即泊大来码头,乃孙君厚在已派程仲英君、印心精舍已派体参苾刍至船埠迎接。七时后,共乘渡轮至海关新码头,则中国佛教会王君一亭,中国佛学会墨禅苾刍,徐君醒忱,普陀佛教会莹照和尚,苏州佛学会闻道苾刍,世界佛教居士林沈君桂秋等,皆在岸欢迎。余与同舟诸士女一一握手言别,遂与欢迎诸君至旅舍休息。余之游记乃于是乎终。

然尚有数人须特别铭感者,在法则余君乃仁之逐日追陪,用钱不少;胡君咏麟、丁君肇青、杨君娄峰与信源女士及公使馆齐代办、陈秘书等,为之嘘拂翻译;德贞女士之餽赠旅资。在英、比则陈济博君之耗时费财,扶助月余;陈代办、王公使之曲尽招待;于焌君之为翻译。在德则卫礼贤教授与詹君显哲、丁君月波及公使馆梁君颖文等,兼尽招待翻译等之劳。在美则黄君恩孚、郭君秉文、沈君有干、江君亢虎、沙君志培、周君铭三、刘君展伯、如幻师、彼岸君等,皆以十二分热忱为之照应扶助。余以是乃获寰游法、英、比、德、美,将中国之佛教稍引起世人注意。抑余者尚难胜述,兹仅略及而已。海天万里,于是并祝康健!

(附注)「太虚大师寰游记」,大东书局出版。其「佛学」、「杂观」、「诗录」、「投赠集」四章,已分别编入他处;此惟「缘起」「游记」二章。今分为八章,简名曰寰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