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记
大唐西域记序
窃以穹仪方载之广,蕴识怀灵之异,《谈天》无以究其极,《括地》讵足辩其原?是知方志所未传,声教所不暨者,岂可胜道哉!
详夫天竺之为国也,其来尚矣。圣贤以之叠轸,仁义于焉成俗。然事绝于曩代,壤隔于中土,《山经》莫之纪,《王会》所不书。博望凿空,徒寘怀于印竹;昆明道闭,谬肆力于神池。遂使瑞表恒星,欝玄妙于千载;梦彰佩日,秘神光于万里。暨于蔡愔访道、摩腾入洛,经藏石室,未尽龙宫之奥,像画凉台,宁极鹫峰之美。自兹厥后,时政多虞。阉竖乘权,溃东京而鼎峙;母后成衅,剪中朝而幅裂。宪章泯于函、雒,烽燧警于关塞,四郊因而多垒,况兹邦之绝远哉!然而钓奇之客,希世间至。颇存记注,宁尽物土之宜;徒采《神经》,未极真如之旨。有隋一统,寔务恢疆,尚且睠西海而咨嗟,望东雒而杼轴。扬旌玉门之表,信亦多人;利涉𦵇岭之源,盖无足纪。曷能指雪山而长骛,望龙池而一息者哉!良由德不被物,威不及远。我大唐之有天下也,辟寰宇而创帝图,扫搀抢而清天步。功侔造化,明等照临。人荷再生,肉骨豺狼之吻;家蒙锡寿,还魂鬼蜮之墟。总异类于街,掩遐荒于舆地。苑十洲而池环海,小五帝而鄙上皇。
法师幼渐法门,慨祇园之莫履;长怀真迹,仰鹿野而翘心。褰裳净境,实惟素蓄。会淳风之西偃,属候律之东归,以贞观三年,杖锡遵路。资皇灵而抵殊俗,冐重险其若夷;假冥助而践畏涂,几必危而已济。暄寒骤徙,展转方达。言寻真相,见不见于空有之间;博考精微,闻不闻于生灭之际。廓群疑于性海,启妙觉于迷津。于是隐括众经,无片言而不尽;傍稽圣迹,无一物而不窥。周流多载,方始旋返。十九年正月,届于长安。所获经论六百五十七部,有诏译焉。
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或事见于前典,或名始于今代。莫不餐和饮泽,顿颡而知归;请吏革音,梯山而奉赆。欢阙庭而相抃,袭冠带而成群。尔其物产风土之差,习俗山川之异。远则稽之于国典,近则详之于故老,邈矣殊方,依然在目。无劳握椠,已详油素。名为「大唐西域记」,一帙,十二卷。窃惟书事记言,固已缉于微婉;琐词小道,冀有补于遗阙。秘书著作佐郎敬播序之云尔。
大唐西域记叙
若夫玉毫流照,甘露洒于大千;金镜扬晖,薰风被于有截。故知示现三界,粤称天下之尊;光宅四表,式标域中之大。是以慧日沦影,像化之迹东归;帝猷宏阐,大章之步西极。
有慈恩道场三藏法师,讳玄奘,俗姓陈氏,其先颕川人也。帝轩提象,控华渚而开源;大舜宾门,基历山而耸构。三恪照于姬载,六奇光于汉祀。书奏而承朗月,游道而聚德星。纵骈鳞,培风齐翼。世济之美,欝为景胄。法师籍庆诞生,含和降德,结根深而茂,道源浚而灵长。奇开之岁,霞轩月举;聚沙之年,兰薰桂馥。洎乎成立,艺殚坟素。九皐载响,五府交辟。以夫早悟真假,夙照慈慧,镜真筌而延伫,顾生涯而永息。而朱绂紫缨,诚有界之徽网;宝车丹枕,寔出世之津途。由是摈落尘滓,言归闲旷。令兄长捷法师,释门之栋者也。擅龙象于身世,挺鹙鹭于当年。朝野挹其风猷,中外羡其声彩。既而情深友爱,道睦天伦。法师服勤请益,分阴靡弃。业光上首,擢秀檀林;德契中庸,腾芬兰室。抗策平道,包九部而吞梦;鼓枻玄津,俯四韦而小鲁。自兹遍游谈肆,载移凉燠。功既成矣,能亦毕矣。至于泰初日月,烛曜灵台;子云鞶悦,发挥神府。于是金文暂启,伫秋驾而云趋;玉柄才㧑,披雾市而波属。若会斵轮之旨,犹知拜瑟之微。以泻瓶之多闻,泛虚舟而独远。迺于轘辕之地,先摧鍱腹之夸;并络之乡,遽表浮桮之异。远迩宗挹,为之语曰:「昔闻荀氏八龙,今见陈门双骥。」汝、颕多奇士,诚哉此言。
法师自幼迄长,游心玄理。名流先达,部执交驰,趋末忘本,摭华捐实,遂有南北异学,是非纷纠。永言于此,良用怃然。或恐传译踳驳,未能筌究,欲穷香象之文,将罄龙宫之目。以绝伦之德,属会昌之期,杖锡拂衣,第如遐境。于是背玄㶚而延望,指葱山而矫迹。川陆绵长,备甞艰险。陋博望之非远,嗤法显之为局。游践之处,毕究方言,镌求幽赜,妙穷津会。于是词发雌黄,飞英天竺;文传贝叶,聿归振旦。
太宗文皇帝金轮纂御,宝位居尊。载伫风徽,召见青蒲之上;廼睠通识,前膝黄屋之间。手诏绸缪,中使继路。俯摛睿思,乃制《三藏圣教序》,凡七百八十言。今上昔在春闱,裁《述圣记》,凡五百七十九言。启玄妙之津,书揄扬之旨。盖非道映鸡林,誉光鹫岳,岂能缅降神藻,以旌时秀。奉 诏翻译梵本,凡六百五十七部。具览遐方异俗,绝壤殊风,土著之宜,人备之序,正朔所暨,声教所单,著《大唐西域记》,勒成一十二卷。编录典奥,综核明审,立言不朽,其在兹焉。
大唐西域记卷第一三十四国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牺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画分野。暨乎唐尧之受天运,光格四表,虞舜之纳地图,德流九土。自兹已降,空传书事之册,逖听前修,徒闻记言之史。岂若时逢有道,运属无为者欤。我大唐御极则天,乘时握纪,一六合而光宅,四三皇而照临。玄化滂流,祥风遐扇,同乾坤之覆载,齐风雨之鼓润。与夫东夷入贡,西戎即叙,创业垂统,拨乱反正,固以跨越前王,囊括先代。同文共轨,至治神功,非载记无以赞大猷,非昭宣何以光盛业。玄奘辄随游至,举其风土,虽未考方辩俗,信已越五逾三。含生之畴,咸被凯泽;能言之类,莫不称功。越自天府,暨诸天竺,幽荒异俗,绝域殊邦,咸承正朔,俱沾声教。赞武功之绩,讽成口实;美文德之盛,欝为称首。详观载籍,所未甞闻;缅惟图牒,诚无与二。不有所叙,何记化洽?今据闻见,于是载述。
然则索诃世界旧曰娑婆世界,又曰娑诃世界,皆讹也,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今一日月所照临四天下者,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诸佛世尊皆此垂化,现生现灭,导圣导凡。苏迷卢山唐言妙高山。旧曰须弥,又曰须弥,娄皆讹略也,四宝合成,在大海中,据金轮上,日月之所照回,诸天之所游舍。七山七海,环峙环列;山间海水,具八功德。七金山外,乃咸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东毘提诃洲旧曰弗婆提,又曰弗于逮,讹也,南赡部洲旧曰阎浮提洲,又曰剡浮洲,讹也,西瞿陀尼洲旧曰瞿耶尼,又曰的伽尼,讹也,北拘卢洲旧曰欝单越,又曰鸠楼。讹也。金轮王乃化被四天下,银轮王则政隔北拘卢,铜轮王除北拘卢及西瞿陀尼,铁轮王则唯赡部洲。夫轮王者,将即大位,随福所感,有大轮宝,浮空来应,感有金、银、铜、铁之异,境乃四、三、二、一之差,因其先瑞,即以为号。则赡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唐言无热恼。旧曰阿耨达池,讹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银、瑠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八地菩萨以愿力故,化为龙王,于中潜宅。出清冷水,给赡部洲。是以池东面银牛口流出殑巨胜反伽河旧曰恒河,又曰恒伽,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旧曰辛头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瑠璃马口流出缚刍河旧曰博叉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颇胝师子口流出徙多河旧曰私陀河,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北海,或曰潜流地下,出积石山,即徙多河之流,为中国之河源云。
时无轮王应运,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惠,仁义照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至于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轨之仪,人主之地,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其理优矣。斯皆著之经诰,问诸土俗,博关今古,详考见闻。然则佛兴西方,法流东国,通译音讹,方言语谬,音讹则义失,语谬则理乖。故曰:「必也正名乎」,贵无乖谬矣。
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产之异,风俗性类之差,则人主之地,国史详焉;马主之俗,宝主之乡,史诰备载,可略言矣。至于象主之国,前古未详,或书地多暑湿,或载俗好仁慈,颇存方志,莫能详举,岂道有行藏之致,固世有推移之运矣。是知候律以归化,饮泽而来宾,越重险而款玉门,贡方奇而拜绛阙者,盖难得而言焉。由是之故,访道远游,请益之隙,存记风土。黑岭已来。莫非胡俗。虽戎人同贯,而族类群分,画界封疆,大率土著。建城郭,务殖田畜;性重财贿,俗轻仁义;嫁娶无礼,尊卑无次;妇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则焚骸,丧期无数;厘面截耳,断发裂裳,屠杀群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则皂衣。同风类俗,略举条贯;异政殊制,随地别叙。印度风俗,语在后记。
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国旧曰乌耆。
阿耆尼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六七里。四面据山,道险易守。泉流交带,引水为田。土宜穈、黍、宿麦、香枣、蒲萄、梨、柰诸菓。气序和畅,风俗质直。文字取则印度,微有缯绢。服饰毡褐,断发无巾。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其国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称伐,国无纲纪,法不整肃。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既遵印度,诸习学者,即其文而玩之。戒行律仪,洁清勤励。然食杂三净,滞于渐教矣。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逾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反支国旧曰龟兹。
屈支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六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穈、麦,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产黄金、铜、铁、铅、锡。气序和,风俗质。文字取则印度,粗有改变。管弦伎乐,特善诸国。服饰锦褐,断发巾帽。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屈支种也,智谋寡昧,迫于强臣。其俗生子以木押头,欲其遍递也。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取则印度,其习读者,即本文矣。尚拘渐教,食杂三净。洁清耽玩,人以功竞。
国东境城北天祠前,有大龙池。诸龙易形,交合牝马,遂生龙驹,𢘙戾难驭。龙驹之子,方乃驯驾,所以此国多出善马。闻诸先志曰:近代有王,号曰金花,政教明察,感龙驭乘。王欲终没,鞭触其耳,因即潜隐,以至于今。城中无井,取彼池水。龙变为人,与诸妇会,生子骁勇,走及奔马;如是渐染,人皆龙种,恃力作威,不恭王命。王乃引搆突厥,杀此城人,少长俱戮,略无噍类。城今荒芜,人烟断绝。
荒城北四十余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蓝,同名照怙厘,而东西随称。佛像庄饰,殆越人工。僧徒清斋,诚为勤励。东照怙厘佛堂中有玉石,面广二尺余,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佛足履之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矣。或有斋日,照烛光明。
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余尺。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自君王,下至士、庶,捐废俗务,奉持斋戒,受经听法,渴日忘疲。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载诸辇舆,谓之行像,动以千数,云集会所。常以月十五日、晦日,国王、大臣谋议国事,访及高僧,然后宣布。
会场西北渡河,至阿奢理贰伽蓝唐言奇特。庭宇显敞,佛像工饰。僧徒肃穆,精勤匪怠,并是耆艾宿德,硕学高才,远方俊彦,慕义至止。国王、大臣、士、庶、豪右,四事供养,久而弥敬。闻诸先志曰:昔此国先王,崇敬三宝,将欲游方,观礼圣迹,乃命母弟,摄知留事。其弟受命,窃自割势,防未萌也。封之金函,持以上王。王曰:「斯何谓也?」对曰:「回驾之日,乃可开发。」即付执事,随军掌护。王之还也,果有搆祸者,曰:「王令监国,婬乱中宫。」王闻震怒,欲置严刑。弟曰:「不敢逃责,愿开金函。」王遂发而视之,乃断势也。曰:「斯何异物?欲何发明?」对曰:「王昔游方,命知留事,惧有谗祸,割势自明。今果有征,愿垂照览。」王深惊异,情爱弥隆,出入后庭,无所禁碍。王弟于后,行遇一夫,拥五百牛,欲事形腐。见而惟念,引类增怀:「我今形亏,岂非宿业?」即以财宝,赎此群牛。以慈善力,男形渐具。以形具故,遂不入宫。王怪而问之,乃陈其始末。王以为奇特也,遂建伽蓝,式旌美迹,传芳后叶。
从此西行六百余里,经小沙碛,至跋禄迦国旧谓姑黑,又曰亟黑。
跋禄迦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土宜气序,人性风俗,文字法则同屈支国,语言少异。细毡细褐,隣国所重。伽蓝数十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国西北行三百余里,度石碛,至凌山。此则葱岭北原,水多东流矣。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时消泮,寻复结氷。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凌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覩。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汩淴。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清池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糜、麦、蒲萄,林树稀疎。气序风寒,人衣毡褐。
素叶已西数十孤城,城皆立长,虽不相禀命,然皆役属突厥。
自素叶水城,至羯霜那国,地名窣利,人亦谓焉。文字语言,即随称矣。字源简略,本二十余言,转而相生,其流浸广,粗有书记,竖读其文,递相传授,师资无替。服毡褐,衣皮㲲,裳服褊急。齐发露顶,或总剪剃,缯彩络额,形容伟大,志性恇怯,风俗浇讹,多行诡诈,大抵贪求,父子计利,财多为贵,良贱无差。虽富巨万,服食麁弊。力田逐利者杂半矣。
素叶城西行四百余里,至千泉。千泉者,地方二百余里,南面雪山,三陲平陆。水土沃润,林树扶疎,暮春之月,杂花若绮。泉池千所,故以名焉。突厥可汗每来避暑。中有群鹿,多饰铃镮,驯狎于人,不甚惊走。可汗爱赏,下命群属,敢加杀害,有诛无赦。故此群鹿,得终其寿。
千泉西行百四五十里,至呾逻私城。城周八九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气序,大同素叶。
南行十余里,有小孤城,三百余户,本中国人也,昔为突厥所掠,后遂鸠集同国,共保此城,于中宅居。衣服去就,遂同突厥;言辞仪范,犹存本国。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至白水城。城周六七里。土地所产,风气所宜,逾胜呾逻私。
西南行二百余里,至恭御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树林蓊欝。
从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故反赤建国。
笯赤建国,周千余里。地沃壤,备稼穑,草木欝茂,华果繁盛,多蒲萄,亦所贵也。城邑百数,各别君长,进止往来,不相禀命。虽则画野区分,总称笯赤建国。
从此西行二百余里,至赭时国唐言石国。
赭时国,周千余里。西临叶河。东西狭、南北长。土宜气序,同笯赤建国。城邑数十,各别君长,既无总主,役属突厥。
从此东南千余里,至㤄敷发反捍国。
㤄捍国,周四千余里,山周四境。土地膏腴,稼穑滋盛,多花菓,宜羊马。气序风寒,人性刚勇,语异诸国,形貌丑弊。自数十年,无大君长,酋豪力竞,不相宾伏,依川据险,画野分都。
从此西行千余里,至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临叶河。叶河出葱岭北原,西北而流,浩汗浑浊汩淴漂急。土宜风俗,同赭时国。自有王,附突厥。
从此西北入大沙碛,绝无水草。途路弥漫,疆境难测,望大山,寻遗骨,以知所指,以记经途。行五百余里,至飒秣建国唐言康国。
飒秣建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极险固,多居人。异方宝货,多聚此国。土地沃壤,稼穑备植,林树蓊欝,花菓滋茂,多出善马。机巧之技,特工诸国。气序和畅,风俗猛烈。凡诸胡国,此为其中,进止威仪,近远取则。其王豪勇,隣国承命。兵马强盛,多诸赭羯。赭羯之人,其性勇烈,视死如归,战无前敌。
从此东南至弭秣贺国唐言米国。
弭秣贺国,周四五百里。据川中,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北至劫布呾那国唐言曹国。
劫布呾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三百余里,至屈居勿反霜去声尔迦国唐言何国。
屈霜尔迦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二百余里,至喝捍国唐言东安国。
喝捍国,周千余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余里,至捕喝国唐言守安国。
捕喝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余里,至伐地国唐言西安国。
伐地国,周四百余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五百余里,至货利习弥伽国。
货利习弥伽国,顺缚刍河两岸,东西二三十里,南北五百余里。土宜风俗,同伐地国,语言少异。从飒秣建国西南行三百余里,至羯霜去声那国唐言史国。
羯霜那国,周千四五百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入山。山路崎岖,谿径危险,既绝人里,又少水草。东南山行三百余里,入铁门。
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峭峻,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傍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锔,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
出铁门,至覩货逻国旧曰吐火罗国,讹也。其地南北千余里,东西三千余里。东阨葱岭,西接波剌斯,南大雪山,北据铁门,缚刍大河中境西流。自数百年,王族绝嗣,酋豪力竞,各擅君长,依川据险,分为二十七国。虽画野区分,总役属突厥。气序既温,疾疫亦众。冬末春初,霖雨相继。故此境已南,滥波已北,其国风土,并多温疾。而诸僧徒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三月十五日解安居,斯乃据其多雨,亦是设教随时也。其俗则志性恇怯;容貌鄙陋,粗知信义,不甚欺诈。语言去就,稍异诸国。字源二十五言,转而相生,用之备物,书以横读,自左向右,文记渐多,逾广窣利。多衣㲲,少服褐。货用金、银等钱,模样异于诸国。
顺缚刍河北下流至呾蜜国。
呾蜜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东西长,南北狭。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诸窣堵波,即旧所谓浮图也,又曰𨱎婆,又曰塔婆,又曰私𨱎簸,又曰薮斗波,皆讹也。及佛尊像,多神异,有灵鉴。
东至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东西四百余里,南北五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伽蓝五所,僧徒尠少。
东至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百余人。
东至愉朔俱反漫国。
愉漫国,东西四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西南临缚刍河,至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伽蓝三所,僧徒百余人。
东至镬沙国。
镬沙国,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五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
东至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
东接葱岭,至拘谜莫闭反陀国。
拘谜陀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二百余里。据大葱岭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西南隣缚刍河,南接尸弃尼国。南渡缚刍河,至达摩悉铁帝国、钵铎创那国、淫薄健国、屈浪拏国、呬火利反摩呾罗国、钵利曷国、讫栗瑟摩国、曷逻胡国、阿利尼国、瞢健国。自活国东南至阔悉多国、安呾罗缚国,事在回记。
活国西南至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东西五十余里,南北二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
南至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
西北至忽懔国。
忽懔国,周八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
西至缚喝国。
缚喝国,东西八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北临缚刍河。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皆谓之小王舍城也。其城虽固,居人甚少。土地所产,物类尤多,水陆诸花,难以备举。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城外西南有纳缚唐言新僧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大雪山北作论诸师,唯此伽蓝美业不替。其佛像则莹以名珍,堂宇乃饰之奇宝。故诸国君长,利之以攻劫。此伽蓝素有毘沙门天像,灵鉴可恃,冥加守卫。近突厥叶护可汗子肆叶护可汗,倾其部落,率其戎旅,奄袭伽蓝,欲图珍宝。去此不远,屯军野次,其夜梦见毘沙门天曰:「汝有何力,敢坏伽蓝?」因以长戟,贯彻胸背。可汗惊悟,便苦心痛,遂告群属所梦咎征,驰请众僧,方申忏谢,未及返命,已从殒殁。
伽蓝内南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斗余;杂色炫燿,金石难名。又有佛牙,其长寸余,广八九分,色黄白,质光净。又有佛扫,迦奢草作也,长余二尺,围可七寸,其把以杂宝饰之。凡此三物,每至六斋,法俗咸会,陈设供养,至诚所感,或放光明。
伽蓝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金刚泥涂,众宝厕饰。中有舍利,时烛灵光。
伽蓝西南有一精庐,建立已来,多历年所。远方辐凑,高才类聚,证四果者,难以详举。故诸罗汉将入涅槃,示现神通,众所知识,乃有建立,诸窣堵波基迹相隣,数百余矣。虽证圣果,终无神变,盖亦千计,不树封记。今僧徒百余人,夙夜匪懈,凡圣难测。
大城西北五十余里至提谓城,城北四十余里有波利城。城中各有一窣堵波,高余三丈。昔者如来初证佛果,起菩提树,方诣鹿园。时二长者遇被威光,随其行路之资,遂献蜜,世尊为说人天之福,最初得闻五戒十善也。既闻法诲,请所供养,如来遂授其发、爪焉。二长者将还本国,请礼敬之仪式。如来以僧伽胝旧曰僧祇梨,讹也,方叠布下,次欝多罗僧,次僧却崎旧曰僧祇支,讹也,又覆钵,竖锡杖,如是次第,为窣堵波。二人承命,各还其城,拟仪圣旨,式修崇建,斯则释迦法中最初窣堵波也。
城西七十余里有窣堵波,高余二丈,昔迦叶波佛时之所建也。
从大城西南入雪山阿,至锐秣陀国。
锐秣陀国,东西五六十里,南北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
西南至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多山川,出善马。
西北至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五六十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西接波剌斯国界。
从缚喝国南行百余里,至揭职国。
揭职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四五里,土地硗确陵阜连属。少花果,多菽、麦。气序寒烈,风俗刚猛。伽蓝十余所,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东南入大雪山,山谷高深,峰岩危险,风雪相继,盛夏合冻,积雪弥谷,蹊径难涉。山神鬼魅,暴纵妖祟,群盗横行,杀害为务。
行六百余里,出都货逻国境,至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在雪山之中也。人依山谷,逐势邑居。国大都城据崖跨谷,长六七里,北背高岩,有宿麦,少花果,宜畜牧,多羊马。气序寒烈,风俗刚犷,多衣皮褐,亦其所宜。文字、风教,货币之用,同都货逻国。语言少异,仪貌大同。淳信之心,特甚隣国。上自三宝,下至百神,莫不输诚,竭心宗敬。商估往来者,天神现征祥,示祟变,求福德。伽蓝数十所,僧徒数千人,宗学小乘说出世部。
王城东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伽蓝东有𨱎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别铸,总合成立。
城东二三里伽蓝中有佛入涅槃卧像,长千余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赎,若此者以为所务矣。
卧像伽蓝东南行二百余里,度大雪山,东至小川泽,泉池澄镜,林树青葱。有僧伽蓝,中有佛齿及劫初时独觉齿,长余五寸,广减四寸;复有金轮王齿,长三寸,广二寸;商诺迦缚娑旧曰商那和修,讹也大阿罗汉所持铁钵,量可八九升。凡三贤圣遗物,并以黄金缄封。又有商诺迦缚娑九条僧伽胝衣,绛赤色,设诺迦草皮之所绩成也。商诺迦缚娑者,阿难弟子也,在先身中,以设诺迦草衣,于解安居日,持施众僧。承兹福力,于五百身中阴、生阴,恒服此衣。以最后身,从胎俱出,身既渐长,衣亦随广;及阿难之度出家也,其衣变为法服;及受具戒,更变为九条僧伽胝。将证寂灭,入边际定,发智愿力,留此袈裟,尽释迦遗法。法尽之后,方乃变坏。今已少损,信有征矣。
从此东行入雪山,逾越黑岭,至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周四千余里,北背雪山,三陲黑岭。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宜谷、麦、多果、木,出善马、欝金香。异方奇货,多聚此国。气序风寒,人性暴犷,言辞鄙𮒸,婚姻杂乱。文字大同覩货逻国。习俗、语言、风教颇异。服用毛㲲,衣兼皮褐。货用金钱、银钱及小铜钱,规矩模样异于诸国。王,刹利种也,有智略,性勇烈,威慑隣境,统十余国。爱育百姓,敬崇三宝,岁造丈八尺银佛像,兼设无遮大会,周给贫窭,惠施鳏寡。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窣堵波、僧伽蓝崇高弘敞,广博严净。天祠数十所,异道千余人,或露形,或涂灰,连络髑髅,以为冠鬘。
大城东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小乘法教。闻诸先志曰:昔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威被隣国,化洽远方,治兵广地,至葱岭东,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特加礼命,寒暑改馆,冬居印度诸国,夏还迦毕试国,春、秋止健驮逻国。故质子三时住处,各建伽蓝;今此伽蓝即夏居之所建也。故诸屋壁,图画质子,容貌服饰,颇同中夏。其后得还本国,心存故居,虽阻山川,不替供养。故今僧众,每至入安居、解安居,大兴法会,为诸质子祈福树善,相继不绝,以至于今。
伽蓝佛院东门南大神王像右足下,坎地藏宝,质子之所藏也。故其铭曰:「伽蓝朽坏,取以修治。」近有边王,贪婪凶暴,闻此伽蓝多藏珍宝,驱逐僧徒。方事发掘,神王冠中鹦鹉鸟像乃奋羽惊鸣,地为震动,王及军人辟易僵仆,久而得起,谢咎以归。
伽蓝北岭上有数石室,质子习定之处也。其中多藏杂宝,其侧有铭,药叉守卫。有欲开发取中宝者,此药叉神变现异形,或作师子,或作蟒蛇、猛兽、毒虫,殊形震怒,以故无人敢得攻发。
石室西二三里大山岭上有观自在菩萨像,有人至诚愿见者,菩萨从其像中出妙色身,安慰行者。
大城东南三十余里至曷逻怙罗僧伽蓝,傍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或至斋日,时烛光明。覆钵势上石隙间流出黑香油,静夜中时闻音乐之声。闻诸先志曰:昔此国大臣遏逻怙逻之所建也。功既成已,于夜梦中有人告曰:「汝所建立窣堵波未有舍利,明旦有献上者,宜从王请。」旦入朝进请曰:「不量庸昧,敢有愿求。」王曰:「夫何所欲?」对曰:「今有先献者,愿垂恩赐。」王曰:「然。」遏逻怙罗伫立宫门,瞻望所至。俄有一人持舍利瓶,大臣问曰:「欲何献上?」曰:「佛舍利。」大臣曰:「吾为尔守,宜先白王。」遏逻怙罗恐王珍贵舍利,追悔前恩,疾往伽蓝,登窣堵波,至诚所感,其石覆钵自开,安置舍利,已而疾出,尚拘衣襟。王使逐之,石已掩矣。故其隙间,流黑香油。
城南四十余里至霫𦙃立反蔽多伐剌祠城。凡地大震,山崖崩坠,周此城界,无所动摇。
霫蔽多伐剌祠城南三十余里,至阿路猱奴高反山,崖岭峭峻,岩谷杳冥。其峰每岁增高数百尺,与漕矩咤国𫀬士句反,下同那呬罗山髣髴相望,便即崩坠。闻诸土俗曰:初,𫀬那天神自远而至,欲止此山。山神震怒,摇荡谿谷。天神曰:「不欲相舍,故此倾动。少垂宾主,当盈财宝。吾今往漕矩咤国𫀬那呬罗山,每岁至我受国王、大臣祀献之时,宜相属望。」故阿路猱山增高既已,寻即崩坠。
王城西北二百余里至大雪山。山顶有池,请雨祈晴,随求果愿。闻诸先志曰:昔健驮逻国有阿罗汉,常受此池龙王供养。每至中食,以神通力,并坐绳床,凌虚而往。侍者沙弥密于绳床之下,攀援潜隐,而阿罗汉时至便往,至龙宫乃见沙弥,龙王因请留食。龙王以天甘露饭阿罗汉,以人间味而馔沙弥。阿罗汉饭食已讫,便为龙王说诸法要。沙弥如常为师涤器,器有余粒,骇其香味,即起恶愿,恨师忿龙:「愿诸福力,于今悉现,断此龙命,我自为王。」沙弥发是愿时,龙王已觉头痛矣。罗汉说法诲喻,龙王谢咎责躬;沙弥怀忿,未从诲谢。既还伽蓝,至诚发愿,福力所致,是夜命终,为大龙王,威猛奋发,遂来入池,杀龙王,居龙宫,有其部属,总其统命。以宿愿故,兴暴风雨,摧拔树木,欲坏伽蓝。时迦腻色迦王怪而发问,其阿罗汉具以白王。王即为龙于雪山下立僧伽蓝,建窣堵波,高百余尺。龙怀宿忿,遂发风雨。王以弘济为心,龙乘瞋毒作暴,僧伽蓝、窣堵波六坏七成。迦腻色迦王耻功不成,欲填龙池,毁其居室,即兴兵众,至雪山下。时彼龙王深怀震惧,变作老婆罗门,叩王象而谏曰:「大王宿殖善本,多种胜因,得为人王,无思不服。今日何故与龙交争?夫龙者,畜也,卑下恶类,然有大威,不可力竞。乘云驭风,蹈虚履水,非人力所制,岂王心所怒哉?王今举国兴兵,与一龙鬪,胜则王无伏远之威,败则王有非敌之耻。为王计者,宜可归兵。」迦腻色迦王未之从也。龙即还池,声震雷动,暴风拔木,沙石如雨,云雾晦冥,军马惊骇。王乃归命三宝,请求加护,曰:「宿殖多福,得为人王,威慑强敌,统赡部洲,今为龙畜所屈,诚乃我之薄福也。愿诸福力,于今现前。」即于两肩起大烟焰,龙退风静,雾卷云开。王令军众人担一石,用填龙池。龙王还作婆罗门,重请王曰:「我是彼池龙王,惧威归命,唯王悲愍,赦其前过。王以含育,覆焘生灵,如何于我独加恶害?王若杀我,我之与王,俱堕恶道,王有断命之罪,我怀怨雠之心,业报皎然,善恶明矣。」王遂与龙明设要契,后更有犯,必不相赦。龙曰:「我以恶业,受身为龙,龙性猛恶,不能自持,瞋心或起,当忘所制。王今更立伽蓝,不敢摧毁。每遣一人候望山岭,黑云若起,急击揵槌,我闻其声,恶心当息。」其王于是更修伽蓝,建窣堵波,候望云气,于今不绝。
闻诸先志曰:窣堵波中有如来骨肉舍利,可一升余,神变之事,难以详述。一时中窣堵波内忽有烟起,少间便出猛焰,时人谓窣堵波已从火烬,瞻仰良久,火灭烟消,乃见舍利如白珠幡,循环表柱,宛转而上,升高云际,萦旋而下。
王城西北大河南岸旧王伽蓝内,有释迦菩萨弱龄龆齓,长余一寸。其伽蓝东南有一伽蓝,亦名旧王,有如来顶骨一片,面广寸余,其色黄白,发孔分明。又有如来发,发色青绀,螺旋右萦,引长尺余,卷可半寸。凡此三事,每至六斋,王及大臣散花供养。
顶骨伽蓝西南有旧王妃伽蓝,中有金铜窣堵波,高百余尺。闻诸土俗曰:其窣堵波中有佛舍利升余,每月十五日,其夜便放圆光,烛燿露盘,联晖达曙,其光渐敛,入窣堵波。
城西南有比罗娑洛山唐言象坚。山神作象形,故曰象坚也。昔如来在世,象坚神奉请世尊及千二百大阿罗汉,山巅有大盘石,如来即之,受神供养。其后无忧王即盘石上起窣堵波,高百余尺,今人谓之象坚窣堵波也。亦云中有如来舍利,可一升余。
象坚窣堵波北山岩下有一龙泉,是如来受神饭已,及阿罗汉于中漱口嚼杨枝,因即种根,今为茂林。后人于此建立伽蓝,名鞞铎佉唐言嚼杨枝。
自此东行六百余里,山谷接连,峰岩峭峻,越黑岭,入北印度境,至滥波国北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一
大唐西域记卷第二三国
详夫天竺之称,异议𫄙纷,旧云身毒,或曰贤豆,今从正音,宜云印度。印度之人,随地称国,殊方异俗,遥举总名,语其所美,谓之印度。印度者,唐言月。月有多名,斯其一称。言诸群生轮回不息,无明长夜莫有司晨,其犹白日既隐,宵烛斯继,虽有星光之照,岂如朗月之明。苟缘斯致,因而譬月。良以其土圣贤继轨,导凡御物,如月照临。由是义故,谓之印度。印度种姓族类群分,而婆罗门特为清贵,从其雅称,传以成俗,无云经界之别,总谓婆罗门国焉。
若其封疆之域,可得而言。五印度之境,周九万余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北广南狭,形如半月,画野区分,七十余国。时特暑热,地多泉湿。北乃山阜隐轸,丘陵舃卤;东则川野沃润,畴垅膏腴;南方草木荣茂;西方土地硗确。斯大概也,可略言焉。
夫数量之称,谓逾缮那旧曰由旬。又曰逾阇那,又曰由延,皆讹略也。逾缮那者,自古圣王一日军行也。旧传一逾缮那四十里矣;印度国俗乃三十里;圣教所载唯十六里。穷微之数,分一逾缮那为八拘卢舍。拘卢舍者,谓大牛鸣声所极闻,称拘卢舍。分一拘卢舍为五百弓,分一弓为四肘,分一肘为二十四指,分一指节为七宿麦,乃至虱、虮、隙尘、牛毛、羊毛兔毫、金、水,次第七分,以至细尘,细尘七分,为极细尘。极细尘者,不可复析,析即归空,故曰极微也。
若乃阴阳历运,日月次舍,称谓虽殊,时候无异,随其星建,以标月名。时极短者,谓刹那也。百二十刹那为一呾刹那,六十呾刹那为一腊缚,三十腊缚为一牟呼栗多,五牟呼栗多为一时,六时合成一日一夜昼三夜三。居俗日夜分为八时昼四夜四,于一一时各有四分。月盈至满谓之白分,月亏至晦谓之黑分,黑分或十四日、十五日,月有小大故也。黑前白后,合为一月。六月合为一行。日游在内,北行也;日游在外,南行也。总此二行,合为一岁。又分一岁以为六时:正月十六日至三月十五日,渐热也;三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盛热也;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雨时也;七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茂时也;九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五日,渐寒也;十一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盛寒也。如来圣教岁为三时:正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热时也;五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雨时也;九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寒时也。或为四时,春、夏、秋、冬也。春三月谓制呾罗月、吠舍佉月、逝瑟咤月,当此从正月十六日至四月十五日。夏三月谓頞沙荼月、室罗伐拏月、婆罗钵陀月,当此从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秋三月谓頞湿缚庾阇月、迦剌底迦月、末伽始罗月,当此从七月十六日至十月十五日。冬三月谓报沙月、磨袪月、颇勒窭拏月,当此从十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故印度僧徒依佛圣教坐两安居,或前三月,或后三月。前三月当此从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后三月当此从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前代译经律者,或云坐夏,或云坐腊,斯皆边裔殊俗,不达中国正音,或方言未融,而传译有谬。又推如来入胎、初生、出家、成佛、涅槃日月,皆有参差,语在后记。
若夫邑里闾阎,方城广峙;街衢巷陌,曲径盘迂,阛阓当涂,旗亭夹路。屠、钓、倡、优、魁脍、除粪,旌厥宅居,斥之邑外,行里往来,僻于路左。至于宅居之制,垣郭之作,地势卑湿,城多垒塼,暨诸墙壁,或编竹木,室宇台观,板屋平头,泥以石灰,覆以甎墼。诸异崇构,制同中夏。苫茅苫草,或塼或板,壁以石灰为饰,地涂牛粪为净,时花散布,斯其异也。诸僧伽蓝,颇极奇制。隅楼四起,重阁三层,榱梠栋梁,奇形雕镂,户牖垣墙,图画众彩。黎庶之居,内侈外俭。隩室中堂,高广有异,层台重阁,形制不拘。门辟东户,朝座东面。至于坐止,咸用绳床。王族、大人、士、庶、豪右,庄饰有殊,规矩无异。君王朝座,弥复高广,珠玑间错,谓师子床,敷以细㲲,蹈以宝机。凡百庶僚,随其所好,刻雕异类,莹饰奇珍。衣裳服玩,无所裁制,贵鲜白,轻杂彩。男则绕腰络腋,横巾右袒,女乃襜衣下垂,通肩总覆。顶为小髻,余发垂下。或有剪髭,别为诡俗。首冠花鬘,身佩璎珞。其所服者,谓憍奢耶衣及㲲布等。憍奢耶者,野蚕丝也;丛摩衣,麻之类也;颔𭢉严反钵罗衣,织细羊毛也;褐剌缡衣,织野兽毛也。兽毛细耎,可得缉绩,故以见珍,而充服用。其北印度,风土寒烈,短制褊衣,颇同胡服。外道服饰,纷杂异制,或衣孔雀羽尾,或饰髑髅璎珞,或无服露形,或草板掩体,或拔发断髭,或蓬鬓椎髻,裳衣无定,赤白不恒。沙门法服,唯有三衣及僧却崎,泥缚些桑个反那。三衣裁制,部执不同,或缘有宽狭,或叶有小大。僧却崎唐言掩腋。旧曰僧祇支,讹也,覆左肩,掩两腋,左开右合,长裁过腰。泥缚些那唐言裙。旧曰涅槃僧,讹也,既无带襻,其将服也,集衣为𫌇,束带以縚,𫌇则诸部各异,色乃黄赤不同。刹帝利、婆罗门清素居简,洁白俭约。国王、大臣服玩良异,花鬘宝冠以为首饰,环钏璎珞而作身佩。其有富商、大贾,唯钏而已。人多徒跣,少有所履。染其牙齿,或赤或黑,齐发穿耳,修鼻大眼,斯其貌也。
夫其洁清自守,非矫其志。凡有馔食,必先盥洗,残宿不再,食器不传;瓦木之器,经用必弃;金、银、铜、铁,每加摩莹。馔食既讫,嚼杨枝而为净。澡漱未终,无相执触。每有溲溺,必事澡灌。身涂诸香,所谓栴檀、欝金也。君王将浴,鼓奏弦歌。祭祀拜祠,沐浴盥洗。
详其文字,梵天所制,原始垂则,四十七言也。寓物合成,随事转用。流演枝派,其源浸广,因地随人,微有改变,语其大较,未异本源。而中印度特为详正,辞调和雅,与天同音,气韵清亮,为人轨则。隣境异国,习谬成训,竞趋浇俗,莫守淳风。
至于记言书事,各有司存。史诰总称,谓尼罗蔽荼唐言清藏,善恶具举,灾祥备著。
而开蒙诱进,先导十二章。七岁之后,渐授五明大论:一曰声明,释诂训字,诠目疏别。二工巧明,伎术机关,阴阳历数。三医方明,禁呪闲邪,药石针艾。四谓因明,考定正邪,研核真伪。五曰内明,究畅五乘因果妙理。
其婆罗门学四吠陀论:旧曰毘陀,讹也。一曰寿,谓养生缮性。二曰祠,谓享祭祈祷。三曰平,谓礼仪、占卜、兵法、军阵。四曰术,谓异能、伎数、禁呪、医方。
师必博究精微,贯穷玄奥,示之大义,导以微言,提撕善诱,雕朽励薄。若乃识量通敏,志怀逋逸,则拘絷反开,业成后已。年方三十,志立学成,既居禄位,先酬师德。其有博古好雅,肥遁居贞、沈浮物外,逍遥事表,宠辱不惊,声问以远,君王雅尚,莫能屈迹。然而国重聪叡,俗贵高明,褒赞既隆,礼命亦重。故能强志笃学,忘疲游艺,访道依仁,不远千里。家虽豪富,志均羁旅,口腹之资,巡匃以济,有贵知道,无耻匮财。娱游、惰业、媮食、靡衣,既无令德,又非时习,耻辱俱至,丑声载扬。
如来理教,随类得解,去圣悠远,正法醇醨,任其见解之心,俱获闻智之悟。部执峰峙,诤论波涛,异学专门,殊途同致。十有八部,各擅锋锐;大小二乘,居止区别。其有宴默思惟,经行住立,定慧悠隔,諠静良殊,随其众居,各制科防。无云律、论,经是佛经,讲宣一部,乃免僧知事;二部,加上房资具;三部,差侍者祇承;四部,给净人役使;五部,则行乘象舆;六部,又导从周卫。道德既高,旌命亦异。时集讲论,考其优劣,彰别善恶,黜陟幽明。其有商搉微言,抑扬妙理,雅辞赡美,妙辩敏捷,于是驭乘宝象,导从如林。至乃义门虚辟,辞锋挫锐,理寡而辞繁,义乖而言顺,遂即面涂赭垩,身坌尘土,斥于旷野,弃之沟壑。既旌淑慝,亦表贤愚。人知乐道,家勤志学。出家归俗,从其所好。罹咎犯律,僧中科罚,轻则众命诃责,次又众不与语,重乃众不共住。不共住者,斥摈不齿,出一住处,措身无所,羁旅艰辛,或返初服。
若夫族姓殊者,有四流焉:一曰婆罗门,净行也。守道居贞,洁白其操。二曰刹帝利,王种也旧曰刹利,略也。奕世君临,仁恕为志。三曰吠奢旧曰毘舍,讹也,商贾也。贸迁有无,逐利远近。四曰戍陀罗旧曰首陀,讹也,农人也。肆力畴垅,勤身稼穑。凡兹四姓,清浊殊流,婚娶通亲,飞伏异路,内外宗枝,姻媾不杂。妇人一嫁,终无再醮。自余杂姓,寔繁种族,各随类聚,难以详载。
君王奕世,唯刹帝利。篡弑时起,异姓称尊。国之战士,骁雄毕选,子父传业,遂穷兵术。居则宫庐周卫,征则奋旅前锋。凡有四兵:步、马、车、象。象则被以坚甲,牙施利距,一将安乘,授其节度,两卒左右,为之驾驭。车乃驾以驷马,兵帅居其乘,列卒周卫,扶轮挟毂。马军散御,逐北奔命。步军轻捍,敢勇充选,负大樐,执长戟,或持刀剑,前奋行阵。凡诸戎器,莫不锋锐,所谓矛、楯、弓、矢、刀、剑、钺、斧、戈、殳、长矟、轮索之属,皆世习矣。
夫其俗也,性虽狷急,志甚贞质,于财无苟得,于义有余让,惧冥运之罪,轻生事之业,诡谲不行,盟誓为信,政教尚质,风俗犹和。凶悖群小,时亏国宪,谋危君上,事迹彰明,则常幽囹圄,无所刑戮,任其生死,不齿人伦。犯伤礼义,悖逆忠孝,则劓鼻,截耳,断手,刖足,或驱出国,或放荒裔。自余咎犯,输财赎罪。理狱占辞,不加刑扑,随问欵对,据事平科。拒违所犯,耻过饰非,欲究情实,事须案者,凡有四条:水、火、称、毒。水则罪人与石,盛以连囊,沈之深流,校其真伪;人沈石浮则有犯,人浮石沈则无隐。火乃烧铁,罪人踞上,复使足蹈,既遣掌案,又令舌舐;虚无所损,实有所伤。懦弱之人不堪炎炽,捧未开花,散之向焰;虚则花发,实则花焦。称则人石平衡,轻重取验;虚则人低石举,实则石重人轻。毒则以一羖羊,剖其右髀,随被讼人所食之分,杂诸毒药置右髀中;实则毒发而死,虚则毒歇而稣。举四条之例,防百非之路。
致敬之式,其仪九等:一发言慰问,二俯首示敬,三举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长踞,七手膝踞地,八五轮俱屈,九五体投地。凡斯九等,极唯一拜。跪而赞德,谓之尽敬。远则稽颡拜手,近则呜足摩踵。凡其致辞受命,褰裳长跪。尊贤受拜,必有慰辞,或摩其顶,或拊其背,善言诲导,以示亲厚。出家沙门,既受敬礼,唯加善愿,无止跪拜。随所宗事,多有旋绕,或唯一周,或复三匝,宿心别请,数则从欲。
凡遭疾病,绝粒七日。期限之中,多有痊愈;必未瘳差,方乃饵药。药之性类,名种不同;医之工伎,占候有异。
终没临丧,哀号相泣,裂裳、拔发、拍额、椎胸。服制无间。丧期无数。送终殡葬,其仪有三:一曰火葬,积薪焚燎。二曰水葬,沈流漂散。三曰野葬,弃林饲兽。国王殂落,先立嗣君,以主丧祭,以定上下。生立德号,死无议谥。丧祸之家,人莫就食;殡葬之后,复常无讳。诸有送死,以为不洁,咸于郭外,浴而后入。至于年耆寿耄,死期将至,婴累沈疴,生涯恐极,厌离尘俗,愿弃人间,轻鄙生死,希远世路。于是亲故知友,奏乐饯会,泛舟鼓棹,济殑伽河,中流自溺,谓得生天。十有其一,未尽鄙见。出家僧众,制无号哭,父母亡丧,诵念酬恩,追远慎终,寔资冥福。
政教既宽,机务亦简,户不籍书,人无傜课。王田之内,大分为四:一充国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辅佐宰臣;三赏聪叡硕学高才;四树福田,给诸异道。所以赋敛轻薄,傜税俭省,各安世业,俱佃口分。假种王田,六税其一。商贾逐利,来往货迁,津路关防,轻税后过。国家营建,不虚劳役,据其成功,酬之价直。镇戍征行,宫庐营卫,量事招募,悬赏待人。宰牧、辅臣、庶官、僚佐,各有分地,自食封邑。
风壤既别,地利亦殊,花草果木,杂种异名。所谓庵没罗果、庵弭罗果、末杜迦果、跋达罗果、劫比他果、阿末罗果、镇杜迦果、乌昙跋罗果、茂遮果、那利葪罗果、般𭫱娑果,凡厥此类,难以备载,见珍人世者,略举言焉。至于枣、栗、椑、柿,印度无闻;梨、柰、桃、杏、蒲萄等果,迦湿弥罗国已来,往往间植;石榴、甘橘,诸国皆树。
垦田农务,稼穑耕耘,播植随时,各从劳逸。土宜所出,稻麦尤多。
蔬菜则有姜、芥、瓜、瓠、荤陀菜等;𦵇、蒜虽少,噉食亦希,家有食者,驱令出郭。
至于乳、酪、膏、酥、粆糖、石蜜、芥子油、诸饼,常所膳也。鱼、羊、麞、鹿,时廌肴胾。牛、驴、象、马、豕、犬、狐、狼、师子、猴、猨,凡此毛群,例无味噉,噉者鄙耻,众所秽恶,屏居郭外,希迹人间。
若其酒醴之差,滋味流别:蒲萄、甘蔗,刹帝利饮也;曲糱醇醪,吠奢等饮也;沙门、婆罗门饮蒲萄、甘蔗浆,非酒醴之谓也。杂姓卑族,无所流别。
然其资用之器,巧质有殊;什物之具,随时无阙。虽釜镬斯用,而炊甑莫知。多器坯土,少用赤铜。食以一器,众味相调,手指斟酌,略无匙箸,至于老病,乃用铜匙。
若其金、银、𨱎石、白玉、火珠,风土所产,弥复盈积。奇珍杂宝,异类殊名,出自海隅,易以求贸。然其货用,交迁有无,金钱、银钱、贝珠、小珠。
印度之境,疆界具举,风壤之差,大略斯在,同条共贯,粗陈梗概,异政殊俗,据国而叙。
滥波国,周千余里,北背雪山,三垂黑岭。国大都城周十余里。自数百年,王族绝嗣,豪杰力竞,无大君长,近始附属迦毕试国。宜粳稻,多甘蔗,林树虽众,果实乃少。气序渐温,微霜无雪。国俗丰乐,人尚歌咏,志性怯弱,情怀诡诈,更相欺诮,未有推先。体貌卑小,动止轻躁。多衣白㲲,所服鲜饰。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并多习学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甚多。
从此东南行百余里,逾大岭,济大河,至那揭罗曷国北印度境。
那揭罗曷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二百五六十里。山周四境,悬隔危险。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大君长,主令役属迦毕试国。丰稼,多花果,气序温暑,风俗淳质,猛锐骁雄,轻财好学。崇敬佛法,少信异道。伽蓝虽多,僧徒寡少,诸窣堵波荒芜圮坏。天祠五所,异道百余人。
城东二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编石特起,刻雕奇制,释迦菩萨值然灯佛,敷鹿皮衣,布发掩泥,得受记处。时经劫坏,斯迹无泯。或有斋日,天雨众花,群黎心竞,式修供养。其西伽蓝,少有僧徒。次南小窣堵波,是昔掩埿之地,无忧王避大路,遂僻建焉。
城内有大窣堵波故基。闻诸先志曰:昔有佛齿,高广严丽。今既无齿,唯余故基。其侧有窣堵波,高三十余尺。彼俗相传,不知源起,云从空下,峙基于此。既非人工,寔多灵瑞。
城西南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如来自中印度凌虚游化,降迹于此,国人感慕,建此灵基。其东不远有窣堵波,是释迦菩萨昔值然灯佛,于此买华。
城西南二十余里至小石岭,有伽蓝,高堂重阁,积石所成。庭宇寂寥,绝无僧侣。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
伽蓝西南,深㵎陗绝,瀑布飞流,悬崖壁立。东崖石壁有大洞穴,瞿波罗龙之所居也。门径狭小,窟穴冥暗,崖石津滴,磎径余流。昔有佛影,焕若真容,相好具足,俨然如在。近代已来,人不遍覩,纵有所见,髣髴而已。至诚祈请,有冥感者,乃暂明视,尚不能久。昔如来在世之时,此龙为牧牛之士,供王乳酪,进奉失宜;既获谴责,心怀恚恨,即以金钱买华,供养受记窣堵波,愿为恶龙,破国害王。即趣石壁,投身而死;遂居此窟,为大龙王,便欲出穴,成本恶愿。适起此心,如来已鉴,愍此国人为龙所害,运神通力,自中印度至。龙见如来,毒心遂止,受不杀戒,愿护正法。因请如来:「常居此窟,诸圣弟子,恒受我供。」如来告曰:「吾将寂灭,为汝留影,遣五罗汉常受汝供。正法隐没,其事无替。汝若毒心奋怒,当观吾留影,以慈善故,毒心当止。此贤劫中,当来世尊,亦悲愍汝,皆留影像。」
影窟门外有二方石,其一石上有如来足蹈之迹,轮相微现,光明时烛。影窟左右多诸石室,皆是如来诸圣弟子入定之处。影窟西北隅有窣堵波,是如来经行之处。其侧窣堵波有如来发、爪。隣此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显畅真宗,说蕴界处之所也。影窟西有大盘石,如来甞于其上濯浣袈裟,文影微现。
城东南三十余里至醯罗城。周四五里,竖峻险固,花林池沼,光鲜澄镜。城中居人,淳质正信。复有重阁,画栋丹楹。第二阁中有七宝小窣堵波,置如来顶骨。骨周一尺二寸,发孔分明,其色黄白,盛以宝函,置窣堵波中。欲知善恶相者,香末和埿,以印顶骨,随其福感,其文焕然。又有七宝小窣堵波,以贮如来髑髅骨,状若荷叶,色同顶骨,亦以宝函缄络而置。又有七宝小窣堵波,有如来眼睛,睛大如㮈,光明清彻,曒映中外,又以宝函缄封而置。如来僧伽胝袈裟,细㲲所作,其色黄赤,置宝函中,岁月既远,微有损坏。如来锡杖,白铁作镮,栴檀为笴,宝筒盛之。近有国王闻此诸物竝是如来昔亲服用,恃其威力,迫脇而归;既至本国,置所居宫,曾未浃辰,求之已失,爰更寻访,已还本处。斯五圣迹,多有灵异,迦毕试王令五净行给侍香花。观礼之徒,相继不绝。诸净行等欲从虚寂,以为财用人之所重,权立科条,以止諠杂。其大略曰:诸欲见如来顶骨者,税一金钱;若取印者,税五金钱;自余节级,以次科条。科条虽重,观礼弥众。重阁西北有窣堵波,亦甚高大,而多灵异,人以指触,便即摇震,连基倾动,铃铎和鸣。从此东南山谷中行五百余里,至健驮逻国旧曰干陀卫,讹也。北印度境。
健驮逻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东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号布路沙布逻,周四十余里。王族绝嗣,役属迦毕试国。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宫城一隅有千余户。谷稼殷盛,花果繁茂,多甘蔗,出石蜜。气序温暑,略无霜雪。人性恇怯,好习典艺,多敬异道,少信正法。自古已来,印度之境作论诸师,则有那罗延天、无著菩萨、世亲菩萨、法救、如意、脇尊者等本生处也。僧伽蓝千余所,摧残荒废,芜漫萧条,诸窣堵波颇多颓圮。天祠百数,异道杂居。
王城内东北有一故基,昔佛钵之宝台也。如来涅槃之后,钵流此国,经数百年,式遵供养,流转诸国,在波剌斯。
城外东南八九里有卑钵罗树,高百余尺,枝叶扶疎,荫影蒙密。过去四佛已坐其下,今犹现有四佛坐像。贤劫之中,九百九十六佛皆当坐焉。冥祇警卫,灵鉴潜被。释迦如来于此树下南面而坐,告阿难曰:「我去世后,当四百年,有王命世,号迦腻色迦,此南不远起窣堵波,吾身所有骨、肉舍利,多集此中。」
卑钵罗树南有窣堵波,迦腻色迦王之所建也。迦腻色迦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四百年,君临膺运,统赡部洲,不信罪福,轻毁佛法。畋游草泽,遇见白兔,王亲奔逐,至此忽灭。见有牧牛小竖,于林树间作小窣堵波,其高三尺。王曰:「汝何所为?」牧竖对曰:「昔释迦佛圣智悬记:『当有国王于此胜地建窣堵波,吾身舍利多聚其内。』大王圣德宿殖,名符昔记,神功胜福,允属斯辰,故我今者先相警发。」说此语已,忽然不现。王闻是说,嘉庆增怀,自负其名,大圣先记,因发正信,深敬佛法。周小窣堵波,更建石窣堵波,欲以功力弥覆其上。随其数量,恒出三尺,若是增高,逾四百尺,基趾所峙,周一里半,层基五级,高一百五十尺,方乃得覆小窣堵波。王因嘉庆,复于其上更起二十五层金铜相轮,即以如来舍利一斛而置其中,式修供养。营建才讫,见小窣堵波在大基东南隅下傍出其半。王心不平,便即掷弃,遂住窣堵波第二级下石基中半现,复于本处更出小窣堵波。王乃退而叹曰:「嗟夫,人事易迷,神功难掩,灵圣所扶,愤怒何及!」惭惧既已,谢咎而归。其二窣堵波今犹现在,有婴疾病欲祈康愈者,涂香散华,至诚归命,多蒙瘳差。
大窣堵波东面石陛南镂作二窣堵波,一高三尺,一高五尺,规摹形状如大窣堵波。又作两躯佛像,一高四尺,一高六尺,拟菩提树下加趺坐像,日光照烛,金色晃曜,阴影渐移,石文青绀。闻诸耆旧曰:数百年前,石基之隙有金色蚁,大者如指,小者如麦,同类相从,啮其石壁,文若雕镂,厕以金沙,作为此像,今犹现在。
大窣堵波石陛南面有画佛像,高一丈六尺,自胸已上,分现两身,从胸已下,合为一体。闻诸先志曰:初,有贫士佣力自济,得一金钱,愿造佛像。至窣堵波所,谓画工曰:「我今欲图如来妙相,有一金钱,酬功尚少,宿心忧负,迫于贫乏。」时彼画工鉴其至诚,无云价直,许为成功。复有一人,事同前迹,持一金钱,求画佛像。画工是时受二人钱,求妙丹青,共画一像。二人同日俱来礼敬,画工乃同指一像,示彼二人,而谓之曰:「此是汝所作之佛像也。」二人相视,若有所怀。画工心知其疑也,谓二人曰:「何思虑之久乎?凡所受物,毫厘不亏。斯言不谬,像必神变。」言声未静,像现灵异,分身交影,光相照著。二人悦服,心信欢喜。
大窣堵波西南百余步,有白石佛像,高一丈八尺,北面而立,多有灵相,数放光明。时有人见像出夜行,旋绕大窣堵波。近有群贼欲入行盗,像出迎贼,贼党怖退,像归本处,住立如故。群盗因此改过自新,游行邑里,具告远近。
大窣堵波左右,小窣堵波鱼鳞百数。佛像庄严,务穷工思,殊香异音,时有闻听,灵仙圣贤,或见旋绕。此窣堵波者,如来悬记,七烧七立,佛法方尽。先贤记曰:成坏已三。初至此国,适遭大火,当见营搆,尚未成功。
大窣堵波西有故伽蓝,迦腻色迦王之所建也。重阁累榭,层台洞户,旌召高僧,式昭景福。虽则圮毁,尚曰奇工。僧徒减少,并学小乘。自建伽蓝,异人间出。诸作论师及证圣果,清风尚扇,至德无泯。
第三重阁有波栗湿缚唐言脇尊者室,久已倾顿,尚立旌表。初,尊者之为梵志师也,年垂八十,舍家染衣。城中少年更诮之曰:「愚夫朽老,一何浅智!夫出家者,有二业焉,一则习定,二乃诵经。而今衰耄,无所进取,滥迹清流,徒知饱食。」时脇尊者闻诸讥议,因谢时人而自誓曰:「我若不通三藏理,不断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脱,终不以脇而至于席!」自尔之后,唯日不足,经行宴坐,住立思惟,昼则研习理教,夜乃静虑凝神,绵历三岁,学通三藏,断三界欲,得三明智,时人敬仰,因号脇尊者焉。
脇尊者室东有故房,世亲菩萨于此制《阿毘达磨俱舍论》,人而敬之,封以记焉。
世亲室南五十余步,第二重阁,末笯曷剌他唐言如意论师于此制《毘婆沙论》。论师以佛涅槃之后一千年中利见也。少好学,有才辩,声问遐被,法俗归心。时室罗伐悉底国毘讫罗摩阿迭多王唐言超日,威风远洽,臣诸印度,日以五亿金钱周给贫窭孤独。主藏臣惧国用乏匮也,乃讽谏曰:「大王威被殊俗,泽及昆虫,请增五亿金钱,以赈四方匮乏。府库既空,更税有土,重敛不已,怨声载扬,则君上有周给之恩,臣下被不恭之责。」王曰:「聚有余,给不足,非苟为身侈靡国用。」遂加五亿,惠诸贫乏。其后畋游,逐豕失踪,有寻知迹者,赏一亿金钱。如意论师一使人剃发,辄赐一亿金钱,其国史臣依即书记。王耻见高,心常怏怏,欲众辱如意论师。乃招集异学德业高深者百人,而下令曰:「欲收视听,游诸真境,异道纷杂,归心靡措,今考优劣,专精遵奉。」洎乎集论,重下令曰:「外道论师并英俊也,沙门法众宜善宗义,胜则崇敬佛法,负则诛戮僧徒。」于是如意诘诸外道,九十九人已退飞矣。下席一人,视之蔑如也,因而剧谈,论及火烟。王与外道咸諠言曰:「如意论师辞义有失!夫先烟而后及火,此事理之常也。」如意虽欲释难,无听览者。耻见众辱,𫜬断其舌,乃书诫告门人世亲曰:「党援之众,无竞大义;群迷之中,无辩正论。」言毕而死。居未久,超日王失国,兴王膺运,表式英贤。世亲菩萨欲雪前耻,来白王曰:「大王以圣德君临,为含识主命。先师如意学穷玄奥,前王宿憾,众挫高名,我承导诱,欲复先怨。」其王知如意哲人也,美世亲雅操焉,乃召诸外道与如意论者。世亲重述先旨,外道谢屈而退。
迦腻色迦王伽蓝东北行五十余里,渡大河,至布色羯逻伐底城。周十四五里。居人殷盛,闾阎洞连。城西门外有一天祠,天像威严,灵异相继。
城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即过去四佛说法之处。先古圣贤自中印度降神导物,斯地寔多。即伐苏蜜呾罗唐言世友。旧曰和须蜜多,讹也论师于此制《众事分阿毘达磨论》。
城北四五里有故伽蓝,庭宇荒凉,僧徒寡少,然皆遵习小乘法教。即达磨呾逻多唐言法救。旧曰达磨多罗,讹也论师于此制《杂阿毘达磨论》。
伽蓝侧有窣堵波,高数百尺,无忧王之所建也。雕木文石,颇异人工。是释迦佛昔为国王,修菩萨行,从众生欲,惠施不倦,丧身若遗,于此国土千生为王,即斯胜地千生舍眼。
舍眼东不远有二石窣堵波,各高百余尺。右则梵王所立,左乃天帝所建,以妙珍宝而莹饰之。如来寂灭,宝变为石;基虽倾陷,尚曰崇高。
梵、释窣堵波西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释迦如来于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国俗祭以求嗣。
化鬼子母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商莫迦菩萨旧曰睒摩菩萨,讹也恭行鞠养,侍盲父母,于此采菓,遇王游猎,毒矢误中;至诚感灵,天帝傅药,德动明圣,寻即复稣。
商莫迦菩萨被害东南行二百余里,至跋虏沙城。城北有窣堵波,是苏达拏太子唐言善牙以父王大象施婆罗门,蒙谴被摈,顾谢国人,既出郭门,于此告别。其侧伽蓝,五十余僧,并小乘学也。昔伊湿伐逻唐言自在论师于此制《阿毘达磨明灯论》。
跋虏沙城东门外有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大乘学也,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立。昔苏达拏太子摈在弹多落迦山旧曰坛特山,讹也,婆罗门乞其男女,于此鬻卖。
跋虏沙城东北二十余里,至弹多落迦山。岭上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苏达拏太子于此栖隐。其侧不远有窣堵波,太子于此以男女施婆罗门,婆罗门捶其男女,流血染地,今诸草木犹带绛色。岩间石室,太子及妃习定之处。谷中林树垂条若帷,竝是太子昔所游止。其侧不远有一石庐,即古仙人之所居也。
仙庐西北行百余里,越一小山,至大山,山南有伽蓝,僧徒尠少,并学大乘。其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独角仙人所居之处。仙人为婬女诱乱,退失神通,婬女乃驾其肩而还城邑。
跋虏沙城东北五十余里,至崇山。山有青石大自在天妇像,毘摩天女也。闻诸土俗曰:此天像者,自然有也。灵异既多,祈祷亦众,印度诸国,求福请愿,贵贱毕萃,远近咸会。其有愿见天神形者,至诚无贰,绝食七日,或有得见,求愿多遂。山下有大自在天祠,涂灰外道式修祠祀。
毘摩天祠东南行百五十里,至乌铎迦汉荼城,周二十余里,南临信度河。居人富乐,宝货盈积,诸方珍异,多集于此。
乌铎迦汉荼城西北行二十余里,至婆罗覩逻邑,是制《声明论》波尔尼仙本生处也。遂古之初,文字繁广,时经劫坏,世界空虚,长寿诸天,降灵道俗,由是之故,文籍生焉。自时厥后,其源泛滥。梵王、天帝作则随时,异道诸仙各制文字,人相祖述,竞习所传,学者虚功,难用详究。人寿百岁之时,有波尔尼仙,生知博物,愍时浇薄,欲削浮伪,删定繁猥,游方问道,遇自在天,遂申述作之志。自在天曰:「盛矣哉!吾当祐汝。」仙人受教而退,于是研精覃思,采摭群言,作为字书,备有千颂,颂三十二言矣。究极今古,总括文言。封以进上,王甚珍异,下令国中,普使传习,有诵通利,赏千金钱。所以师资传授,盛行当世。故此邑中诸婆罗门,硕学高才,博物强识。
婆罗覩逻邑中有窣堵波,罗汉化波尔尼仙后进之处。如来去世,垂五百年,有大阿罗汉自迦湿弥罗国游化至此,乃见梵志捶训稚童。时阿罗汉谓梵志曰:「何苦此儿?」梵志曰:「令学《声明论》,业不时进。」阿罗汉逌尔而笑。老梵志曰:「夫沙门者,慈悲为情,愍伤物类。仁今所笑,愿闻其说。」阿罗汉曰:「谈不容易,恐致深疑。汝颇甞闻波尔尼仙制《声明论》,垂训于世乎?」婆罗门曰:「此邑之子,后进仰德,像设犹在。」阿罗汉曰:「今汝此子,即是彼仙。犹以强识,玩习世典,唯谈异论,不究真理。神智唐捐,流转未息,尚乘余善,为汝爱子。然则世典文辞,徒疲功绩;岂若如来圣教,福智冥滋?曩者南海之滨有一枯树,五百蝙蝠于中穴居。有诸商侣止此树下,时属风寒,人皆饥冻,聚积樵苏,蕴火其下,烟焰渐炽,枯树遂燃。时商侣中有一贾客,夜分已后,诵《阿毘达磨藏》。彼诸蝙蝠虽为火困,爱好法音,忍而不去,于此命终。随业受生,俱得人身,舍家修学,乘闻法声,聪明利智,并证圣果,为世福田。近迦腻色迦王与脇尊者招集五百贤圣,于迦湿弥罗国作《毘婆沙论》,斯并枯树之中五百蝙蝠也。余虽不肖,是其一数。斯则优劣良异,飞伏悬殊。仁今爱子,可许出家;出家功德,言不能述。」时阿罗汉说此语已,示神通事,因忽不现。婆罗门深生敬异,叹善久之,具告隣里,遂放其子出家修学,因即回信,崇重三宝,乡人从化,于今弥笃。从乌铎迦汉荼城北逾山涉川,行六百余里,至乌仗那国唐言苑,昔轮王之苑囿也。旧云乌场,或曰乌茶,皆讹。北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二
大唐西域记卷第三八国
乌仗那国,周五千余里,山谷相属,川泽连原。谷稼虽播,地利不滋。多蒲萄,少甘蔗,土产金、铁,宜欝金香,林树蓊欝,花果茂盛。寒暑和畅,风雨顺序。人性怯懦,俗情谲诡。好学而不功,禁呪为艺业。多衣白㲲,少有余服。语言虽异,大同印度。文字礼仪,颇相参预。崇重佛法,敬信大乘。夹苏婆伐窣堵河,旧有一千四百伽蓝,多已荒芜。昔僧徒一万八千,今渐减少。并学大乘,寂定为业,善诵其文,未究深义,戒行清洁,特闲禁呪。律仪传训,有五部焉:一法密部,二化地部,三饮光部,四说一切有部,五大众部。天祠十有余所,异道杂居。坚城四五,其王多治瞢揭厘城。城周十六七里,居人殷盛。
瞢揭厘城东四五里有窣堵波,极多灵瑞,是佛在昔作忍辱仙,于此为羯利王唐言鬪诤。旧云哥利,讹也割截支体。
瞢揭厘城东北行二百五六十里,入大山,至阿波逻罗龙泉,即苏婆伐窣堵河之源也。派流西南,春夏含冻,昏夕飞雪,雪霏五彩,光流四照。此龙者,迦叶波佛时生在人趣,名曰殑祇,深闲呪术,禁御恶龙,不令暴雨,国人赖之,以稸余粮。居人众庶感恩怀德,家税斗谷以馈遗焉。既积岁时,或有逋课。殑祇含怒,愿为毒龙,暴行风雨,损伤苗稼。命终之后,为此池龙。泉流白水,损伤地利。释迦如来大悲御世,愍此国人独遭斯难,降神至此,欲化暴龙。执金刚神杵击山崖,龙王震惧,乃出归依,闻佛说法,心净信悟,如来遂制勿损农稼。龙曰:「凡有所食,赖收人田,今蒙圣教,恐难济给,愿十二岁一收粮储。」如来含覆,愍而许焉。故今十二年一遭白水之灾。
阿波逻罗龙泉西南三十余里,水北岸大磐石上,有如来足所履迹,随人福力,量有短长,是如来伏此龙已,留迹而去。后人于上积石为室,遐迩相趋,花香供养。顺流而下三十余里,至如来濯衣石,袈裟之文焕焉如镂。
瞢揭厘城南四百余里,至醯罗山,谷水西派,逆流东上,杂华异果,被㵎缘崖,峰岩危险,谿谷盘纡,或闻諠语之声,或闻音乐之响。方石如塔,宛若工成,连延相属,接布崖谷。是如来在昔为闻半颂旧曰伽,梵文略也。或曰偈他,梵音讹也。今从正音,宜云伽他。伽他者,唐言颂,颂三十二言也之法,于此舍身命焉。
瞢揭厘城南二百余里,大山侧,至摩诃伐那唐言大林伽蓝。是如来昔修菩萨行,号萨缚达之王唐言一切施,避敌弃国,潜行至此,遇贫婆罗门,方来乞匃。既失国位,无以为施,遂令羁缚,擒往敌王,冀以赏财,回为惠施。
摩诃伐那伽蓝西北,下山三四十里,至摩愉摩言豆伽蓝。有窣堵波,高百余尺。其侧大方石上,有如来足蹈之迹,是佛昔蹈此石,放拘胝光明,照摩诃伐那伽蓝,为诸人、天说本生事。其窣堵波基下有石,色带黄白,常有津腻。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闻正法,于此析骨书写经典。
摩愉伽蓝西六七十里,至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昔修菩萨行,号毘迦王唐言与。旧曰尸毘王,讹,为求佛果,于此割身,从鹰代鸽。
代鸽西北二百余里,入珊尼罗阇川,至萨裒杀地唐言蛇药僧伽蓝。有窣堵波,高八十余尺。是如来昔为帝释,时遭饥岁,疾疫流行,医疗无功道,死相属。帝释悲愍,思所救济,乃变其形为大蟒身,僵尸川谷,空中遍告;闻者感庆,相率奔赴,随割随生,疗饥疗疾。其侧不远,有苏摩大窣堵波。是如来昔为帝释,时世疾疫,愍诸含识,自变其身为苏摩蛇,凡有噉食,莫不康豫。
珊尼罗阇川北石崖边,有窣堵波。病者至求,多蒙除差。如来在昔为孔雀王,与其群而至此,热渴所逼,求水不获,孔雀王以𭪿啄崖,涌泉流注。今遂为池,饮沐愈疾。石上犹有孔雀踪迹。
瞢揭厘城西南行六七十里,大河东有窣堵波,高六十余尺,上军王之所建也。昔如来之将寂灭,告诸大众:「我涅槃后,乌仗那国上军王宜与舍利之分。」及诸王将欲均量,上军王后来,遂有轻鄙之议。是时天人大众重宣如来顾命之言,乃预同分,持归本国,式遵崇建。窣堵波侧大河滨,有大石,状如象。昔上军王以大白象负舍利归,至于此地,象忽蹎仆,因而自毙,遂变为石,即于其侧起窣堵波。
瞢揭厘城西五十余里,渡大河,至卢醯呾迦唐言赤窣堵波,高五十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昔如来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号曰慈力,于此刺身血以𩚅五药叉旧曰夜叉,讹也。
瞢揭厘城东北三十余里,至遏部多唐言奇特石窣堵波,高四十余尺。在昔如来为诸人、天说法开导,如来去后,从地踊出,黎庶崇敬,香华不替。
石窣堵波西渡大河三四十里,至一精舍,中有阿缚卢枳低湿伐罗菩萨像唐言观自在。合字连声,梵语如上;分文散音,即阿缚卢枳多译曰观,伊湿伐罗译曰自在。旧译为光世音,或云观世音,或观世自在,皆讹谬也。威灵潜被,神迹昭明,法俗相趋,供养无替。
观自在菩萨像西北百五十里,至蓝勃卢山。山岭有龙池,周三十余里,渌波浩汗,清流皎镜。
昔毘卢释迦王前伐诸释,四人拒军者,宗亲摈逐,各事分飞。其一释种,既出国都,跋涉疲弊,中路而止。时有一雁,飞趣其前,既以驯狎,因即乘焉。其雁飞翔,下此池侧。释种虚游,远适异国,迷不知路,假寐树阴。池龙少女,游览水滨,忽见释种,恐不得当也,变为人形,即而摩拊。释种惊寤,因即谢曰:「羁旅羸人,何见亲拊?」遂欵殷勤,凌逼野合。女曰:「父母有训,祗奉无违。虽蒙惠顾,未承高命。」释种曰:「山谷杳冥,尔家安在?」曰:「我此池之龙女也。敬闻圣族流离逃难,幸因游览,敢慰劳弊。命有䜩私,未闻来旨。况乎积祸,受此龙身,人畜殊途,非所闻也。」释种曰:「一言见允,宿心斯毕。」龙女曰:「敬闻命矣,唯所去就。」释种乃誓心曰:「凡我所有福德之力,令此龙女举体成人。」福力所感,龙遂改形,既得人身,深自庆悦。乃谢释种曰:「我积殃运,流转恶趣。幸蒙垂顾,福力所加,旷劫弊身,一旦改变。欲报此德,糜躯未谢。心愿陪游,事拘物议。愿白父母,然后备礼。」龙女还池,白父母曰:「今者游览,忽逢释种,福力所感,变我为人,情存好合,敢陈事实。」龙王心欣人趣,情重圣族,遂从女请。乃出池而谢释种曰:「不遗非类,降尊就卑,愿临我室,敢供洒扫。」释种受龙王之请,遂即其居。于是龙宫之中,亲迎备礼,燕尔乐会,肆极欢娱。释种覩龙之形,心常畏恶,乃欲辞出。龙王止曰:「幸无远舍,隣此宅居,当令据疆土,称大号,总有臣庶,祚延长世。」释种谢曰:「此言非冀。」龙王以宝剑置箧中,妙好白㲲,而覆其上。谓释种曰:「幸持此㲲以献国王,王必亲受远人之贡,可于此时害其王也。因据其国,不亦善乎?」释种受龙指诲,便往行献;乌仗那王躬举其㲲,释种执其袂而刺之。侍臣、卫兵諠乱阶陛,释种麾剑告曰:「我所杖剑,神龙见授,以诛后伏,以斩不臣。」咸惧神武,推尊大位。于是沿弊立政,表贤恤患。已而动大众,备法驾,即龙宫而报命,迎龙女以还都。龙女宿业未尽,余报犹在、每至䜩私,首出九龙之头。释种畏恶,莫知图计,伺其寐也,利刃断之。龙女惊寐曰:「斯非后嗣之利,非徒我命有少损伤,而汝子孙当苦头痛。」故此国族常有斯患,虽不连绵,时一发动。释种既没,其子嗣位,是嗢呾罗犀那王唐言上军。
上军王嗣位之后,其母丧明。如来伏阿波逻罗龙还也,从空下其宫中。上军王适从游猎,如来因为其母略说法要。遇圣闻法,遂得复明。如来问曰:「汝子,我之族也,今何所在?」母曰:「旦出畋游,今将返驾。」如来与诸大众寻欲发引。王母曰:「我惟福遇,生育圣族,如来悲愍,又亲降临,我子方还,愿少留待。」世尊曰:「斯人者,我之族也。可闻教而信悟,非亲诲以发心。我其行矣。还,语之曰:『如来从此往拘尸城娑罗树间入涅槃,宜取舍利,自为供养。』」如来与诸大众凌虚而去。上军王方游猎,远见宫中光明赫奕,疑有火灾,罢猎而返。乃见其母复明,庆而问曰:「我去几何,有斯祥感,能令慈母复明如昔?」母曰:「汝出之后,如来至此,闻佛说法,遂得复明。如来从此至拘尸城娑罗树间,当取涅槃,召汝速来分取舍利。」时王闻已,悲号顿躄,久而醒悟,命驾驰赴。至双树间,佛已涅槃。时诸国王轻其边鄙,宝重舍利,不欲分与。是时天、人大众重宣佛意,诸王闻已,遂先均授。
瞢揭厘城东北逾山越谷,逆上信度河,途路危险,山谷杳冥,或履縆索,或牵铁锁,栈道虚临,飞梁危构,椓杙蹑蹬,行千余里,至达丽罗川,即乌仗那国旧都也。多出黄金及欝金香。达丽川中大伽蓝侧,有刻木慈氏菩萨像,金色晃昱,灵鉴潜通,高百余尺,末田底迦旧曰末田地,讹略也阿罗汉之所造也。罗汉以神通力,携引匠人升覩史多天旧曰兜率他也,又曰兜术他,讹也亲观妙相,三返之后,功乃毕焉。自有此像,法流东派。从此东行,逾岭越谷,逆上信度河,飞梁栈道,履危涉险,经五百余里,至钵露罗国北印度境。
钵露罗国,周四千余里,在大雪山间,东西长,南北狭。多麦、豆,出金、银,资金之利,国用富饶。时唯寒烈,人性犷暴,薄于仁义,无闻礼节。形貌麁弊,衣服毛褐。文字大同印度。言语异于诸国,伽蓝数百所,僧徒数千人,学无专习,戒行多滥。
从此复还乌铎迦汉荼城,南渡信度河,河广三四里,南流,澄清皎镜,汩淴漂流。毒龙、恶兽窟穴其中,若持贵宝、奇花果种及佛舍利渡者,船多飘没。渡河至呾叉始罗国北印度境。
呾叉始罗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酋豪力竞,王族绝嗣,往者役属迦毕试国,近又附庸迦湿弥罗国。地称沃壤,稼穑殷盛,泉流多,花草茂。气序和畅,风俗轻勇,崇敬三宝。伽蓝虽多,荒芜已甚,僧徒寡少,并学大乘。
大城西北七十余里有医罗钵呾罗龙王池,周百余步。其水澄清,杂色莲华同荣异彩。此龙者,即昔迦叶波佛时坏医罗钵罗树苾刍者也。故今彼土请雨祈晴,必与沙门共至池所,弹指慰问随愿必果。
龙池东南行三十余里,入两山间,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百余尺。是释迦如来悬记,当来慈氏世尊出兴之时,自然有四大宝藏,即斯胜地,当其一所。闻诸先志曰:或时地震,诸山皆动,周藏百步,无所倾摇。诸有愚夫,妄加发掘,地为震动,人皆蹎仆。傍有伽蓝,圮损已甚,久绝僧徒。
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建也。或至斋日,时放光明,神花天乐,颇有见闻。闻诸先志曰:近有妇人,身婴恶癞,窃至窣堵波,责躬礼忏,见其庭宇有诸粪秽,掬除洒扫,涂香散华,采青莲。重布其地。恶疾除愈,形貌增妍,身出名香,青莲同馥。斯胜地也,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号战达罗钵剌婆唐言月光,志求菩提,断头惠施。若此之舍,凡历千生。
舍头窣堵波侧有僧伽蓝,庭宇荒凉,僧徒减少。昔经部拘摩罗逻多唐言童受论师于此制述诸论。
城外东南,南山之阴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是无忧王太子拘浪拏为继母所诬抉目之处,无忧王所建也。盲人祈请,多有复明。
此太子正后生也,仪貌妍雅,慈仁夙著。正后终没,继室憍婬,纵其惛愚,私逼太子。太子沥泣引责,退身谢罪。继母见违,弥增忿怒,候王闲隙,从容言曰:「夫呾叉始罗,国之要领,非亲子弟,其可寄乎?今者,太子仁孝著闻,亲贤之故,物议斯在。」王或闻说,雅悦奸谋,即命太子,而诫之曰:「吾承余绪,垂统继业,唯恐失坠,忝负先王。呾叉始罗国之襟带,吾今命尔作镇彼国。国事殷重,人情诡杂,无妄去就,有亏基绪。凡有召命,验吾齿印。印在吾口,其有谬乎?」于是太子衔命来镇。岁月虽淹,继室弥怒,诈发制书,紫泥封记,候王眠睡,窃齿为印,驰使而往,赐以责书。辅臣跪读,相顾失图。太子问曰:「何所悲乎?」曰:「大王有命,书责太子,抉去两目,逐弃山谷,任其夫妻,随时生死。虽有此命,尚未可依。今宜重请,面缚待罪。」太子曰:「父而赐死,其可辞乎?齿印为封,诚无谬矣。」命旃荼罗抉去其眼。眼既失明,乞贷自济,流离展转,至父都城。其妻告曰:「此是王城。嗟乎,饥寒良苦!昔为王子,今作乞人!愿得闻知,重申先责。」于是谋计,入王内廐,于夜后分,泣对清风,长啸悲吟,箜篌鼓和。王在高楼,闻其雅唱,辞甚怨悲,怪而问曰:「箜篌歌声,似是吾子,今以何故而来此乎?」即问内廐:「谁为歌啸?」遂将盲人,而来对旨。王见太子,衔悲问曰:「谁害汝身,遭此祸衅?爱子丧明,犹自不觉,凡百黎元,如何究察?天乎,天乎,何德之衰!」太子悲泣,谢而对曰:「诚以不孝,负责于天,某年日月,忽奉慈旨,无由致辞,不敢逃责。」其王心知继室为不轨也,无所究察,便加刑辟。时菩提树伽蓝有瞿沙唐言妙音大阿罗汉者,四辩无碍,三明具足。王将盲子,陈告其事,唯愿慈悲,令得复明。时彼罗汉受王请已,即于是日宣令国人:「吾于后日,欲说妙理,人持一器,来此听法,以盛泣泪也。」于是远近相趋,士女云集。是时阿罗汉说十二因缘,凡厥闻法,莫不悲耿,以所持器,盛其沥泣。说法既已,总收众泪,置之金盘,而自誓曰:「凡吾所说,诸佛至理。理若不真,说有纰缪,斯则已矣;如其不尔,愿以众泪,洗彼盲眼,眼得复明,明视如昔。」发是语讫,持泪洗眼,眼遂复明。王乃责彼辅臣,诘诸僚佐,或黜或放,或迁或死。诸豪世俗移居雪山东北沙碛之中。
从此东南越诸山谷,行七百余里,至僧诃补罗国北印度境。
僧诃补罗国,周三千五六百里,西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依山据岭,坚峻险固。农务少功,地利多获。气序寒,人性猛,俗尚骁勇,又多谲诈。国无君长主位,役属迦湿弥罗国。
城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庄饰有亏,灵异相继。傍有伽蓝,空无僧侣。城东南四五十里至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高二百余尺。池沼十数,映带左右,雕石为岸,殊形异类。激水清流,汩淴漂注,龙鱼水族,窟穴潜泳,四色莲华,弥漫清潭。百果具繁,同荣异色,林沼交映,诚可游玩。傍有伽蓝,久绝僧侣。
窣堵波侧不远,有白衣外道本师悟所求理初说法处,今有封记,傍建天祠。其徒苦行,昼夜精勤,不遑宁息。本师所说之法,多窃佛经之义,随类设法,拟则轨仪。大者谓苾刍,小者称沙弥。威仪律行,颇同僧法。唯留少发,加之露形,或有所服,白色为异,据斯流别,稍用区分。其天师像,窃类如来,衣服为差,相好无异。
从此复还呾叉始罗国北界,渡信度河,南东行二百余里,度大石门,昔摩诃萨埵王子,于此投身飤饿乌择音徒。其南百四五十步有石窣堵波,摩诃萨埵愍饿兽之无力也,行至此地,干竹自刺,以血啗之,于是乎兽乃噉焉。其中地土,洎诸草木,微带绛色,犹血染也。人履其地,若负芒刺,无云疑信,莫不悲怆。
舍身北有石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雕刻奇制,时烛神光。小窣堵波及诸石龛动以百数,周此茔域,其有疾病,旋绕多愈。
石窣堵波东有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大乘教。从此东行五十余里,至孤山,中有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并学大乘法教。华菓繁茂,泉池澄镜。傍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是如来在昔于此化恶药叉,令不食肉。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至乌剌尸国北印度境。
乌剌尸国,周二千余里,山阜连接,田畴隘狭。国大都城周七八里,无大君长,役属迦隰弥罗国。宜稼穑,少华果。气序温和,微有霜雪。俗无礼义,人性刚猛,多行诡诈,不信佛法。大城西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傍有伽蓝,僧徒寡少,并皆学大乘法教。从此东南,登山履险,度铁桥,行千余里,至迦湿弥罗国旧曰罽宾,讹也。北印度境。
迦湿弥罗国,周七千余里。四境负山,山极陗峻,虽有门径,而复隘狭,自古隣敌无能攻伐。国大都城西临大河,南北十二三里,东西四五里。宜稼穑,多花果,出龙种马及欝金香、火珠、药草。气序寒劲,多雪少风。服毛褐,衣白㲲。土俗轻僄,人多怯懦。国为龙护,遂雄隣境。容貌妍美,情性诡诈。好学多闻,邪正兼信。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有四窣堵波,并无忧王建也,各有如来舍利升余。
《国志》曰:国地本龙池也。昔佛世尊自乌仗那国降恶神已,欲还中国,乘空当此国上,告阿难曰:「我涅槃之后,有末田底迦阿罗汉,当于此地建国安人,弘扬佛法。」如来寂灭之后第五十年,阿难弟子末田底迦罗汉者,得六神通,具八解脱,闻佛悬记,心自庆悦,便来至此,于大山岭,宴坐林中,现大神变。龙见深信,请资所欲。阿罗汉曰:「愿于池内,惠以容膝。」龙王于是缩水奉施。罗汉神通广身,龙王纵力缩水,池空水尽,龙飜请地。阿罗汉于此西北为留一池,周百余里;自余枝属,别居小池。龙王曰:「池地总施,愿恒受供。」末田底迦曰:「我今不久无余涅槃,虽欲受请,其可得乎?」龙王重请:「五百罗汉常受我供,乃至法尽,法尽之后,还取此国以为居池。」末田底迦从其所请。时阿罗汉既得其地,运大神通力,立五百伽蓝。于诸异国买鬻贱人,以充役使,以供僧众。末田底迦入寂灭后,彼诸贱人自立君长,隣境诸国鄙其贱种,莫与交亲,谓之讫利多唐言买得。今时泉水已多流滥。
摩揭陀国无忧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命世君临,威被殊俗。深信三宝,爱育四生。时有五百罗汉僧、五百凡夫僧,王所敬仰,供养无差。有凡夫僧摩诃提婆唐言大天,阔达多智,幽求名实,潭思作论,理违圣教,凡有闻知,群从异议。无忧王不识凡、圣,同情所好,党援所亲,召集僧徒赴殑伽河,欲沈深流,总从诛戮。时诸罗汉既逼命难,咸运神通,凌虚履空,来至此国,山栖谷隐。时无忧王闻而惧,躬来谢过,请还本国。彼诸罗汉确不从命。无忧王为罗汉建五百僧伽蓝,总以此国持施众僧。
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四百年,应期抚运,王风远被,殊俗内附。机务余暇,每习佛经,日请一僧入宫说法,而诸异议部执不同。王用深疑,无以去惑。时脇尊者曰:「如来去世,岁月逾邈,弟子部执,师资异论,各据闻见,共为矛楯。」时王闻已,甚用感伤,悲叹良久,谓尊者曰:「猥以余福,聿遵前绪,去圣虽远,犹为有幸,敢忘庸鄙,绍隆法教,随其部执,具释三藏。」脇尊者曰:「大王宿殖善本,多资福祐,留情佛法,是所愿也。」王乃宣令远近,召集圣哲。于是四方辐凑,万里星驰,英贤毕萃,叡圣咸集。七日之中,四事供养。既欲法议,恐其諠杂。王乃具怀白诸僧曰:「证圣果者住,具结缚者还。」如此尚众。又重宣令:「无学人住,有学人还。」犹复繁多。又更下令:「具三明、备六通者住,自余各还。」然尚繁多。又更下令:「其有内穷三藏、外达五明者住,自余各还。」于是得四百九十九人。王欲于本国,苦其暑湿,又欲就王舍城大迦叶波结集石室。脇尊者等议曰:「不可。彼多外道,异论𫄙纷,酬对不暇,何功作论?众会之心,属意此国。此国四周山固,药叉守卫,土地膏腴,物产丰盛,贤圣之所集往,灵僊之所游止。」众议斯在,佥曰:「允谐。」其王是时与诸罗汉自彼而至,建立伽蓝,结集三藏,欲作《毘婆沙论》。是时尊者世友,户外纳衣。诸阿罗汉谓世友曰:「结使未除,净议乖谬,尔宜远迹,勿居此也。」世友曰:「诸贤于法无疑,代佛施化,方集大义,欲制正论。我虽不敏,粗达微言,三藏玄文、五明至理,颇亦沈研,得其趣矣。」诸罗汉曰:「言不可以若是。汝宜屏居,疾证无学,已而会此,时未晚也。」世友曰:「我顾无学,其犹涕唾,志求佛果,不趋小径。掷此缕丸,未坠于地,必当证得无学圣果。」时诸罗汉重诃之曰:「增上慢人,斯之谓也。无学果者,诸佛所赞,宜可速证,以决众疑。」于是世友即掷缕丸,空中诸天接缕丸而请曰:「方证佛果,次补慈氏,三界特尊,四生攸赖,如何于此欲证小果?」时诸罗汉见是事已,谢咎推德,请为上座,凡有疑议,咸取决焉。是五百贤圣,先造十万颂《邬波第铄论》旧曰《优波提舍论》,讹也。释《素呾缆藏》旧曰《修多罗藏》,讹也。次造十万颂《毘柰耶毘婆沙论》,释《毘奈耶藏》旧曰《毘那耶藏》,讹也。后造十万颂《阿毘达磨毘婆沙论》,释《阿毘达磨藏》或曰《阿毘昙藏》,略也。凡三十万颂,九百六十万言,备释三藏,悬诸千古,莫不穷其枝叶,究其浅深,大义重明,微言再显,广宣流布,后进赖焉。迦腻色迦王遂以赤铜为鍱,镂写论文,石函缄封,建窣堵波,藏于其中。命药叉神周卫其国,不令异学持此论出,欲求习学,就中受业。于是功既成毕,还军本都。出此国西门之外,东面而跪,复以此国总施僧徒。
迦腻色迦王既死之后,讫利多种复自称王,斥逐僧徒,毁坏佛法。覩货逻国呬摩呾罗王唐言雪山下,其先释种也。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六百年,光有疆土,嗣膺王业,树心佛地,流情法海。闻讫利多毁灭佛法,招集国中敢勇之士,得三千人,诈为商旅,多赍宝货,挟隐军器,来入此国。此国之君,特加宾礼。商旅之中,又更选募,得五百人,猛烈多谋,各袖利刃,俱持重宝,躬赍所奉,持以献上。时雪山下王去其帽,即其座,讫利多王惊慑无措,遂斩其首,令群下曰:「我是覩逻国雪山下王也。怒此贱种公行虐政,故于今者诛其有罪。凡百众庶,非尔之辜。」然其国辅宰臣,迁于异域。既平此国,召集僧徒,式建伽蓝,安堵如故。复于此国西门之外,东面而跪,持施众僧。其讫利多种屡以僧徒复宗灭祀,世积其怨,嫉恶佛法。岁月既远,复自称王。故今此国不甚崇信,外道天祠,特留意焉。
新城东南十余里,故城北,大山阳,有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其窣堵波中有佛牙,长可寸半,其色黄白,或至斋日时放光明。昔讫利多种之灭佛法也,僧徒解散,各随利居。有一沙门,游诸印度,观礼圣迹,申其至诚。后闻本国平定,即事归途,遇诸群象,横行草泽,奔驰震吼。沙门见已,升树以避。是时群象相趋奔赴,竞吸池水,浸渍树根,互共排掘,树遂蹎仆。既得沙门,负载而行,至大林中,有病象疮痛而卧,引此僧手,至所苦处,乃枯竹所刺也。沙门于是拔竹傅药,裂其裳,裹其足。别有大象,持金函授与病象,象既得已,转授沙门,沙门开函,乃佛牙也。诸象围绕,僧出无由。明日斋时,各持异果,以为中馔。食已,载僧出林,数百里外,方乃下之,各跪拜而去。沙门至国西界,渡一驶河,济乎中流,船将覆没。同舟之人互相谓曰:「今此船覆,祸是沙门;必有如来舍利,诸龙利之。」船主检验,果得佛牙。时沙门举佛牙俯谓龙曰:「吾今寄汝,不久来取。」遂不渡河,回船而去,顾河叹曰:「吾无禁术,龙畜所欺!」重往印度,学禁龙法。三岁之后,复还本国,至河之滨,方设坛场,其龙于是捧佛牙函以授沙门。沙门持归,于此伽蓝,而修供养。
伽蓝南十四五里,有小伽蓝,中有观自在菩萨立像。其有断食誓死为期愿见菩萨者,即从像中出妙色身。
小伽蓝东南三十余里,至大山,有故伽蓝,形制宏壮,芜漫良甚,今唯一隅起小重阁。僧徒三十余人,并学大乘法教。昔僧伽跋陀罗唐言众贤论师于此制《顺正理论》。伽蓝左右诸窣堵波,大阿罗汉舍利并在。野兽、山猨采华供养,岁时无替,如承指命。然此山中多诸灵迹,或石壁横分,峰留马迹。凡厥此类,其状谲诡,皆是罗汉、沙弥,群从游戏,手指麾画,乘马往来。遗迹若斯,难以详述。
佛牙伽蓝东十余里,北山崖间,有小伽蓝,是昔索建地罗大论师于此作《众事分毘婆沙论》。
小伽蓝中有石窣堵波,高五十余尺,是阿罗汉遗身舍利也。先有罗汉,形量伟大,凡所饮食,与象同等。时人讥曰:「徒知饱食,安识是非?」罗汉将入寂灭也,告诸人曰:「吾今不久当取无余,欲说自身所证妙法。」众人闻之,相更讥笑,咸来集会,共观得失。时阿罗汉告诸人曰:「吾今为汝说本因缘。此身之前,报受象身,在东印度,居王内廐。是时此国有一沙门,远游印度,寻访圣教诸经典论。时王持我,施与沙门,载负佛经,而至于此。是后不久,寻即命终。乘其载经福力所致,遂得为人,复钟余庆,早服染衣,勤求出离,不遑宁居,得六神通,断三界欲。然其所食,余习尚然,每自节身,三分食一。」虽有此说,人犹未信。即升虚空,入火光定,身出烟焰,而入寂灭,余骸坠下,起窣堵波。
王城西北行二百余里,至商林伽蓝,布剌拏唐言圆满论师于此作《释毘婆沙论》。
城西行百四五十里,大河北,接山南,至大众部伽蓝,僧徒百余人。昔佛地罗论师于此作大众部《集真论》。
从此西南,逾山涉险,行七百余里,至半笯奴故反嗟国北印度境。
半笯嗟国,周二千余里。山川多,畴垅狭,谷稼时播,花菓繁茂,多甘蔗,无蒲萄,庵没罗菓、乌淡跋罗、茂遮等菓,家植成林,珍其味也。气序温暑,风俗勇烈。裳服所制,多衣㲲布。人性质直,淳信三宝。伽蓝五所,并多荒圮。无大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城北伽蓝少有僧徒。伽蓝北有石窣堵波,寔多灵异。
从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曷逻阇补罗国北印度境。
曷逻阇补罗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极险固,多山阜,川原隘狭,地利不丰。土宜气序,同半笯嗟国。风俗猛烈,人性骁勇。国无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伽蓝十所,僧徒寡少。天祠一所,外道甚多。自滥波国至于此土,形貌麁弊,情性猥暴,语言庸鄙,礼义轻薄,非印度之正境,乃边裔之曲俗。
从此东南,下山,渡水,行七百余里,至磔迦国北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三
大唐西域记卷第四十五国
磔迦国,周万余里,东据毘播奢河,西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宜粳稻,多宿麦,出金、银、𨱎石、铜、铁。时候暑热,土多风飙。风俗暴恶,言辞鄙亵。衣服鲜白,所谓憍奢耶衣、朝霞衣等。少信佛法,多事天神。伽蓝十所,天祠数百。此国已往,多有福舍,以赡贫匮,或施药,或施食,口腹之资,行旅无累。
大城西南十四五里,至奢羯罗故城。垣堵虽坏,基趾尚固。周二十余里。其中更筑小城,周六七里,居人富饶;即此国之故都也。
数百年前,有王号摩醯逻矩罗唐言大族,都治此城,王诸印度。有才智,性勇烈,隣境诸国,莫不臣伏。机务余闲,欲习佛法,令于僧中推一俊德。时诸僧徒莫敢应命,少欲无为,不求闻达;博学高明,有惧威严。是时王家旧僮,染衣已久,辞论清雅,言谈赡敏,众共推举,而以应命。王曰:「我敬佛法,远访名僧,众推此隶,与我谈论。常谓僧中,贤明肩比,以今知之,夫何敬哉?」于是宣令五印度国,继是佛法并皆毁灭,僧徒斥逐无复孑遗。
摩揭陀国婆罗阿迭多王唐曰幼日,崇敬佛法,爱育黎元,以大族王淫刑虐政,自守疆埸,不恭职贡。时大族王治兵将讨。幼日王知其声问,告诸臣曰:「今闻寇至,不忍鬪其兵也。幸诸僚庶赦而不罪,赐此微躯潜行草泽。」言毕出宫,依缘山野。国中感恩慕从者数万余人,栖窜海岛。大族王以兵付弟,浮海往伐。幼日王守其阨险,轻骑诱战,金鼓一震,奇兵四起,生擒大族,反接引现。大族王自愧失道,以衣蒙面。幼日王踞师子床,群官周卫,乃命侍臣告大族曰:「汝露其面,吾欲有辞。」大族对曰:「臣主易位,怨敌相视,既非交好,何用面谈?」再三告示,终不从命。于是宣令数其罪曰:「三宝福田,四生攸赖。苟任豺狼,倾毁胜业。福不祐汝,见擒于我。罪无可赦,宜从刑辟。」时幼日王母博闻强识,善达占相。闻杀大族也,疾告幼日王曰:「我甞闻大族奇姿多智,欲一见之。」幼日王命引大族至母宫中。幼日母曰:「呜呼,大族幸勿耻也!世间无常,荣辱更事,吾犹汝母,汝若吾子,宜去蒙衣,一言面对。」大族曰:「昔为敌国之君,今为俘囚之虏,隳废王业,亡灭宗祀,上愧先灵,下惭黎庶,诚耻面目。俯仰天地,不胜自丧,故此蒙衣。」王母曰:「兴废随时,存亡有运。以心齐物,则得丧俱忘;以物齐心,则毁誉更起。宜信业报,与时推移,去蒙对语,或存躯命。」大族谢曰:「苟以不才,嗣膺王业,刑政失道,国祚亡灭,虽在缧绁之中,尚贪旦夕之命。敢承大造,面谢厚恩。」于是去蒙衣,出其面。王母曰:「子其自爱,当终尔寿。」已而告幼日王曰:「先典有训,宥过好生。今大族王积恶虽久,余福未尽,若杀此人,十二年中,菜色相视。然有中兴之气,终非大国之王,当据北方,有小国土。」幼日王承慈母之命,愍失国之君,娉以稚女,待以殊礼,总其遗兵,更加卫从,未出海岛。
大族王弟还国自立,大族失位,藏窜山野,北投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王深加礼命,愍以失国,封以土邑。岁月既淹,率其邑人,矫杀迦湿弥罗王而自尊立。乘其战胜之威,西讨健驮逻国,潜兵伏甲,遂杀其王,国族大臣,诛锄殄灭。毁窣堵波,废僧伽蓝,凡一千六百所。兵杀之外,余有九亿人,皆欲诛戮,无遗噍类。时诸辅佐咸进谏曰:「大王威慑强敌,兵不交锋,诛其首恶。黎庶何咎?愿以微躬,代所应死。」王曰:「汝信佛法,崇重冥福,拟成佛果,广说本生,欲传我恶于未来世乎?汝宜复位,勿有再辞。」于是以三亿上族,临信度河流杀之;三亿中族,下沈信度河流杀之;三亿下族,分赐兵士,于是持其亡国之货,振旅而归。曾未改岁,寻即徂落。于时,云雾冥晦,大地震动,暴风奋发。时证果人愍而叹曰:「枉杀无辜,毁灭佛法,堕无间狱,流转未已。」
奢羯罗故城中有一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小乘法。世亲菩萨昔于此中制《胜义谛论》。其侧窣堵波,高二百余尺,过去四佛于此说法。又有四佛经行遗迹之所。伽蓝西北五六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过去四佛说法之处。
新都城东北十余里,至石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往北方行化中路止处。《印度记》曰:「窣堵波中有多舍利,或有斋日,时放光明。」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那仆底国北印度境。
至那仆底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稼穑滋茂,菓木稀疎。编户安业,国用丰赡。气序温暑,风俗怯弱,学综真俗,信兼邪正。伽蓝十所,天祠八所。
昔迦腻色迦王之御宇也,声振隣国,威被殊俗,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赏遇隆厚,三时易馆,四兵警卫。此国则冬所居也,故曰至那仆底唐言汉封。质子所居,因为国号。此境已往,洎诸印度,土无梨、桃,质子所植,因谓桃曰至那尔唐言汉持来,梨曰至那罗阇弗呾逻唐言汉王子。故此国人深敬东土,更相指语:「是我先王本国人也。」
大城东南行五百余里,至答秣苏伐那僧伽蓝唐言阇林。僧徒三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众仪肃穆,德行清高,小乘之学特为博究,贤劫千佛皆于此地集天、人众,说深妙法。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三百年中,有迦多衍那旧曰迦旃延,讹也论师者,于此制《发智论》焉。
阇林伽蓝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小窣堵波、诸大石室,鳞次相望,不详其数,并是劫初已来诸果圣人,于此寂灭,羌难备举,齿骨犹在。绕山伽蓝周二十里,佛舍利窣堵波数百千所,连隅接影。
从此东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阇烂达罗国北印度境。
阇烂达逻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二三里。宜谷稼,多粳稻,林树扶疎,华菓茂盛。气序温暑,风俗刚烈,容貌鄙陋,家室富饶。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专门习学。天祠三所,外道五百余人,并涂灰之侣也。此国先王崇敬外道,其后遇罗汉,闻法信悟。故中印度王体其淳信,五印度国三宝之事,一以总监。混彼此,忘爱恶,督察僧徒,妙穷淑慝。故道德著闻者,竭诚敬仰;戒行亏犯者,深加责罚。圣迹之所,并皆旌建,或窣堵波,或僧伽蓝,印度境内,无不周遍。
从此东北,逾峻岭越,洞谷,经危途,涉险路,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反露多国北印度境。
屈露多国,周三千余里,山周四境。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地沃壤,谷稼时播,华果茂盛,卉木滋荣。既隣雪山,遂多珍药,出金、银、赤铜及火珠、雨石。气序逾寒,霜雪微降。人貌麁弊,既瘿且尰,性刚猛,尚气勇。伽蓝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多学大乘,少习诸部。天祠十五,异道杂居。依岩据岭,石室相距,或罗汉所居,或仙人所止。国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建也。在昔如来曾至此国。说法度人,遗迹斯记。
从此北路千八九百里,道路危险,逾山越谷,至洛护罗国。此北二千余里,经途艰阻,寒风飞雪,至秣逻娑国亦谓三波诃国。
自屈露多国南行七百余里,越大山,济大河,至设多图卢国北印度境。
设多图卢国,周二千余里,西临大河。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谷稼殷盛,果实繁茂,多金、银,出珠珍。服用鲜素,裳衣绮靡。气序暑热,风俗淳和,人性善顺,上下有序。敦信佛法,诚心质敬。王城内外,伽蓝十所,庭宇荒凉,僧徒尠少。城东南三四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复从此西南行八百余里,至波理夜呾罗国中印度境。
波理夜呾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宜谷稼,丰宿麦,有异稻种六十日而收获焉。多牛羊,少华菓。气序暑热,风俗刚猛。不尚学艺,信奉外道。王,吠奢种也,性勇烈,多武略。伽蓝八所,倾毁已甚,僧徒寡少,习学小乘。天祠十余所,异道千余人。
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秣菟罗国中印度境。
秣菟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是务。庵没罗菓家植成林,虽同一名,而有两种:小者生青熟黄,大者始终青色。出细班㲲及黄金。气序暑热,风俗善顺,好修冥福,崇德尚学。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五所,异道杂居。
有三窣堵波,并无忧王所建也。过去四佛遗迹甚多。释迦如来诸圣弟子遗身窣堵波,谓舍利子旧曰舍利子,又曰舍利弗,讹略也、没特伽罗子旧曰目干连,讹也、布剌拏梅呾丽衍尼弗呾罗、唐言满慈子。旧曰弥多罗尼子,讹略也、邬波厘、阿难陀、罗怙罗旧曰罗睺,又曰罗云,皆讹略也,曼殊室利唐言妙吉祥。旧曰濡首,又曰文殊师利,或言曼殊尸利,译曰妙德,讹也诸菩萨窣堵波等。每岁三长及月六斋,僧徒相竞,率其同好,赍持供具,多营奇玩,随其所宗,而致像设。阿毘达磨众供养舍利子;习定之徒供养没特伽罗子;诵持经者供养满慈子;学毘柰耶众供养邬波厘;诸苾刍尼供养阿难;未受具戒者供养罗怙罗;其学大乘者供养诸菩萨。是日也,诸窣堵波竞修供养,珠幡布列,宝盖骈罗,香烟若云,华散如雨,蔽亏日月,震荡谿谷。国王大臣,修善为务。
城东行五六里,至一山伽蓝,疎崖为室,因谷为门,尊者邬波毱多唐言近护之所建也。其中则有如来指爪窣堵波。
伽蓝北岩间,有石室,高二十余尺,广三十余尺,四寸细筹填积其内。尊者近护说法化导,夫妻俱证罗汉果者,乃下一筹,异室别族,虽证不记。
石室东南二十四五里,至大涸池,傍有窣堵波。在昔如来行经此处,时有弥猴,持蜜奉佛,佛令水和,普遍大众。猕猴喜跃,堕坑而死,乘兹福力,得生人中。
池北不远,大林中有过去四佛经行遗迹。其侧有舍利子、没特伽罗子等千二百五十大阿罗汉习定之处,并建窣堵波,以记遗迹。如来在世,屡游此国,说法之所,并有封树。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萨他泥湿伐罗国中印度境。
萨他泥湿伐罗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浇薄,家室富饶,竞为奢侈。深闲幻术,高尚异能。多逐利,少务农,诸方奇货多聚其国。伽蓝三所,僧徒七百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百余所,异道甚多。
大城四周二百里内,彼土之人谓为福地。闻诸先志曰:昔五印度国二王分治,境壤相侵,干戈不息。两主合谋,欲决兵战,以定雌雄,以宁氓俗。黎庶胥怨,莫从君命。王以为众庶者,难与虑始也,神可动物,权可立功。时有梵志,素知高才,密赍束帛,命入后庭,造作法书,藏诸岩穴。岁月既久,树皆合拱。王于朝坐,告诸臣曰:「吾以不德,忝居大位,天帝垂照,梦赐灵书,今在某山,藏于某岭。」于是下令营求,得书山林之下。群官称庆,众庶悦豫,宣示远近,咸使闻知。其大略曰:「夫生死无崖,流转无极,含灵沦溺,莫由自济。我以奇谋,令离诸苦。今此王城周二百里,古先帝世福利之地。岁月极远,铭记堙灭,生灵不悟,遂沈苦海。溺而不救,夫何谓欤?汝诸含识,临敌兵死,得生人中,多杀无辜,受天福乐,顺孙孝子,扶侍亲老,经游此地,获福无穷。功少福多,如何失利?一丧人身,三途冥漠。是故含生,各务修业!」于是人皆兵战,视死如归。王遂下令,招募勇烈,两国合战,积尸如莽。迄于今时,遗骸遍野,时既古昔,人骸伟大。国俗相传,谓之福地。
城西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甎皆黄赤色,甚光净,中有如来舍利一斗,光明时照,神迹多端。
城南行百余里,至俱昏去声荼僧伽蓝。重阁连甍,层台间峙。僧徒清肃,威仪闲雅。
从此东北行四百余里,至窣禄勤那国中印度境。
窣禄勤那国,周六千余里,东临殑伽河,北背大山,阎牟那河中境而流。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东临阎牟那河,荒芜虽甚,基趾尚固。土地所产,风气所宜,同萨他泥湿伐罗国。人性淳质,宗信外道。贵艺学,尚福慧。伽蓝五所,僧徒千余人,多学小乘,少习余部。商搉微言,清论玄奥,异方俊彦,寻论稽疑。天祠百所,异道甚多。
大城东南阎牟那河西,大伽蓝东门外,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曾于此处说法度人。其侧又一窣堵波,中有如来发、爪也。舍利子、没特伽罗诸阿罗汉发、爪窣堵波,周其左右,数十余所。如来寂灭之后,此国为诸外道所诖误焉,信受邪法,捐废正见。今有五伽蓝者,乃异国论师与诸外道及婆罗门论议胜处,因此建焉。
阎牟那河东行八百余里,至殑伽河河源,广三四里,东南流入海处广十余里。水色沧浪,波流浩汗,灵怪虽多,不为物害,其味甘美,细沙随流。彼俗书记,谓之福水,罪咎虽积,沐浴便除;轻命自沈,生天受福;死而投骸,不堕恶趣;扬波激流,亡魂获济。时执师子国提婆菩萨深达实相,得诸法性,愍诸愚夫,来此导诱。当是时也,士女咸会,少长毕萃,于河之滨,扬波激流。提婆菩萨和光汲引,俯首反激,状异众人。有外道曰:「吾子何其异乎?」提婆菩萨曰:「吾父母亲宗在执师子国,恐苦饥渴,冀斯远济。」诸外道曰:「吾子谬矣!曾不再思,妄行此事。家国绵邈,山川辽敻,激扬此水,给济彼饥,其犹却行以求前及,非所闻也。」提婆菩萨曰:「幽途罪累,尚蒙此水;山川虽阻,如何不济?」时诸外道知难谢屈,舍邪见,受正法,改过自新,愿奉教诲。
渡河东岸至秣底补罗国中印度境。
秣底补罗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宜谷、麦,多华果。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崇尚学艺,深闲呪术。信邪正者,其徒相半。王,戍达罗种也,不信佛法,敬事天神。伽蓝十余所,僧徒八百余人,多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天祠五十余所,异道杂居。
大城南四五里,至小伽蓝,僧徒五十余人。昔瞿拏钵剌婆唐言德光论师于此作《辩真》等论,凡百余部。论师少而英杰,长而弘敏,博物强识,硕学多闻。本习大乘,未穷玄奥,因览《毘婆沙论》,退业而学小乘,作数十部论,破大乘纲纪,成小乘执著。又制俗书数十余部,非斥先进所作典论。覃思佛经,十数不决,研精虽久,疑情未除。时有提婆犀那唐言天军罗汉,往来覩史多天。德光愿见慈氏,决疑请益。天军以神通力,接上天宫。既见慈氏,长揖不礼。天军谓曰:「慈氏菩萨次绍佛位,何乃自高,敢不致敬?方欲受业,如何不屈?」德光对曰:「尊者此言,诚为指诲。然我具戒苾刍,出家弟子,慈氏菩萨受天福乐,非出家之侣,而欲作礼,恐非所宜。」菩萨知其我慢心固,非闻法器,往来三返,不得决疑。更请天军,重欲觐礼。天军恶其我慢,蔑而不对。德光既不遂心,便起恚恨,即趣山林,修发通定,我慢未除,不证道果。
德光伽蓝北三四里,有大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并学小乘法教,是众贤论师寿终之处。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也,聪敏博达,幼传雅誉,特深研究《说一切有部毘婆沙论》。时有世亲菩萨,一心玄道,求解言外,破毘婆沙师所执,作《阿毘达磨俱舍论》,辞义善巧,理致清高。众贤循览,遂有心焉。于是沈研钻极,十有二岁,作《俱舍雹论》二万五千颂,凡八十万言矣。所谓言深致远,穷幽洞微。告门人曰:「以我逸才,持我正论,逐斥世亲,挫其锋锐,无令老叟独擅先名。」于是学徒四三俊彦,持所作论,推访世亲。世亲是时在磔迦国奢羯罗城,远传声问,众贤当至。世亲闻已,即治行装。门人怀疑,前进谏曰:「大师德高先哲,名擅当时,远近学徒莫不推谢。今闻众贤,一何惶遽?必有所下,我曹厚颜。」世亲曰:「吾今远游,非避此子。顾此国中,无复监达。众贤后进也,诡辩若流,我衰耄矣,莫能持论。欲以一言颓其异执,引至中印度,对诸髦彦,察乎真伪,详乎得失。」寻即命侣,负笈远游。众贤论师当后一日至此伽蓝,忽觉气衰,于是裁书谢世亲曰:「如来寂灭,弟子部执,传其宗学,各擅专门,党同道,疾异部。愚以寡昧,猥承传习,览所制《阿毘达磨俱舍论》,破毘婆沙师大义,辄不量力,沈究弥年,作为此论,扶正宗学。智小谋大,死其将至。菩萨宣畅微言,抑扬至理,不毁所执,得存遗文,斯为幸矣,死何悔哉?」于是历选门人有辞辩者而告之曰:「吾诚后学,轻凌先达,命也如何?当从斯没!汝持是书及所制论,谢彼菩萨,代我悔过。」授辞适毕,奄尔云亡。门人奉书至世亲所而致辞曰:「我师众贤已舍寿命。遗言致书,责躬谢咎。不坠其名,非所敢望。」世亲菩萨览书阅论,沈吟久之,谓门人曰:「众贤论师聪敏后进,理虽不足,辞乃有余。我今欲破众贤之论,若指诸掌。顾以垂终之托,重其知难之辞,苟缘大义,存其宿志,况乎此论,发明我宗?」遂为改题为《顺正理论》。门人谏曰:「众贤未没,大师远迹,既得其论,又为改题,凡厥学徒,何颜受愧?」世亲菩萨欲除众疑,而说颂曰:「如师子王,避豕远逝,二力胜负,智者应知。」众贤死已,焚尸收骨,于伽蓝西北二百余步庵没罗林中,起窣堵波,今犹现在。
庵没罗林侧有窣堵波,毘末罗蜜多罗唐言无垢友论师之遗身。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也,于说一切有部而出家焉。博综众经,研究异论,游五印度国,学三藏玄文,名立业成,将归本国。途次众贤论师窣堵波也,拊而叹曰:「惟论师雅量清高,抑扬大义,方欲挫异部,立本宗业也,如何降年不永!我无垢友猥承末学,异时慕义,旷代怀德。世亲虽没,宗学尚传,我尽所知,当制诸论,令赡部洲诸学人等绝大乘称,灭世亲名,斯为不朽,用尽宿心。」说是语已,心发狂乱,五舌重出,热血流涌。知命必终,裁书悔曰:「夫大乘教者,佛法之中究竟说也。名味泯绝,理致幽玄。轻以愚昧,驳斥先进,业报皎然,灭身宜矣。敢告学人,厥鉴斯在,各慎尔志,无得怀疑。」大地为震,命遂终焉。当其死处,地陷为坑。同旅焚尸,收骸旌建。时有罗汉见而叹曰:「惜哉!苦哉!今此论师,任情执见,毁恶大乘,堕无间狱。」
国西北境殑伽河东岸有摩裕罗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清流交带,出𨱎石、水精、宝器。去城不远,临殑伽河,有大天祠,甚多灵异。其中有池,编石为岸,引殑伽水为补,五印度人谓之殑伽河门,生福灭罪之所。常有远方数百千人,集此澡濯。乐善诸王建立福舍,备珍羞,储医药,惠施鳏寡,周给孤独。
从此北行三百余里,至婆罗吸摩补罗国北印度境。
婆罗吸摩补罗国,周四千余里,山周四境。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土地沃壤,稼穑时播,出𨱎石、水精。气序微寒,风俗刚猛。少学艺,多逐利。人性犷烈,邪正杂信。伽蓝五所,僧徒寡少。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拏瞿呾罗国唐言金氏。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土宜宿麦,多畜羊、马。气候寒烈,人性躁暴。东接吐蕃国,北接于阗国,西接三波诃国。
从末底补罗东南行四百余里,至瞿毘霜那国中印度境。
瞿毘霜那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崇峻险固,居人殷盛,华林池沼,往往相间。气序土宜同末底补罗国。风俗淳质,勤学好福。多信外道,求现在乐。伽蓝二所,僧众百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三十余所,异道杂居。
大城侧故伽蓝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一月说诸法要,傍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处。其侧有如来发、爪二窣堵波,各高一丈余。
自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垩醯掣呾逻国中印度境。
垩醯掣呾逻国,周三千余里。大都城周十七八里,依据险固,宜谷、麦,多林泉。气序和畅,风俗淳质。玩道笃学,多才博识。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九所,异道三百余人,事自在天,涂灰之侣也。
城外龙池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在昔为龙王,七日于此说法。其侧有四小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自此东行二百六七十里,渡殑伽河,南至毘罗那拏国中印度境。
毘罗那拏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气序土宜,同垩醯掣呾逻国。风俗猛暴,人知学艺。崇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蓝二所,僧徒三百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异道杂居。
大城中故伽蓝内,有窣堵波基,虽倾圮,尚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说《蕴界处经》之所。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斯在。从此东南行二百余里,至劫比他国旧谓僧迦舍国。中印度境。
劫比他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气序土宜,同毘罗那拏国。风俗淳和,人多学艺。伽蓝四所,僧徒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异道杂居,同共遵事大自在天。
城西二十余里有大伽蓝,经制轮奂,工穷剞劂,圣形尊像,务极庄严。僧徒数百人,学正量部法。数万净人,宅居其侧。伽蓝大垣内有三宝阶,南北列,东面下,是如来自三十三天降还也。昔如来起自胜林,上升天宫,居善法堂,为母说法,过三月已,将欲下降。天帝释乃纵神力,建立宝阶,中阶黄金,左水精,右白银。如来起善法堂,从诸天众,履中阶而下;大梵王执白拂,履银阶而右侍;天帝释持宝盖,蹈水精阶而左侍;天众凌虚,散华赞德。数百年前,犹有阶级,逮至今时,陷没已尽。诸国君王悲慨不遇,叠以塼石,饰以珍宝,于其故基,拟昔宝阶,其高七十余尺,上起精舍。中有石佛像,而左右之阶有释、梵之像,形拟厥初,犹为下势。傍有石柱,高七十余尺,无忧王所建。色绀光润,质坚密理,上作师子,蹲踞向阶,雕镂奇形,周其方面,随人罪福,影现柱中。
宝阶侧不远有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窣堵波,如来在昔于此澡浴。其侧精舍,是如来入定之处。
精舍侧有大石,基长五十步,高七尺,是如来经行之处。足所履迹皆有莲华之文。基左右各有小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释、梵窣堵波前,是莲华色苾刍尼欲先见佛,化作转轮王处。如来自天宫还赡部洲也,时苏部底唐言善现。旧曰须扶提,或曰须菩提,译曰善吉,皆讹也宴坐石室,窃自思曰:「今佛还降,人、天导从,如我今者,何所宜行?甞闻佛说,知诸法空,体诸法性,是则以慧眼观法身也。」时莲华色苾刍尼欲初见佛,化为转轮王,七宝导从,四兵警卫,至世尊所,复苾刍尼。如来告曰:「汝非初见。夫善现者,观诸法空,是见法身。」
圣迹垣内,灵异相继。其大窣堵波东南有一池龙,恒护圣迹。既有冥卫,难以轻犯,岁久自坏,人莫能毁。
从此东南行,减二百里,至羯若鞠阇国唐言曲女城国。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四
大唐西域记卷第五六国
羯若鞠阇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殑伽河,其长二十余里,广四五里。城隍坚峻,台阁相望,花林池沼,光鲜澄镜。异方奇货,多聚于此。居人丰乐,家室富饶。华菓具繁,稼穑时播。气序和洽,风俗淳质。容貌妍雅,服饰鲜绮。笃学游艺,谈论清远。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二百余所,异道数千余人。
羯若鞠阇国人长寿时,其旧王城号拘苏磨补罗唐言花宫。王号梵授,福智宿资,文武允备,威慑赡部,声震隣国。具足千子,智勇弘毅,复有百女,仪貌妍雅。时有仙人居殑伽河侧,栖神入定,经数万岁,形如枯木,游禽栖集,遗尼拘律果于仙人肩上,暑往寒来,垂荫合拱。多历年所,从定而起,欲去其树,恐覆鸟巢,时人美其德,号大树仙人。仙人寓目河滨,游观林薄,见王诸女相从嬉戏,欲界爱起,染著心生,便诣华宫,欲事礼请。王闻仙至,躬迎慰曰:「大仙栖情物外,何能轻举?」仙人曰:「我栖林薮,弥积岁时,出定游览,见王诸女,染爱心生,自远来请。」王闻其辞,计无所出,谓仙人曰:「今还所止,请俟嘉辰。」仙人闻命,遂还林薮。王乃历问诸女,无肯应娉。王惧仙威,忧愁毁悴。其幼稚女候王事隙,从容问曰:「父王千子具足,万国慕化,何故忧愁,如有所惧?」王曰:「大树仙人幸顾求婚,而汝曹辈莫肯从命。仙有威力,能作灾祥,傥不遂心,必起瞋怒,毁国灭祀,辱及先王。深惟此祸,诚有所惧。」稚女谢曰:「遗此深忧,我曹罪也。愿以微躯,得延国祚。」王闻喜悦,命驾送归。既至仙庐,谢仙人曰:「大仙俯方外之情,垂世间之顾,敢奉稚女,以供洒扫。」仙人见而不悦,乃谓王曰:「轻吾老叟,配此不妍。」王曰:「历问诸女,无肯从命。唯此幼稚,愿充给使。」仙人怀怒,便恶呪曰:「九十九女,一时腰曲,形既毁弊,毕世无婚。」王使往验,果已背伛。从是之后,便名曲女城焉。
今王,本吠奢种也,字曷利沙伐弹那唐言喜增。君临有土,二世三王。父字波罗羯罗伐弹那唐言作光增,兄字曷逻阇伐弹那唐言王增。王增以长嗣位,以德治政。时东印度羯罗拏苏伐剌那唐言金耳国设赏迦王唐言月,每谓臣曰:「隣有贤主,国之祸也。」于是诱请,会而害之。人既失君,国亦荒乱。时大臣婆尼唐言辩了,职望隆重,谓僚庶曰:「国之大计,定于今日。先王之子,亡君之弟,仁慈天性,孝敬因心,亲贤允属,欲以袭位。于事何如?各言尔志。」众咸仰德,尝无异谋。于是辅臣执事咸劝进曰:「王子垂听,先王积功累德,光有国祚。嗣及王增,谓终寿考;辅佐无良,弃身雠手,为国大耻,下臣罪也。物议时谣,允归明德。光临土宇,克复亲雠,雪国之耻,光父之业,功孰大焉?幸无辞矣!」王子曰:「国嗣之重,今古为难,君人之位,兴立宜审。我诚寡德,父兄遐弃,推袭大位,其能济乎?物议为宜,敢忘虚薄?今者殑伽河岸,有观自在菩萨像,既多灵鉴,愿往请辞。」即至菩萨像前,断食祈请。菩萨感其诚心,现形问曰:「尔何所求,若此勤恳?」王子曰:「我惟积祸,慈父云亡;重兹酷罚,仁兄见害。自顾寡德,国人推尊,令袭大位,光父之业。愚昧无知,敢希圣旨!」菩萨告曰:「汝于先身,在此林中为练若苾刍,而精勤不懈。承兹福力,为此王子。金耳国王既毁佛法,尔绍王位,宜重兴隆,慈悲为志,伤愍居怀,不久当王五印度境。欲延国祚,当从我诲,冥加景福,隣无强敌。勿升师子之座,勿称大王之号。」于是受教而退,即袭王位,自称曰王子,号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于是谓臣曰:「兄雠未报,隣国不宾,终无右手进食之期。凡尔庶僚,同心勠力。」遂总率国兵,讲习战士。象军五千,马军二万,步军五万,自西徂东,征伐不臣。象不解鞍,人不释甲,于六年中,臣五印度。既广其地,更增甲兵。象军六万,马军十万。垂三十年,兵戈不起,政教和平,务修节俭,营福树善,忘寝与食。令五印度不得噉肉,若断生命,有诛无赦。于殑伽河侧建立数千窣堵波,各高百余尺。于五印度城邑、乡聚、达巷、交衢,建立精庐,储饮食,止医药,施诸羁贫,周给不殆。圣迹之所,并建伽蓝。五岁一设无遮大会,倾竭府库,惠施群有,唯留兵器,不充檀舍。岁一集会诸国沙门,于三七日中,以四事供养,庄严法座,广饰义筵,令相摧论,校其优劣,褒贬淑慝,黜陟幽明。若戒行贞固,道德淳邃,推升师子之座,王亲受法;戒虽清净,学无稽古,但加敬礼,示有尊崇;律仪无纪,秽德已彰,驱出国境,不愿闻见。隣国小王、辅佐大臣,殖福无殆,求善忘劳,即携手同座,谓之善友;其异于此,面不对辞,事有闻议,通使往复。而巡方省俗,不常其居,随所至止,结庐而舍。唯雨三月,多雨不行。每于行宫日修珍馔,饭诸异学,僧众一千,婆罗门五百。每以一日分作三时,一时理务治政,二时营福修善,孜孜不倦,竭日不足矣。
初,受拘摩罗王请曰,自摩揭陀国往迦摩缕波国。时戒日王巡方在羯朱嗢祇罗国,命拘摩罗王曰:「宜与那烂陀远客沙门速来赴会。」于是遂与拘摩罗王往会见焉。戒日王劳苦已曰:「自何国来,将何所欲?」对曰:「从大唐国来,请求佛法。」王曰:「大唐国在何方?经途所亘,去斯远近?」对曰:「当此东北数万余里,印度所谓摩诃至那国是也。」王曰:「尝闻摩诃至那国有秦王天子,少而灵鉴,长而神武。昔先代丧乱,率土分崩,兵戈竞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怀远略,兴大慈悲,拯济含识,平定海内,风教遐被,德泽远洽,殊方异域,慕化称臣。民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阵乐》。闻其雅颂,于兹久矣。盛德之誉,诚有之乎?大唐国者,岂此是耶?」对曰:「然。至那者,前王之国号;大唐者,我君之国称。昔未袭位,谓之秦王;今已承统,称曰天子。前代运终,群生无主,兵戈乱起,残害生灵。秦王天纵含弘,心发慈愍,威风鼓扇,群凶殄灭,八方静谧,万国朝贡。爱育四生,敬崇三宝,薄赋敛,省刑罚,而国用有余,氓俗无穴,风猷大化,难以备举。」戒日王曰:「盛哉!彼土群生,福感圣主。」
时戒日王将还曲女城设法会也,从数十万众,在殑伽河南岸。拘摩罗王从数万之众,居北岸。分河中流,水陆并进。二王导引,四兵严卫,或泛舟,或乘象,击鼓鸣螺,拊弦奏管。经九十日,至曲女城,在殑伽河西大花林中。是时诸国二十余王,先奉告命,各与其国髦俊沙门及婆罗门、群官、兵士,来集大会。王先于河西建大伽蓝;伽蓝东起宝台,高百余尺,中有金佛像,量等王身;台南起宝坛,为浴佛像之处;从此东北十四五里,别筑行宫。是时,仲春月也。从初一日,以珍味馔诸沙门、婆罗门,至二十一日。自行宫属伽蓝,夹道为阁,穷诸莹饰,乐人不移,雅声递奏。王于行宫出一金像,虚中隐起,高余三尺,载以大象,张以宝幰。戒日王为帝释之服,执宝盖以左侍,拘摩罗王作梵王之仪,执白拂而右侍。各五百象军,被铠周卫,佛像前后各百大象,乐人以乘,鼓奏音乐。戒日王以真珠杂宝及金银诸花,随步四散,供养三宝。先就宝坛,香水浴像,王躬负荷,送上西台,以诸珍宝、憍奢耶衣数十百千,而为供养。是时唯有沙门二十余人预从,诸国王为侍卫。馔食已讫,集诸异学,商确微言,抑扬至理。日将曛暮,回驾行宫。如是日送金像,导从如初,以至散日。其大台忽然火起,伽蓝门楼烟焰方炽。王曰:「罄舍国珍,奉为先王,建此伽蓝,式昭胜业,寡德无祐,有斯灾异,咎征若此,何用生为!」乃焚香礼请而自誓曰:「幸以宿善,王诸印度,愿我福力,禳灭火灾,若无所感,从此丧命!」寻即奋身,跳履门阃,若有扑灭,火尽烟消。诸王覩异,重增祇惧。已而颜色不动,辞语如故,问诸王曰:「忽此灾变,焚烬成功,心之所怀,意将何谓?」诸王俯伏悲泣,对曰:「成功胜迹,冀传来叶,一旦灰烬,何可为怀?况诸外道,快心相贺!」王曰:「以此观之,如来所说诚也。外道异学守执常见,唯我大师无常是诲。然我檀舍已周,心愿谐遂,属斯变灭,重知如来诚谛之说,斯为大善,无可深悲。」
于是从诸王东上大窣堵波,登临观览。方下阶陛,忽有异人持刃逆王,王时窘迫,却行进级,俯执此人,以付群官。是时群官惶遽,不知进救。诸王咸请诛戮此人,戒日王殊无忿色,止令不杀。王亲问曰:「我何负汝,为此暴恶?」对曰:「大王德泽无私,中外荷负。然我狂愚,不谋大计,受诸外道一言之感,辄为刺客,首图逆害。」王曰:「外道何故兴此恶心?」对曰:「大王集诸国,倾府库,供养沙门,镕铸佛像,而诸外道自远召集,不蒙省问,心诚愧耻。乃令狂愚,敢行凶诈。」于是究问外道徒属。有五百婆罗门,并诸高才,应命召集,嫉诸沙门蒙王礼重,乃射火箭,焚烧宝台,冀因救火,众人溃乱,欲以此时杀害大王,既无缘隙,遂雇此人,趋隘行刺。是时诸王、大臣请诛外道,王乃罚其首恶,余党不罪,迁五百婆罗门出印度之境。于是乃还都也。
城西北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说诸妙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小窣堵波。
说法窣堵波南,临殑伽河,有三伽蓝,同垣异门,佛像严丽,僧徒肃穆,役使净人数千余户。
精舍宝函中有佛牙,长余寸半,殊光异色,朝变夕改。远近相趋,士庶咸集,式修瞻仰,日百千众。监守者繁其諠杂,权立重税,宣告远近:欲见佛牙,输大金钱。然而瞻礼之徒,寔繁其侣,金钱之税,悦以心竞。每于斋日,出置高座,数百千众,烧香散华,华虽盈积,牙函不没。伽蓝前左、右各有精舍,高百余尺,石基塼室,其中佛像,众宝庄饰,或铸金、银,或镕𨱎石。二精舍前各有小伽蓝。
伽蓝东南不远,有大精舍,石基塼室,高二百余尺,中作如来立像,高三十余尺,铸以𨱎石,饰诸妙宝。精舍四周石壁之上,雕画如来修菩萨行所经事迹,备尽镌镂。
石精舍南不远,有日天祠。祠南不远,有大自在天祠。并莹青石,俱穷雕刻,规摹度量,同佛精舍。各有千户充其洒扫,鼓乐弦歌昼夜无徙。
大城东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在昔如来于此六月说身无常、苦、空、不净。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又有如来发、爪小窣堵波,人有染疾,至诚旋绕,必得痊愈,蒙其福利。
大城东南行百余里,至纳缚提婆矩罗城,据殑伽河东岸,周二十余里。华林清池,互相影照。
纳缚提婆矩罗城西北,殑伽河东,有一天祠,重阁层台,奇工异制。城东五里有三伽蓝,同垣异门,僧徒五百余人,并学小乘说一切有部。伽蓝前二百余步,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七日说法。中有舍利,时放光明。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北三四里,临殑伽河岸,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昔如来在此七日说法,时有五百饿鬼来至佛所,闻法解悟,舍鬼生天。
说法窣堵波侧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
自此东南行六百余里,渡殑伽河,南至阿逾陀国中印度境。
阿逾陀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丰盛,华菓繁茂。气序和畅,风俗善顺,好营福,勤学艺。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乘、小乘,兼功习学。天祠十所,异道寡少。
大城中有故伽蓝,是伐苏畔度菩萨唐言世亲。旧曰婆薮盘豆,译曰天亲。讹谬也数十年中于此制作大小乘诸异论。其侧故基,是世亲菩萨为诸国王、四方俊彦、沙门、婆罗门等讲义说法堂也。
城北四五里,临殑伽河岸,大伽蓝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为天、人众,于此三月说诸妙法。其侧窣堵波,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伽蓝西四五里,有如来发、爪窣堵波。
发、爪窣堵波北,伽蓝余趾,昔经部室利逻多唐言胜受论师于此制造经部《毘婆沙论》。
城西南五六里大庵没罗林中,有故伽蓝,是阿僧伽唐言无著菩萨请益导凡之处。无著菩萨夜升天宫,于慈氏菩萨所受《瑜伽师地论》、《庄严大乘经论》、《中边分别论》等,昼为大众讲宣妙理。庵没罗林西北百余步,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其侧故基,是世亲菩萨从覩史多天下见无著菩萨处。
无著菩萨,健驮逻国人也,佛去世后一千年中,诞灵利见,承风悟道,从弥沙塞部出家修学,顷之回信大乘。其弟世亲菩萨于说一切有部出家受业,博闻强识,达学研机。无著弟子佛陀僧诃唐言师子觉者,密行莫测,高才有闻。二三贤哲每相谓曰:「凡修行业,愿觐慈氏,若先舍寿,得遂宿心,当相报语,以知所至。」其后师子觉先舍寿命,三年不报。世亲菩萨寻亦舍寿,时经六月,亦无报命。时诸异学咸皆讥诮,以为世亲菩萨及师子觉,流转恶趣,遂无灵鉴。其后无著菩萨于夜初分,方为门人教授定法,灯光忽翳,空中大明,有一天仙乘虚下降,即进阶庭敬礼无著。无著曰:「尔来何暮?今名何谓?」对曰:「从此舍寿命,往覩史多天慈氏内众莲华中生,莲华才开,慈氏赞曰:『善来广慧,善来广慧。』旋绕才周,即来报命。」无著菩萨曰:「师子觉者,今何所在?」曰:「我旋绕时,见师子觉在外众中,耽著欲乐,无暇相顾,讵能来报?」无著菩萨曰:「斯事已矣。慈氏何相?演说何法?」曰:「慈氏相好,言莫能宣。演说妙法,义不异此。然菩萨妙音,清畅和雅,闻者忘倦,受者无厌。」
无著讲堂故基西北四十余里,至故伽蓝,北临殑伽河,中有塼窣堵波,高百余尺,世亲菩萨初发大乘心处。世亲菩萨自北印度至于此也,时无著菩萨命其门人,令往迎候。至此伽蓝,遇而会见。无著弟子止户牖外,夜分之后,诵《十地经》。世亲闻已,感悟追悔:「甚深妙法,昔所未闻,诽谤之愆,源发于舌,舌为罪本,今宜除断。」即执铦刀,欲自断舌。乃见无著住立告曰:「夫大乘教者,至真之理也,诸佛所赞,众圣攸宗。吾欲诲尔,尔今自悟。悟其时矣,何善如之?诸佛圣教,断舌非悔。昔以舌毁大乘,今以舌赞大乘,补过自新,犹为善矣,杜口绝言,其利安在?」作是语已,忽不复见。世亲承命,遂不断舌。旦诣无著,咨受大乘。于是研精覃思,制大乘论,凡百余部,并盛宣行。
从此东行三百余里,渡殑伽河,北至阿耶穆佉国中印度境。
阿耶穆佉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临殑伽河,周二十余里。其气序土宜,同阿逾陀国。人淳俗质,勤学好福。伽蓝五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城东南不远,临殑伽河岸,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三月说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青石窣堵波。其侧伽蓝,僧徒二百余人,佛像庄饰,威严如在。台阁宏丽,奇制欝起,是昔佛陀驮婆唐言觉使论师于此制说一切有部《大毘婆沙论》。从此东南行七百余里,渡殑伽河南、阎牟那河北,至钵逻耶伽国中印度境。
钵逻耶伽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据两河交,周二十余里。稼穑滋盛,菓木扶疎。气序和畅,风俗善顺。好学艺,信外道。伽蓝两所,僧徒寡少,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数百,异道寔多。
大城西南瞻博迦华林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百余尺,在昔如来于此处降伏外道。其侧则有发、爪窣堵波、经行遗迹。
发、爪窣堵波侧,有故伽蓝,是提婆唐言天受菩萨作《广百论》挫小乘、伏外道处。初,提婆菩萨自南印度至此伽蓝,城中有外道婆罗门,高论有闻,辩才无碍,循名责实,反质穷辞。雅知提婆博究玄奥,欲挫其锋,乃循名问曰:「汝为何名?」提婆曰:「名天。」外道曰:「天是谁?」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谁?」提婆曰:「狗。」外道曰:「狗是谁?」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谁?」提婆曰:「天。」外道曰:「天是谁?」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谁?」提婆曰:「狗。」外道曰:「谁是狗?」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谁?」提婆曰:「天。」如是循环,外道方悟。自时厥后,深敬风猷。
城中有天祠,莹饰轮焕,灵异多端。依其典籍,此处是众生殖福之胜地也,能于此祠捐舍一钱,功逾他所惠施千金。复能轻生,祠中断命,受天福乐,悠永无穷。
天祠堂前有一大树,枝叶扶疎,阴影蒙密,有食人鬼依而栖宅,故其左右多有遗骸。若人至此祠中,无不轻舍身命,既怵邪说,又为神诱,自古迄今,习谬无替。近有婆罗门,族姓子也,阔达多智,明敏高才,来至祠中,谓众人曰:「夫曲俗鄙志,难以导诱,吾方同事,然后摄化。」亦既登临,俯谓友曰:「吾有死矣。昔谓诡妄,今验真实,天仙伎乐依空接引,当从胜境捐此鄙形。」寻欲投身,自取殒绝,亲友谏喻,其志不移。遂布衣服,遍周树下,及其自投,得全躯命。久而醒曰:「唯见空中诸天召命,斯乃邪神所引,非得天乐也。」
大城东,两河交,广十余里,土地爽垲,细沙弥漫。自古至今,诸王、豪族,凡有舍施,莫不至止,周给不计,号大施场。今戒日王者,聿修前绪,笃述惠施,五年积财,一旦倾舍,于其施场,多聚珍货。初第一日,置大佛像,众宝庄严,即持上妙奇珍,而以奉施;次常住僧;次见前众;次高才硕学、博物多能;次外道学徒,隐沦肥遁;次鳏寡孤独,贫穷乞人。备极珍玩,穷诸上馔,如是节级,莫不周施。府库既倾,服玩都尽,髻中明珠,身诸璎珞,次第施与,初无所悔。既舍施已,称曰:「乐哉!凡吾所有,已入金刚坚固藏矣。」从此之后,诸国君王各献珍服。尝不逾旬,府库充仞。
大施场东合流口,日数百人自溺而死。彼俗以为欲求生天,当于此处绝粒自沈,沐浴中流,罪垢消灭。是以异国远方,相趁萃止,七日断食,然后绝命。至于山猨、野鹿,群游水滨,或濯流而返,或绝食而死。当戒日王之大施也,有一猕猴,居河之滨,独在树下屏迹绝食,经数日后自饿而死。故诸外道修苦行者,于河中立高柱,日将旦也,便即升之,一手一足执柱端,蹑傍杙,一手一足虚悬外申,临空不屈,延颈张目,视日右转,逮乎曛暮,方乃下焉。若此者,其徒数十,冀斯勤苦,出离生死,或数十年未尝懈息。
从此西南入大林中,恶兽、野象,群暴行旅,非多徒党,难以经涉。行五百余里,至憍赏弥国旧曰拘睒弥国,讹也。中印度境。
憍赏弥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称沃壤,地利丰植,粳稻多,甘蔗茂。气序暑热,风俗刚猛。好学典艺,崇树福善。伽蓝十余所,倾顿荒芜,僧徒三百余人,学小乘教。天祠五十余所,外道寔多。
城内故宫中有大精舍,高六十余尺,有刻檀佛像,上悬石盖,邬陀衍那王唐言出爱。旧云优填王,讹也之所作也。灵相间起,神光时照。诸国君王恃力欲举,虽多人众,莫能转移。遂图供养,俱言得真,语其源迹,即此像也。初,如来成正觉已,上升天宫,为母说法,三月不还。其王思慕,愿图形像。乃请尊者没特伽罗子,以神通力,接工人上天宫,亲观妙相,雕刻栴檀。如来自天宫还也,刻檀之像起迎世尊,世尊慰曰:「教化劳耶?开导末世,寔此为冀。」
精舍东百余步,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不远,有如来井及浴室,井犹充汲,室以颓毁。
城内东南隅,有故宅余趾,是具史罗旧云瞿师罗,讹也长者故宅也,中有佛精舍及发、爪窣堵波。复有故基,如来浴室也。
城东南不远,有故伽蓝,具史罗长者旧园也。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立,高二百余尺。如来于此数年说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伽蓝东南重阁上有故塼室,世亲菩萨尝住此中作《唯识论》破斥小乘,难诸外道。
伽蓝东庵没罗林中有故基,是无著菩萨于此作《显扬圣教论》。
城西南八九里,毒龙石窟。昔者如来伏此毒龙,于中留影,虽则传记,今无所见。其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傍有如来经行遗迹及发、爪窣堵波,病苦之徒,求愿多愈。释迦法尽,此国最后,故上自君王,下及众庶,入此国境,自然感伤,莫不饮泣,悲叹而归。
龙窟东北大林中,行七百余里,渡殑伽河,北至迦奢布罗城,周十余里,居人富乐。城傍有故伽蓝,唯余基址,是昔护法菩萨伏外道处。此国先王扶于邪说,欲毁佛法,崇敬外道。外道众中召一论师,聪敏高明达幽微者,作伪邪书千颂,凡三万二千言,非毁佛法,扶正本宗。于是召集僧众,令相摧论。外道有胜,当毁佛法;众僧无负,断舌以谢。是时僧徒惧有退负,集而议曰:「慧日已沈,法桥将毁,王党外道,其可敌乎?事势若斯,计将安出?」众咸默然,无竖议者。护法菩萨年在幼稚,辩慧多闻,风范弘远,在大众中扬言赞曰:「愚虽不敏,请陈其略。诚宜以我疾应王命。高论得胜,斯灵祐也;征议堕负,乃稚齿也。然则进退有辞,法、僧无咎。」佥曰:「允谐。」如其筹策。寻应王命,即升论座。外道乃提顿纲网,抑扬辞义,诵其所执,待彼异论。护法菩萨纳其言而笑曰:「吾得胜矣!将复逆而诵耶?为乱辞而诵耶?」外道怃然而谓曰:「子无自高也。能领语尽,此则为胜,顺受其文,后释其义。」护法乃随其声调,述其文义,辞理不谬,气韵无差。于是外道闻已,欲自断舌。护法曰:「断舌非谢,改执是悔。」即为说法,心信意悟。王舍邪道,遵崇正法。
护法伏外道侧,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二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六月说法。傍有经行之迹及发、爪窣堵波。自此北行百七八十里,至鞞索山格反迦国中印度境。
鞞索迦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里。谷稼殷盛,华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好学不倦,求福不回。伽蓝二十余所,僧众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外道甚多。
城南道左,有大伽蓝。昔提婆设摩阿罗汉于此造《识身论》,说无我人;瞿波阿罗汉作《圣教要实论》,说有我人。因此法执,遂深诤论。又是护法菩萨于此七日中摧伏小乘一百论师。伽蓝侧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如来昔日,六年于此说法导化。说法侧有奇树,高六七尺,春秋递代,常无增减。是如来昔尝净齿,弃其遗枝,因植根柢,繁茂至今。诸邪见人及外道众竞来残伐,寻生如故。其侧不远,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灵基连隅,林沼交映。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室罗伐悉底国旧曰舍卫,讹也。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五
大唐西域记卷第六四国
室罗伐悉底国,周六千余里。都城荒顿,疆埸无纪。宫城故基周二十余里,虽多荒圮,尚有居人。谷稼丰,气序和。风俗淳质,笃学好福。伽蓝数百,圮坏良多,僧徒寡少,学正量部。天祠百所,外道甚多。
此则如来在世之时,钵逻犀那恃多王唐言胜军。旧曰波斯匿,讹略也所治国都也。故宫城内有故基,胜军王殿余趾也。次东不远,有一故基,上建小窣堵波,昔胜军王为如来所建大法堂也。
法堂侧不远,故基上有窣堵波,是佛姨母钵逻阇钵底唐言生主。旧云波阇波提,讹也苾刍尼精舍,胜军王之所建立。次东窣堵波,是苏达多唐言善施。旧曰须达,讹也故宅也。
善施长者宅侧有大窣堵波,是鸯窭利摩罗唐言指鬘。旧曰央掘摩罗,讹也舍邪之处,鸯窭利摩罗者,室罗伐悉底之凶人也。作害生灵,为暴城国,杀人取指,冠首为鬘。将欲害母,以充指数。世尊悲愍,方行导化。遥见世尊,窃自喜曰:「我今生天必矣。先师有教,遗言在兹,害佛杀母,当生梵天。」谓其母曰:「老今且止,先当害彼大沙门。」寻即杖剑往逆世尊。如来于是徐行而退,凶人指鬘疾驱不逮。世尊谓曰:「何守鄙志,舍善本,激恶源?」时指鬘闻诲,悟所行非,因即归命,求入法中,精勤不怠,证罗汉果。
城南五六里,有逝多林唐言胜林。旧曰祇陀,讹也,是给孤独园。胜军王大臣善施为佛建精舍,昔为伽蓝,今已荒废。东门左右各建石柱,高七十余尺,左柱镂轮相于其端,右柱刻牛形于其上,并无忧王之所建也。室宇倾圮,唯余故基,独一甎室岿然独在,中有佛像。昔者如来升三十三天,为母说法之后,胜军王闻出爱王刻檀像佛,乃造此像。善施长者仁而聪敏,积而能散,拯乏济贫,哀孤恤老,时美其德,号给孤独焉。闻佛功德,深生尊敬,愿建精舍,请佛降临。世尊命舍利子随瞻揆焉,唯太子逝多园地爽垲。寻诣太子,具以情告。太子戏言:「金遍乃卖。」善施闻之,心豁如也,即出藏金,随言布地。有少未满,太子请留,曰:「佛诚良田,宜植善种。」即于空地,建立精舍。世尊即之,告阿难曰:「园地善施所买,林树逝多所施,二人同心,式崇功业。自今已去,应谓此地为逝多林给孤独园。」
给孤独园东北有窣堵波,是如来洗病苾刍处。昔如来之在世也,有病苾刍,含苦独处。世尊见而问曰:「汝何所苦?汝何独居?」曰:「我性疎嬾,不耐看病,故今婴疾,无人瞻视。」如来是时愍而告曰:「善男子,我今看汝。」以手拊摩,病苦皆愈。扶出户外,更易敷蓐,亲为盥洗,改著新衣。佛语苾刍:「当自勤励。」闻诲感恩,心悦身豫。
给孤独园西北有小窣堵波,是没特伽罗子运神通力举舍利子衣带不动之处。昔佛在无热恼池,人、天咸集,唯舍利子不时从会。佛命没特伽罗往召来集。没特伽罗承命而往,舍利子补护法衣。没特伽罗曰:「世尊今在无热恼池,命我召尔。」舍利子曰:「且止,须我补竟,与子偕行。」没特伽罗曰:「若不速行,欲运神力,举尔石室至大会所。」舍利子乃解衣带置地,曰:「若举此带,我身或动。」时没特伽罗运大神通,举带不动,地为之震。因以神足还诣佛所,见舍利子已在会坐。没特伽罗俛而叹曰:「乃今以知,神通之力不如智慧之力矣。」
举带窣堵波侧不远,有井。如来在世,汲充佛用。其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中有如来舍利。经行之迹,说法之处,并树旌表,建窣堵波。冥祇警卫,灵瑞间起,或鼓天乐,或闻神香,景福之祥,难以备叙。
伽蓝后不远,是外道梵志杀婬女以谤佛处。如来十力无畏,一切种智,人、天宗仰,圣贤遵奉。时诸外道共相议曰:「宜行诡诈,众中谤辱。」乃诱雇婬女,诈为听法,众所知已,密而杀之,埋尸树侧,称怨告王。王命求访,于逝多园得其尸焉。是时外道高声唱言:「乔答摩大沙门常称戒忍,今私此女,杀而灭口。既婬既杀,何戒何忍?」诸天空中随声唱曰:「外道凶人为此谤耳。」
伽蓝东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提婆达多欲以毒药害佛,生身陷入地狱处。提婆达多唐言天授,斛饭王之子也。精勤十二年,已诵持八万法藏。后为利故,求学神通,亲近恶友,共相议曰:「我相三十,减佛未几;大众围绕,何异如来?」思惟是已,即事破僧。舍利子、没特伽罗子奉佛指告,承佛威神,说法诲喻,僧复和合。提婆达多恶心不舍,以恶毒药置指爪中,欲因作礼,以伤害佛。方行此谋,自远而来,至于此也,地遂坼焉,生陷地狱。
其南复有大坑,瞿伽梨苾刍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
瞿伽梨陷坑南八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战遮婆罗门女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之处。佛为人、天说诸法要,有外道弟子,遥见世尊大众恭敬,便自念曰:「要于今日辱乔答摩,败其善誉,当令我师独擅芳声。」乃怀系木盂,至给孤独园,于大众中扬声唱曰:「此说法人与我私通,腹中之子乃释种也。」邪见者莫不信然,贞固者知为讪谤。时天帝释欲除疑故,化为白鼠,啮断盂系,系断之声震动大众,凡诸见闻增深喜悦。众中一人起持木盂,示彼女曰:「是汝儿耶?」是时也,地自开坼,全身坠陷,入无间狱,具受其殃。凡此三坑,洞无涯底,秋夏霖雨,沟池泛溢,而此深坑,尝无水止。
伽蓝东六七十步,有一精舍,高六十余尺,中有佛像,东面而坐。如来在昔,于此与诸外道论议。次东有天祠,量等精舍。日旦流光,天祠之影不蔽精舍;日将落照,精舍之阴遂覆天祠。
影覆精舍东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与外道论议处。初,善施长者买逝多太子园,欲为如来建立精舍。时尊者舍利子随长者而瞻揆,外道六师求角神力,舍利子随事摄化,应物降伏。
其侧精舍前建窣堵波,如来于此摧诸外道,又受毘舍佉母请。
受请窣堵波南,是毘卢释迦王旧曰毘琉离主,讹也兴甲兵诛释种,至此见佛归兵之处。毘卢释迦王嗣位之后,追怨前辱,兴甲兵,动大众,部署已毕,申命方行。时有苾刍闻以白佛,世尊于是坐枯树下。毘卢释迦王遥见世尊,下乘礼敬,退立言曰:「茂树扶疎,何故不坐?枯株朽蘖,而乃游止?」世尊告曰:「宗族者,枝叶也。枝叶将危,庇荫何在?」王曰:「世尊为宗亲耳,可以回驾。」于是覩圣感怀,还军返国。
还军之侧,有窣堵波,是释女被戮处。毘卢释迦王诛释克胜,简五百女,充实宫闱。释女愤恚,怨言不逊,詈其王:「家人之子也。」王闻发怒,命令诛戮。执法者奉王教,刖其手足,投诸阬阱。时诸释女含苦称佛,世尊圣鉴,照其苦毒,告命苾刍,摄衣而往,为诸释女说微妙法,所谓羁缠五欲,流转三途,恩爱别离,生死长远。时诸释女闻佛指诲,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同时命终,俱生天上。时天帝释化作婆罗门,收骸火葬,后人记焉。
诛释窣堵波侧不远,有大涸池,是毘卢释迦王陷身入地狱处。世尊观释女已,还给孤独园,告诸苾刍,今毘卢释迦王却后七日,为火所烧。王闻佛记,甚怀惶惧。至第七日,安乐无危。王用欢庆,命诸宫女往至河侧,娱游乐饮。犹惧火起,鼓棹清流,随波泛滥。炽焰飚发,焚轻舟,坠王身,入无间狱,备受诸苦。
伽蓝西北三四里,至得眼林。有如来经行之迹,诸圣习定之所,并树封记,建窣堵波。昔此国群盗五百,横行邑里,跋扈城国。胜军王捕获已,抉去其眼,弃于深林。群盗苦逼,求哀称佛。是时如来在逝多精舍,闻悲声,起慈心,清风和畅,吹雪山药,满其眼已,寻得复明。而见世尊在其前住,发菩提心,欢喜顶礼,投杖而去,因植根焉。
大城西北六十余里,有故城,是贤劫中人寿二万岁时,迦叶波佛本生城也。城南有窣堵波,成正觉已初见父处。城北有窣堵波,有迦叶波佛全身舍利。并无忧王所建也。
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至劫比罗伐窣堵国旧曰迦罗卫国,讹。中印度境。
劫比罗伐窣堵国,周四千余里。空城十数,荒芜已甚。王城颓圮,周量不详。其内宫城周十四五里,垒甎而成,基迹峻固。空荒久远,人里稀旷。无大君长,城各立主。土地良沃,稼穑时播。气序无愆,风俗和畅。伽蓝故基千有余所,而宫城之侧有一伽蓝,僧徒三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教。天祠两所,异道杂居。
宫城内有故基,净饭王正殿也。上建精舍,中作王像。其侧不远有故基,摩诃摩耶唐言大术夫人寝殿也。上建精舍,中作夫人之像。其侧精舍,是释迦菩萨降神母胎处,中作菩萨降神之像。上座部菩萨以嗢呾罗頞沙荼月三十日夜降神母胎,当此五月十五日;诸部则以此月二十三日夜降母胎,当此五月八日。菩萨降神东北,有窣堵波,阿私多仙相太子处。菩萨诞灵之日,嘉祥辐凑。时净饭王召诸相师而告之曰:「此子生也,善恶何若?宜悉乃正,明言以对。」曰:「依先圣之记,考吉祥之应,在家作转轮圣王,舍家当成等正觉。」是时阿私多仙自远而至,叩门请见。王甚庆悦,躬迎礼敬,请就宝座,曰:「不意大仙今日降顾。」仙曰:「我在天宫安居宴坐,忽见诸天群从蹈舞,我时问言:『何悦豫之甚也?』曰:『大仙当知,赡部洲中释种净饭王第一夫人,今产太子,当证三菩提,圆明一切智。』我闻是语,故来瞻仰。所悲朽耄,不遭圣化。」
城南门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力掷象之处。太子伎艺多能,独拔伦匹。净饭大王怀庆将返,仆夫驭象,方欲出城。提婆达多素负强力,自外而入,问驭者曰:「严驾此象,其谁欲乘?」曰:「太子将还,故往奉驭。」提婆达多发愤引象,批其颡,蹴其臆,僵仆塞路,杜绝行途,无能转移,人众填塞。难陀后至,而问之曰:「谁死此象?」曰:「提婆达多。」即曳之避路。太子至,又问曰:「谁为不善,害此象耶?」曰:「提婆达多害以杜门,难陀引之开径。」太子乃举象高掷,越度城堑,其象堕地,为大深阬,土俗相传为象堕阬也。其侧精舍中作太子像。其侧又有精舍,太子妃寝宫也,中作耶输陀罗,并有罗怙罗像。宫侧精舍作受业之像,太子学堂故基也。
城东南隅有一精舍,中作太子乘白马凌虚之像,是逾城处也。城四门外各有精舍,中作老、病、死人、沙门之像。是太子游观,覩相增怀,深厌尘俗,于此感悟,命仆回驾。
城南行五十余里,至故城,有窣堵波,是贤劫中人寿六万岁时,迦罗迦村驮佛本生城也。城南不远有窣堵波,成正觉已见父之处。城东南窣堵波,有彼如来遗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三十余尺,上刻师子之像,傍记寂灭之事,无忧王建焉。
迦罗迦村驮佛城东北行三十余里,至故大城,中有窣堵波,是贤劫中人寿四万岁时,迦诺迦牟尼佛本生城也。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成正觉已度父之处。次北窣堵波,有彼如来遗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二十余尺,上刻师子之像,傍记寂灭之事,无忧王建也。
城东北四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太子坐树阴,观耕田,于此习定,而得离欲。净饭王见太子坐树阴,入寂定,日光逈照,树影不移,心知灵圣,更深珍敬。
大城西北,有数百千窣堵波,释种诛死处也。毘卢释迦王既克诸释,虏其族类,得九千九百九十万人,并从杀戮,积尸如莾,流血成池。天警人心,收骸瘗葬。
诛释西南,有四小窣堵波,四释种拒军处。初,胜军王嗣位也,求婚释种。释种鄙其非类,谬以家人之女,重礼娉焉。胜军王立为正后,其产子男,是为毘卢释迦王。毘卢释迦欲就舅氏请益受业,至此城南,见新讲堂,即中憩驾。诸释闻之,逐而詈曰:「卑贱婢子,敢居此室!此室诸释建也,拟佛居焉。」毘卢释迦嗣位之后,追复先辱,便兴甲兵,至此屯军。释种四人躬耕畎亩,便即抗拒,兵寇退散,已而入城。族人以为承轮王之祚胤,为法王之宗子,敢行凶暴,安忍杀害,污辱宗门,绝亲远放。四人被逐,北趣雪山,一为乌仗那国王,一为梵衍那国王,一为呬摩呾罗国王,一为商弥国王,奕世传业,苗裔不绝。
城南三四里尼拘律树林,有窣堵波,无忧王建也。释迦如来成正觉已,还国见父王,为说法处。净饭王知如来降魔军已,游行化导,情怀渴仰,思得礼敬。乃命使请如来曰:「昔期成佛,当还本生。斯言在耳,时来降趾。」使至佛所,具宣王意。如来告曰:「却后七日,当还本生。」使臣还以白王,净饭王乃告命臣庶,洒扫衢路,储积华香,与诸群臣四十里外伫驾奉迎。是时如来与大众俱,八金刚周卫,四天王前导,帝释与欲界天侍左,梵王与色界天侍右,诸苾刍僧列在其后。维佛在众,如月映星,威神动三界,光明逾七曜,步虚空,至生国。王与从臣礼敬已毕,俱共还国,止尼拘卢陀僧伽蓝。其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于大树下,东面而坐,受姨母金缕袈裟。次此窣堵波,是如来于此度八王子及五百释种。
城东门内路左,有窣堵波,昔一切义成太子于此习诸技艺。门外有自在天祠,祠中石天像,危然起势,是太子在襁褓中所入祠也。净饭王自腊伐尼国迎太子还也,途次天祠。王曰:「此天祠多灵鉴,诸释童稚求祐必効,宜将太子至彼修敬。」是时傅母抱而入祠,其石天像起迎太子。太子已出,天像复坐。
城南门外路左,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艺,射铁鼓。从此东南三十余里,有小窣堵波,其侧有泉,泉流澄镜,是太子与诸释引强校能,弦矢既分,穿鼓过表,至池没羽,因涌清流,时俗相传,谓之箭泉。夫有疾病,饮沐多愈。远方之人持泥以归,随其所苦,渍以涂额,灵神冥卫,多蒙痊愈。
箭泉东北行八九十里,至腊伐尼林,有释种浴池,澄清皎镜,杂华弥漫。其北二十四五步,有无忧华树,今已枯悴,菩萨诞灵之处。菩萨以吠舍佉月后半八日,当此三月八日;上座部则曰以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当此三月十五日。次东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二龙浴太子处也。菩萨生已,不扶而行,于四方各七步,而自言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随足所蹈,出大莲花。二龙踊出,住虚空中,而各吐水,一冷一煖,以浴太子。
浴太子窣堵波东,有二清泉,傍建二窣堵波,是二龙从地踊出之处。菩萨生已,支属宗亲莫不奔驰,求水盥浴。夫人之前,二泉涌出,一冷一煖,遂以浴洗。其南窣堵波,是天帝释捧接菩萨处。菩萨初出胎也,天帝释以妙天衣,跪接菩萨。次有四窣堵波,是四天王抱持菩萨处也。菩萨从右脇生已,四大天王以金色㲲衣,捧菩萨,置金机上。至母前曰:「夫人诞斯福子,诚可欢庆。诸天尚喜,况世人乎?」
四天王捧太子窣堵波侧不远,有大石柱,上作马像,无忧王之所建也。后为恶龙霹雳,其柱中折仆地。傍有小河,东南流,土俗号曰油河。是摩耶夫人产孕已,天化此池,光润澄净,欲令夫人取以沐浴,除去风虚。今变为水,其流尚腻。从此东行旷野荒林中二百余里,至蓝摩国中印度境。
蓝摩国,空荒岁久,疆埸无纪,城邑丘墟,居人稀旷。
故城东南有甎窣堵波,高减百尺。昔者如来入寂灭已,此国先王分得舍利,持归本国,式遵崇建,灵异间起,神光时烛。
窣堵波侧有一清池,龙每出游,变形蛇服,右旋宛转,绕窣堵波,野象群行,采花以散,冥力警察,初无间替。昔无忧王之分建窣堵波也,七国所建,咸已开发,至于此国,方欲兴功,而此池龙恐见陵夺,乃变作婆罗门,前叩象曰:「大王情流佛法,广树福田,敢请纡驾,降临我宅。」王曰:「尔家安在,为近远乎?」婆罗门曰:「我,此池之龙王也。承大王欲建胜福,敢来请谒。」王受其请,遂入龙宫。坐久之,龙进曰:「我惟恶业,受此龙身,供养舍利,冀消罪咎,愿王躬往,观而礼敬。」无忧王见已,惧然谓曰:「凡诸供养之具,非人间所有也。」龙曰:「若然者,愿无废毁。」无忧王自度力非其畴,遂不开发。出池之所,今有封记。
窣堵波侧不远,有一伽蓝,僧众尠矣,清肃皎然,而以沙弥总任众务。远方僧至,礼遇弥隆,必留三日,供养四事。闻诸先志曰:昔有苾刍,同志相召,自远而至,礼窣堵波。见诸群象,相趋往来,或以牙芟草,或以鼻洒水,各持异华,共为供养。时众见已,悲叹感怀。有一苾刍,便舍具戒,愿留供养,与众辞曰:「我惟多福,滥迹僧中,岁月亟淹,行业无纪。此窣堵波有佛舍利,圣德冥通,群象践洒。遗身此地,甘与同群,得毕余龄,诚为幸矣。」众告之曰:「斯盛事也。吾等垢重,智不谋此。随时自爱,无亏胜业。」亦既离群,重申诚愿,欢然独居,有终焉之志。于是葺茅为宇,引流成池,采掇时花,洒扫茔域。绵历岁序,心事无殆。隣国诸王闻而雅尚,竞舍财宝,共建伽蓝,因而劝请,屈知僧务。自尔相踵,不泯元功,而以沙弥总知僧事。
沙弥伽蓝东,大林中行百余里,至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太子逾城至此,解宝衣,去缨络,命仆还处。太子夜半逾城,迟明至此,既允宿心,乃形言曰:「是我出笼樊,去羁锁,最后释驾之处也。」于天冠中解末尼宝,命仆夫曰:「汝持此宝,还白父王,今兹远遁,非苟违离,欲断无常,绝诸有漏。」阐铎迦旧曰车匿,讹也曰:「讵有何心,空驾而返?」太子善言慰喻,感悟而还。回驾窣堵波东,有赡部树,枝叶虽凋,枯株尚在。
其傍复有小窣堵波,太子以余宝衣易鹿皮衣处。太子既断发易裳,虽去璎珞,尚有天衣。曰:「斯服太侈,如何改易?」时净居天化作猎人,服鹿皮衣,持弓负羽。太子举其衣而谓曰:「欲相贸易,愿见允从。」猎人曰:「善。」太子解其上服,授与猎人。猎人得已,还复天身,持所得衣,凌虚而去。
太子易衣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太子剃发处。太子从阐铎迦取刀,自断其发,天帝释接上天宫,以为供养。时净居天子化作剃发人,执持铦刀,徐步而至。太子谓曰:「能剃发乎?幸为我净之。」化人受命,遂为剃发。逾城出家时亦不定,或云菩萨年十九,或曰二十九,以吠舍佉月后半八日逾城出家,当此三月八日,或云以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当此三月十五日。
太子剃发窣堵波东南,旷野中行百八九十里,至尼拘卢陀林,有窣堵波,高三十余尺。昔如来寂灭,舍利已分,诸婆罗门无所得获,于涅叠般那唐言焚烧。旧云阇维,讹也地收余灰炭,持至本国,建此灵基,而修供养。自兹已降,奇迹相仍,疾病之人,祈请多愈。
灰炭窣堵波侧,故伽蓝中,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故伽蓝左右,数百窣堵波。其一大者,无忧王所建也,崇基虽陷,高余百尺。
自此东北,大林中行,其路艰险,经途危阻,山牛、野象、群盗、猎师,伺求行旅,为害不绝。出此林已,至拘尸那揭罗国中印度境。
拘尸那揭罗国,城郭颓毁,邑里萧条。故城甎基,周十余里。居人稀旷,闾巷荒芜。
城内东北隅,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准陀旧曰纯陀,讹也之故宅也。宅中有井,将营献供,方乃凿焉。岁月虽淹,水犹清美。
城西北三四里,渡阿恃多伐底河唐言无胜,此世共称耳。旧云阿利罗跋提河,讹也。典言谓之尸赖拏伐底河,译曰有金河。西岸不远,至娑罗林。其树类槲,而皮青白,叶甚光润。四树特高,如来寂灭之所也。其大甎精舍中作如来涅槃之像,北首而卧。傍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基虽倾陷,尚高二百余尺。前建石柱,以记如来寂灭之事,虽有文记,不书日月。闻诸先记曰:佛以生年八十,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入般涅槃,当此三月十五日也。说一切有部则佛以迦剌底迦月后半八日入般涅槃,此当九月八日也。自佛涅槃,诸部异议,或云千二百余年,或云千三百余年,或云千五百余年,或云已过九百,未满千年。
精舍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群雉王救火之处。昔于此地有大茂林,毛群羽族巢居穴处。惊风四起,猛焰飚急。时有一雉,有怀伤愍,鼓濯清流,飞空奋洒。时天帝释俯而告曰:「汝何守愚,虚劳羽翮?大火方起,焚燎林野,岂汝微躯所能扑灭?」雉曰:「说者为谁?」曰:「我天帝释耳。」雉曰:「今天帝有大福力,无欲不遂,救灾拯难,若指诸掌,反诘无功,其咎安在?猛火方炽,无得多言!」寻复奋飞,往趣流水。天帝遂以掬水泛洒其林,火灭烟消,生类全命,故今谓之救火窣堵波也。
雉救火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鹿救生之处。乃往古昔,此有大林,火炎中野,飞走穷窘,前有驶流之阨,后困猛火之难,莫不沈溺,丧弃身命。其鹿恻隐,身据横流,穿皮断骨,自强拯溺。蹇兔后至,忍疲苦而济之。筋力既竭,溺水而死。诸天收骸,起窣堵波。
鹿拯溺西不远,有窣堵波,是苏跋陀罗唐言善贤。旧曰须跋陀罗,讹也入寂灭之处。善贤者,本梵志师也。年百二十,耆旧多智。闻佛寂灭,至双树间,问阿难曰:「佛世尊将寂灭,我怀疑滞,愿欲请问。」阿难曰:「佛将涅槃,幸无扰也。」曰:「吾闻佛世难遇,正法难闻,我有深疑,恐无所请。」善贤遂入,先问佛言:「有诸别众,自称为师,各有异法,垂训导俗,乔答摩旧曰瞿昙,讹略也能尽知耶?」佛言:「吾悉深究。」乃为演说。善贤闻已,心净信解,求入法中,受具足戒。如来告曰:「汝岂能耶?外道异学修梵行者,当试四岁,观其行,察其性,威仪寂静,辞语诚实,则可于我法中净修梵行。在人行耳,斯何难哉!」善贤曰:「世尊悲愍,含济无私,四岁试学,三业方顺。」佛言:「我先已说,在人行耳!」于是善贤出家,即受具戒,勤励修习,身心勇猛。已而于法无疑,自身作证。夜分未久,果证罗汉,诸漏已尽,梵行已立。不忍见佛入大涅槃,即于众中入火界定,现神通事,而先寂灭。是为如来最后弟子,乃先灭度,即昔后渡蹇兔是也。
善贤寂灭侧,有窣堵波,是执金刚躄地之处。大悲世尊随机利见,化功已毕,入寂灭乐,于双树间北首而卧。执金刚神密迹力士见佛灭度,悲恸唱言:「如来舍我入大涅槃,无归依,无覆护,毒箭深入,愁火炽盛!」舍金刚杵,闷绝躄地。久而又起,悲哀恋慕,互相谓曰:「生死大海,谁作舟檝?无明长夜,谁为灯炬?」
金刚躄地侧,有窣堵波,是如来寂灭已七日供养之处。如来之将寂灭也,光明普照,人、天毕会,莫不悲感,更相谓曰:「大觉世尊今将寂灭,众生福尽,世间无依。」如来右脇卧师子床,告诸大众:「勿谓如来毕竟寂灭,法身常住,离诸变易,当弃懈怠,早求解脱。」诸苾刍等歔欷悲恸。时阿泥𢫫卢骨反陀旧曰阿那律,讹也告诸苾刍:「止,止,勿悲!诸天讥怪。」时末罗众供养已讫,欲举金棺,诣涅叠般那所。时阿泥𢫫陀告言:「且止!诸天欲留七日供养。」于是天众持妙天华,游虚空,赞圣德,各竭诚心,共兴供养。
停棺侧有窣堵波,是摩诃摩耶夫人哭佛之处。如来寂灭,棺敛已毕,时阿泥𢫫陀上升天宫,告摩耶夫人曰:「大圣法王今已寂灭。」摩耶闻已,悲哽闷绝,与诸天众至双树间,见僧伽胝、钵及锡杖,拊之号恸,绝而复声曰:「人、天福尽,世间眼灭!今此诸物,空无有主。」如来圣力,金棺自开,放光明,合掌坐,慰问慈母:「远来下降!诸行法尔,愿勿深悲。」阿难衔哀而请佛曰:「后世问我,将何以对?」曰:「佛已涅槃,慈母摩耶自天宫降,至双树间,如来为诸不孝众生,从金棺起,合掌说法。」
城北渡河三百余步,有窣堵波,是如来焚身之处。地今黄黑,土杂灰炭,至诚求请,或得舍利。如来寂灭,人、天悲感,七宝为棺,千㲲缠身,设香华,建幡盖,末罗之众奉舆发引,前后导从,北渡金河,盛满香油,积多香木,纵火以焚,二㲲不烧,一极𭣋身,一最覆外。为诸众生分散舍利,唯有发、爪俨然无损。
焚身侧有窣堵波,如来为大迦叶波现双足处。如来金棺已下,香木已积,火烧不然,众咸惊骇。阿泥𢫫陀言:「待迦叶波耳。」时大迦叶波与五百弟子自山林来,至拘尸城,问阿难曰:「世尊之身,可得见耶?」阿难曰:「千㲲缠络,重棺周敛,香木已积,即事焚烧。」是时佛于棺内为出双足,轮相之上,见有异色。问阿难曰:「何以有此?」曰:「佛初涅槃,人、天悲恸,众泪迸染,致斯异色。」迦叶波作礼,旋绕兴赞,香木自然,大火炽盛。故如来寂灭,三从棺出:初出臂,问阿难治路;次起坐,为母说法;后现双足,示大迦叶波。
现足侧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是八王分舍利处。前建石柱,刻记其事。佛入涅槃,后涅叠般那已,诸八国王备四兵至,遣直性婆罗门谓拘尸力士曰:「天、人导师,此国寂灭,故自远来,请分舍利。」力士曰:「如来降尊,即斯下土,灭世间明导,丧众生慈父。如来舍利,自当供养,徒疲道路,终无得获。」时诸大王逊辞以求,既不相允,重谓之曰:「礼请不从,兵威非远。」直性婆罗门扬言曰:「念哉!大悲世尊忍修福善,弥历旷劫,想所具闻,今欲相凌,此非宜也。今舍利在此,当均八分,各得供养,何至兴兵?」诸力士依其言,即时均量,欲作八分。帝释谓诸王曰:「天当有分,勿恃力竞。」阿那婆答多龙王、文隣龙王、医那钵呾罗龙王复作是议:「无遗我曹。若以力者,众非敌矣。」直性婆罗门曰:「勿諠诤也,宜共分之。」即作三分,一诸天,二龙众,三留人间,八国重分。天、龙、人王,莫不悲感。
分舍利窣堵波西南行二百余里,至大邑聚。有婆罗门,豪右巨富,确乎不杂,学究五明,敬崇三宝。接其居侧,建立僧坊,穷诸资用,备尽珍饰,或有众僧往来中路,慇懃请留,罄心供养,或止一宿,乃至七日。其后设赏迦王毁坏佛法,众僧绝侣,岁月骤淹,而婆罗门每怀恳恻。经行之次,见一沙门,厖眉皓发,杖锡而来。婆罗门驰往迎逆,问所从至,请入僧坊,备诸供养,旦以淳乳,煮粥进焉。沙门受已,才一哜齿,便即置钵,沈吟长息。婆罗门持食,跪而问曰:「大德慧利随缘,幸见临顾,为夕不安耶?为粥不味乎?」沙门愍然告曰:「吾悲众生福祐渐薄,斯言且置,食已方说。」沙门食讫,摄衣即语。婆罗门曰:「向许有说,今何无言?」沙门告曰:「吾非忘也。谈不容易,事或致疑。必欲得闻,今当略说。吾向所叹,非薄汝粥。自数百年,不尝此味。昔如来在世,我时预从,在王舍城竹林精舍,俯清流而涤器,或以澡漱,或以盥沐。嗟乎!今之淳乳,不及古之淡水,此乃人、天福灭使之然也。」婆罗门曰:「然则大德乃亲见佛耶?」沙门曰:「然。汝岂不闻佛子罗怙罗者,我身是也。为护正法,未入寂灭。」说是语已,忽然不见。婆罗门遂以所宿之房,涂香洒扫,像设仪肃,其敬如在。
复大林中行五百余里,至婆罗痆女黠反斯国旧曰波罗柰国,讹也。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六
大唐西域记卷第七五国
婆罗痆斯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殑伽河,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栉比,居人殷盛,家积巨万,室盈奇货。人性温恭,俗重强学,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气序和,谷稼盛,果木扶疎,茂草靃靡。伽蓝三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百余所,外道万余人,并多宗事大自在天,或断发,或椎髻,露形无服,涂身以灰,精勤苦行,求出生死。
大城中天祠二十所,层台祠宇,雕石文木,茂林相荫,清流交带,𨱎石天像量减百尺,威严肃然,懔懔如在。
大城东北婆罗痆河西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百余尺。前建石柱,碧鲜若镜,光润凝流,其中常现如来影像。
婆罗痆河东北行十余里,至鹿野伽蓝,区界八分,连垣周堵,层轩重阁,丽穷规矩。僧徒一千五百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大垣中有精舍,高二百余尺,上以黄金隐起作庵没罗果,石为基阶,甎作层龛,翕匝四周,节级百数,皆有隐起黄金佛像,精舍之中有𨱎石佛像,量等如来身,作转法轮势。
精舍西南有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基虽倾陷,尚余百尺。前建石柱,高七十余尺。石含玉润,鉴照映彻,慇懃祈请,影见众像,善恶之相,时有见者。是如来成正觉已初转法轮处也。
其侧不远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见菩萨舍苦行,遂不侍卫,来至于此,而自习定。
其傍窣堵波,是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又三窣堵波,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三佛经行侧有窣堵波,是梅呾丽耶唐言慈,即姓也。旧曰弥勒,讹略也菩萨受成佛记处。昔者如来在王舍城鹫峰山告诸苾刍:「当来之世,此赡部洲土地平正,人寿八万岁,有婆罗门子慈氏者,身真金色,光明照朗,当舍家成正觉,广为众生三会说法。其济度者,皆我遗法植福众生也。其于三宝深敬一心,在家、出家,持戒、犯戒,皆蒙化导,证果解脱。三会说法之中,度我遗法之徒,然后乃化同缘善友。」是时慈氏菩萨闻佛此说,从坐起,白佛言:「愿我作彼慈氏世尊。」如来告曰:「如汝所言,当证此果。如上所说,皆汝教化之仪也。」
慈氏菩萨受记西有窣堵波,是释迦菩萨受记之处。贤劫中人寿二万岁,迦叶波佛出现于世,转妙法轮,开化含识,授护明菩萨记曰:「是菩萨于当来世众生寿命百岁之时,当得成佛,号释迦牟尼。」
释迦菩萨受记南不远,有过去四佛经行遗迹,长五十余步,高可七尺,以青石积成,上作如来经行之像,像形杰异,威严肃然,肉髻之上特出须发,灵相无隐,神鉴有征。于其垣内,圣迹寔多,诸精舍、窣堵波数百余所,略举二三难用详述。
伽蓝垣西有一清池,周二百余步,如来尝中盥浴。次西大池,周一百八十步,如来尝中涤器。次北有池,周百五十步,如来尝中浣衣。凡此三池,并有龙止。其水既深,其味又甘,澄净皎洁,常无增减。有人慢心,濯此池者,金毘罗兽多为之害;若深恭敬,汲用无惧。浣衣池侧大方石上,有如来袈裟之迹,其文明彻,焕如雕镂,诸净信者每来供养。外道凶人轻蹈此石,池中龙王便兴风雨。
池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六牙象王,猎人利其牙也,诈服袈裟,弯弧伺捕,象王为敬袈裟,遂捩牙而授焉。
捩牙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愍世无礼,示为鸟身,与彼猕猴、白象,于此相问,谁先见是尼拘律树,各言事迹,遂编长幼,化渐远近,人知上下,道俗归依。
其侧不远,大林中有窣堵波,是如来昔与提婆达多俱为鹿王断事之处。昔于此处大林之中,有两群鹿,各五百余。时此国王畋游原泽,菩萨鹿王前请王曰:「大王校猎中原,纵燎飞矢,凡我徒属,命尽兹晨,不日腐臭,无所充膳。愿欲次差,日输一鹿。王有割鲜之膳,我延旦夕之命。」王善其言,回驾而返。两群之鹿,更次输命。提婆群中有怀孕鹿,次当就死,白其王曰:「身虽应死,子未次也。」鹿王怒曰:「谁不宝命!」雌鹿叹曰:「吾王不仁,死无日矣。」乃告急菩萨鹿王。鹿王曰:「悲哉慈母之心,恩及未形之子!吾今代汝。」遂至王门。道路之人传声唱曰:「彼大鹿王今来入邑。」都人士庶莫不驰观。王之闻也,以为不诚。门者白王,王乃信然。曰:「鹿王何遽来耶?」鹿曰:「有雌鹿当死,胎子未产,心不能忍,敢以身代。」王闻叹曰:「我人身鹿也,尔鹿身人也。」于是悉放诸鹿,不复输命,即以其林为诸鹿薮,因而谓之施鹿林焉。鹿野之号,自此而兴。
伽蓝西南二三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基趾广峙,莹饰奇珍,上无层龛,便置覆钵,虽建表柱,而无轮铎。其侧有小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五人弃制迎佛处也。初,萨婆曷剌他悉陀唐言一切义成。旧曰悉达多,讹略也太子逾城之后,栖山隐谷,忘身殉法。净饭王乃命家族三人、舅氏二人曰:「我子一切义成舍家修学,孤游山泽,独处林薮,故命尔曹随知所止。内则叔父、伯舅,外则既君且臣,凡厥动静,宜知进止。」五人衔命,相望营卫,因即勤求,欲期出离。每相谓曰:「夫修道者,苦证耶?乐证耶?」二人曰:「安乐为道。」三人曰:「勤苦为道。」二三交争,未有以明。于是太子思惟至理,为伏苦行外道,节麻米以支身。彼二人者见而言曰:「太子所行非真实法。夫道也者,乐以证之,今乃勤苦,非吾徒也。」舍而远遁,思惟果证。太子六年苦行,未证菩提,欲验苦行非真,受乳糜而证果。斯三人者闻而叹曰:「功垂成矣,今其退矣。六年苦行,一日捐功!」于是相从求访二人,既相见已,匡坐高论,更相议曰:「昔见太子一切义成,出王宫,就荒谷,去珍服,披鹿皮,精勤励志,贞节苦心,求深妙法,期无上果。今乃受牧女乳糜,败道亏志,吾知之矣,无能为也。」彼二人曰:「君何见之晚欤?此猖蹶人耳。夫处乎深宫,安乎尊胜,不能静志,远迹山林,弃转轮王位,为鄙贱人行,何可念哉?言增忉怛耳!」菩萨浴尼连河,坐菩提树,成等正觉,号天人师,寂然宴默,惟察应度,曰:「彼欝头蓝子者,证非想定,堪受妙法。」空中诸天寻声报曰:「欝头蓝子命终已来,经今七日。」如来叹惜:「如何不遇,垂闻妙法,遽从变化?」重更观察,营求世界,有阿蓝迦蓝,得无所有处定,可授至理。诸天又曰:「终已五日。」如来再叹,愍其薄祐。又更谛观,谁应受教?唯施鹿林中有五人者,可先诱导。如来尔时起菩提树,趣鹿野园,威仪寂静,神光晃曜,毫含玉彩,身真金色,安详前进,导彼五人。斯五人遥见如来,互相谓曰:「一切义成,彼来者是。岁月遽淹,圣果不证,心期已退,故寻吾徒。宜各默然,勿起迎礼。」如来渐近,威神动物,五人忘制,拜迎问讯,侍从如仪。如来渐诱,示之妙理,两安居毕,方获果证。
施鹿林东行二三里,至窣堵波,傍有涸池,周八十余步,一名救命,又谓烈士。闻诸先志曰:数百年前,有一隐士,于此池侧结庐屏迹,博习伎术,究极神理,能使瓦砾为宝,人畜易形,但未能驭风云,陪仙驾。阅图考古,更求仙术。其方曰:「夫神仙者,长生之术也。将欲求学,先定其志,筑建坛场,周一丈余。命一烈士,信勇昭著,执长刀,立坛隅,屏息绝言,自昏达旦;求仙者中坛而坐,手按长刀,口诵神呪,收视反听,迟明登仙。所执铦刀变为宝剑,凌虚履空,王诸仙侣,执剑指麾,所欲皆从,无衰无老,不病不死。」是人既得仙方,行访烈士,营求旷岁,未谐心愿。后于城中遇见一人,悲号逐路。隐士覩其相,心甚庆悦,即而慰问:「何至怨伤?」曰:「我以贫窭,佣力自济。其主见知,特深信用,期满五岁,当酬重赏。于是忍勤苦,忘艰辛。五年将周,一旦违失,既蒙笞辱,又无所得。以此为心,悲悼谁恤?」隐士命与同游,来至草庐,以术力故,化具肴馔,已而令入池浴,服以新衣,又以五百金钱遗之,曰:「尽当来求,幸无外也。」自时厥后,数加重赂,潜行阴德,感激其心。烈士屡求効命,以报知己。隐士曰:「我求烈士,弥历岁时,幸而会遇,奇貌应图,非有他故,愿一夕不声耳。」烈士曰:「死尚不辞,岂徒屏息?」于是设坛场,受仙法,依方行事,坐待日曛。曛暮之后,各司其务,隐士诵神呪,烈士按铦刀。殆将晓矣,忽发声叫。是时空中火下,烟焰云蒸,隐士疾引此人,入池避难。已而问曰:「诫子无声,何以惊叫?」烈士曰:「受命后,至夜分,惛然若梦,变异更起。见昔事主躬来慰谢,感荷厚恩,忍不报语;彼人震怒,遂见杀害。受中阴身,顾尸叹惜,犹愿历世不言,以报厚德。遂见托生南印度大婆罗门家,乃至受胎出胎,备经苦厄,荷恩荷德,尝不出声。洎乎受业、冠、婚、丧亲、生子,每念前恩,忍而不语,宗亲戚属咸见怪异。年过六十有五,我妻谓曰:『汝可言矣!若不语者,当杀汝子。』我时惟念,已隔生世,自顾衰老,唯此稚子,因止其妻,令无杀害。遂发此声耳。」隐士曰:「我之过也!此魔娆耳。」烈士感恩,悲事不成,愤恚而死。免火灾难,故曰救命;感恩而死,又谓烈士池。
烈士池西有三兽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烧身之处。劫初时,于此林野,有狐、兔、猨,异类相悦。时天帝释欲验修菩萨行者,降灵应化为一老夫,谓三兽曰:「二三子善安隐乎?无惊惧耶?」曰:「涉丰草,游茂林,异类同欢,既安且乐。」老夫曰:「闻二三子情厚意密,忘其老弊,故此远寻。今正饥乏,何以馈食?」曰:「幸少留此,我躬驰访。」于是同心虚己,分路营求。狐沿水滨,衔一鲜鲤,猨于林树,采异华菓,俱来至止,同进老夫。唯免空还,游跃左右。老夫谓曰:「以吾观之,尔曹未和。猨狐同志,各能役心,唯兔空返,独无相馈。以此言之,诚可知也。」兔闻讥议,谓狐、猨曰:「多聚樵苏,方有所作。」狐、猨竞驰,衔草曳木,既已蕴崇,猛焰将炽。兔曰:「仁者,我身卑劣,所求难遂,敢以微躬,充此一䬸。」辞毕入火,寻即致死。是时老夫复帝释身,除烬收骸,伤叹良久,谓狐、猨曰:「一何至此!吾感其心,不泯其迹,寄之月轮,传乎后世。」故彼咸言,月中之兔,自斯而有。后人于此建窣堵波。
从此顺殑伽河流,东行三百余里,至战主国中印度境。
战主国,周二千余里,都城临殑伽河,周十余里。居人丰乐,邑里相隣。土地膏腴,稼穑时播。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性犷烈,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并皆遵习小乘教法。天祠二十,异道杂居。
大城西北伽蓝中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印度记》曰:「此中有如来舍利一斗。」昔者世尊尝于此处,七日之中,为天、人众显说妙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隣此复有慈氏菩萨像,形量虽小,威神嶷然,灵鉴潜通,奇迹间起。
大城东行二百余里,至阿避陀羯剌拏僧伽蓝唐言不穿耳。周垣不广,雕饰甚工,花池交影,台阁连甍,僧徒肃穆,众仪庠序。闻诸先志曰:昔大雪山北覩货逻国有乐学沙门,二三同志礼诵余闲,每相谓曰:「妙理幽玄,非言谈所究;圣迹昭著,可足趾所寻。宜询莫逆,亲观圣迹。」于是二三交友,杖锡同游。既至印度,寓诸伽蓝,轻其边鄙,莫之见舍。外迫风露,内累口腹,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时此国王出游近郊,见诸客僧,怪而问曰:「何方乞士?何所因来?耳既不穿,衣又垢弊。」沙门对曰:「我,覩货逻国人也。恭承遗教,高蹈俗尘,率其同好,观礼圣迹。慨以薄福,众所同弃,印度沙门,莫顾羁旅。欲还本土,巡礼未周,虽迫勤苦,心遂后已。」王闻其说,用增悲感,即斯胜地,建立伽蓝,白㲲题书,为之制曰:「我惟尊居世上,贵极人中,斯皆三宝之灵祐也。既为人王,受佛付嘱,凡厥染衣,吾当惠济。建此伽蓝,式招羁旅。自今已来,诸穿耳僧,我此伽蓝不得止舍。」因其事迹,故以名焉。
阿避陀羯剌拏伽蓝东南行百余里,南渡殑伽河,至摩诃娑罗邑,并婆罗门种,不遵佛法。然见沙门,先访学业,知其强识,方深礼敬。
殑伽河北,有那罗延天祠。重阁层台,奂甚丽饰。诸天之像,𫔔石而成,工极人谋,灵应难究。
那罗延天祠东行三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太半陷地。前建石柱,高余二丈,上作师子之像,刻记伏鬼之事。昔于此处有旷野鬼,恃大威力,噉人血肉,作害生灵,肆极妖祟。如来愍诸众生不得其死,以神通力诱化诸鬼,导以归依之敬,齐以不杀之戒。诸鬼承教,奉以周旋。于是举石请佛安坐,愿闻正法,克念护持。自时厥后,无信之徒竞共推移鬼置石座,动以千数,莫之能转。茂林清池,周基左右,人至其侧,无不心惧。
伏鬼侧不远,有数伽蓝,虽多倾毁,尚有僧徒,并皆遵习大乘教法。
从此东南行百余里,至一窣堵波,基已倾陷,余高数丈。昔者如来寂灭之后,八国大王分舍利也,量舍利婆罗门蜜涂瓶内,分授诸王,而婆罗门持瓶以归,既得所粘舍利,遂建窣堵波,并瓶置内,因以名焉。后无忧王开取舍利瓶,改建大窣堵波,或至斋日,时烛光明。
从此东北度殑伽河,行百四五十里,至吠舍厘国旧曰毘舍离国,讹也。中印度境。
吠舍厘国,周五千余里。土地沃壤,花菓茂盛,庵没罗菓、茂遮菓既多且贵。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好福重学,邪正杂信。伽蓝数百,多已圮坏,存者三五,僧徒稀少。天祠数十,异道杂居,露形之徒,寔繁其党。吠舍厘城已甚倾颓,其故基趾周六七十里,宫城周四五里,少有居人。
宫城西北五六里,至一伽蓝,僧徒寡少,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傍有窣堵波,是昔如来说《毘摩罗诘经》,长者子宝积等献宝盖处。其东有窣堵波,舍利子等于此证无学之果。
舍利子证果东南有窣堵波,是吠舍厘王之所建也。佛涅槃后,此国先王分得舍利,式修崇建。《印度记》曰:「此中旧有如来舍利一斛,无忧王开取九斗,唯留一斗。」后有国王复欲开取,方事兴功,寻则地震,遂不敢开。
其西北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石柱,高五六十尺,上作师子之像。石柱南有池,是群猕猴为佛穿也。在昔如来曾住于此。池西不远有窣堵波,诸猕猴持如来钵上树取蜜之处;池南不远有窣堵波,是诸猕猴奉佛蜜处;池西北隅犹有猕猴形像。
伽蓝东北三里有窣堵波,是毘摩罗诘唐言无垢称。旧曰净名,然净则无垢,名则是称,义虽取同,名乃有异。旧曰维摩诘,讹略也故宅基趾,多有灵异。去此不远有一神舍,其状垒甎,传云积石,即无垢称长者现疾说法之处。去此不远有窣堵波,长者子宝积之故宅也。去此不远有窣堵波,是庵没罗女故宅,佛姨母等诸苾刍尼于此证入涅槃。
伽蓝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如来将往拘尸那国入般涅槃,人与非人随从世尊,至此伫立。次西北不远有窣堵波,是佛于此最后观吠舍厘城。其南不远有精舍,前建窣堵波,是庵没罗女园持以施佛。
庵没罗园侧有窣堵波,是如来告涅槃处。佛昔在此告阿难曰:「其得四神足者,能住寿一劫。如来今者,当寿几何?」如是再三,阿难不对,天魔迷惑故也。阿难从坐而起,林中宴默。时魔来请佛曰:「如来在世教化已久,蒙济流转,数如尘沙,寂灭之乐,今其时矣。」世尊以少土置爪上,而告魔曰:「地土多耶?爪土多耶?」对曰:「地土多也。」
佛言:「所度者如爪上土,未度者如大地土。却后三月,吾当涅槃。」魔闻欢喜而退。阿难林中忽感异梦,来白佛言:「我在林间,梦见大树,枝叶茂盛,荫影蒙密,惊风忽起,摧散无余。将非世尊欲入寂灭?我心怀惧,故来请问。」
佛告阿难:「吾先告汝,汝为魔蔽,不时请留。魔王劝我早入涅槃,已许之期,斯梦是也。」
告涅槃期侧不远有窣堵波,千子见父母处也。昔有仙人,隐居岩谷,仲春之月,鼓濯清流,麀鹿随饮,感生女子,姿貌过人,唯脚似鹿,仙人见已,收而养焉。其后命令求火,至余仙庐,足所履地,迹有莲华。彼仙见已,深以奇之,令其绕庐,方乃得火。鹿女依命,得火而还。时梵豫王畋游见华,寻迹以求,悦其奇怪,同载而返。相师占言,当生千子。余妇闻之,莫不图计。日月既满,生一莲花,花有千叶,叶坐一子。余妇诬罔,咸称不祥,投殑伽河,随波泛滥。乌耆延王下流游观,见黄云盖乘波而来,取以开视,乃有千子,乳养成立,有大力焉。恃有千子,拓境四方,兵威乘胜,将次此国。时梵豫王闻之,甚怀震惧,兵力不敌,计无所出矣。是时鹿女心知其子,乃谓王曰:「今寇戎临境,上下离心,贱妾愚忠,能败强敌。」王未之信也,忧惧良深。鹿女乃升城楼,以待寇至。千子将兵,围城已匝,鹿女告曰:「莫为逆事!我是汝母,汝是我子。」千子谓曰:「何言之谬?」鹿女手按两乳,流注千岐,天性所感,咸入其口。于是解甲归宗,释兵返族,两国交欢,百姓安乐。
千子归宗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行经旧迹,指告众曰:「昔吾于此归宗见亲。欲知千子,即贤劫千佛是也。」
述本生东有故基,上建窣堵波,光明时烛,祈请或遂,是如来说《普门陀罗尼》等经重阁讲堂余趾也。
讲堂侧不远有窣堵波,中有阿难半身舍利。去此不远有数百窣堵波,欲定其数,未有克知,是千独觉入寂灭处。吠舍厘城内外周隍,圣迹繁多,难以具举。形胜故墟,鱼鳞间峙,岁月骤改,炎凉亟移,林既摧残,池亦枯涸,朽株余迹,其详验焉。
大城西北行五六十里,至大窣堵波,栗呫昌叶反婆子旧云离车子,讹也别如来处。如来自吠舍厘城趣拘尸那国,诸栗呫婆子闻佛将入寂灭,相从悲号送。世尊既见哀慕,非言可喻,即以神力化作大河,崖岸深绝,波流迅急,诸栗呫婆悲恸以止,如来留钵,为作追念。
吠舍厘城西北减二百里,有故城,荒芜岁久,居人旷少。中有窣堵波,是佛在昔为诸菩萨、人、天大众,引说本生,修菩萨行,曾于此城为转轮王,号曰摩诃提婆唐言大天。有七宝应,王四天下,覩衰变之相,体无常之理,冥怀高蹈,忘情大位,舍国出家,染衣修学。
城东南行十四五里,至大窣堵波,是七百贤圣重结集处。佛涅槃后百一十年,吠舍厘城有诸苾刍,远离佛法,谬行戒律。时长老耶舍陀住憍萨罗国,长老三菩伽住秣兔罗国,长老厘波多住韩若国,长老沙罗住吠舍厘国,长老富阇苏弥罗住娑罗梨弗国。诸大罗汉心得自在,持三藏,得三明,有大名称,众所知识,皆是尊者阿难弟子。时耶舍陀遣使告诸贤圣,皆可集吠舍厘城。犹少一人,未满七百。是时富阇苏弥罗以天眼见诸大贤圣集议法事,运神足至法会。时三菩伽于大众中右袒长跪,扬言曰:「众无哗!钦哉,念哉!昔大圣法王善权寂灭,岁月虽淹,言教尚在。吠舍厘城懈怠苾刍谬于戒律,有十事出,违十力教。今诸贤者深明持犯,俱承大德阿难指诲,念报佛恩,重宣圣旨。」时诸大众莫不悲感,即召集诸苾刍,依毘柰耶,诃责制止,削除谬法,宣明圣教。
七百贤圣结集南行八九十里,至湿吠多补罗僧伽蓝,层台轮焕,重阁翚飞,僧众清肃,并学大乘。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其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南趣摩揭陀国,北顾吠舍厘城,中途止息遗迹之处。
湿吠多补罗伽蓝东南行三十余里,殑伽河南北岸各有一窣堵波,是尊者阿难陀分身与二国处。阿难陀者,如来之从父弟也,多闻总持,博物强识,佛去世后继大迦叶住持正法,导进学人。在摩揭陀国,于林中经行,见一沙弥讽诵佛经,章句错谬,文字纷乱。阿难闻已,感慕增怀,徐诣其所,提撕指授。沙弥笑曰:「大德耄矣,所言谬矣!我师高明,春秋鼎盛,亲承示诲,诚无所误。」阿难默然,退而叹曰:「我年虽迈,为诸众生,欲久住世,住持正法。然众生垢重,难以诲语,久留无利,可速灭度。」于是去摩揭陀国,趣吠舍厘城,度殑伽河,泛舟中流。摩揭陀王闻阿难去,情深恋德,即严戎驾,疾驱追请,数百千众营军南岸。吠舍厘王闻阿难来,悲喜盈心,亦治军旅,奔驰迎候,数百千众屯集北岸。两军相对,旌旗翳日。阿难恐鬪其兵,更相杀害,从舟中起,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即入寂灭,化火焚骸,骸又中折,一堕南岸,一堕北岸。于是二王各得一分,举军号恸,俱还本国,起窣堵波,而修供养。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弗栗恃国北人谓三代恃国。北印度境。
弗栗恃国,周四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地膏腴,花菓茂盛。气序微寒,人性躁急,多敬外道,少信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大小二乘,兼功通学。天祠数十,外道寔众。国大都城号占戍挐,多已颓毁。故宫城中尚有三千余家,若村若邑也。
大河东北有伽蓝,僧徒寡少,学业清高。
从此西行,依河之滨,有窣堵波,高余三丈,南带长流,大悲世尊度渔人处也。越在佛世,五百渔人结畴附党,渔捕水族,于此河流得一大鱼,有十八头,头各两眼。诸渔人方欲害之,如来在吠舍厘国,天眼见,兴悲心,乘其时而化导,因其机而启悟,告诸大众:「弗栗恃国有大鱼,我欲导之,以悟诸渔人,尔宜知时。」于是大众围绕,神足凌虚,至于河滨,如常敷座。遂告诸渔人:「尔勿杀鱼。」以神通力,开方便门,威被大鱼,令知宿命,能作人语,贯解人情。尔时如来知而故问:「汝在前身,曾作何罪,流转恶趣,受此弊身?」鱼曰:「昔承福庆,生自豪族,大婆罗门劫比他者,我身是也。恃其族姓,凌蔑人伦,恃其博物,鄙贱经法;以轻慢心毁讟诸佛,以丑恶语詈辱众僧,引类形比,谓若驼、驴、象、马,诸丑形对。由此恶业,受此弊身。尚资宿善,生遭佛世,目覩圣化,亲承圣教。」因而忏谢,悔先作业。如来随机摄化,如应开导。鱼既闻法,于是命终。承兹福力,上生天宫。于是自观其身,何缘生此?既知宿命,念报佛恩,与诸天众,肩随戾止,前礼既毕,右绕退立,以天宝香华,用供养。世尊指告渔人,为说妙法,于即感悟,输诚礼忏,裂网焚舟,归真受法。既服染衣,又闻至教,皆出尘垢,俱证圣果。
度渔人东北行百余里,故城西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高百余尺,是佛在昔于此六月说法度诸天、人。此北百四五十步有小窣堵波,如来昔于此处为诸苾刍制戒。次西不远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如来昔于此处,近远邑人相趋辐凑,焚香散花,灯炬不绝。
从此西北千四五百里,逾山入谷,至尼波罗国中印度境。
尼波罗国,周四千余里,在雪山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山川连属,宜谷稼,多花菓,出赤铜、牦牛、命命鸟。货用赤铜钱。气序寒烈,风俗险诐,人性刚犷,信义轻薄。无学艺,有工巧。形貌丑弊,邪正兼信。伽蓝、天祠接堵连隅。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外道异学,其数不详。
王,刹帝利栗呫婆种也。志学清高,纯信佛法。近代有王,号鸯输伐摩唐言光胄。硕学聪叡,自制《声明论》,重学敬德,遐迩著闻。
都城东南有小水池,以人火投之,水即焰起,更投余物,亦变为火。
从此复还吠舍厘国,南渡殑伽河,至摩揭陀国旧曰摩伽陀,又曰摩竭提,皆讹也。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七
大唐西域记卷第八一国
摩揭陀国上
摩揭陀国,周五千余里。城少居人,邑多编户。地沃壤,滋稼穑,有异稻种,其粒麁大,香味殊越,光色特甚,彼俗谓之供大人米。土地垫湿,邑居高原,孟夏之后,仲秋之前,平居流水,可以泛舟。风俗淳质,气序温暑。崇重志学,遵敬佛法。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万有余人,并多宗习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寔多。
殑伽河南有故城,周七十余里,荒芜虽久基址尚在。昔者,人寿无量岁时,号拘苏摩补罗城唐言香花宫城。王宫多花,故以名焉。逮乎人寿数千岁,更名波咤厘子城旧曰巴连弗邑,讹也。
初,有婆罗门,高才博学,门人数千,传以受业。诸学徒相从游观,有一书生俳佪怅望。同俦谓曰:「夫何忧乎?」曰:「盛色方刚,羁游履影,岁月已积,艺业无成。顾此为言,忧心弥剧。」于是学徒戏言之曰:「今将子求娉婚亲。」乃假立二人为男父母,二人为女父母,遂坐波咤厘树,谓「女声树也。」采时果,酌清流,陈婚姻之绪,请好合之期。时假女父攀花枝以授书生曰:「斯嘉偶也,幸无辞焉。」书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归,怀恋而止。学徒曰:「前言戏耳!幸可同归。林中猛兽恐相残害。」书生遂留,往来树侧。景夕之后,异光烛野,管弦清雅,帷帐陈列。俄见老翁策杖来慰,复有一妪携引少女,并宾从盈路,袨服奏乐。翁乃指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乐宴,经七日焉。学徒疑为兽害,往而求之,乃见独坐树阴,若对上客,告与同归,辞不从命。后自入城,拜谒亲故,说其始末。闻者惊骇,与诸友人同往林中,咸见花树是一大第,僮仆役使驱驰往来,而彼老翁从容接对,陈馔奏乐,宾主礼备。诸友还城,具告远近。朞岁之后,生一子男。谓其妻曰:「吾今欲归,未忍离阻;适复留止,栖寄飘露。」其妻既闻,具以白父。翁谓书生曰:「人生行乐,讵必故乡?今将筑室,宜无异志。」于是役使之徒,功成不日。香花旧城,迁都此邑。由彼子故,神为筑城,自尔之后,因名波咤厘子城焉。
王故宫北有石柱,高数十尺,是无忧王作地狱处。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有阿输迦唐言无忧。旧曰阿育,讹也王者,频毘婆罗唐言影坚。旧曰频婆娑,讹也王之曾孙也,自王舍城迁都波咤厘,筑外郭,周于故城。年代浸远,唯余故基。伽蓝、天祠及窣堵波,余址数百,存者二三。唯故宫北,临殑伽河,小城中有千余家。
初,无忧王嗣位之后,举措苛暴,乃立地狱,作害生灵。周垣峻峙,隅楼特起,猛焰洪𬬻,铦锋利刃,备诸苦具,拟像幽涂,招募凶人,立为狱主。初以国中犯法罪人,无挍轻重,总入涂炭。后以行经狱次,擒以诛戮,至者皆死,遂灭口焉。时有沙门,初入法众,巡里乞食,遇至狱门,狱吏凶人擒欲残害。沙门惶怖,请得礼忏。俄见一人,缚来入狱,斩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间,支体糜散。沙门见已,深增悲悼,成无常观,证无学果。狱卒曰:「可以死矣。」沙门既证圣果,心夷生死,虽入镬汤,若在清池,有大莲花而为之座。狱主惊骇,驰使白王,王遂躬观,深赞灵祐。狱主曰:「大王当死。」王曰:「何。」对曰:「王先垂命,令监刑狱,凡至狱垣皆从杀害,不云王入而独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无再变。我先垂令,岂除汝身?汝久滥生,我之咎也。」即命狱卒,投之洪𬬻。狱主既死,王乃得出,于是颓墙堙堑,废狱宽刑。
地狱南不远有窣堵波,基址倾陷,唯余覆钵之势,宝为厕饰,石作栏槛,即八万四千之一也。无忧王以人功建于宫焉,中有如来舍利一斗,灵鉴间起,神光时烛。无忧王废狱之后,遇近护大阿罗汉,方便善诱,随机导化。王谓罗汉曰:「幸以宿福,位据人尊,慨兹障累,不遭佛化。今者如来遗身舍利,欲重修建诸窣堵波。」罗汉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灵,以弘誓心匡护三宝,是所愿也,今其时矣。」因为广说献土之因,如来悬记兴建之功。无忧王闻以庆悦,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导利,含灵有庆,我资宿善,尊极人中。如来遗身重修供养,今尔鬼神勠力同心!境极赡部,户满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发于我,功成于汝。胜福之利,非欲独有。宜各营搆,待后告命。」鬼神受旨,在所兴功,功既成已,咸来请命。无忧王既开八国所建诸窣堵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谓罗汉曰:「我心所欲,诸处同时藏下舍利。心虽此冀,事未从欲。」罗汉曰:「王命神鬼至所期日,日有隐蔽,其状如手,此时也,宜下舍利。」王承此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无忧王观候光景,日正中时,罗汉以神通力,申手蔽日,营建之所咸皆瞻仰,同于此时功绩咸毕。
窣堵波侧不远,精舍中有大石,如来所履,双迹犹存,其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矣。两迹俱有轮相,十指皆带花文,鱼形映起,光明时照。昔者如来将取寂灭,北趣拘尸那城,南顾摩揭陀国,蹈此石上,告阿难曰:「吾今最后留此足迹,将入寂灭,顾摩揭陀也。百岁之后,有无忧王命世君临,建都此地,匡护三宝,役使百神。」及无忧王之嗣位也,迁都筑邑,掩周迹石,既近宫城,恒亲供养。后诸国王竞欲举归,石虽不大,众莫能转。近者设赏迦王毁坏佛法,遂即石所,欲灭圣迹,凿已还平,文彩如故,于是捐弃殑伽河流,寻复本处。其侧窣堵波,即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佛迹精舍侧不远,有大石柱,高三十余尺,书记残缺,其大略曰:「无忧王信根贞固,三以赡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诸珍宝重自酬赎。」其辞云,大略斯在。
故宫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内广数丈,是无忧王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无忧王有同母弟,名摩醯因陀罗唐言大帝。生自贵族,服僣王制,奢侈纵暴,众庶怀怨。国辅老臣进谏王曰:「骄弟作威,亦已太甚。夫政平则国治,人和则主安,古之则训,由来久矣。愿存国典,收付执法。」无忧王泣谓弟曰:「吾承基绪,覆焘生灵,况尔同胞,岂忘惠爱!不先匡导,已陷刑法。上惧先灵,下迫众议。」摩醯因陀罗稽首谢曰:「不自谨行,敢干国宪,愿赐再生,更宽七日。」于是置诸幽室,严加守卫,珍羞上馔,进奉无亏。守者唱曰:「已过一日,余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忧惧,更励身心,便获果证,升虚空,示神迹,寻出尘俗,远栖岩谷。无忧王躬往谓曰:「昔拘国制,欲致严刑。岂意清升,取证圣果。既无滞累,可以还国。」弟曰:「昔羁爱网,心驰声色,今出危城,志悦山谷。愿弃人间,长从丘壑。」王曰:「欲静心虑,岂必幽岩?吾从尔志,当为崇树。」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于后日广备珍羞,尔曹相率来集我会,各持大石,自为床座。」诸神受命,至期毕萃。众会既已,王告神曰:「石座从横,宜自积聚。因功不劳,垒为虚室。」诸神受命,不日而成。无忧王躬往迎请,止此山庐。
故宫北,地狱南,有大石槽,是无忧王匠役神功,作为此器,饭僧之时,以储食也。
故宫西南有小石山,周岩谷间,数十石室,无忧王为近护等诸阿罗汉,役使鬼神之所建立。傍有故台,余基积石;池沼涟漪,清澜澄鉴,隣国远人谓之圣水,若有饮濯,罪垢消灭。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余址尚高,远而望之,欝若山阜,面各数百步,后人于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记》曰:「昔无忧王建八万四千窣堵波已,尚余五斗舍利,故别崇建五窣堵波,制奇诸处,灵异间起,以表如来五分法身。薄信之徒窃相评议,云是昔者难陀王建此藏,以储七宝。其后有王,不甚淳信,闻先疑议,肆其贪求,兴动军师,躬临发掘,地震山倾,云昏日翳,窣堵波中大声雷震,士卒僵仆,象马惊奔。自兹已降,无敢觊觎。」或曰:「众议虽多,未为确论;循古所记,信得其实。」
故城东南有屈居勿反咤阿滥摩唐言鸡园僧伽蓝,无忧王之所建焉。无忧王初信佛法也,式遵崇建,修殖善种,召集千僧,凡、圣两众,四事供养,什物周给。颓毁已久,基址尚在。
伽蓝侧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伽者。印度药果之名也。无忧王搆疾弥留,知命不济,欲舍珍宝,崇树福田。权臣执政,诫勿从欲。其后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烂,握果长息,问诸臣曰:「赡部洲主今是何人?」诸臣对曰:「唯独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唯此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间富贵,危甚风烛。位据区宇,名高称谓,临终匮乏,见逼强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曰:「持此半果,诣彼鸡园,施诸众僧,作如是说:『昔一赡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大德僧前,愿受最后之施。凡诸所有,皆已丧失,唯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贫乏,增长福种。』」僧中上座作如是言:「无忧大王宿期弘济,疟疾在躬,奸臣擅命,积宝非己,半果为施。承王来命,普施众僧。」即召典事,羹中总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旌顾命。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蓝中有窣堵波,谓建揵稚声。
初,此城内伽蓝百数,僧徒肃穆,学业清高,外道学人,销声缄口。其后僧徒相次徂落,而诸后进莫继前修。外道师资傅训成艺,于是命俦召侣,千计万数,来集僧坊,扬言唱曰:「夫击揵稚,招集学人!」群愚同止,谬有扣击。遂白王,请挍优劣。外道诸师高才达学,僧徒虽众,辞论肤浅。外道曰:「我论胜。自今已后,诸僧伽蓝不得击揵稚以集众也。」王允其请,依先论制。僧徒受耻,忍诟而退,十二年间不击揵稚。时南印度那伽阏剌树那菩萨唐言龙猛。旧译曰龙树,非也,幼传雅誉,长擅高名,舍离欲爱,出家修学,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者,智慧明敏,机神警悟,白其师曰:「波咤厘城诸学人等辞屈外道,不击揵稚,日月骤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见山,然正法炬。」龙猛曰:「波咤厘城外道博学,尔非其俦,吾今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讵必倾山?敢承指诲,黜诸异学。大师立外道义,而我随文破析,详其优劣,然后图行。」龙猛乃扶立外义,提婆随破其理,七日之后,龙猛失宗,已而叹曰:「谬辞易失,邪义难扶。尔其行矣,摧彼必矣!」提婆菩萨夙擅高名,波咤厘城外道之闻也,即相召集,驰白王曰:「大王昔纡听览,制诸沙门不击揵稚。愿垂告命。令诸门候,隣境异僧勿使入城,恐相党援,轻改先制。」王允其言,严加伺候。提婆既至,不得入城。闻其制令,便易衣服,叠僧加胝,置草束中,褰裳疾驱,负戴而入。既至城中,弃草披衣,至此伽蓝,欲求止息。知人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稚台上。于晨朝时,便大振击。众闻伺察,乃客游比丘。诸僧伽蓝传声响应。王闻究问,莫得其先,至此伽蓝,咸推提婆。提婆曰:「夫揵稚者,击以集众。有而不用,悬之何为?」王人报曰:「先时僧众论议堕负,制之不击,已十二年。」提婆曰:「有是乎?吾于今日,重声法鼓。」使报王曰:「有异沙门欲雪前耻。」王乃召集学人,而定制曰:「论失本宗,杀身以谢。」于是外道竞陈旗鼓,諠谈异义,各曜辞锋。提婆菩萨既升论座,听其先说,随义析破,曾不浃辰,摧诸异道。国王大臣莫不庆悦,建此灵基,以旌至德。
建击揵稚窣堵波北有故基,昔鬼辩婆罗门所居处也。
初,此城中有婆罗门,葺宇荒薮,不交世路,祠鬼求福,魍魉相依。高论剧谈,雅辞响应,人或激难,垂帷以对。旧学高才,无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犹圣。有阿湿缚窭沙唐言马鸣菩萨者,智周万物,道播三乘,每谓人曰:「此婆罗门学不师受,艺无稽古,屏居幽寂,独擅高名,将非神鬼相依,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辩资鬼授,言不对人,辞说一闻,莫能再述,吾今往彼,观其举措。」遂即其庐,而谓之曰:「仰钦盛德,为日已久。幸愿褰帷,敢申宿志。」而婆罗门居然简傲,垂帷以对,终不面谈。马鸣心知鬼魅,情甚自负,辞毕而退,谓诸人曰:「吾已知矣,摧彼必矣。」寻往白王:「唯愿垂许,与彼居士较论剧谈。」王闻骇曰:「斯何人哉!若不证三明,具六通,何能与彼论乎?」命驾躬临,详鉴辩论。是时马鸣论三藏微言,述五明大义,妙辩纵横,高论清远。而婆罗门既述辞已,马鸣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时婆罗门默然杜口,马鸣叱曰:「何不释难?所事鬼魅宜速授辞!」疾褰其帷,视占其怪。婆罗门惶遽而曰:「止!止!」马鸣退而言曰:「此子今晨声问失坠,虚名非久,斯之谓也。」王曰:「非夫盛德,谁鉴左道?知人之哲,绝后光前,国有常典,宜旌茂实。」
城西南隅二百余里,有伽蓝余迹。其傍有窣堵波,神光时烛,灵瑞间发,近远众庶莫不祈请,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故伽蓝西南行百余里,至鞮罗释迦伽蓝。庭宇四院,观阁三层,崇台累仞,重门洞启,频毘娑罗王末孙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广延俊德,异域学人,远方髦彦,同类相趋,肩随戾止。僧徒千数,并学大乘。中门当涂,有三精舍,上置轮相,铃铎虚悬,下建层基,轩槛周列,户牖栋梁,壖垣阶陛,金铜隐起,厕间庄严。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罗菩萨像,右观自在菩萨像。凡斯三像,𨱎石铸成,威神肃然,冥鉴远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灵光或照,奇瑞间起。
鞮罗释迦伽蓝西南九十余里,至大山,云石幽蔚,灵僊攸舍,毒蛇、暴龙窟穴其薮,猛兽、鸷鸟栖伏其林。山顶有大盘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余尺,是佛入定处也。昔者如来降神止此,坐斯磐石,入灭尽定,时经宿焉。诸天灵圣供养如来,鼓天乐,雨天花。如来出定,诸天感慕,以宝金银起窣堵波。去圣逾邈,宝变为石。自古迄今,人未有至。遥望高山,乃见异类,长蛇、猛兽群从右旋,天仙灵圣肩随赞礼。
山东冈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伫观摩揭陀国所履之处也。
山西北三十余里,山阿有伽蓝,负岭崇基,疎崖峙阁。僧徒五十余人,并习大乘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萨伏外道之处。
初,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习道焉。学穷内外,言极空有,名高前列,德重当时。君王珍敬,谓之国宝,臣庶宗仰,咸曰家师。隣国学人承风仰德,俦之先进,诚博达也。食邑二城,环居封建。时南印度德慧菩萨幼而敏达,早擅精微,学通三藏,理穷四谛。闻摩沓婆论极幽微,有怀挫锐,命一门人裁书谓曰:「敬问摩沓婆善安乐也。宜忘劳弊,精习旧学,三年之后,摧汝嘉声。」如是第二、第三年中,每发使报。及将发迹,重裁书曰:「年期已极,学业何如?吾今至矣,汝宜知之。」摩沓婆甚怀惶惧,诫诸门人及以邑户:「自今之后,不得居止沙门异道,递相宣告,勿有犯违。」时德慧菩萨杖锡而来,至摩沓婆邑,人守约,莫有相舍。诸婆罗门更詈之曰:「断发殊服,何异人乎?宜时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萨欲摧异道,冀宿其邑,因以慈心,卑辞谢曰:「尔曹世谛之净行,我又胜义谛之净行,净行既同,何为见拒?」婆罗门因不与言,但事驱逐。逐出邑外,入大林中。林中猛兽群行为暴,有净信者恐为兽害,乃束蕴持仗,谓菩萨曰:「南印度有德慧菩萨者,远传声问,欲来论议,故此邑主惧坠嘉声,重垂严制,勿止沙门。恐为物害,故来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虑。」德慧曰:「良告净信,德慧者,我是也。」净信闻已,更深恭敬,谓德慧曰:「诚如所告,宜可速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泽。净信纵火持弓,周旋左右,夜分已尽,谓德慧曰:「可以行矣,恐人知闻,来相图害。」德慧谢曰:「不敢忘德。」于是遂行。至王宫,谓门者曰:「今有沙门,自远而至,愿王垂许,与摩沓婆论。」王闻惊曰:「此妄人耳。」即命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旨曰:「有异沙门来求谈论,今已莹洒论场,宣告远近,伫望来仪,愿垂降趾。」摩沓婆问王使曰:「岂非南印度德慧论师乎?」曰:「然。」摩沓婆闻,心甚不悦,事难辞免,遂至论场。国王、大臣、士、庶、豪族,咸皆集会,欲听高谈。德慧先立宗义,洎乎景落,摩沓婆辞以年衰,智惛捷对,请归静思,方酬来难。每事言归,及旦升座,竟无异论。至第六日,欧血而死。其将终也,顾命妻曰:「尔有高才,无忘所耻!」摩沓婆死,匿不发丧,更服鲜绮,来至论会。众咸諠哗,更相谓曰:「摩沓婆自负才高,耻对德慧,故遣妇来,优劣明矣。」德慧菩萨谓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沓婆妻知难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德慧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来与我论耳。」王曰:「何以知之?愿垂指告。」德慧曰:「其妻之来也,面有死丧之色,言含哀怨之声,以故知之,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谓其夫也。」王命使往观,果如所议。王乃谢曰:「佛法玄妙,英贤继轨,无为守道,含识沾化,依先国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体道居贞,存正足,论济物,将弘汲引,先摧傲慢,方便摄化,今其时矣。唯愿大王以摩沓婆邑户子孙千代常充僧伽蓝人,则垂诫来叶,流美无穷。唯彼净信见匡护者福延于世,食用同僧,以劝清信,以褒厚德。」于是建此伽蓝,式旌胜迹。
初,摩沓婆论败之后,十数净行逃难隣国,告诸外道耻辱之事,招募英俊,来雪前耻。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请曰:「今诸外道不自量力,结党连群,敢声论鼓,唯愿大师摧诸异道。」德慧曰:「宜集论者。」于是外道学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胜其必矣。」时诸外道阐扬义理,德慧菩萨曰:「今诸外道逃难远游,如王先制,皆是贱人,我今如何与彼对论?」德慧有负座竖,素闻余论,颇闲微旨,侍立于侧,听诸高谈。德慧拊其座而言曰:「床,汝可论。」众咸惊骇,异其所命。时负座竖便即发难,深义泉涌,清辩响应。三复之后,外道失宗,重挫其锐,再折其翮。自伏论已来,立为伽蓝邑户。
德慧伽蓝西南二十余里,至孤山,有伽蓝,尸罗跋陀罗唐言戒贤论师论义得胜,舍邑建焉。竦一危峰,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论师,三摩呾咤国之王族,婆罗门之种也。少好学,有风操,游诸印度,询求明哲。至此国那烂陀僧伽蓝,遇护法菩萨,闻法信悟。请服染衣,咨以究竟之致,问以解脱之路,既穷至理,亦究微言,名擅当时,声高异域。南印度有外道,探𦣱索隐,穷幽洞微,闻护法高名,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击鼓求论,曰:「我,南印度之人也。承王国内有大论师,我虽不敏,愿与详议。」王曰:「有之,诚如议也。」乃命使臣请护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远千里,来求较论,唯愿降迹,赴集论场。」护法闻已,摄衣将往。门人戒贤者,后进之翘楚也,前进请曰:「何遽行乎?」护法曰:「自慧日潜晖,传灯寂照,外道蚁聚,异学蜂飞,故我今者,将摧彼论。」戒贤曰:「恭闻余论,敢摧异道。」护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时戒贤年甫三十,众轻其少,恐难独任。护法知众心之不平,乃解之曰:「有贵高明,无云齿岁,以今观之,破彼必矣。」逮乎集论之日,远近相趋,少长咸萃。外道弘阐大猷,尽其幽致;戒贤循理责实,深极幽玄。外道辞穷,蒙耻而退。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论师辞曰:「染衣之士,事资知足,清净自守,何以邑为?」王曰:「法王晦迹,智舟沦湑,不有旌别,无励后学。为弘正法,愿垂哀纳。」论师辞不获已,受此邑焉,便建伽蓝,穷诸规矩,舍其邑户,式修供养。
戒贤伽蓝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连禅河,至伽耶城。甚险固,少居人,唯婆罗门有千余家,大仙人祚胤也,王所不臣,众咸宗敬。城北三十余里,有清泉,印度相传谓之圣水,凡有饮濯,罪垢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至伽耶山。谿谷杳冥,峰岩危险,印度国俗称曰灵山,自昔君王驭宇承统,化洽远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成功。山顶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灵鉴潜被,神光时烛,昔如来于此演说《宝云》等经。
伽耶山东南有窣堵波,迦叶波本生邑也。其南有二窣堵波,则伽耶迦叶波、捺地迦叶波旧曰那提迦叶,讹也。洎诸迦叶,例无波字,略也事火之处。
伽耶迦叶波事火东,渡大河,至钵罗笈菩提山唐言前正觉山,如来将证正觉,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觉也。如来勤求六岁,未成正觉,后舍苦行,示受乳糜,行自东北,游目此山,有怀幽寂,欲证正觉。自东北冈登以至顶,地既震动,山又倾摇。山神惶惧,告菩萨曰:「此山者,非成正觉之福地也。若止于此,入金刚定,地当震陷,山亦倾覆。」菩萨下自西南,山半崖中,背岩面㵎,有大石室,菩萨即之,加趺坐焉,地又震动,山复倾摇。时净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来成正觉处。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处不远,有卑钵罗树,下有金刚座,去来诸佛咸于此座而成正觉,愿当就彼。」菩萨方起,室中龙曰:「斯室清胜,可以证圣,唯愿慈悲,勿有遗弃。」菩萨既知非取证所,为遂龙意,留影而去影在昔日,贤愚咸覩:洎于今时,或有得见。诸天前导,往菩提树。逮乎无忧王之兴也,菩萨登山上下之迹,皆树旌表,建窣堵波,度量虽殊,灵应莫异,或天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岁罢安居日,异方法俗,登修供养,信宿乃还。
前正觉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树。周垣垒甎,崇峻险固。东西长,南北狭,周五百余步。奇树名花,连阴接影;细沙异草,弥漫绿被。正门东辟,对尼连禅河,南门接大花池,西阨险固,北门通大伽蓝。壖垣内地,圣迹相隣,或窣堵波,或复精舍,并赡部洲诸国君王、大臣、豪族钦承遗教,建以记焉。
菩提树垣正中,有金刚座。昔贤劫初成,与大地俱起,据三千大千世界中,下极金轮,上侵地际,金刚所成,周百余步,贤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刚定,故曰金刚座焉。证圣道所,亦曰道场,大地震动,独无倾摇。是故如来将证正觉也,历此四隅,地皆倾动,后至此处,安静不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弥覆,无复得见。佛涅槃后,诸国君王传闻佛说金刚座量,遂以两躯观自在菩萨像,南北标界,东面而坐。闻诸耆旧曰:「此菩萨像身没不见,佛法当尽。」今南隅菩萨没过胸臆矣。
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焉。茎干黄白,枝叶青翠,冬夏不凋,光鲜无变。每至如来涅槃之日,叶皆凋落,顷之复故。是日也,诸国君王,异方法俗,数千万众,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于是奏音乐,列香花,灯炬继日,竞修供养。如来寂灭之后,无忧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毁佛遗迹,兴发兵徒,躬临剪伐。根茎枝叶,分寸斩截,次西数十步而积聚焉,令事火婆罗门烧以祠天,烟焰未静,忽生两树,猛火之中,茂叶含翠,因而谓之灰菩提树。无忧王覩异悔过,以香乳溉余根,洎乎将旦,树生如本。王见灵怪,重深欣庆,躬修供养,乐以忘归。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后,重伐其树。无忧王旦将礼敬,唯见蘖株,深增悲慨,至诚祈请,香乳溉灌,不日还生。王深敬异,垒石周垣,其高十余尺,今犹见在。近设赏迦王者,信受外道,毁嫉佛法,坏僧伽蓝,伐菩提树,掘至泉水,不尽根柢,乃纵火焚烧,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燋烂,绝灭遗萌。数月后,摩揭陀国补剌拏伐摩王唐言满胄,无忧王之末孙也,闻而叹曰:「慧日已隐,唯余佛树,今复摧残,生灵何覩!」举身投地,哀感动物。以数千牛搆乳而溉,经夜树生,其高丈余。恐后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树隐于石壁,出一丈余。
菩提树东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广二十余步,垒以青甎,涂以石灰,层龛皆有金像,四壁镂作奇制,或连珠形,或天仙像,上置金铜阿摩落迦果亦谓宝瓶,又称宝台。东面接为重阁,檐宇特起三层,榱柱栋梁,户扉寮牖,金银雕镂以饰之,珠玉厕错以填之,奥室邃宇,洞户三重。外门左右各有龛室,左则观自在菩萨像,右则慈氏菩萨像,白银铸成,高十余尺。
精舍故地,无忧王先建小精舍,后有婆罗门更广建焉。初,有婆罗门,不信佛法,事大自在天,传闻天神在雪山中,遂与其弟往求愿焉。天曰:「凡诸愿求,有福方果。非汝所祈,非我能遂。」婆罗门曰:「修何福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种,求胜福田,菩提树者,证佛果处也。宜时速反,往菩提树,建大精舍,穿大水池,兴诸供养,所愿当遂。」婆罗门受天命,发大信心,相率而返,兄建精舍,弟凿水池,于是广修供养,勤求心愿,后皆果遂,为王大臣,凡得禄赏,皆入檀舍。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图如来初成佛像。旷以岁月,无人应召。久之,有婆罗门来告众曰:「我善图写如来妙相。」众曰:「今将造像,夫何所须?」曰:「香泥耳。宜置精舍之中,并一灯照,我入已,坚闭其户,六月后乃可开门。」时诸僧众皆如其命。尚余四日,未满六月,众咸骇异,开以观之。见精舍内佛像俨然,结加趺坐,右足居上,左手敛,右手垂,东面而坐,肃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广丈二尺五寸,像高丈一尺五寸,两膝相去八尺八寸,两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颜若真,唯右乳上图莹未周。既不见人,方验神鉴,众咸悲叹,慇懃请知。有一沙门,宿心淳质,乃感梦见往婆罗门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萨,恐工人之思不测圣容,故我躬来图写佛像。垂右手者,昔如来之将证佛果,天魔来娆,地神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来告曰:『汝勿忧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谁为明证?』如来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证。』是时第二地神踊出作证,故今像手倣昔下垂。」众知灵鉴,莫不悲感。于是乳上未周,填厕众宝,珠璎宝冠,奇珍交饰。设赏迦王伐菩提树已,欲毁此像,既覩慈颜,心不安忍,回驾将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形。」宰臣受旨,惧而叹曰:「毁佛像则历劫招殃,违王命乃丧身灭族,进退若此,何所宜行!」乃召信心以为役使,遂于像前横垒甎壁,心惭冥暗,又置明灯,甎壁之前画自在天。功成报命,王闻心惧,举身生疱,肌肤攫裂,居未久之,便丧没矣。宰臣驰返,毁除障壁,时经多日,灯犹不灭。像今尚在,神工不亏。既处奥室,灯炬相继,欲覩慈颜,莫由审察,必于晨朝持大明镜,引光内照,乃覩灵相。夫有见者,自增悲感。
如来以印度吠舍佉月后半八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八日也。上座部则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时如来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菩提树北有佛经行之处。如来成正觉已,不起于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树北,七日经行,东西往来,行十余步,异华随迹十有八文。后人于此垒甎为基,高余三尺。闻诸先志曰:此圣迹基,表人命之修短也,先发诚愿,后乃度量,随寿修短,数有增减。
经行基北,道右,盘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举目上望。昔者,如来于此七日观菩提树,目不暂舍。为报树恩,故此瞻望。
菩提树西不远,大精舍中,有𨱎石佛像,饰以奇珍,东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异采,是昔如来初成正觉,梵王起七宝堂,帝释建七宝座,佛于其上七日思惟,放异光明,照菩提树。去圣悠远,宝变为石。
菩提树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菩萨既濯尼连河,将趣菩提树,窃自思念何以为座?寻自发明当须净草。天帝释化其身为刈草人,荷而逐路。菩萨谓曰:「所荷之草颇能惠耶?」化人闻命,恭以草奉,菩萨受已,执而前进。
受草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是菩萨将证佛果,青雀、群鹿呈祥之处。印度休征,斯为嘉应,故净居天随顺世间,群从飞绕,効灵显圣。
菩提树东,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娆菩萨处也。菩萨将证佛果,魔王劝受轮王,策说不行,殷忧而返。魔王之女请往诱焉,菩萨威神,衰变冶容,扶羸策杖,相携而退。
菩提树西北,精舍中,有迦叶波佛像,既称灵圣,时烛光明。闻诸先记曰:若人至诚,旋绕七周,在所生处,得宿命智。
迦叶波佛精舍西北二甎室,各有地神之像。昔者如来将成正觉,一报魔至,一为佛证。后人念功,图形旌德。
菩提树垣西不远,有窣堵波,谓欝金香,高四十余尺,漕炬咤国商主之所建也。昔漕炬咤国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轻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后将诸商侣,贸迁有无,泛舟南海,遭风失路,波涛飘浪,时经三岁,资粮罄竭,糊口不充。同舟之人,朝不谋夕,勠力同志,念所事天,心虑已劳,冥功不济。俄见大山,崇崖峻岭,两日联晖,重明照朗。时诸商侣更相慰曰:「我曹有福,过此大山,宜于中止,得安乐。」商主曰:「非山也,乃摩竭鱼耳。崇崖峻岭,须鬣也;两日联晖,眼光也。」言声未静,舟帆飘凑。于是商主告诸侣曰:「我闻观自在菩萨于诸危厄能施安乐,宜各至诚,称其名字。」遂即同声,归命称念。崇山既隐,两日亦没。俄见沙门,威仪庠序,杖锡凌虚,而来拯溺,不逾时而至本国矣。因即信心贞固,求福不回,建窣堵波,式修供养,以欝金香泥而周涂上下。既发信心,率其同志,躬礼圣迹,观菩提树。未暇言归,已淹晦朔。商侣同游,更相谓曰:「山川悠间,乡国辽远,昔所建立窣堵波者,我曹在此,谁其洒扫?」言讫,旋绕至此,忽见窣堵波,骇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国所建窣堵波也。故今印度因以欝金为名。
菩提树垣东南隅,尼拘律树侧,窣堵波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来初证佛果,大梵天王于此劝请转妙法轮。
菩提树垣内,四隅皆有大窣堵波。在昔如来受吉祥草已,趣菩提树,先历四隅,大地震动,至金刚座,方得安静。树垣之内,圣迹鳞次,羌难遍举。
菩提树垣外,西南窣堵波,奉乳糜二牧女故宅。其侧窣堵波,牧女于此煮糜。次此窣堵波,如来受糜处也。
菩提树垣南门外有大池,周七百余步,清澜澄镜,龙鱼潜宅,婆罗门兄弟承大自在天命之所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来初成正觉,方欲浣濯,天帝释为佛化成池。西有大石,佛浣衣已,方欲曝晒,天帝释自大雪山持来也。其侧窣堵波,如来于此纳故衣。次南林中窣堵波,如来受贫老母施故衣处。
帝释化池东,林中有目支隣陀龙王池,其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昔如来初成正觉,于此宴坐,七日入定。时此龙王警卫如来,即以其身绕佛七匝,化出多头,俯垂为盖,故池东岸有其室焉。
目支隣陀龙池东,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其侧有经行之所,长七十余步,南北各有卑钵罗树。故今土俗,诸有婴疾,香油涂像,多蒙除差。是菩萨修苦行处。如来为伏外道,又受魔请,于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一麦,形容憔悴,肤体羸瘠,经行往来,攀树后起。
菩萨苦行卑钵罗树侧有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五人住处。初,太子之舍家也,彷徨山泽,栖息林泉,时净饭王乃命五人随瞻侍焉。太子既修苦行,憍陈如等亦即勤求。憍陈如等住处东南有窣堵波,菩萨入尼连禅那河沐浴之处。河侧不远,菩萨于此受食乳糜。其侧窣堵波,二长者献蜜处。佛在树下结加趺坐,寂然宴默,受解脱乐,过七日后,方从定起。时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神告商主曰:「释种太子今在此中,初证佛果,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随有奉上,获大善利。」时二商主各持行资蜜奉上,世尊纳受。
长者献侧有窣堵波,四天奉钵处。商主既献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时四天从四方来,各持金钵,而以奉上。世尊默然,而不纳受,以为出家不宜此器。四天王舍金钵,奉银钵,乃至颇胝、琉璃、马脑、车渠、真珠等钵,世尊如是皆不为受。四天王各还宫,奉持石钵,绀青映彻,重以进献。世尊断彼此故,而总受之,次第重叠,按为一钵,故其外则有四隆焉。
四天王献钵侧不远,有窣堵波,如来为母说法处也。如来既成正觉,称天人师,其母摩耶自天宫降于此处,世尊随机示教利喜。其侧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来见诸神变化有缘处。
现神变侧有窣堵波,如来度优楼频螺迦叶波三兄弟及千门人处。如来方垂善道,随应降伏,时优楼频螺迦叶波五百门人请受佛教,迦叶波曰:「吾亦与尔俱返迷途。」于是相从来至佛所。如来告曰:「弃鹿皮衣,舍祭火具。」时诸梵志恭承圣教,以其服用投尼连河。捺地迦叶波见诸祭器随流漂泛,与其门人候兄动静,既见改辙,亦随染衣。伽耶迦叶波二百门人。闻其兄之舍法也,亦至佛所,愿修梵行。
度迦叶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来伏迦叶波所事火龙处。如来将化其人,克伏所宗,乃止梵志火龙之室。夜分已后,龙吐烟焰,佛既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炽。诸梵志师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号愍惜。优楼频螺迦叶波谓其徒曰:「以今观之,未必火也,当是沙门伏火龙耳。」如来乃以火龙盛置钵中,清旦持示外道门人。其侧窣堵波,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也。
目支隣陀龙池南窣堵波,迦叶波救如来溺水处也。迦叶兄弟时推神通,远近仰德,黎庶归心。世尊方导迷徒,大权摄化,兴布密云,降澍暴雨,周佛所居,令独无水。迦叶是时见此云雨,谓门人曰:「沙门住处将不漂溺?」泛舟来救,乃见世尊履水如地,蹈河中流,水分沙现。迦叶见已,心伏而退。
菩提树垣东门外二三里,有盲龙室。此龙者,殃累宿积,报受生盲。如来自前正觉山欲趣菩提树,途次室侧,龙眼忽明,乃见菩萨将趣佛树,谓菩萨曰:「仁今不久当成正觉。我眼盲冥,于兹已久,有佛兴世,我眼辄明。贤劫之中,过去三佛出兴世时,已得明视。仁今至此,我眼忽开,以故知之,当成佛矣。」
菩提树垣东门侧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萨之处。初,魔王知菩萨将成正觉也,诱乱不遂,忧惶无赖,集诸神众,齐整魔军,治兵振旅,将胁菩萨。于是风雨飘注,雷电晦冥,纵火飞烟,扬沙激石,备矛楯之具,极弦矢之用。菩萨于是入大慈定,凡厥兵杖变为莲华。魔军怖骇,奔驰退散。其侧不远有二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菩提树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其先僧伽罗国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观阁三层,周堵垣墙高三四丈,极工人之妙,穷丹青之饰。至于佛像,铸以金银,凡厥庄严,厕以珍宝。诸窣堵波高广妙饰,中有如来舍利,其骨舍利大如手指节。光润鲜白皎彻中外。其肉舍利如大真珠,色带红缥。每岁至如来大神变月满之日,出示众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当此正月十五日也。此时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减千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律仪清肃,戒行贞明。
昔者,南海僧伽罗国,其王淳信佛法,发自天然。有族弟出家,想佛圣迹,远游印度,寓诸伽蓝,咸轻边鄙。于是返迹本国,王躬远迎,沙门悲耿,似若不能言。王曰:「将何所负,若此殷忧?」沙门曰:「凭恃国威,游方问道,羁旅异域,载罹寒暑,动遭凌辱,语见讥诮。负斯忧耻,讵得欢心?」曰:「若是者何谓也?」曰:「诚愿大王福田为意,于诸印度建立伽蓝,既旌圣迹,又擅高名,福资先王,恩及后嗣。」曰:「斯事甚美,闻之何晚?」于是以国中宝献印度王。王既纳贡,义存怀远,谓使臣曰:「我今将何持报来命?」使臣曰:「僧伽罗王稽首印度大吉祥王!威德远振,惠泽遐被,下土沙门,钦风慕化,敢游上国,展敬圣迹,寓诸伽蓝,莫之见馆,艰辛已极,蒙耻而归。窃图远谋,贻范来叶,于诸印度建此伽蓝,使客游乞士,息肩有所,两国交欢,行人无替。」王曰:「如来潜化,遗风斯在,圣迹之所,任取一焉。」使者奉辞报命,群臣拜贺,遂乃集诸沙门,评议建立。沙门曰:「菩提树者,去来诸佛咸此证圣,考之异议,无出此谋。」于是舍国珍宝,建此伽蓝,以其国僧而修供养,乃刻铜为记曰:「夫周给无私,诸佛至教;慧济有缘,先圣明训。今我小子,丕承王业,式建伽蓝,用旌圣迹,福资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国僧而得自在,及有国人亦同僧例。传之后嗣,永永无穷。」故此伽蓝多执师子国僧也。
菩提树南十余里,圣迹相隣,难以备举。每岁比丘解安居,四方法俗百千万众,七日七夜,持香花,鼓音乐,遍游林中,礼拜供养。印度僧徒依佛圣教,皆以室罗伐拏月前半一日入两安居,当此五月十六日;以頞湿缚庾阇月后半十五日解两安居,当此八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诸部无差。良以方言未融,传译有谬,分时计月,致斯乖异,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大唐西域记卷第八
2大唐西域记卷第九一国
摩伽陀国下
菩提树东渡尼连禅那河,大林中有窣堵波。其北有池,香象侍母处也。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香象子,居北山中,游此池侧。其母盲也,采藕根,汲清水,恭行孝养,与时推移。属有一人,游林迷路,彷徨往来,悲号恸哭。象子闻而愍焉,导之以示归路。是人既还,遂白王曰:「我知香象游舍林薮,此奇货也,可往捕之。」王纳其言,兴兵往狩,是人前导,指象示王,即时两臂堕落,若有斩截者。其王虽惊此异,仍缚象子以归。象子既已维絷多时,而不食水草,典廐者以闻,王遂亲问之。象子曰:「我母盲冥,累日饥饿,今见幽厄,讵能甘食?」王愍其情也,故遂放之。
其侧窣堵波,前建石柱,是昔迦叶波佛于此宴坐。其侧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四佛坐东渡莫诃河,至大林中,有石柱,是外道入定发恶愿处。昔有外道欝头蓝子者,志逸烟霞,身遗草泽,于此法林栖神匿迹。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摩揭陀王特深宗敬,每至中时,请就宫食。欝头蓝子凌虚履空,往来无替。摩揭陀王候时瞻望,亦既至已,捧接置座。王将出游,欲委留事,简擢中宫,无堪承命。有少息女,淑慎令仪,既亲且贤,无出其右,摩揭陀王召而命曰:「吾方远游,将有所委,尔宜悉心,慎终其事。彼欝头蓝仙,宿所宗敬,时至来饭,如我所奉。」勅诫既已,便即巡览。少女承旨,瞻候如仪,大仙至已,捧而置座。欝头蓝子既触女人,起欲界染,退失神通,饭讫言归,不得虚游。中心愧耻,诡谓女曰:「吾比修道业,入定怡神,凌虚往来,略无暇景,国人愿覩,闻之久矣。然先达垂训,利物为务,岂守独善,忘其兼济?今欲从门而出,履地而往,使夫覩见之徒,咸蒙福利。」王女闻已,宣告远近。是时人以驰竞,洒扫衢路,百千万众,伫望来仪。欝头蓝子步自王宫,至彼法林,宴坐入定,心驰外境,栖林则乌鸟嘤啭,临池乃鱼鼈諠声,情散心乱,失神废定。乃生忿恚,即发恶愿:「愿我当来为暴恶兽,狸身鸟翼,搏食生类,身广三千里,两翅各广千五百里,投林噉诸羽族,入流食彼水生。」发愿既已,忿心渐息,勤求顷之,复得本定。不久命终,生第一有天,寿八万劫。如来记之,天寿毕已,当果昔愿,得此弊身。从是流转恶道,未期出离。
莫诃河东入大林野,行百余里,至屈屈居勿反咤播陀山唐言鸡足,亦谓窭卢播陀山唐言尊足。高峦陗,无极深,洞无涯,山麓谿㵎,乔林罗谷,冈岑岭嶂,繁草被岩,峻起三峰,傍挺绝崿,气将天接,形与云同。其后尊者大迦叶波居中寂灭,不敢指言,故云尊足。摩诃迦叶波者,声闻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脱。如来化缘斯毕,垂将涅槃,告迦叶波曰:「我于旷劫勤修苦行,为诸众生求无上法,昔所愿期,今已果满。我今将欲入大涅槃,以诸法藏嘱累于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坠。姨母所献金缕袈裟,慈氏成佛,留以传付。我遗法中诸修行者,若比丘、比丘尼、邬波索迦、唐言近事男。旧曰伊蒱塞,又曰优波塞,又曰优婆塞,皆讹也、邬波斯迦唐言近事女。旧曰优婆斯,又曰优婆夷,皆讹也,皆先济渡,令离流转。」迦叶承旨,住持正法。结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厌世无常,将入寂灭。乃往鸡足山,山阴而上,屈盘取路,至西南冈。山峰险阻,崖径槃薄,乃以锡扣,剖之如割。山径既开,逐路而进,槃纡曲折,回互斜通,至于山顶,东北面出,既入三峰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愿力故,三峰敛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当来慈氏世尊之兴世也,三会说法之后,余有无量憍慢众生,将登此山,至迦叶所。慈氏弹指,山峰自开,彼诸众生既见迦叶,更增憍慢。时大迦叶授衣致辞,礼敬已毕,身升虚空,示诸神变,化火焚身,遂入寂灭。时众瞻仰,憍慢心除,因而感悟,皆证圣果。故今山上建窣堵波,静夜远望,或见明炬,及有登山,遂无所覩。
鸡足山东北行百余里,至佛陀伐那山。峰崖崇峻,𪩘崿隐嶙,岩间石室,佛尝降止。傍有盘石,帝释、梵王摩牛头栴檀涂饰如来,今其石上余香郁烈。五百罗汉潜灵于此,诸有感遇,或得覩见,时作沙弥之形,入里乞食,隐显灵奇之迹,羌难以述。佛陀伐那山空谷中东行三十余里,至泄移结反瑟知林唐言杖林。林竹修筿,被山满谷。其先有婆罗门,闻释迦佛身长丈六,常怀疑惑,未之信也,乃以丈六竹杖,欲量佛身。恒于杖端出过丈六,如是增高,莫能穷实,遂投杖而去,因植根焉。中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为诸天、人现大神通,说深妙法。
杖林中近有邬波索迦阇耶犀那者唐言胜军,西印度刹帝利种也,志尚夷简,情悦山林,迹居幻境,心游真际,内外典籍,穷究幽微,辞论清高,仪范闲雅。诸沙门、婆罗门、外道、异学、国王、大臣、长者、豪右,相趋通谒,伏膺请益。受业门人,十室而六。年渐七十,耽读不倦,余艺捐废,唯习佛经,策励身心,不舍昼夜。印度之法,香末为泥,作小窣堵波,高五六寸,书写经文,以置其中,谓之法舍利也;数渐盈积,建大窣堵波,总聚于内,常修供养。故胜军之为业也,口则宣说妙法,导诱学人,手乃作窣堵波,式崇胜福,夜又经行礼诵,宴坐思惟,寝食不遑,昼夜无怠。年百岁矣,志业不衰。三十年间,凡作七拘胝唐言亿法舍利窣堵波。每满一拘胝,建大窣堵波,而总置中,盛修供养,请诸僧众,法会称庆,其时神光烛曜,灵异昭彰,自兹厥后,时放光明。
杖林西南十余里,大山阳,有二温泉,其水甚热。在昔如来化出此水,于中浴焉。今者尚存,清流无减,远近之人,皆来就浴,沈疴宿疹,无不除差。其傍则有窣堵波,如来经行之处也。杖林东南行六七里,至大山,横岭之前有石窣堵波,昔如来两三月为诸人、天于此说法,时频毘娑罗王欲来听法,乃疏山积石,垒阶以进,广二十余步,长三四里。
大山北三四里,有孤山,昔广博仙人栖隐于此,凿崖为室,余趾尚存,传教门人,遗风犹扇。
孤山东北四五里,有小孤山,山壁石室广袤可坐千余人矣,如来在昔于此三月说法。石室上有大磐石,帝释、梵王摩牛头栴檀涂饰佛身,石上余香,于今郁烈。
石室西南隅有岩岫,印度谓之阿素洛旧曰阿修罗,又曰阿须伦,又曰阿修罗,皆讹也宫也。往有好事者,深闲呪术,顾俦命侣,十有四人,约契同志,入此岩岫。行三四十里,廓然大明,乃见城邑台观,皆是金银琉璃。是人至已,有诸少女伫立门侧,欢喜迎接,甚加礼遇。于是渐进至内城门,有二婢使各捧金盘,盛满花香,而来迎候。谓诸人曰:「宜就池浴,涂冠香花,已而后入,斯为美矣。唯彼术士,宜时速进。」余十三人遂即沐浴,既入池已,恍若有忘,乃坐稻田中,去此之北平川中,已三四十里矣。
石室侧有栈道,广十余步,长四五里。昔频毘娑罗王将往佛所,乃斩石通谷,疏崖填川,或垒石,或凿岩,作为阶级,以至佛所。从此大山中东行六十余里,至矩奢揭罗补罗城唐言上茅宫城。上茅宫城,摩揭陀国之正中,古先君王之所都,多出胜上吉祥香茅,以故谓之上茅城也。崇山四周,以为外郭,西通峡径,北辟山门,东西长,南北狭,周一百五十余里。内城余趾周三十余里。羯尼迦树遍诸蹊径,花含殊馥,色烂黄金,暮春之月,林皆金色。
宫城北门外有窣堵波,是提婆达多与未生怨王共为亲友,乃放护财醉象,欲害如来。如来指端出五师子,醉象于此驯伏而前。
伏醉象东北有窣堵波,是舍利子闻阿湿婆恃比丘唐言马胜说法证果之处。初,舍利子在家也,高才雅量,见重当时,门生学徒,传以受业。此时将入王舍大城,马胜比丘亦方乞食。时舍利子遥见马胜,谓门生曰:「彼来者甚庠序,不证圣果,岂斯调寂?宜少伫待,观其进趣。」马胜比丘已证罗汉,心得自在,容止和雅,振锡来仪。舍利子曰:「长老善安乐耶?师何人,证何法,若此之悦豫乎?」马胜谓曰:「尔不知耶,净饭王太子,舍转轮王位,悲愍六趣,苦行六年,证三菩提,具一切智,是吾师也。夫法者,非有非空,难用铨绪,唯佛与佛乃能究述,岂伊愚昧所能详议?」因为颂说,称赞佛法。舍利子闻已,便获果证。
舍利子证果北不远,有大深坑,傍建窣堵波,是室利毱多唐言胜密以火坑、毒饭欲害佛处。胜密者,宗信外道,深著邪见。诸梵志曰:「乔答摩国人尊敬,遂令我徒无所恃赖,汝今可请至家饭会,门穿大坑,满中纵火,栈以朽木,覆以燥土。凡诸饮食,皆杂毒药,若免火坑,当遭毒食。」胜密承命,便设毒会。城中之人皆知胜密于世尊所起恶害心,咸皆劝请,愿佛勿往。世尊告曰:「无得怀忧。如来之身,物莫能害。」于是受请而往。足履门阃,火坑成池,清澜澄鉴,莲花弥漫。胜密见已,忧惶无措,谓其徒曰:「以术免火,尚有毒食。」世尊饭食已讫,为说妙法,胜密闻已,谢咎归依。
胜密火坑东北,山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时缚迦大医旧曰耆婆,讹也于此为佛建说法堂,周其壖垣种植花菓,余趾蘖株尚有遗迹。如来在世,多于中止。其傍复有缚迦故宅,余基旧井,墟坎犹存。宫城东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陀罗矩咤山唐言鹫峰,亦谓鹫台。旧曰耆阇崛山,讹也。接北山之阳,孤摽特起,既栖鹫鸟,又类高台,空翠相映,浓淡分色。如来御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频毘娑罗王为闻法故,兴发人徒,自山麓至峰岑,跨谷凌岩,编石为阶,广十余步,长五六里。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谓下乘,即王至此徒行以进;一谓退凡,即简凡人不令同往。其山顶则东西长,南北狭。临崖西埵有甎精舍,高广奇制,东辟其户,如来在昔多居说法,今作说法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精舍东有长石,如来经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余步,是提婆达多遥掷击佛处也。其南崖下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说《法花经》。精舍南山崖侧有大石室,如来在昔于此入定。
佛石室西北,石室前有大磐石,阿难为魔怖处也。尊者阿难于此入定,魔王化作鹫鸟,于黑月夜分据其大石,奋翼惊鸣,以怖尊者。尊者是时惊惧无措,如来鉴见,伸手安慰,通过石壁,摩阿难顶,以大慈言而告之曰:「魔所变化,宜无怖惧。」阿难蒙慰,身心安乐。石上鸟迹、崖中通穴,岁月虽久,于今尚存。
精舍侧有数石室,舍利子等诸大罗汉于此入定。舍利子石室前有一大井,枯涸无水,墟坎犹存。
精舍东北石㵎中有大磐石,是如来晒袈裟之处,衣文明彻,皎如雕刻。其傍石上有佛脚迹,轮文虽暗,规摸可察。北山顶有窣堵波,是如来望摩揭陀城,于此七日说法。
山城北门西有毘布罗山,闻之土俗曰:山西南崖阴,昔有五百温泉,今者数十而已,然犹有冷有暖,未尽温也。其泉源发雪山之南无热恼池,潜流至此,水甚清美,味同本池。流经五百枝小热地狱,火热上炎,致斯温热。泉流之口,并皆雕石,或作师子、白象之首,或作石筒悬流之道,下乃编石为池。诸方异域咸来此浴,浴者宿疾多差。温泉左右诸窣堵波及精舍,基址鳞次,并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此处既山水相带,仁智攸居,隐沦之士盖亦多矣。
温泉西有卑钵罗石室,世尊在昔恒居其中。后壁洞穴是阿素洛宫也。习定比丘多居此室。时出怪异龙、蛇、师子之形,见之者心发狂乱。然斯胜地,灵圣所止,蹑迹钦风,忘其灾祸。近有比丘,戒行贞洁,心乐幽寂,欲于此室匿迹习定。或有谏曰:「勿往彼也。彼多灾异,为害不少,既难取定,亦恐丧身。宜鉴前事,勿贻后悔。」比丘曰:「不然。我方志求佛果,摧伏天魔,若此之害,夫何足言?」便即振锡而往室焉。于是设坛场,诵禁呪。旬日之后,穴出少女,谓比丘曰:「尊者染衣守戒,为含识归依;修慧习定,作生灵善导。而今居此,惊惧我曹。如来之教,岂若是耶?」比丘曰:「我守净戒,遵圣教也。匿迹山谷,远諠杂也。忽此见讥,其咎安在?」对曰:「尊者诵呪声发,火从外入,烧我居室,苦我枝属。唯愿悲愍,勿复诵呪。」比丘曰:「诵呪自护,非欲害物。往者,行人居此习定,期于圣果,以济幽涂,覩怪惊惧,丧弃身命,汝之辜也,其何辞乎?」对曰:「罪障既重,智慧斯浅。自今已来,屏居守分,亦愿尊者勿诵神呪。」比丘于是修定如初,安静无害。
毘布罗山上有窣堵波,昔者如来说法之处。今有露形外道,多依此住,修习苦行,夙夜匪懈,自旦至昏,旋转观察。山城北门左,南崖阴,东行二三里,至大石室,昔提婆达多于此入定。
石室东不远,磐石上有班采,状血染,傍建窣堵波,是习定比丘自害证果之处。昔有比丘,勤励心身,屏居修定,岁月逾远,不证圣果。退而自咎,窃复叹曰:「无学之果,终不时证;有累之身,徒生何益!」便就此石自刺其颈,是时即证阿罗汉果,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化火焚身,而入寂灭。美其雅操,建以记功。
比丘证果东石崖上,有石窣堵波,习定比丘投崖证果之处。昔在佛世,有一比丘,宴坐山林,修证果定,精勤已久,不得果证,昼夜继念,无忘静定。如来知其根机将发也,遂往彼而成之,自竹林园至山崖下,弹指而召,伫立以待。此比丘遥覩圣众,身意勇悦,投崖而下,犹其净心,敬信佛语,未至于地,已获果证。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即升虚空,示现神变。用彰净信,故斯封记。
山城北门行一里余,至迦兰陀竹园。今有精舍,石基甎室,东辟其户。如来在世,多居此中,说法开化,导凡拯俗。今作如来之身。初,此城中有大长者迦兰陀,时称豪贵,以大竹园施诸外道。及见如来,闻法净信,追昔竹园居彼异众,今天人师无以馆舍。时诸神鬼感其诚心,斥逐外道,而告之曰:「长者迦兰陀当以竹园起佛精舍,汝宜速去,得免危厄。」外道愤恚,含怒而去。长者于此建立精舍,功成事毕,躬往请佛,如来是时遂受其施。
迦兰陀竹园东有窣堵波,阿阇多设咄路王唐言未生怨,旧曰阿阇世,讹略也之所建也。如来涅槃之后,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以持归,式遵崇建,而修供养。无忧王之发信心也,开取舍利,建窣堵波,尚有遗余,时烛光景。
未生怨王窣堵波,有尊者阿难半身舍利。昔尊者将寂灭也,去摩揭陀国,趣吠舍厘城。两国交争,欲兴兵甲。尊者伤愍,遂分其身,摩揭陀王奉归供养,即斯胜地,式修崇建。其傍则有如来经行之处。次此不远有窣堵波,是舍利子及没特伽罗子等安居之所。
竹林园西南行五六里,南山之阴,大竹林中,有大石室,是尊者摩诃迦叶在此与九百九十大阿罗汉,如来涅槃后结集三藏。前有故基,未生怨王为集法藏诸大罗汉建此堂宇。
初,大迦叶宴坐山林,忽烛光明,又覩地震,曰:「是何祥变,若此之异?」以天眼观,见佛世尊于双树林间入般涅槃,寻命徒属趣拘尸城。路逢梵志,手执天花。迦叶问曰:「汝从何来?知我大师今在何处?」梵志对曰:「我适从彼拘尸城来,见汝大师已入涅槃,天、人大众咸兴供养,我所持花,自彼得也。」迦叶闻已,谓其徒曰:「慧日沦照,世界暗冥,善导遐弃,众生颠坠。」懈怠比丘更相贺曰:「如来寂灭,我曹安乐,若有所犯,谁能诃制?」迦叶闻已,深更感伤,思集法藏,据教治犯。遂至双树,观化礼敬。既而法王去世,人、天无导,诸大罗汉亦取灭度。时大迦叶作是思惟:「承顺佛教,宜集法藏。」于是登苏迷卢山,击大揵稚,唱如是言:「今王舍城将有法事,诸证果人宜时速集!」揵稚声中传迦叶教,遍至三千大千世界,得神通者闻皆集会。是时迦叶告诸众曰:「如来寂灭,世界空虚,当集法藏,用报佛恩。今将集法,务从简静,岂恃群居,不成胜业?其有具三明,得六通,闻持不谬,辩才无碍,如斯上人,可应结集。自余果学,各归其居。」于是得九百九十人,除阿难在学地,大迦叶召而谓曰:「汝未尽漏,宜出圣众。」曰:「随侍如来,多历年所,每有法议,曾未弃遗。今将结集,而见摈斥,法王寂灭,失所依怙。」迦叶告曰:「勿怀忧恼。汝亲侍佛,诚复多闻,然爱惑未尽,习结未断。」阿难辞屈而出,至空寂处,欲取无学,勤求不证。既已疲怠,便欲假寐,未及伏枕,遂证罗汉。往结集所,叩门白至。迦叶问曰:「汝结尽耶?宜运神通,非门而入。」阿难承命,从钥隙入,礼僧已毕,退而复坐。是时安居初十五日也。
于是迦叶扬言曰:「念哉谛听!阿难闻持,如来称赞,集素呾缆旧曰修多罗,讹也藏。优波厘持律明究,众所知识,集毘奈耶旧曰毘那耶,讹也藏。我迦叶波集阿毘达磨藏。」两三月尽,集三藏讫。以大迦叶僧中上座,因而谓之上座部焉。
大迦叶波结集西北,有窣堵波,是阿难受僧诃责,不预结集,至此宴坐,证罗汉果。证果之后,方乃预焉。
阿难证果西行二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大众部结集之处。诸学、无学数百千人,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更相谓曰:「如来在世,同一师学,法王寂灭,简异我曹。欲报佛恩,当集法藏。」于是凡、圣咸会,贤智毕萃,复集素呾缆藏、毘柰耶藏、阿毘达磨藏、杂集藏、禁呪藏,别为五藏。而此结集,凡、圣同会,因而谓之大众部。
竹林精舍北行二百余步,至迦兰陀池,如来在昔多此说法。水既清澄,具八功德,佛涅槃后,枯涸无余。
迦兰陀池西北行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高六十余尺。傍有石柱,刻记立窣堵波事,高五十余尺,上作象形。
石柱东北不远,至曷罗阇姞利呬城唐言王舍。外郭已坏,无复遗堵,内城虽毁,基址犹峻,周二十余里,面有一门。
初,频毘娑罗王都在上宫城也,编户之家频遭火害。一家纵逸,四隣罹灾,防火不暇,资产废业,众庶嗟怨,不安其居。王曰:「我以不德,下民罹患,修何德可以禳之?」群臣曰:「大王德化邕穆,政教明察,今兹细民不谨,致此火灾,宜制严科,以清后犯,若有火起,穷究先发,罚其首恶,迁之寒林。寒林者,弃尸之所,俗谓不祥之地,人绝游往之迹。今迁于彼,同夫弃尸。既耻陋居,当自谨护。」王曰:「善,宜遍宣告居。」顷之,王宫中先自失火。谓诸臣曰:「我其迁矣。」乃命太子监摄留事,欲清国宪,故迁居焉。时吠舍厘王闻频毘娑罗王野处寒林,整集戎旅,欲袭不虞。边候以闻,乃建城邑。以王先舍于此,故称王舍城也。官属、士、庶咸徙家焉。
或云:至未生怨王乃筑此城,未生怨太子既嗣王位,因遂都之。逮无忧王迁都波咤厘城,以王舍城施婆罗门,故今城中无复凡民,唯婆罗门减千家耳。
宫城西南隅有二小伽蓝,诸国客僧往来此止,是佛昔日说法之所。次此西北有窣堵波,珠底色迦唐言星历。旧曰树提伽,讹也长者本生故里。
城南门外,道左有窣堵波,如来于此说法及度罗怙罗。从此北行三十余里,至那烂陀唐言施无厌僧伽蓝。闻之耆旧曰:此伽蓝南庵没罗林中有池,其龙名那烂陀,傍建伽蓝,因取为称。从其实议,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建都此地,悲愍众生,好乐周给,时美其德,号施无厌,由是伽蓝因以为称。其地本庵没罗园,五百商人以十亿金钱买以施佛,佛于此处三月说法,诸商人等亦证圣果。
佛涅槃后未久,此国先王铄迦罗阿逸多唐言帝日,敬重一乘,遵崇三宝,式占福地,建此伽蓝。初兴功也,穿伤龙身,时有善占尼干外道,见而记曰:「斯胜地也,建立伽蓝,当必昌盛,为五印度之轨则,逾千载而弥隆,后进学人易以成业,然多欧血,伤龙故也。」其子佛陀毱多王唐言觉护,继体承统,聿遵胜业,次此之南,又建伽蓝。呾他揭多毱多王唐言如来,笃修前绪,次此之东,又建伽蓝。婆罗阿迭多唐言幼日王之嗣位也,次此东北,又建伽蓝。功成事毕,福会称庆,输诚幽显,延请凡圣。其会也,五印度僧万里云集,众坐已定,二僧后至,引上第三重阁。或有问曰:「王将设会,先请凡圣,大德何方,最后而至?」曰:「我至那国也,和上婴疹,饭已方行,受王远请,故来赴会。」问者惊骇,遽以白王。王心知圣也,躬往问焉,迟上重阁,莫知所去。王更深信,舍国出家。出家既已,位居僧末,心常怏怏,怀不自安:「我昔为王,尊居最上;今者出家,卑在众末。」寻往白僧,自述情事。于是众僧和合,令未受戒者以年齿为次,故此伽蓝独有斯制。其王之子代阇罗唐言金刚,嗣位之后,信心贞固,复于此西建立伽蓝。其后中印度王此北复建大伽蓝。于是周垣峻峙,同为一门,既历代君王继世兴建,穷诸剞劂,诚壮观也。
帝曰本大伽蓝者,今置佛像,众中日差四十僧就此而食,以报施主之恩。僧徒数千,并俊才高学也,德重当时,声驰异域者,数百余矣。戒行清白,律仪淳粹,僧有严制,众咸贞素,印度诸国皆仰则焉。请益谈玄,竭日不足,夙夜警诫,少长相成,其有不谈三藏幽旨者,则形影自愧矣。故异域学人欲驰声问,咸来稽疑,方流雅誉。是以窃名而游,咸得礼重。殊方异域欲入谈议,门者诘难,多屈而还;学深今古,乃得入焉。于是客游后进,详论艺能,其退飞者固十七八矣。二三博物,众中次诘,莫不挫其锐、颓其名。若其高才博物,强识多能,明德哲人,联晖继轨。至如护法、护月,振芳尘于遗教;德慧、坚慧,流雅誉于当时;光友之清论;胜友之高谈;智月则风鉴明敏;戒贤乃至德幽邃。若此上人,众所知识,德隆先达,学贯旧章,述作论释各十数部,并盛流通,见珍当世。伽蓝四周,圣迹百数,举其二三,可略言矣。
伽蓝西不远有精舍,在昔如来三月止此,为诸天、人广说妙法。南百余步小窣堵波,远方比丘见佛处。昔有比丘自远方来,至此遇见如来圣众,内发敬心,五体投地,便即发愿求轮王位。如来见已,告诸众曰:「彼比丘者甚可愍惜。福德深远,信心坚固,若求佛果,不久当证。今其发愿求转轮王,于当来世必受此报。身体投地下至金轮,其中所有微尘之数,一一尘是一轮王报也。既耽世乐,圣果斯远。」其南则有观自在菩萨立像。或见执香炉往佛精舍,周旋右绕。
观自在菩萨像南窣堵波中,有如来三月之间剃剪发、爪。有婴疾病,旋绕多愈。其西垣外池侧窣堵波,是外道执雀于此问佛死生之事。次东南垣内五十余步,有奇树,高八九尺,其干两披,在昔如来嚼杨枝弃地,因植根柢,岁月虽久,初无增减。次东大精舍,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四月说诸妙法。次北百余步精舍中,有观自在菩萨像,净信之徒兴供养者所见不同,莫定其所,或立门侧,或出簷前,诸国法俗咸来供养。
观自在菩萨精舍北有大精舍,高三百余尺,婆罗阿迭多王之所建也,庄严度量及中佛像,同菩提树下大精舍。其东北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七日演说妙法。西北则有过去四佛坐处。其南𨱎石精舍,戒日王之所建立,功虽未毕,然其图量十丈而后成之。次东二百余步垣外,有铜立佛像,高八十余尺,重阁六层,乃得弥覆,昔满胄王之所作也。
满胄王铜佛像北二三里,甎精舍中,有多罗菩萨像。其量既高,其灵甚察。每岁元日,盛兴供养,隣境国王、大臣、豪族,赍妙香花,持宝旛盖,金石递奏,丝竹相和,七日之中,建斯法会。其垣南门内有大井。昔在佛世,有大商侣,热渴逼迫,来至佛所。世尊指其地,以可得水。商主乃以车轴筑地,地既为陷,水遂泉涌。饮已闻法,皆悟圣果。
伽蓝西南行八九里,至拘理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尊者没特伽罗子本生故里。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入无余涅槃,其中则有遗身舍利。尊者,大婆罗门种,与舍利子少为亲友。舍利子以才明见贵,尊者以精鉴延誉,才智相比,动止必俱,结要终始,契同去就,相与厌俗,共求舍家,遂师珊阇耶焉。舍利子遇马胜阿罗汉,闻法悟圣,还为尊者重述,闻而悟法,遂证初果。与其徒二百五十人俱到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彼来者,我弟子中神足第一。」既至佛所,请入法中。世尊告曰:「善来,比丘,净修梵行,得离苦际。」闻是语时,须发落,俗裳变,戒品净,威仪调顺。经七日,结漏尽,证罗汉果,得神通力。
没特伽罗子故里东行三四里,有窣堵波,频毘娑罗王迎见佛处。如来初证佛果,知摩揭陀国人心渴仰,受频毘娑罗王请,于晨朝时,著衣持钵,与千比丘左右围绕,皆是耆旧螺髻梵志,慕法染衣,前后羽从,入王舍城。时帝释天王变为摩那婆,首冠螺髻,左手执金瓶,右手持宝杖,足蹈空虚,离地四指,在大众中前导佛路。时摩揭陀国频毘娑罗王与其国内诸婆罗门、长者、居士,百千万众,前后导从,出王舍城奉迎圣众。频毘娑罗王迎佛东南行二十余里,至迦罗臂拏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尊者舍利子本生故里,井今尚在。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寂灭,其中则有遗身舍利。
尊者,大婆罗门种。其父高才博识,深鉴精微,凡诸典籍莫不究习。其妻感梦,具告夫曰:「吾昨宵寐,梦感异人,身被铠甲,手执金刚,摧破诸山,退立一山之下。」夫曰:「梦甚善。汝当生男,达学贯世,摧诸论师,破其宗致,唯不如一人,为作弟子。」果而有娠,母忽聪明,高论剧谈,言无屈滞。尊者年始八岁,名擅四方,其性淳质,其心慈悲,朽坏结缚,成就智慧。与没特伽罗子少而相友,深厌尘俗,未有所归,于是与没特伽罗子于珊阇耶外道所而修习焉。乃相谓曰:「斯非究竟之理,未能穷苦际也。各求明导,先尝甘露,必同其味。」时大阿罗汉马胜执持应器,入城乞食。舍利子见其威仪闲雅,即而问曰:「汝师是谁?」曰:「释种太子厌世出家,成等正觉。是我师也。」舍利子曰:「所说何法,可得闻乎?」曰:「我初受教,未达深义。」舍利子曰:「愿说所闻。」马胜乃随宜演说,舍利子闻已,即证初果。遂与其徒二百五十人往诣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我弟子中智慧第一。」至已顶礼,愿从佛法。世尊告曰:「善来,比丘。」闻是语时,戒品具足。过半月后,闻佛为长爪梵志说法,闻余论而感悟,遂证罗汉之果。其后阿难承佛告寂灭期,展转相语,各怀悲感,舍利子深增恋仰,不忍见佛入般涅槃,遂请世尊,先入寂灭。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告谢门人,至本生里,侍者沙弥遍告城邑。未生怨王及其国人莫不风驰,皆悉云会。舍利子广为说法,闻已而去。于后夜分,正意系心,入灭尽定,从定起已而寂灭焉。
迦罗臂挐迦邑东南四五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门人入涅槃处。或曰:迦叶波佛在世时,有三拘胝拘胝者,唐言亿大阿罗汉同于此地无余寂灭。
舍利子门人窣堵波东行三十余里,至因陀罗势罗窭诃山唐言帝释窟。其山岩谷杳冥,花林蓊欝,岭有两峰,岌然特起。西峰南岩间有大石室,广而不高,昔如来尝于中止。时时天帝释以四十二疑事画石请问,佛为演释,其迹犹在。今作此像,拟昔圣仪,入中礼敬者,莫不肃然惊惧。山岩上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东峰上有伽蓝,闻诸土俗曰:其中僧众,或于夜分,望见西峰石室佛像前每有灯炬,常为照烛。
因陀罗势罗窭诃山东峰伽蓝前有窣堵波,谓亘许赠反娑唐言雁。昔此伽蓝习玩小乘,小乘渐教也,故开三净之食,而此伽蓝遵而不坠。其后三净求不时获。有比丘经行,忽见群雁飞翔,戏言曰:「今日众僧中食不充,摩诃萨埵宜知是时。」言声未绝,一雁退飞,当其僧前,投身自殒。比丘见已,具白众僧,闻者悲感,咸相谓曰:「如来设法,导诱随机;我等守愚,遵行渐教。大乘者,正理也,宜改先执,务从圣旨。此雁垂诫,诚为明导,宜旌厚德,传记终古。」于是建窣堵波,式昭遗烈,以彼死雁瘗其下焉。
因陀罗势罗窭诃山东北行百五六十里,至迦布德迦唐言鸽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伽蓝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佛于此为诸大众一宿说法。时有罗者于此林中网捕羽族,一日不获,遂作是言:「我惟薄福,恒为弊事。」来至佛所,扬言唱曰:「今日如来于此说法,令我网捕都无所得,妻孥饥饿,其计安出?」如来告曰:「汝应蕴火,当与汝食。」如来是时化作大鸽,投火而死,罗者持归,妻孥共食。其后重往佛所,如来方便摄化,罗者闻法,悔过自新,舍家修学,便证圣果。因名所建为鸽伽蓝。
迦布德迦伽蓝南二三里,至孤山。其山崇峻,树林欝茂,名花清流,被崖缘壑。上多精舍灵庙,颇极剞劂之工。正中精舍有观自在菩萨像,躯量虽小,威神感肃,手执莲花,顶戴佛像。常有数人,断食要心,求见菩萨,七日、二七日、乃至一月,其有感者,见观自在菩萨,妙相庄严,威光赫奕,从像中出,慰喻其人。昔南海僧伽罗国王清旦以镜照面,不见其身,乃覩赡部洲摩揭陀国多罗林中小山上有此菩萨像,王深感庆,图以营求。既至此山,寔唯肖似,因建精舍,兴诸供养。自后诸王尚想遗风,遂于其侧建立精舍灵庙,香花伎乐供养不绝。
孤山观自在菩萨像东南行四十余里,至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学小乘法教。伽蓝前有大窣堵波,多有灵异,佛昔于此为梵天王等七日说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东北行七十余里,殑伽河南,至大聚落,人民殷盛,有数天祠,并穷雕饰。东南不远有大窣堵波,佛昔于此一宿说法。
从此东入山林中,行百余里,至落般腻罗聚落。伽蓝前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佛昔于此三月说法。此北二三里有大池,周三十余里,四色莲花四时开发。从此东入大山林中,行二百余里,至伊烂拏钵伐多国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九
大唐西域记卷第十十七国
伊烂拏钵伐多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北临殑伽河,周二十余里。稼穑滋植,花菓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伽蓝十余所,僧徒四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异道杂居。近有隣王废其国君,以大都城持施众僧。于此城中建二伽蓝,各减千僧,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大城侧,临殑伽河,有伊烂拏山,含吐烟霞,蔽亏日月,古今仙圣继踵栖神,今有天祠尚遵遗则。在昔如来亦尝居此,为诸天、人广说妙法。大城南有窣堵波,如来于此三月说法。其傍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三佛经行西不远,有窣堵波,是室缕多频设底拘胝唐言闻二百亿。旧译曰亿耳,谬也苾刍生处。昔此城有长者,豪贵巨富,晚有继嗣,时有报者,辄赐金钱二百亿,因名其子闻二百亿。洎乎成立,未曾履地,故其足跖毛长尺余,光润细软,色若黄金。珍爱此儿,备诸玩好,自其居家以至雪山,亭传连隅,僮仆交路,凡须妙药,递相告语,转而以授,曾不逾时,其豪富如此。世尊知其善根将发,也命没特伽罗子而往化焉。既至门下,莫由自通。长者家祠日天,每晨朝时东向以拜。是时尊者以神通力,从日轮中降立于前。长者子疑日天也,因施香饭而归,其饭香气遍王舍城。时频毘娑罗王骇其异馥,命使历问,乃竹林精舍没特伽罗子自长者家持来,因知长者子有此奇异,乃使召焉。长者承命,思何安步?泛舟鼓棹,有风波之危;乘车驭象,惧蹶踬之患。于是自其居家,至王舍城,凿渠通漕,流满芥子,御舟安止,长縆以引。至王舍城,先礼世尊。世尊告曰:「频毘娑罗王命使召汝,无过欲见足下毛耳。王欲观者,宜结跏坐。伸脚向王,国法当死。」长者子受诲而往,引入廷谒。王欲视毛,乃跏趺坐,王善其有礼,特深珍爱。亦既得归,还至佛所。如来是时说法诲喻,闻而感悟,遂即出家。于是精勤修习,思求果证,经行不舍,足遂流血。世尊告曰:「汝善男子,在家之时知鼓琴耶?」曰:「知。」「若然者,以此为喻。弦急则声不合韵,弦缓则调不和雅,非急非缓,其声乃和。夫修行者亦然。急则身疲心怠,缓则情舒志逸。」承佛指教,奉以周旋,如是不久,便获果证。
国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重𪩘嶜崟,昔佛于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罗药叉。山东南岩下大石上,有佛坐迹,入石寸余,长五尺二寸,广二尺一寸,其上则建窣堵波焉。次南石上则有佛置捃稚迦即澡瓶也。旧曰军持,讹略也迹,深寸余,作八出花文。佛坐迹东南不远,有薄句罗药叉脚迹,长尺五六寸,广七八寸,深减二寸。药叉迹后有石佛坐像,高六七尺。次西不远有佛经行之处。其山顶上有药叉故室。次北有佛足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深可半寸,其迹上有窣堵波。如来昔日降伏药叉,令不杀人食肉,敬受佛戒,后得生天。此西有温泉六七所,其水极热。国南界大山林中多诸野象,其形伟大。从此顺殑伽河南岸东行三百余里,至瞻波国中印度境。
瞻波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北背殑伽河,周四十余里。土地垫湿,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淳质。伽蓝数十所,多有倾毁,僧徒二百余人,习小乘教。天祠二十余所,异道杂居。都城垒甎,其高数丈,基址崇峻,却敌高险。在昔劫初,人物伊始,野居穴处,未知宫室。后有天女,降迹人中,游殑伽河,濯流自媚,感灵有娠,生四子焉。分赡部洲,各擅区宇,建都筑邑,封畺画界,此则一子之国都,赡部洲诸城之始也。城东百四五十里,殑伽河南,水环孤屿,崖𪩘崇峻,上有天祠,神多灵感。凿崖为室,引流成沼,花林奇树,巨石危峰,仁智所居,观者忘返。国南境山林中,野象猛兽群游千数。自此东行四百余里,至羯朱嗢祇罗国彼俗或谓羯蝇揭罗国。中印度境。
羯朱嗢祇罗国,周二千余里。土地泉湿,稼穑丰盛,气序温,风俗顺。敦尚高才,崇贵学艺。伽蓝六七所,僧徒三百余人。天祠十所,异道杂居。自数百年,王族绝嗣,役属隣国,所以城郭丘墟,多居村邑。故戒日王游东印度,于此筑宫,理诸国务,至则葺茅为宇,去则纵火焚烧。国南境多野象。北境去殑伽河不远,有大高台,积垒甎石,而以建焉,基址广峙,刻雕奇制,周其方面镂众圣像,佛及天形区别而作。自此东渡殑伽河,行六百余里,至奔那伐弹那国中印度境。
奔那伐弹那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池馆花林往往相间。土地卑湿,稼穑滋茂。般核娑菓既多且贵,其菓大如冬瓜,熟则黄赤,剖之中有数十小菓,大如鹤卵,又更破之,其汁黄赤,其味甘美。或在树枝,如众菓之结实,或在树根,若伏苓之在土。气序调畅,风俗好学。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百所,异道杂居,露形尼干寔繁其党。
城西二十余里有跋始婆僧伽蓝。庭宇显敞,台阁崇高。僧徒七百余人,并学大乘教法,东印度境硕学名僧多在于此。其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三月在此为诸天、人说法之处,或至斋日,时烛光明。其侧则有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去此不远复有精舍,中作观自在菩萨像,神鉴无隐,灵应有征,远近之人,绝粒祈请。自此东行九百余里,渡大河,至迦摩缕波国东印度境。
迦摩缕波国,周万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泉湿,稼穑时播。般核娑菓、那罗鸡罗菓,其树虽多,弥复珍贵。河流湖陂,交带城邑。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形卑小,容貌厘黑。语言少异中印度。性甚犷暴,志存强学。宗事天神,不信佛法。故自佛兴以迄于今,尚未建立伽蓝,招集僧侣。其有净信之徒,但窃念而已。天祠数百,异道数万。
今王本那罗延天之祚胤,婆罗门之种也,字婆塞羯罗伐摩唐言日胄,号拘摩罗唐言童子。自据畺土,奕叶君临,逮于今王,历千世矣。君上好学,众庶从化,远方高才,慕义客游,虽不淳信佛法,然敬高学沙门。初,闻有至那国沙门在摩揭陀那烂陀僧伽蓝,自远方来,学佛深法,殷勤往复者再三,未从来命。时尸罗跋陀罗论师曰:「欲报佛恩,当弘正法,子其行矣,勿惮远涉。拘摩罗王世宗外道,今请沙门,斯善事也,因兹改辙,福利弘远。子昔起广大心,发弘誓,愿孤游异域,遗身求法,普济含灵,岂徒乡国?宜忘得丧,勿拘荣辱,宣扬圣教,开导群迷,先物后身,忘名弘法。」于是辞不获免,遂与使偕行,而会见焉。拘摩罗王曰:「虽则不才,常慕高学,闻名雅尚,敢事延请。」曰:「寡能褊智,猥蒙流听。」拘摩罗王曰:「善哉!慕法好学,顾身若浮,逾越重险,远游异域。斯则王化所由,国风尚学。今印度诸国多有歌颂摩诃至那国《秦王破阵乐》者,闻之久矣,岂大德之乡国耶?」曰:「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拘摩罗王曰:「不意大德是此国人,常慕风化,东望已久,山川道阻,无由自致。」曰:「我大君圣德远洽,仁化遐被,殊俗异域拜阙称臣者众矣。」拘摩罗王曰:「覆载若斯,心冀朝贡。今戒日王在羯朱嗢祇罗国,将设大施,崇树福慧,五印度沙门、婆罗门有学业者,莫不召集。今遣使来请,愿与同行。」于是遂往焉。此国东山阜连接,无大国都,境接西南夷,故其人类蛮獠矣。详问土俗,可两月行,入蜀西南之境,然山川险阻,嶂气氛沴,毒蛇毒草,为害滋甚。国之东南野象群暴,故此国中象军特盛。从此南行千二三百里,至三摩呾咤国东印度境。
三摩呾咤国,周三千余里。滨近大海,地遂卑湿。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穑滋植,花菓繁茂。气序和,风俗顺。人性刚烈,形卑色黑,好学勤励,邪正兼信。伽蓝三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并皆遵习上座部学。天祠百所,异道杂居,露形尼干,其徒甚盛。去城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为诸天、人于此七日说深妙法。傍有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去此不远,伽蓝中有青玉佛像,其高八尺,相好圆备,灵应时効。从此东北大海滨山谷中,有室利差呾罗国。次东南大海隅有迦摩浪迦国。次东有堕罗钵底国。次东有伊赏那补罗国。次东有摩诃瞻波国,即此云林邑是也。次西南有阎摩那洲国。凡此六国,山川道阻,不入其境,然风俗壤,界声闻可知。自三摩呾咤国西行九百余里,至耽摩栗底国东印度境。
耽摩栗底国,周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滨近海垂,土地卑湿。稼穑时播,花菓茂盛。气序温暑,风俗躁烈。人性刚勇,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众千余人。天祠五十余所,异道杂居。国滨海隅,水陆交会,奇珍异宝,多聚此国,故其国人大抵殷富。城侧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自此西北行七百余里,至羯罗拏苏伐剌那国东印度境。
羯罗拏苏伐剌那国,周四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土地下湿,稼穑时播,众花滋茂,珍菓繁植。气序调畅,风俗淳和。好尚学艺,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异道寔多。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
大城侧有络多未知僧伽蓝唐言赤泥。庭宇显敞,台阁崇峻。国中高才达学、聪敏有闻者,咸集其中,警诫相成,琢磨道德。初,此国未信佛法时,南印度有一外道,腹锢铜鍱,首戴明炬,杖策高步,来入此城,振击论鼓,求欲谈议。或者问曰:「首腹何异?」曰:「吾学艺多能,恐腹拆裂;悲诸愚暗,所以持照。」时经旬日,人无问者,询访髦彦,莫有异人。王曰:「合境之内,岂无明哲?客难不酬,为国深耻。宜更营求,访诸幽隐。」或曰:「大林中有异人,其自称曰沙门,强学是务,今屏居幽寂,久矣于兹,非夫体法合德,何能若此者乎?」王闻之,躬往请焉。沙门对曰:「我,南印度人也,客游止此,学业肤浅,恐黜所闻。敢承来旨,不复固辞。论议无负,请建伽蓝,招集僧徒,光赞佛法。」王曰:「敬闻,不敢忘德。」沙门受请,往赴论场。外道于是诵其宗致,三万余言。其义远,其文约,苞含名相,网罗视听。沙门一闻究览,辞义无谬,以数百言,辩而释之,因问宗致。外道辞穷理屈,杜口不酬。既折其名,负耻而退。王深敬德,建此伽蓝,自时厥后,方弘法教。
伽蓝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在昔如来于此七日说法开导。其侧精舍,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有数窣堵波,并是如来说法之处,无忧王之所建也。从此西南行七百余里,至乌荼国东印度境。
乌荼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膏腴,谷稼茂盛,凡诸菓实,颇大诸国,异草名花,难以称述。气序温暑,风俗犷烈。人貌魁梧,容色厘黮。言辞风调,异中印度。好学不倦,多信佛法,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五十所,异道杂居。诸窣堵波凡十余所,并是如来说法之处,无忧王之所建也。
国西南境大山中,有补澁波祇厘僧伽蓝,其石窣堵波极多灵异,或至斋日,时烛光明。故诸净信,远近咸会,持妙花盖,竞修供养。承露盘下,覆钵势上,以花盖笴,置之便住,若礠石之吸针也。此西北山伽蓝中有窣堵波,所异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灵奇若斯。
国东南境临大海滨,有折利呾罗城唐言发行。周二十余里,入海商人、远方旅客,往来中止之路也。其城坚峻,多诸奇宝。城外鳞次有五伽蓝,台阁崇高,尊像工丽。南去僧伽罗国二万余里,静夜遥望,见彼国佛牙窣堵波上宝珠光明。离然如明炬之悬烛也。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余里,至恭御陀国东印度境。
恭御陀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滨近海隅,山阜隐轸,土地垫湿,稼穑时播。气序温暑,风俗勇烈。其形伟,其貌黑。粗有礼义,不甚欺诈。至于文字,同中印度,语言风调,颇有异焉。崇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百余所,异道万余人。国境之内,数十小城,接山岭,据海交,城既坚峻,兵又敢勇,威雄隣境,遂无强敌。国临海滨,多有奇宝,螺贝珠玑,斯为货用。出大青象,超乘致远。从此西南入大荒野,深林巨木,干霄蔽日,行千四五百里,至羯𩜁力甑反伽国南印度境。
羯𩜁伽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穑时播,花果具繁,林薮联绵,动数百里。出青野象,隣国所奇。气序暑热,风俗躁暴,性多狷犷,志存信义。言语轻捷,音调质正,辞旨风则,颇与中印度异焉。少信正法,多遵外道,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甚众,多是尼干之徒也。
羯𩜁伽国在昔之时,民俗殷盛,肩摩毂击,举袂成帷。有五通仙栖岩养素,人或陵触,退失神通,以恶呪术残害国人,少长无遗,贤愚俱丧。人烟断绝,多历年所,颇渐迁居,犹未充实,故今此国人户尚少。
城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国境北垂,大山岭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是劫初时人寿无量岁,有独觉于此入寂灭焉。自此西北山林中行千八百余里,至憍萨罗国中印度境。
憍萨罗国,周六千余里,山岭周境,林薮连接。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壤膏腴,地利滋盛。邑里相望,人户殷实。其形伟,其色黑。风俗刚猛,人性勇烈。邪正兼信,学艺高明。王,刹帝利也。崇敬佛法,仁慈深远。伽蓝百余所,僧徒减万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七十余所,异道杂居。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傍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曾于此处现大神通,摧伏外道。后龙猛菩萨止此伽蓝,时此国王号娑多婆诃唐言引正。珍敬龙猛,周卫门庐。时提婆菩萨自执师子国来求论义,谓门者曰:「幸为通谒。」时门者遂为白。龙猛雅知其名,盛满钵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见水,默而投针。弟子持钵,怀疑而返。龙猛曰:「彼何辞乎?」对曰:「默无所说,但投针于水而已。」龙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几其神,察微亚圣,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对曰:「何谓也?无言妙辩,斯之是欤?」曰:「夫水也者,随器方圆,逐物清浊,弥漫无间,澄湛莫测。满而示之,比我学之智周也;彼乃投针,遂穷其极。此非常人,宜速召进。」而龙猛风范懔然肃物,言谈者皆伏抑首。提婆素挹风徽,久希请益,方欲受业,先骋机神,雅惧威严,升堂僻坐,谈玄永日,辞义清高。龙猛曰:「后学冠世,妙辩光前,我惟衰耄,遇斯俊彦,诚乃写瓶有寄,传灯不绝,法教弘扬,伊人是赖。幸能前席,雅谈玄奥。」提婆闻命,心独自负,将开义府,先游辩囿,提振辞端,仰视质义。忽覩威颜,忘言杜口,避坐引责,遂请受业。龙猛曰:「复坐,今将授子至真妙理,法王诚教。」提婆五体投地,一心归命,曰:「而今而后,敢闻命矣。」
龙猛菩萨善闲药术,飡饵养生,寿年数百,志貌不衰。引正王既得妙药,寿亦数百。王有稚子,谓其母曰:「如我何时得嗣王位?」母曰:「以今观之,未有期也。父王年寿已数百岁,子孙老终者盖亦多矣。斯皆龙猛福力所加,药术所致。菩萨寂灭,王必殂落。夫龙猛菩萨智慧弘远,慈悲深厚,周给群有,身命若遗。汝宜往彼,试从乞头,若遂此志,当果所愿。」王子恭承母命,来至伽蓝,门者敬惧,故得入焉。时龙猛菩萨方赞诵经行,忽见王子,伫而谓曰:「今夕何因,降迹僧坊,若危若惧,疾驱而至?」对曰:「我承慈母余论,语及行舍之士,以为含生宝命,经语格言,未有轻舍报身,施诸求欲。我慈母曰:『不然。十方善逝,三世如来,在昔发心,逮乎证果,勤求佛道,修习戒忍。或投身𩚅兽,或割肌救鸽,月光王施婆罗门头,慈力王饮饿药叉血,诸若此类,羌难备举。求之先觉,何代无人?』今龙猛菩萨笃斯高志,我有所求,人头为用,招募累岁,未之有舍。欲行暴劫杀,则罪累尤多,虐害无辜,秽德彰显。惟菩萨修习圣道,远期佛果,慈沾有识,惠及无边,轻生若浮,贱身如朽,不违本愿,垂允所求!」龙猛曰:「俞,诚哉是言也!我求佛圣果,我学佛能舍,是身如响,是身如泡,流转四生,去来六趣,宿契弘誓,不违物欲。然王子!有一不可者,其将若何?我身既终,汝父亦丧,顾斯为意,谁能济之?」龙猛俳佪顾视,求所绝命,以干茅叶自刎其颈,若利剑断割,身首异处。王子见已,惊奔而去。门者上白,具陈始末,王闻哀感,果亦命终。
国西南三百余里至跋逻末罗耆厘山唐言黑蜂。岌然特起,峰岩峭险,既无崖谷,宛如全石。引正王为龙猛菩萨凿此山中,建立伽蓝。去山十数里,凿开孔道,当其山下,仰凿疏石。其中则长廊步簷,崇台重阁,阁有五层,层有四院,竝建精舍,各铸金像,量等佛身,妙穷工思,自余庄严,唯饰金宝。从山高峰临注飞泉,周流重阁,交带廊庑。疎寮外穴,明烛中宇。
初,引正王建此伽蓝也,人力疲竭,府库空虚,功犹未半,心甚忧戚。龙猛谓曰:「大王何故若有忧负?」王曰:「辄运大心,敢树胜福,期之永固,待至慈氏。功绩未成,财用已竭,每怀此恨,坐而待旦。」龙猛曰:「勿忧。崇福胜善,其利不穷,有兴弘愿,无忧不济。今日还宫,当极欢乐,后晨出游,历览山野,已而至此,平议营建。」王既受诲,奉以周旋。龙猛菩萨以神妙药,滴诸大石,竝变为金。王游见金,心口相贺,回驾至龙猛所曰:「今日畋游,神鬼所惑,山林之中,时见金聚。」龙猛曰:「非鬼惑也。至诚所感,故有此金,宜时取用,济成胜业。」遂以营建,功毕有余。于是五层之中,各铸四大金像,余尚盈积,充诸帑藏。招集千僧,居中礼诵。龙猛菩萨以释迦佛所宣教法,及诸菩萨所演述论,鸠集部别,藏在其中。故上第一层唯置佛像及诸经论,下第五层居止净人、资产、什物,中间三层僧徒所舍。
闻诸先志曰:引正王营建已毕,计工人所食盐价,用九拘胝拘胝者,唐言亿金钱。其后僧徒忿诤,就王平议。时诸净人更相谓曰:「僧徒诤起,言议相乖,凶人伺隙,毁坏伽蓝。」于是重阁反拒,以摈僧徒。自尔已来,无复僧众。远瞩山岩,莫知门径。时引善医方者入中疗疾,蒙面入出,不识其路。从此大林中南行九百余里,至案达罗国南印度境。
案达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号瓶耆罗。土地良沃,稼穑丰盛。气序温暑,风俗猛暴。语言辞调异中印度,至于文字,轨则大同。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天祠三十余所,异道寔多。
瓶耆罗城侧不远有大伽蓝,重阁层台,制穷剞劂,佛像圣容,丽极工思。伽蓝前有石窣堵波,高数百尺,并阿折罗唐言所行阿罗汉之所建也。
所行罗汉伽蓝西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说法,现大神通,度无量众。
所行罗汉伽蓝西南行二十余里,至孤山,山岭有石窣堵波,陈那唐言授菩萨于此作《因明论》。
陈那菩萨者,佛去世后,承风染衣。智愿广大,慧力深固,愍世无依,思弘圣教。以为因明之论,言深理广,学者虚功,难以成业,乃匿迹幽岩,拪神寂定,观述作之利害,审文义之繁约。是时崖谷震响,烟云变釆,山神捧菩萨高数百尺,唱如是言:「昔佛世尊善权导物,以慈悲心,说《因明论》,综括妙理,深究微言。如来寂灭,大义泯绝。今者,陈那菩萨福智悠远,深达圣旨,因明之论,重弘兹日。」菩萨乃放大光明,照烛幽昧。时此国王深生尊敬,见此光明相,疑入金刚定,因请菩萨证无生果。陈那曰:「吾入定观察,欲释深经,心期正觉,非愿无生果也。」王曰:「无生之果,众圣欣仰,断三界欲,洞三明智,斯盛事也,愿疾证之。」陈那是时心悦王请,方欲证受无学圣果。时妙吉祥菩萨知而惜焉,欲相警诫,乃弹指悟之,而告曰:「惜哉!如何舍广大心,为狭劣志,从独善之怀,弃兼济之愿?欲为善利,当广传说慈氏菩萨所制《瑜伽师地论》,导诱后学,为利甚大。」陈那菩萨敬受指诲,奉以周旋。于是覃思沈研,广因明论。犹恐学者惧其文微辞约也,乃举其大义,综其微言,作《因门论》,以导后进。自兹已后,宣畅瑜伽,盛业门人,有知当世。从此林野中南行千余里,至驮那羯磔迦国亦谓大安达逻国。南印度境。
驮那羯磔迦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殷盛。荒野多,邑居少。气序温暑,人貌厘黑。性猛烈,好学艺。伽蓝鳞次,荒芜已甚,存者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众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寔多。
城东据山有弗婆势罗唐言东山僧伽蓝,城西据山有阿伐罗势罗唐言西山僧伽蓝,此国先王为佛建焉。奠川通径,疏崖峙阁,长廊步簷,枕岩接岫,灵神警卫,圣贤游息。自佛寂灭,千年之内,每岁有千凡夫僧同入安居,其解安居日,皆证罗汉,以神通力凌虚而去;千年之后,凡、圣同居;自百余年,无复僧侣,而山神易形,或作豺狼,或为猨狖,惊恐行人,以故空荒,閴无僧众。
城南不远有大山岩,婆毘吠伽唐言清辩论师住阿素洛宫待见慈氏菩萨成佛之处。论师雅量弘远,至德深邃,外示僧佉之服,内弘龙猛之学。闻摩揭陀国护法菩萨宣扬法教,学徒数千,有怀谈议,杖锡而往。至波咤厘城,知护法菩萨在菩提树,论师乃命门人曰:「汝行诣菩提树护法菩萨所,如我辞曰:『菩萨宣扬遗教,导诱迷徒,仰德虚心,为日已久。然以宿愿未果,遂乖礼谒。菩提树者,誓不空见,见当有证,称天人师。』」护法菩萨谓其使曰:「人世如幻,身命若浮,渴日勤诚,未遑谈议。」人信往复,竟不会见。论师既还本土,静而思曰:「非慈氏成佛,谁决我疑?」于观自在菩萨像前诵《随心陀罗尼》,绝粒饮水,时历三岁。观自在菩萨乃现妙色身,谓论师曰:「何所志乎?」对曰:「愿留此身,待见慈氏。」观自在菩萨曰:「人命危脆,世间浮幻,宜修胜善愿,生覩史多天,于斯礼觐,尚速待见。」论师曰:「志不可夺,心不可贰。」菩萨曰:「若然者,宜往驮那羯磔迦国城南山岩执金刚神所,至诚诵持《执金刚陀罗尼》者,当遂此愿。」论师于是往而诵焉。三岁之后,神乃谓曰:「伊何所愿,若此勤励?」论师曰:「愿留此身,待见慈氏。观自在菩萨指遣来请,成我愿者,其在神乎?」神乃授秘方,而谓之曰:「此岩石内有阿素洛宫,如法行请,石壁当开,开即入中,可以待见。」论师曰:「幽居无覩,讵知佛兴?」执金刚曰:「慈氏出世,我当相报。」论师受命,专精诵持,复历三岁,初无异想,呪芥子以击石,岩壁豁而洞开。是时百千万众观覩忘返,论师跨其户而告众曰:「吾久祈请,待见慈氏,圣灵警祐,大愿斯遂,宜可入此,同见佛兴。」闻者怖骇,莫敢履户,谓是毒蛇之窟,恐丧身命。再三告语,唯有六人从入。论师顾谢时众,从容而入,入之既已,石壁还合,众皆怨嗟,恨前言之过也。自此西南行千余里,至珠利耶国南印度境。
珠利耶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土野空旷,薮泽荒芜。居户寡少,群盗公行。气序温暑,风俗奸宄。人性犷烈,崇信外道。伽蓝颓毁,粗有僧徒。天祠数十所,多露形外道也。
城东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曾于此处现大神通,说深妙法,摧伏外道,度诸天人。
城西不远有故伽蓝,提婆菩萨与罗汉论议之处。初,提婆菩萨闻此伽蓝有嗢呾罗唐言上阿罗汉,得六神通,具八解脱,遂来远寻,观其风范。既至伽蓝,投罗汉宿。罗汉少欲知足,唯置一床。提婆既至,无以为席,乃聚落叶,指令就坐。罗汉入定,夜分方出。提婆于是陈疑请决,罗汉随难为释,提婆寻声重质,第七转已,杜口不酬,窃运神通力,往覩史多天请问慈氏。慈氏为释,因而告曰:「彼提婆者,旷劫修行,贤劫之中,当绍佛位,非尔所知,宜深礼敬。」如弹指顷,还复本座,乃复抑扬妙义,剖析微言。提婆谓曰:「此慈氏菩萨圣智之释也,岂仁者所能详究哉?」罗汉曰:「然,如来旨。」于是避席礼谢,深加敬叹。从此南入林野中,行千五六百里,至达罗毘荼国南印度境。
达罗毘荼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号逮志补罗,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丰盛,多花菓,出宝物。气序温暑,风俗勇烈。深笃信义,高尚博识,而语言、文字少异中印度。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皆遵学上座部法。天祠八十余所,多露形外道也。如来在世,数游此国,说法度人,故无忧王于诸圣迹皆建窣堵波。
逮志补罗城者,即达磨波罗唐言护法菩萨本生之城。菩萨,此国大臣之长子也。幼怀雅量,长而弘远。年方弱冠,王姬下降。礼筵之夕,忧心惨凄,对佛像前殷懃祈请。至诚所感,神负远遁,去此数百里,至山伽蓝,坐佛堂中。有僧开户,见此少年,疑其盗也,更诘问之,菩萨具怀指告,因请出家。众咸惊异,遂允其志。王乃宣命,推求遐迩,乃知菩萨神负远尘。王之知也,增深敬异。自染衣已,笃学精勤,令问风范,语在前记。
城南不远有大伽蓝,国中聪叡同类萃止。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说法,摧伏外道,广度人、天。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自此南行三千余里,至秣罗矩咤国亦谓枳秣罗国。南印度境。
秣罗矩咤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田舃卤,地利不滋。海渚诸珍,多聚此国。气序炎热,人多厘黑。志性刚烈,邪正兼崇。不尚游艺,唯善逐利。伽蓝故基,寔多余址,存者既少,僧徒亦寡。天祠数百,外道甚众,多露形之徒也。
城东不远有故伽蓝,庭宇荒芜,基址尚在,无忧王弟大帝之所建也。其东有窣堵波,崇基已陷,覆钵犹存,无忧王之所建立。在昔如来于此说法,现大神通,度无量众,用彰圣迹,故此标建。岁久弥神,祈愿或遂。
国南滨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岭,洞谷深㵎。其中则有白檀香树、栴檀儞婆树。树类白檀,不可以别,唯于盛夏,登高远瞻,其有大蛇萦者,于是知之。犹其木性凉冷,故蛇盘也。既望见已,射箭为记,冬蛰之后,方乃采伐。羯布罗香树松身异叶,花菓斯别,初采既湿,尚未有香,木干之后,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状若云母,色如氷雪,此所谓龙脑香也。
秣剌耶山东有布呾洛迦山,山径危险,岩谷敧倾,山顶有池,其水澄镜,流出大河,周流绕山二十匝,入南海。池侧有石天宫,观自在菩萨往来游舍。其有愿见菩萨者,不顾身命,厉水登山,忘其艰险,能达之者,盖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请见,或作自在天形,或为涂灰外道,慰喻其人,果遂其愿。
从此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闻诸土俗曰:从此入海,东南可三千余里,至僧伽罗国唐言执师子,非印度之境。
大唐西域记卷第十
大唐西域记卷第十一二十三国
僧伽罗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地沃壤,气序温暑,稼穑时播,花果具繁。人户殷盛,家产富饶。其形卑黑,其性犷烈。好学尚德,崇善勤福。此国本宝渚也,多有珍宝,栖止鬼神。其后南印度有一国王,女娉隣国,吉日送归,路逢师子,侍卫之徒弃女逃难,女居舆中,心甘丧命。时师子王负女而去,入深山,处幽谷,捕鹿采菓,以时资给,既积岁月,遂孕男女,形貌同人,性种畜也。男渐长大,力格猛兽。年方弱冠,人智斯发,谓其母曰:「我何谓乎?父则野兽,母乃是人,既非族类,如何配偶?」母乃述昔事以告其子,曰:「人畜殊途,宜速逃逝。」母曰:「我先已逃,不能自济。」其子于后逐师子父,登山逾岭,察其游止,可以逃难。伺父去已,遂担负母妹,下趋人里。母曰:「宜各慎密,勿说事源,人或知闻,轻鄙我等。」于是至父本国,国非家族,宗祀已灭。投寄邑人,人谓之曰:「尔曹何国人也?」曰:「我本此国,流离异域,子母相携,来归故里。」人皆哀愍,更共资给。其师子王还无所见,追恋男女,愤恚既发,便出山谷,往来村邑,咆哮震吼,暴害人物,残毒生类,邑人辄出,遂取而杀。击鼓吹贝,负弩持矛,群从成旅,然后免害。其王惧仁化之不洽也,乃纵猎者,期于擒获。王躬率四兵,众以万计,掩薄林薮,弥跨山谷。师子震吼,人畜僻易。既不擒获,寻复招募,其有擒执师子除国患者,当酬重赏,式旌茂绩。其子闻王之令,乃谓母曰:「饥寒已甚,宜可应募,或有所得,以相抚育。」母曰:「言不可若是!彼虽畜也,犹谓父焉,岂以艰辛,而兴逆害?」子曰:「人畜异类,礼义安在?既以违阻,此心何冀?」乃袖小刀,出应招募。是时千众万骑,云屯雾合,师子踞在林中,人莫敢近。子即其前,父遂驯伏,于是乎亲爱忘怒,乃剚刃于腹中,尚怀慈爱,犹无忿毒,乃至刳腹,含苦而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之异也?」诱之以福利,震之以威祸,然后具陈始末,备述情事。王曰:「逆哉!父而尚害,况非亲乎?畜种难驯,凶情易动。除民之害,其功大矣;断父之命,其心逆矣。重赏以酬其功,远放以诛其逆。则国典不亏,王言不二。」于是装二大船,多储粮糗。母留在国,周给赏功,子女各从一舟,随波飘荡。其男船泛海至此宝渚,见丰珍玉,便于中止。其后商人采宝,复至渚中,乃杀其商主,留其子女。如是繁息,子孙众多,遂立君臣,以位上下,建都筑邑,据有疆域,以其先祖擒执师子,因举元功,而为国号。其女船者,泛至波剌斯西,神鬼所魅,产育群女,故今西大女国是也。故师子国人形貌卑黑,方颐大颡,情性犷烈,安忍鸩毒,斯亦猛兽遗种,故其人多勇健。斯一说也。
佛法所记,则曰:昔此宝洲大铁城中,五百罗刹女之所居也。城楼之上竖二高幢,表吉凶之相,有吉事吉幢动,有凶事凶幢动。恒伺商人至宝洲者,便变为美女,持香华,奏音乐,出迎慰问,诱入铁城,乐䜩会已,而置铁牢中,渐取食之。时赡部洲有大商主僧伽者,其子字僧伽罗。父既年老,代知家务,与五百商人入海采宝,风波飘荡,遇至宝洲。时罗刹女望吉幢动,便赍香华,鼓奏音乐,相携迎候,诱入铁城。商主于是对罗刹女王欢娱乐会,自余商侣,各相配合,弥历岁时,皆生一子。诸罗刹女情疎故人,欲幽之铁牢,更伺商侣。时僧伽罗夜感恶梦,知非吉祥,窃求归路,遇至铁牢,乃闻悲号之声,遂升高树,问曰:「谁相拘絷,而此怨伤?」曰:「尔不知耶?城中诸女,并是罗刹,昔诱我曹入城娱乐。君既将至,幽牢我曹,渐充所食,今已太半,君等不久亦遭此祸。」僧伽罗曰:「当图何计,可免危难?」对曰:「我闻海滨有一天马,至诚祈请,必相济渡。」僧伽罗闻已,窃告商侣,共望海滨,专精求救。是时天马来告人曰:「尔辈各执我毛鬣,不回顾者,我济汝曹,越海免难,至赡部洲,吉达乡国。」诸商人奉指告,专一无二,执其髦鬣,天马乃腾骧云路,越济海岸。诸罗刹女忽觉夫逃,递相告语,异其所去,各携稚子凌虚往来。知诸商人将出海滨,遂相召命,飞行远访。尝未逾时,遇诸商侣,悲憙俱至,涕泪交流,各掩泣而言曰:「我惟感遇,幸会良人,室家有庆,恩爱已久,而今远弃,妻子孤遗,悠悠此心,谁其能忍?幸愿留顾,相与还城。」商人之心未肯回虑,诸罗刹女策说无功,遂纵妖媚,备行矫惑。商侣爱恋,情难堪忍,心疑去留,身皆退堕。罗刹诸女更相拜贺,与彼商人携持而去。僧伽罗者,智慧深固,心无滞累,得越大海,免斯危难。时罗刹女王空还铁城,诸女谓曰:「汝无智略,为夫所弃,既寡艺能,宜勿居此。」时罗刹女王持所生子,飞至僧伽罗前,纵极媚惑,诱请令还。僧伽罗口诵神呪,手挥利剑,叱而告曰:「汝是罗刹,我乃是人,人鬼异路,非其匹合。若苦相逼,当断汝命。」罗刹女知诱惑之不遂也,凌虚而去,至僧伽罗家,诈其父僧伽曰:「我是某国王女,僧伽罗娶我为妻,生一子矣,赍持宝货,来还乡国。泛海遭风,舟楫漂没,唯我子母及僧伽罗,仅而获济。山川道阻,冻𫗪艰辛,一言忤意,遂见弃遗,詈言不逊,骂为罗刹。归则家国辽远,止则孤遗旅。进退无依,敢陈情事。」僧伽曰:「诚如所言,宜时即入室。」居未久,僧伽罗至。父谓之曰:「何重财宝,而轻妻子?」僧伽罗曰:「此罗刹女也。」则以先事具白父母,而亲宗戚属咸事驱逐。时罗刹女遂以诉王,王欲罪僧伽罗。僧伽罗曰:「罗刹之女,情多妖惑。」王以为不诚也,而情悦其淑美,谓僧伽罗曰:「必弃此女,今留后宫。」僧伽罗曰:「恐为灾祸。斯既罗刹,食唯血肉。」王不听僧伽罗之言,遂纳为妻。其后夜分,飞还宝渚,召余五百罗刹鬼女共至王宫,以毒呪术残害宫中,凡诸人畜,食肉饮血,持其余尸,还归宝渚。旦日群臣朝集,王门闭而不开,候听久之,不闻人语。于是排其户,辟其门,相从趋进,遂至宫庭,閴其无人,唯有骸骨。群官僚佐相顾失图,悲号恸哭,莫测祸源。僧伽罗具告始末,臣庶信然,祸自招矣。于是国辅、老臣、群官、宿将,历问明德,推据崇高,咸仰僧伽罗之福智也,乃相议曰:「夫君人者,岂苟且哉?先资福智,次体明哲,非福智无以享宝位,非明哲何以理机务?僧伽罗者,斯其人矣。梦察祸机,感应天马,忠以谏主,智足谋身。历运在兹,惟新成咏。」众庶乐推,尊立为王。僧伽罗辞不获免,允执其中,恭揖群官,遂即王位。于是沿革前弊,表式贤良。乃下令曰:「吾先商侣在罗刹国,死生莫测,善恶不分。今将救难,宜整兵甲,拯危恤患,国之福也;收珍藏宝,国之利也。」于是治兵,浮海而往。时铁城上凶幢遂动,诸罗刹女覩而惶怖,便纵妖媚,出迎诱诳。王素知其诈,令诸兵士口诵神呪,身奋武威。诸罗刹女蹎坠退败,或逃隐孤岛,或沈溺洪流。于是毁铁城,破铁牢,救得商人,多获珠宝。招募黎庶,迁居宝洲,建都筑邑,遂有国焉。因以王名而为国号。僧伽罗者,则释迦如来本生之事也。
僧伽罗国先时唯宗淫祀。佛去世后第一百年,无忧王弟摩醯因陀罗舍离欲爱,志求圣果,得六神通,具八解脱,足步虚空,来游此国,弘宣正法,流布遗教。自兹已降,风俗淳信。伽蓝数百所,僧徒二万余人,遵行大乘上座部法。佛教至后二百余年,各擅专门,分成二部:一曰摩诃毘诃罗住部,斥大乘,习小教。二曰阿跋耶祇厘住部,学兼二乘,弘演三藏。僧徒乃戒行贞洁,定慧凝明,仪范可师,济济如也。王宫侧有佛牙精舍,高数百尺,莹以珠珍,饰之奇宝。精舍上建表柱,置钵昙摩罗加大宝,宝光赫奕,联晖照曜,昼夜远望,烂若明星。王以佛牙日三灌洗,香水香末,或濯或焚,务极珍奇,式修供养。
佛牙精舍侧有小精舍,亦以众宝而为莹饰。中有金佛像,此国先王等身而铸,肉髻则贵宝饰焉。其后有盗,伺欲窃取,而重门周槛,卫守清切。盗乃凿通孔道,入精舍而穴之,遂欲取宝,像渐高远。其盗既不果求,退而叹曰:「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起广大心,发弘誓愿,上自身命,下至国城,悲愍四生,周给一切。今者,如何遗像悋宝?静言于此,不明昔行。」像乃俯首而授宝焉。是盗得已,寻持货卖,人或见者,咸谓之曰:「此宝乃先王金佛像顶髻宝也。尔从何获,来此鬻卖?」遂擒以白王。王问所从得,盗曰:「佛自与我,我非盗也。」王以为不诚,命使观验,像犹俯首。王覩圣灵,信心淳固,不罪其人,重赎其宝,庄严像髻,重置顶焉。像因俯首,以至于今。
王宫侧建大厨,日营万八千僧食。食时既至,僧徒持钵受馔,既得食已,各还其居。自佛教流被,建斯供养,子孙承统,继业至今。十数年来,国中政乱,未有定主,乃废斯业。
国滨海隅,地产珍宝,王亲祠祭,神呈奇货,都人士子,往来求采,称其福报,所获不同。随得珠玑,赋税有科。
国东南隅有䮚勒邓反迦山,岩谷幽峻,神鬼游舍,在昔如来于此说《䮚迦经》旧曰楞伽经,讹也。
国南浮海数千里,至那罗稽罗洲。洲人卑小,长余三尺,人身鸟喙,既无谷稼,唯食椰子。
那罗稽罗洲西浮海数千里,孤岛东崖有石佛像,高百余尺,东面坐,以月爱珠为肉髻,月将回照,水即悬流,滂霈崖岭,临注谿壑。时有商侣,遭风飘浪,随波泛滥,遂至孤岛,海咸不可以饮,渴乏者久之。是时月十五日也,像顶流水,众皆获济,以为至诚所感,灵圣拯之。于即留停,遂经数日,每月隐高岩,其水不流。时商主曰:「未必为济我曹而流水也。尝闻月爱珠月光照即水流注耳,将非佛像顶上有此宝耶?」遂登崖而视之,乃以月爱珠为像肉髻。当见其人,说其始末。
国西浮海数千里,至大宝洲,无人居止,唯神栖宅。静夜遥望,光烛山水。商人往之者多矣,咸无所得。自达罗毘荼国北入林野中,历孤城,过小邑,凶人结党,作害旅。行二千余里,至荼建那补罗国南印度境。
荼建那补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躁烈。形貌黧黑,情性犷暴。好学业,尚德艺。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数百,异道杂居。
王宫城侧有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寔唯俊彦也。其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一切义成太子宝冠,高减二尺,饰以宝珍,盛以宝函。每至斋日,出置高座,香花供养,时放光明。
城侧大伽蓝中有精舍,高五十余尺,中有刻檀慈氏菩萨像,高十余尺,或至斋日,神光照烛,是闻二百亿罗汉之所造也。
城北不远有多罗树林,周三十余里,其叶长广,其色光润,诸国书写,莫不采用。林中有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则有闻二百亿罗汉遗身舍利窣堵波也。
城东不远有窣堵波,基已倾陷,余高三丈。闻诸先志曰:此中有如来舍利,或至斋日,时烛灵光。在昔如来于此说法,现神通力,度诸群生。
城西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闻二百亿罗汉于此现大神通,化度众生。傍有伽蓝,唯余基趾,是彼罗汉之所建也。从此西北入大林野,猛兽暴害,群盗凶残。行二千四五百里,至摩诃剌侘国南印度境。
摩诃剌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大河,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殷盛。气序温暑,风俗淳质。其形伟大,其性傲逸,有恩必报,有怨必复,人或陵辱,殉命以雠,窘急投分,忘身以济。将复怨也,必先告之,各被坚甲,然后争锋。临阵逐北,不杀已降。兵将失利,无所刑罚,赐之女服,感激自死。国养勇士,有数百人,每将决战,饮酒酣醉,一人摧锋,万夫挫锐。遇人肆害,国刑不加,每出游行,击鼓前导。复𩚅暴象,凡数百头,将欲阵战,亦先饮酒,群驰蹈践,前无坚敌。其王恃此人象,轻陵隣国。王,刹帝利种也,名补罗稽舍。谋猷弘远,仁慈广被,臣下事之,尽其忠矣。今戒日大王东征西伐,远宾迩肃,唯此国人独不臣伏,屡率五印度甲兵,及募召诸国烈将,躬往讨伐,犹未克胜。其兵也如此,其俗也如彼。人知好学,邪正兼崇。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百数,异道甚多。
大城内外,五窣堵波,并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无忧王建也。自余石甎诸窣堵波,其数甚多,难用备举。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中有观自在菩萨石像,灵鉴潜被,愿求多果。
国东境有大山,叠岭连障,重峦绝𪩘。爰有伽蓝,基于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峰,重阁层台,背岩面𭐋,阿折罗唐言所行阿罗汉所建。罗汉,西印度人也,其母既终,观生何趣,见于此国受女人身,罗汉遂来至此,将欲导化,随机摄受。入里乞食,至母生家,女子持食来施,乳便流汁,亲属既见,以为不祥。罗汉说本因缘,女子便证圣果。罗汉感生育之恩,怀业缘之致,将酬厚德,建此伽蓝。
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石佛像,高七十余尺。上有石盖七重,虚悬无缀,盖间相去各三尺余。闻诸先志曰:斯乃罗汉愿力之所持也;或曰神通之力;或曰药术之功。考厥实录,未详其致。精舍四周雕镂石壁,作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诸因地事。证圣果之祯祥,入寂灭之灵应,巨细无遗,备尽镌镂。伽蓝门外,南、北、左、右各一石象。闻之土俗曰:此象时大声吼,地为震动。昔陈那菩萨多止此伽蓝。自此西行千余里,渡耐秣陀河,至跋禄羯呫昌叶反婆国南印度境。
跋禄羯呫婆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咸卤,草木稀疎。煮海为盐,利海为业。气序暑热,回风𩙪起。土俗浇薄,人性诡诈。不知学艺,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三百余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从此西北行二千余里,至摩腊婆国即南罗国。南印度境。
摩腊婆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据莫醯河东南。土地膏腴,稼穑殷盛,草木荣茂,花菓繁实,特宜宿麦,多食饼。人性善顺,大抵聪敏,言辞雅亮,学艺优深。五印度境,两国重学,西南摩腊婆国,东北摩揭陀国,贵德尚仁,明敏强学。而此国也,邪正杂信。伽蓝数百所,僧徒二万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百,异道寔众,多是涂灰之侣也。国志曰:六十年前,王号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机慧高明,才学赡敏,爱育四生,敬崇三宝。始自诞灵,洎乎没齿,貌无瞋色,手不害生。象马饮水,漉而后𩚅,恐伤水性也。其仁慈如此。在位五十余年,野兽狎人,举国黎庶咸不杀害。居宫之侧建立精舍,穷诸工巧,备尽庄严,中作七佛世尊之像。每岁恒设无遮大会,招集四方僧徒,修施四事供养,或以三衣道具,或以七宝珍奇。奕世相承,美业无替。
大城西北二十余里,至婆罗门邑,傍有陷坑,秋夏淫滞,弥淹旬日,虽纳众流,而无积水。其傍又建小窣堵波。闻诸先志曰:昔者大慢婆罗门生身陷入地狱之处。昔此邑中,有婆罗门,生知博物,学冠时彦;内外典籍,究极幽微,历数玄文,若视诸掌;风范清高,令问遐被。王甚珍敬,国人宗重。门人千数,味道钦风。每而言曰:「吾为世出,述圣导凡,先贤后哲,无与我比。彼大自在天、婆薮天、那罗延天、佛世尊者,人皆风靡,祖述其道,莫不图形,竞修祇敬。我今德逾于彼,名擅于时,不有所异,其何以显?」遂用赤栴檀刻作大自在天、婆薮天、那罗延天、佛世尊等像。为座四足,凡有所至,负以自随,其慢傲也如此。时西印度有苾刍跋陀罗缕支唐言贤爱,妙极因明,深穷异论,道风淳粹,戒香郁烈,少欲知足,无求于物,闻而叹曰:「惜哉!时无人矣。令彼愚夫,敢行凶德。」于是荷锡远游,来至此国,以其宿心,具白于王。王见弊服,心未之敬,然高其志,强为之礼。遂设论座,告婆罗门曰。婆罗门闻而笑曰:「彼何人斯,敢怀此志?」命其徒属,来就论场,数百千众,前后侍听。贤爱服弊故衣,敷草而坐。彼婆罗门踞所持座,非斥正法,敷述邪宗。苾刍清辩若流,循环往复。婆罗门久而谢屈。王乃谓曰:「久滥虚名,罔上惑众,先典有记,论负当戮。」欲以𬬻铁,令其坐上。婆罗门窘迫,乃归命求救。贤爱愍之,乃请王曰:「大王仁礼远洽,颂声载途,当布慈育,勿行残酷,恕其不逮,唯所去就。」王令乘驴,巡告城邑。婆罗门耻其戮辱,发愤欧血。苾刍闻已,往慰之曰:「尔学苞内外,声闻遐迩,荣辱之事,进退当明。夫名者,何实乎?」婆罗门愤恚,深詈苾刍,谤毁大乘,轻蔑先圣。言声未静,地便拆裂,生身坠陷,遗迹斯在。自此西南入海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咤厘国南印度境。
阿咤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珍宝盈积,稼穑虽备,兴贩为业。土地沙卤,花菓稀少。出胡椒树,树叶若蜀椒也。出薰陆香树,树叶若棠梨也。气序热,多风埃。人性浇薄,贵财贱德。文字语言,仪形法则,大同摩腊婆国。多不信福,纵有信者,宗事天神。祠馆十余所,异道杂居。从摩腊婆国西北行三日,至契咤国南印度境。
契咤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户殷盛,家室富饶。无大君长,役属摩腊婆国,风土物产,遂同其俗。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十,外道众多。从此北行千余里,至伐腊毘国即比罗罗国。南印度境。
伐腊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所产,气序所宜,风俗人性,同摩腊婆国。居人殷盛,家室富饶,积财百亿者乃有百余室矣。远方奇货,多聚其国。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百,异道寔多。如来在世,屡游此国,故无忧王于佛所止,皆树旌表,建窣堵波。过去三佛坐及经行说法之处,遗迹相间。今王,刹帝利种也,即昔摩腊婆国尸罗阿迭多王之姪,今羯若鞠阇国尸罗阿迭多王之子婿,号杜鲁婆跋咤唐言常叡。情性躁急,智谋浅近。然而淳信三宝,岁设大会七日,以殊珍上味,供养僧众。三衣医药之价,七宝奇贵之珍,既以总施,倍价酬赎。贵德尚贤,遵道重学,远方高僧,特加礼敬。去城不远,有大伽蓝,阿折罗阿罗汉之所建立,德慧、坚慧菩萨之所游止,于中制论,竝盛流布。自此西北行七百余里,至阿难陀补罗国西印度境。
阿难陀补罗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户殷盛,家室富饶。无大君长,役属摩腊婆国。土宜气序,文字法则,遂亦同焉。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十,异道杂居。从伐腊毘国西行五百余里,至苏剌侘国西印度境。
苏剌侘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西据莫醯河。居人殷盛,家产富饶。役属伐腊毘国。地土咸卤,花菓希少。寒暑虽均,风飘不静。土俗浇薄,人性轻躁。不好学艺,邪正兼信。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多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杂居。国当西海之路,人皆资海之利,兴贩为业,贸迁有无。去城不远,有郁鄯多山。顶有伽蓝,房宇廊庑,多疏崖岭。林树欝茂,泉流交境,圣贤之所游止,灵仙之所集往。从伐腊毘国北行千八百余里,至瞿折罗国西印度境。
瞿折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毘罗摩罗,周三十余里。土宜风俗,同苏剌侘国。居人殷盛,家产富饶。多事外道,少信佛法。伽蓝一所,僧百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天祠数十,异道杂居。王,刹帝利种也,年在弱冠,智勇高远,深信佛法,高尚异能。从此东南行二千八百余里,至邬阇衍那国南印度境。
邬阇衍那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宜风俗,同苏剌侘国。居人殷盛,家室富饶。伽蓝数十所,多以圮坏,存者三五。僧徒三百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十,异道杂居。王,婆罗门种也,博览邪书,不信正法。去城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作地狱之处。从此东北行千余里,至掷枳陀国南印度境。
掷枳陀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称沃壤,稼穑滋植,宜菽、麦,多华菓。气序调畅,人性善顺。多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蓝数十,少有僧徒。天祠十余所,外道千余人。王,婆罗门种也,笃信三宝,尊重有德,诸方博达之士,多集此国。从此北行九百余里,至摩醯湿伐罗补罗国中印度境。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同邬阇衍那国。宗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数十,多是涂灰之侣。王,婆罗门种也。不甚敬信佛法。从此还至瞿折罗国,复北行荒野险碛,经千九百余里,渡信度大河,至信度国西印度境。
信度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毘苫婆补罗,周三十余里。宜谷稼,丰宿麦,出金、银、𨱎石,宜牛、羊、橐驼、骡畜之属。橐驼卑小,唯有一峰。多出赤盐,色如赤石,白盐、黑盐及白石盐等,异域远方以之为药。人性刚烈而质直,数鬪诤,多诽讟。学不好博,深信佛法。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竝学小乘正量部法,大抵懈怠,性行弊秽;其有精勤贤善之徒,独处闲寂,远迹山林,夙夜匪懈,多证圣果。天祠三十余所,异道杂居。王,戍陀罗种也,性淳质,敬佛法。如来在昔颇游此国,故无忧王于圣迹处建窣堵波数十所。乌波毱多大阿罗汉屡游此国,演法开导,所止之处,皆旌遗迹,或建僧伽蓝,或树窣堵波,往往间起,可略而言。
信度河侧千余里陂泽间,有数百千户,于此宅居,其性刚烈,唯杀是务。牧牛自活,无所系命。若男若女,无贵无贱,剃须发,服袈裟,像类苾刍,而行俗事,专执小见,非斥大乘。闻诸先志曰:昔此地民庶安忍,但事凶残。时有罗汉愍其颠坠,为化彼故,乘虚而来,现大神通,示希有事,令众信受,渐导言教。诸人敬悦,愿奉指诲。罗汉知众心顺,为授三归,息其凶暴,悉断生杀,剃发染衣,恭行法教。年代浸远,世易时移,守善既亏,余风不殄,虽服法衣,尝无戒善。子孙奕世,习以成俗。从此东行九百余里,渡信度河东岸,至茂罗三部卢国西印度境。
茂罗三部卢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役属磔迦国。土田良沃,气序调顺。风俗质直,好学尚德。多事天神,少信佛法。伽蓝十余所,多已圮坏,少有僧徒,学无专习。天祠八所,异道杂居。有日天祠,庄严甚丽,其日天像铸以黄金,饰以奇宝。灵鉴幽通,神功潜被,女乐递奏,明炬继日,香花供养,初无废绝。五印度国诸王豪族,莫不于此舍施珍宝,建立福舍,以饮食医药给济贫病。诸国之人来此求愿,常有千数,天祠四周,池沼花林,甚可游赏。从此东北行七百余里,至钵伐多国北印度境。
钵伐多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役属磔迦国。多早稻,宜宿、麦。气序调适,风俗质直,人性躁急,言含鄙辞。学艺深博,邪正杂信。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四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天祠二十,异道杂居。城侧有大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大乘教,即是昔慎那弗呾罗唐言最胜子论师于此制《瑜伽师地释论》,亦是贤爱论师、德光论师本出家处。此大伽蓝为天火所烧,摧残荒圮。从信度国西南行千五六百里,至阿点婆翅罗国西印度境。
阿点婆翅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朅䶩湿伐罗,周三十余里。僻在西境,临信度河,隣大海滨。屋宇庄严,多有珍宝。近无君长,统属信度国。地下湿,土斥卤,秽草荒茂,畴垄少垦,谷稼虽备,宿、麦特丰。气序微寒,风飚劲烈。宜牛、羊、橐驼、骡畜之类。人性暴急,不好习学。语言微异中印度。其俗淳质,敬崇三宝。伽蓝八十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多是涂灰外道之所居止。城中有大自在天祠。祠宇雕饰,天像灵鉴,涂灰外道游舍其中。在昔如来颇游此国,说法度人,导凡利俗,故无忧王于圣迹处建六窣堵波焉。从此西行,减二千里,至狼揭罗国西印度境。
狼揭罗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号窣菟黎湿伐罗。土地沃润,稼穑滋盛。气序风俗,同阿点婆翅罗国。居人殷盛,多诸珍宝。临大海滨,入西女国之路也。无大君长,据川自立,不相承命,役属波剌斯国。文字大同印度,语言少异。邪正兼信。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百所,涂灰外道,其徒极众。城中有大自在天祠,庄严壮丽,涂灰外道之所宗事。自此西北,至波剌斯国虽非印度之国,路次附见。旧曰波斯,略也。
波剌斯国,周数万里。国大都城号苏剌萨傥那,周四十余里。川土既多,气序亦异,大抵温也。引水为田,人户富饶。出金、𨱎石、颇胝、水精、奇珍异宝,工织大锦、细褐、毺之类,多善马、槖驼。货用大银钱。人性躁暴,俗无礼义。文字、语言异于诸国。无学艺,多工技,凡诸造作,隣境所重。婚姻杂乱,死多弃尸。其形伟大,齐发露头,衣皮褐,服锦㲲。户课赋税,人四银钱。天祠甚多,提那跋外道之徒为所宗也。伽蓝二三,僧徒数百,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法。释迦佛钵在此王宫。
国东境有鹤秣城,内城不广,外郭周六十余里。居人众,家产富。西北接拂懔国,境壤风俗,同波剌斯。形貌语言,稍有乖异,多珍宝,亦富饶也。拂懔国西南海岛有西女国,皆是女人,略无男子。多诸珍货,附拂懔国,故拂懔王岁遣丈夫配焉,其俗产男皆不举也。自阿点婆翅罗国北行七百余里,至臂多絷罗国西印度境。
臂多絷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无大君长,役属信度国。土地沙卤,寒风凄劲。多宿、麦,少花菓。而风俗犷暴。语异中印度。不好艺学,然知淳信。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并涂灰外道也。城北十五六里大林中,有窣堵波,高数百尺,无忧王所建也。中有舍利,时放光明。是如来昔作仙人,为国王所害之处。此东不远有故伽蓝,是昔大迦多延那大阿罗汉之所建立。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处,建窣堵波以为旌表。从此东北行三百余里,至阿𫐊荼国西印度境。
阿𫐊荼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大君长,役属信度国。土宜稼穑,宿、麦特丰,花菓少,草木疎。气序风寒,人性犷烈。言辞朴质,不尚学业,然于三宝守心淳信。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所,并涂灰外道也。城东北不远,大竹林中,伽蓝余趾,是如来昔于此处听诸苾刍著亟缚屣唐言靴。傍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百余尺。其傍精舍,有青石立佛像,每至斋日,或放神光。次南八百余步,林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复,至明旦,开诸苾刍著复纳衣。此林之中有佛经行之处。又有诸窣堵波,鳞次相望,并过去四佛坐处也。其窣堵波中有如来发、爪,每至斋日,多放光明。从此东北行九百余里,至伐剌拏国西印度境。
伐剌拏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役属迦毕试国。地多山林,稼穑时播。气序微寒,风俗犷烈。性急暴,志鄙弊。语言少同中印度。邪正兼崇,不好学艺。伽蓝数十,荒圮已多,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多涂灰外道也。城南不远有故伽蓝,如来在昔于此说法,示教利喜,开悟含生。其侧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处。闻诸土俗曰:从此国西接稽畺那国,居大山间川,别立主,无大君长。多羊、马,有善马者,其形姝大,诸国希种,隣境所宝。复此西北,逾大山,涉广川,历小城邑,行二千余里,出印度境,至漕矩咤国亦谓漕利国。
大唐西域记卷第十一
僧伽罗国。古之师子国。又曰无忧国。即南印度。其地多奇宝。又名曰宝渚。昔释迦牟尼佛化身名僧伽罗,诸德兼备,国人推尊为王,故国亦以僧伽罗为号也。以大神通力破大铁城,灭罗刹女拯恤危难。于是建都筑邑,化导是方,宣流正教。示寂留牙在于兹土,金刚坚固历劫不坏。宝光遥烛,如星粲空,如月炫宵,如太阳丽昼。凡有祷禳,应答如响。国有凶荒灾异,精意恳祈灵祥随至。今之锡兰山即古之僧伽罗国也。王宫侧有佛牙精舍,饰以众宝晖光赫奕,累世相承敬礼不衰。今国王阿烈苦柰儿,锁里人也,崇祀外道不敬佛法,暴虐凶悖,靡恤国人,亵慢佛牙。
大明永乐三年,皇帝遣中使太监郑和,奉香华往诣彼国供养。郑和劝国王阿烈苦柰儿,敬崇佛教远离外道。王怒即欲加害,郑和知其谋遂去。后复遣郑和往赐诸番,拜赐锡兰山国王,王益慢不恭,欲图害使者。用兵五万人刊木塞道,分兵以劫海舟。会其下,预泄其机。郑和等觉亟回舟,路已阨绝潜遣人出,舟师拒之。和以兵三千,夜由间道攻入王城守之。其劫海舟番兵乃与其国内番兵,四面来攻,合围数重。攻战六日,和等执其王,凌晨开门伐木取道,且战且行凡二十余里,抵暮始达舟。当就礼请佛牙至舟,灵异非常光彩照曜,如前所云,訇霆震惊远见隐避。历涉巨海凡数十万里,风涛不惊如履平地,狞龙恶鱼纷出乎前,恬不为害。舟中之人皆安稳快乐。永乐九年七月初九日至京师。皇帝命于皇城内,庄严栴檀金刚宝座贮之。式修供养,利益有情祈福民庶,作无量功德。
大唐西域记卷第十二二十二国
漕矩咤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号鹤悉那,周三十余里,或都鹤萨罗城,城周三十余里,并坚峻险固也。山川隐轸,畴垄爽垲。谷稼时播,宿麦滋丰,草木扶疎,花菓茂盛,宜欝金香,出兴瞿草,草生罗摩印度川。鹤萨罗城中踊泉流派,国人利之,以溉田也。气序寒烈,霜雪繁多。人性轻躁,情多诡诈。好学艺,多技术,听而不明,日诵数万言。文字言辞,异于诸国。多饰虚谈,少成事实。虽祀百神,敬崇三宝。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今王淳信,累叶承统,务兴胜福,敏而好学。无忧王所建窣堵波十余所。天祠数十,异道杂居。计多外道,其徒极盛,宗事𫀬锡苟反,下同那天。其天神昔自迦毕试国阿路猱山徙居此国南界𫀬那呬罗山中,作威作福,为暴为恶,信求者遂愿,轻蔑者招殃。故远近宗仰,上下祗惧。隣国异俗君臣僚庶,每岁嘉辰不期而会,或赍金、银、奇宝,或以牛、马、驯畜,竞兴贡奉,俱伸诚素。所以金、银布地,羊马满谷,无敢觊觎,唯修施奉。宗事外道,克心苦行,天神授其呪术,外道遵行多効,治疗疾病,颇蒙痊愈。从此北行五百余里,至弗栗恃萨傥那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护苾那,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同漕矩咤国,语言有异。气序寒劲,人性犷烈。王,突厥种也,深信三宝,尚学遵德。从此国东北,逾山涉川,越迦毕试国边城小邑,凡数十所,至大雪山婆罗犀那大岭。岭极崇峻,危隥𢼨倾,蹊径盘迂,岩岫回互。或入深谷,或上高崖,盛夏合冻,凿氷而度。行经三日,方至岭上。寒风凄烈,积雪弥谷,行旅经涉,莫能伫足。飞隼翱翔,不能越度,足趾步履,然后飜飞,下望诸山,若观培𪣻。赡部洲中,斯岭特高。其巅无树,唯多石峰,攒立丛倚,森然若林。又三日行,方得下岭,至安呾罗缚国。
安呾罗缚国,覩货逻国故地。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无大君长,役属突厥。山阜连属,川田隘狭。气序寒烈,风雪凄劲。丰稼穑,宜花菓。人性犷暴,俗无纲纪。不知罪福,不尚习学,唯修神祠,少信佛法。伽蓝三所,僧徒数十,然皆遵习大众部法。有一窣堵波,无忧王建也。从此西北,入谷逾岭,度诸小城,行四百余里,至阔悉多国。
阔悉多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减千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无大君长,役属突厥。山多川狭,风而且寒。谷稼丰,花菓盛。人性犷暴,俗无法度。伽蓝三所,僧徒尠少。从此西北,逾山越谷,度诸城邑,行三百余里,至活国。
活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别君长,役属突厥。上地平坦,谷稼时播,草木荣茂,花菓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性躁烈,衣服毡褐。多信三宝,少事诸神。伽蓝十余所,僧徒数百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其王,突厥也,管铁门已南诸小国,迁徙鸟居,不常其邑。
从此东入葱岭。葱岭者,据赡部洲中,南接大雪山,北至热海、千泉,西至活国,东至乌铩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氷雪,寒风劲烈。多出葱,故谓葱岭;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东行百余里,至瞢健国。
瞢健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无大君长,役属突厥。北至阿利尼国。
阿利尼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带缚刍河两岸,周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东至曷逻胡国。
曷逻胡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北临缚刍河,周二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从瞢健国东逾峻岭,越洞谷,历数川城,行三百余里,至讫栗瑟摩国。
讫栗瑟摩国,覩货逻国故地也。东西十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风俗,大同瞢健国,但其人性暴愚恶有异。北至钵利曷国。
钵利曷国,覩货逻国故地也。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大同讫栗瑟摩国。从讫栗瑟摩国东,逾山越川,行三百余里,至呬摩呾罗国。
呬摩呾罗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三千余里。山川逦迤,土地沃壤。宜谷稼,多宿麦,百卉滋茂,众菓具繁。气序寒烈,人性暴急,不识罪福,形貌鄙陋。举措威仪,衣毡皮褐,颇同突厥。其妇人首冠木角,高三尺余,前有两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随先丧亡,除去一岐,舅姑俱没,角冠全弃。其先强国,王,释种也,葱岭之西,多见臣伏。境隣突厥,遂染其俗,又为侵掠,自守其境,故此国人,流离异域,数十坚城,各别立主,穹庐毳帐,迁徙往来。西接讫栗瑟摩国。东谷行二百余里,至钵铎创那国。
钵铎创那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据山崖上,周六七里。山川逦迤,沙石弥漫。土宜菽、麦,多蒱陶、胡桃、梨、柰等菓。气序寒烈,人性刚猛。俗无礼法,不知学艺。其貌鄙陋,多衣毡褐。伽蓝三四所,僧徒寡少。王性淳质,深信三宝。从此东南,山谷中行二百余里,至淫薄健国。
淫薄健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山岭连属,川田隘狭。土地所产,气序所宜,人性之差,同钵铎创那,但言语少异。王性苛暴,不明善恶。从此东南,逾岭越谷,峡路危险,行三百余里,至屈居勿反浪拏国。
屈浪拏国,覩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土地山川,气序时候,同淫薄健国。俗无法度,人性鄙暴。多不营福,少信佛法。其貌丑弊,多服毡褐。有山岩,中多出金精,琢析其石,然后得之。伽蓝既少,僧徒亦寡。其王淳质,敬崇三宝。从此东北,登山入谷,途路艰险,行五百余里,至达摩悉铁帝国亦名镇偘,又谓护蜜。
达摩悉铁帝国,在两山间,覩货逻国故地也。东西千五六百余里,南北广四五里,狭则不逾一里。临缚刍河,盘纡曲折,堆阜高下,沙石流漫,寒风凄烈。唯植麦、豆,少树林,乏花菓。多出善马,马形虽小,而耐驰涉。俗无礼义,人性犷暴。形貌鄙陋,衣服毡褐。眼多碧绿,异于诸国。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
昏驮多城,国之都也。中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立,疏崖奠谷,式建堂宇。此国之先,未被佛教,但事邪神,数百年前,肇弘法化。初,此国王爱子婴疾,徒究医术,有加无瘳。王乃躬往天祠,礼请求救。时彼祠主为神下语:「必当痊复,良无他虑。」王闻喜慰,回驾而归。路逢沙门,容止可观,骇其形服,问所从至。此沙门者,已证圣果,欲弘佛法,故此仪形。而报王曰:「我,如来弟子,所谓苾刍也。」王既忧心,即先问曰:「我子婴疾,生死未分。」沙门曰:「王先灵可起,爱子难济。」王曰:「天神谓其不死,沙门言其当终,诡俗之人,言何可信?」迟至宫中,爱子已死。匿不发丧,更问神主,犹曰:「不死,疹疾当瘳。」王便发怒,缚神主而数曰:「汝曹群居长恶,妄行威福。我子已死,尚云当瘳,此而谬惑,孰不可忍?宜戮神主,殄灭灵庙。」于是杀神主,除神像,投缚刍河。回驾而还,又遇沙门,见而敬悦,稽首谢曰:「曩无明导,伫足邪途,浇弊虽久,沿革在兹,愿能垂顾,降临居室。」沙门受请,随至中宫。葬子既已,谓沙门曰:「人世𫄙纷,生死流转,我子婴疾,问其去留,神而妄言,当必痊差。先承指告,果无虚说,斯则其法可奉,唯垂哀愍,导此迷徒。」遂请沙门揆度伽蓝,依其规矩,而便建立。自尔之后,佛教方隆。故伽蓝中精舍,为罗汉建也。
伽蓝大精舍中有石佛像,像上悬金铜圆盖,众宝庄严。人有旋绕,盖亦随转,人止盖止,莫测灵鉴。闻诸耆旧曰:或云圣人愿力所持,或谓机关秘术所致。观其堂宇,石壁坚峻。考厥众议,莫知实录。逾此国大山,北至尸弃尼国。
尸弃尼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山川连属,沙石遍野。多宿、麦,少谷稼,林树稀疎,花菓寡少。气序寒烈,风俗犷勇,忍于杀戮,务于盗窃,不知礼义,不识善恶。迷未来祸福,惧现世灾殃。形貌鄙陋,皮褐为服。文字同覩货罗国,语言有异。越达摩悉铁帝国大山之南,至商弥国。
商弥国,周二千五六百里。山川相间,堆阜高下。谷稼备植,菽、麦弥丰,多蒱陶,出雌黄,凿崖析石,然后得之。山神暴恶,屡为灾害,祀祭后入,平吉往来。若不祈祷,风雹奋发。气序寒,风俗急。人性淳质,俗无礼义,智谋寡狭,伎能浅薄。文字同覩货逻国,语言别异。多衣毡褐。其王,释种也,崇重佛法,国人从化,莫不淳信。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国境东北,逾山越谷,经危履险,行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逾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地咸卤,多砾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绝无人止。
波谜罗川中有大龙池,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五十余里,据大葱岭内,当赡部洲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镜,莫测其深,色带青黑,味甚甘美。潜居则鲛、螭、鱼、龙、鼋、鼍、龟、鼈,浮游乃鸳鸯、鸿雁、𫛤鹅、鹔、鳵,诸鸟太卵,遗㲉荒野,或草泽间,或沙渚上。池西派一大流,西至达摩悉铁帝国东界,与缚刍河合而西流,故此已右,水皆西流。池东派一大流,东北至佉沙国西界,与徙多河合而东流,故此已左,水皆东流。波谜罗川南越山,有钵露罗国,多金、银,金色如火。自此川中东南,登山履险,路无人里,唯多氷雪。行五百余里,至朅盘陀国。
朅盘陀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基大石岭,背徙多河,周二十余里。山岭连属,川原隘狭。谷稼俭少,菽、麦丰多,林树稀,花菓少。原隰丘墟,城邑空旷。俗无礼义,人寡学艺。性既犷暴,力亦骁勇。容貌丑弊,衣服毡褐。文字、语言,大同佉沙国。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今王淳质,敬重三宝,仪容闲雅,笃志好学。建国已来,多历年所。其自称云是至那提婆瞿呾罗唐言汉日天种。此国之先,葱岭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国王娶妇汉土,迎归至此,时属兵乱,东西路绝,遂以王女置于孤峰,极危峻,梯崖而上下,设周卫警,昼巡夜。时经三月,寇贼方静,欲趣归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惧,谓徒属曰:「王命迎妇,属斯寇乱,野次荒川,朝不谋夕。吾王德感,妖氛已静,今将归国,王妇有娠。顾此为忧,不知死地,宜推首恶,或以后诛。」讯问諠哗,莫究其实。时彼侍儿谓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会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从日轮中乘马会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归必见诛,留亦来讨,进退若是,何所宜行?」佥曰:「斯事不细,谁就深诛?待罪境外,且推旦夕。」于是即石峰上筑宫起馆,周三百余步。环宫筑城,立女为主,建官垂宪。至期产男,容貌妍丽。母摄政事,子称尊号。飞行虚空,控驭风云,威德遐被,声教远洽,隣域异国,莫不称臣。其王寿终,葬在此城东南百余里大山岩石室中。其尸干腊,今犹不坏,状羸瘠人,俨然如睡,时易衣服,恒置香花。子孙奕世以迄于今。以其先祖之世,母则汉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种,故其自称汉日天种。然其王族,貌同中国,首饰方冠,身衣胡服。后嗣陵夷,见迫强国。
无忧王命世,即其宫中建窣堵波。其王于后迁居宫东北隅,以其故宫,为尊者童受论师建僧伽蓝,台阁高广,佛像威严。尊者,呾叉始罗国人也,幼而颖悟,早离俗尘,游心典籍,栖神玄旨,日诵三万二千言,兼书三万二千字。故能学冠时彦,名高当世,立正法,摧邪见,高论清举,无难不酬,五印度国咸见推高。其所制论凡数十部,并盛宣行,莫不玩习,即经部本师也。当此之时,东有马鸣,南有提婆,西有龙猛,北有童受,号为四日照世。故此国王闻尊者盛德,兴兵动众,伐呾叉始罗国,脇而得之,建此伽蓝,式昭瞻仰。
城东南行三百余里,至大石崖,有二石室,各一罗汉于中入灭尽定。端然而坐,难以动摇,形若羸人,肤骸不朽,已经七百余岁,其须发恒长,故众僧年别为剃发易衣。
大崖东北,逾岭履险,行二百余里,至奔通论反穰舍罗唐言福舍。葱岭东冈,四山之中,地方百余顷,正中垫下。冬夏积雪,风寒飘劲。畴垄舃卤,稼穑不滋,既无林树,唯有细草。时虽暑热,而多风雪,人徒才入,云雾已兴,商侣往来,苦斯艰险。闻诸耆旧曰:昔有贾客,其徒万余,槖驼数千,赍货逐利,遭风遇雪,人畜俱丧。时朅盘陀国有大罗汉,遥观见之,愍其危厄,欲运神通,拯斯沦溺;适来至此,商人已丧。于是收诸珍宝,集其所有,构立馆舍,储积资财,买地隣国,鬻户边城,以赈往来。故今行人商侣,咸蒙周给。从此东下葱岭东冈,登危岭,越洞谷,谿径险阻,风雪相继,行八百余里,出葱岭,至乌铩国。
乌铩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南临徙多河。地土沃壤,稼穑殷盛,林树欝茂,花菓具繁。多出杂玉,则有白玉、黳玉、青玉。气序和,风雨顺。俗寡礼义,人性刚犷,多诡诈,少廉耻。文字、语言少同佉沙国。容貌丑弊,衣服皮褐。然能崇信敬奉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自数百年,王族绝嗣,无别君长,役属朅盘陀国。
城西二百余里,至大山。山气巃嵸,触石兴云,崖隒峥嵘,将崩未坠。其巅窣堵波,欝然奇制也。闻诸土俗曰:数百年前,山崖崩圮,中有苾刍,瞑目而坐,躯量伟大,形容枯槁,须发下垂,被肩蒙面。有田猎者见已白王,王躬观礼。都人士子,不召而至,焚香散花,竞修供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伟也!」有苾刍对曰:「此须发垂长而被服袈裟,乃入灭心定阿罗汉也。夫入灭心定者,先有期限,或言闻揵稚声,或言待日光照,有兹警察,便从定起;若无警察,寂然不动,定力持身,遂无坏灭。段食之体,出定便谢。宜以苏油灌注,令得滋润,然后鼓击,警悟定心。」王曰:「俞乎?」乃击揵稚。其声才振,而此罗汉豁然高视,久之,乃曰:「尔辈何人?形容卑劣,被服袈裟?」对曰:「我苾刍也。」曰:「然,我师迦叶波如来今何所在?」对曰:「入大涅槃,其来已久。」闻而闭目,怅若有怀,寻重问曰:「释迦如来出兴世耶?」对曰:「诞灵导世,已从寂灭。」闻复俯首,久之乃起,升虚空,现神变,化火焚身,遗骸坠地。王收其骨起窣堵波。从此北行,山碛旷野五百余里,至佉沙国旧谓疏勒者,乃称其城号也。正音宜云室利讫栗多底。疏勒之言,犹为讹也。
佉沙国,周五千余里。多沙碛,少壤土。稼穑殷盛,花菓繁茂。出细毡褐,工织细㲲毺。气候和畅,风雨顺序。人性犷暴,俗多诡诈,礼义轻薄,学艺肤浅。其俗生子,押头匾㔸,容貌麁鄙,文身绿睛。而其文字,取则印度,虽有删讹,颇存体势。语言辞调,异于诸国。淳信佛法,勤营福利。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不究其理,多讽其文,故诵通三藏及《毘婆沙》者多矣。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济徙多河,逾大沙岭,至斫句迦国旧曰沮渠。
斫句迦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坚峻险固,编户殷盛。山阜连属,砾石弥漫,临带两河,颇以耕植。蒲陶、梨、柰,其菓寔繁。时风寒,人躁暴。俗唯诡诈,公行劫盗。文字同瞿萨旦那国,言语有异。礼义轻薄,学艺浅近。淳信三宝,好乐福利。伽蓝数十,毁坏已多,僧徒百余人,习学大乘教。
国南境有大山,崖岭嵯峨,峰峦重叠;草木凌寒,春秋一观;谿㵎浚濑,飞流四注;崖龛石室,棋布岩林。印度果人,多运神通,轻举远游,栖止于此。诸阿罗汉寂灭者众,以故多有窣堵波也,今犹现有三阿罗汉居岩穴中,入灭心定,形若羸人,须发恒长,故诸沙门时往为剃。而此国中大乘经典部数尤多,佛法至处,莫斯为盛也。十万颂为部者,凡有十数;自兹已降,其流寔广。从此而东,逾岭越谷,行八百余里,至瞿萨旦那国唐言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语谓之涣那国,匈奴谓之于遁,诸胡谓之谿旦,印度谓之屈丹。旧曰于阗,讹也。
瞿萨旦那国,周四千余里。沙碛太半,壤土隘狭。宜谷稼,多众菓。出毺、细毡,工纺绩𫄟䌷。又产白玉、黳玉。气序和畅,飘风飞埃。俗知礼义,人性温恭。好学典艺,博达技能。众庶富乐,编户安业。国尚乐音,人好歌舞。少服毛褐毡裘,多衣𫄟䌷白㲲。仪形有礼,风则有纪。文字宪章,聿尊印度,微改体势,粗有沿革。语异诸国。崇尚佛法。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王甚骁武,敬重佛法,自云毘沙门天之祚胤也。
昔者,此国虚旷无人,毘沙门天于此栖止。无忧王太子在呾叉始罗国被抉目已,无忧王怒谴辅佐,迁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间。迁人逐物,至此西界,推举酋豪,尊立为王。当是时也,东土帝子蒙谴流徙,居此东界,群下劝进,又自称王。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田猎,遇会荒泽,更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或有谏曰:「今何遽乎?因猎决战,未尽兵锋。宜归治兵,期而后集。」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旦日合战,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东主乘胜,抚集亡国,迁都中地,方建城郭。忧其无土,恐难成功,宣告远近,谁识地理。时有涂灰外道,负大瓠,盛满水,而自进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遗流,周而复始,因即疾驱,忽而不见。依彼水迹,峙其基堵,遂得兴功,即斯国治,今王所都于此城也。城非崇峻,攻击难克,自古已来,未能有胜。其王迁都作邑,建国安人,功绩已成,齿耋云暮,未有胤嗣,恐绝宗绪。乃往毘沙门天神所祈祷请嗣,神像额上,剖出婴孩,捧以回驾,国人称庆。既不饮乳,恐其不寿,寻诣神祠,重请育养。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状如乳,神童饮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风教遐被,遂营神祠,宗先祖也。自兹已降,奕世相承,传国君临,不失其绪。故今神庙多诸珍宝,拜祠享祭,无替于时。地乳所育,因为国号。
王城南十余里有大伽蓝,此国先王为毘卢折那唐言遍照阿罗汉建也。昔者,此国佛法未被,而阿罗汉自迦湿弥罗国至此林中,宴坐习定。时有见者,骇其容服,具以其状上白于王。王遂躬往,观其容止,曰:「尔何人乎,独在幽林?」罗汉曰:「我,如来弟子,闲居习定。王宜树福,弘赞佛教,建伽蓝,召僧众。」王曰:「如来者,有何德,有何神,而汝鸟栖,勤苦奉教?」曰:「如来慈愍四生,诱导三界,或显或隐,示生示灭。遵其法者,出离生死,迷其教者,羁缠爱网。」王曰:「诚如所说,事高言议,既云大圣,为我现形;既得瞻仰,当为建立,罄心归信,弘扬教法。」罗汉曰:「王建伽蓝,功成感应。」王苟从其请,建僧伽蓝,远近咸集,法会称庆,而未有揵稚扣击召集。王谓罗汉曰:「伽蓝已成,佛在何所?」罗汉曰:「当至诚,圣鉴不远。」王遂礼请,忽见空中佛像下降,授王揵稚,因即诚信,弘扬佛教。
王城西南二十余里,有瞿室𩜁伽山唐言牛角。山峰两起,岩隒四绝,于崖谷间建一伽蓝,其中佛像时烛光明。昔如来曾至此处,为诸天、人略说法要,悬记此地当建国土,敬崇遗法,遵习大乘。
牛角山岩有大石室,中有阿罗汉,入灭心定,待慈氏佛,数百年间,供养无替。近者崖崩,掩塞门径,国王兴兵欲除崩石,即黑蜂群飞,毒螫人众,以故至今石门不开。
王城西南十余里,有地迦婆缚那伽蓝。中有夹纻立佛像,本从屈支国而来至止。昔此国中有臣被谴,寓居屈支,恒礼此像。后蒙还国,倾心遥敬,夜分之后,像忽自至,其人舍宅,建此伽蓝。
王城西行三百余里,至勃伽夷城。中有佛坐像,高七尺余,相好允备,威肃嶷然,首戴宝冠,光明时照。闻诸土俗曰:本在迦湿弥罗国,请移至此。昔有罗汉,其沙弥弟子临命终时,求酢米饼。罗汉以天眼观,见瞿萨旦那国有此味焉,运神通力,至此求获。沙弥噉已,愿生其国,果遂宿心,得为王子。既嗣位已,威摄遐迩,遂逾雪山,伐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国王整集戎马,欲御边寇。时阿罗汉谏王:「勿鬪兵也,我能退之。」寻为瞿萨旦那王说诸法要。王初未信,尚欲兴兵。罗汉遂取此王先身沙弥时衣,而以示之。王既见衣,得宿命智,与迦湿弥罗王谢咎交欢,释兵而返,奉迎沙弥时所供养佛像,随军礼请。像至此地,不可转移,环建伽蓝,或招僧侣,舍宝冠置像顶,今所冠者,即先王所施也。
王城西百五六十里,大沙碛正路中,有堆阜,并鼠壤坟也。闻之土俗曰:此沙碛中,鼠大如猬,其毛则金银异色,为其群之酋长,每出穴游止,则群鼠为从。昔者,匈奴率数十万众,寇掠边城,至鼠坟侧屯军,时瞿萨旦那王率数万兵,恐力不敌,素知碛中鼠奇,而未神也。洎乎寇至,无所求救,君臣震恐,莫知图计。苟复设祭,焚香请鼠,冀其有灵,少加军力。其夜瞿萨旦那王梦见大鼠。曰:「敬欲相助。愿早治兵,旦日合战,必当克胜。」瞿萨旦那王知有灵祐,遂整戎马,申令将士,未明而行,长驱掩袭。匈奴之闻也,莫不惧焉。方欲驾乘被铠,而诸马鞍、人服、弓弦、甲𦈐,凡厥带系,鼠皆啮断。兵寇既临,面缚受戮。于是杀其将,虏其兵,匈奴震慑,以为神灵所祐也。瞿萨旦那王感鼠厚恩,建祠设祭,奕世遵敬,特深珍异。故上自君王,下至黎庶,咸修祀祭,以求福祐。行次其穴,下乘而趋,拜以致敬,祭以祈福。或衣服、弓、矢,或香花、肴膳,亦既输诚,多蒙福利。若无享祭,则逢灾变。
王城西五六里,有娑摩若僧伽蓝。中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甚多灵瑞,时烛神光。昔有罗汉,自远方来,止此林中,以神通力,放大光明。时王夜在重阁,遥见林中光明照曜,于是历问,佥曰:「有一沙门,自远而至,宴坐林中,示现神通。」王遂命驾,躬往观察。既覩明贤,乃心祗敬,钦风不已,请至中宫。沙门曰:「物有所宜,志其所在。幽林薮泽,情之所赏;高堂邃宇,非我攸闻。」王益敬仰,深加宗重,为建伽蓝,起窣堵波。沙门受请,遂止其中。顷之,王感获舍利数百粒,甚庆悦,窃自念曰:「舍利来应,何其晚欤?早得置之窣堵波下,岂非胜迹?」寻诣伽蓝,具白沙门。罗汉曰:「王无忧也,今为置之。宜以金、银、铜、铁大石函等,以次周盛。」王命匠人,不日功毕,载诸宝舆,送至伽蓝。是时也,王宫导从、庶僚凡百,观送舍利者,动以万计。罗汉乃以右手举窣堵波,置诸掌中,谓王曰:「可以藏下也。」遂坎地安函,其功斯毕,于是下窣堵波,无所倾损。观覩之徒,叹未曾有,信佛之心弥笃,敬法之志斯坚。王谓群官曰:「我尝闻佛力难思,神通难究。或分身百亿,或应迹人天;举世界于掌内,众生无动静之想,演法性于常音,众生有随类之悟。斯则神力不共,智慧绝言。其灵已隐,其教犹传。飡和饮泽,味道钦风,尚获斯灵,深赖其福。勉哉,凡百!宜深崇敬,佛法幽深,于是明矣。」
王城东南五六里,有麻射僧伽蓝,此国先王妃所立也。昔者,此国未知桑蚕,闻东国有也,命使以求。时东国君秘而不赐,严勅关防,无令桑蚕种出也。瞿萨旦那王乃卑辞下礼,求婚东国;国君有怀远之志,遂允其请。瞿萨旦那王命使迎妇,而诫曰:「尔致辞东国君女,我国素无丝绵桑蚕之种,可以持来,自为裳服。」女闻其言,密求其种,以桑蚕之子置帽絮中,既至关防,主者遍索,唯王女帽不敢以验。遂入瞿萨旦那国,止麻射伽蓝故地,方备仪礼,奉迎入宫,以桑蚕种留于此地。阳春告始,乃植其桑,蚕月既临,复事采养。初至也,尚以杂叶𩚅之,自时厥后,桑树连阴。王妃乃刻石为制,不令伤杀;蚕蛾飞尽,乃得治茧。敢有犯违,明神不祐。遂为先蚕建此伽蓝。数株枯桑,云是本种之树也。故今此国有蚕不杀,窃有取丝者,来年辄不宜蚕。
城东南百余里有大河,西北流,国人利之,以用溉田。其后断流,王深怪异。于是命驾问罗汉僧曰:「大河之水,国人取给,今忽断流,其咎安在?为政有不平,德有不洽乎?不然,垂谴何重也?」罗汉曰:「大王治国,政化清和。河水断流,龙所为耳。宜速祠求,当复昔利。」王因回驾,祠祭河龙。忽有一女凌波而至,曰:「我夫早丧,主命无从;所以河水绝流,农人失利。王于国内选一贵臣,配我为夫,水流如昔。」王曰:「敬闻,任所欲耳。」龙遂目悦国之大臣。王既回驾,谓群下曰:「大臣者,国之重镇;农务者,人之命食。国失镇则危,人绝食则死。危、死之事,何所宜行?」大臣越席,跪而对曰:「久已虚薄,谬当重任。常思报国,未遇其时,今而预选,敢塞深责。苟利万姓,何吝一臣?臣者,国之佐;人者,国之本,愿大王不再思也。幸为修福,建僧伽蓝。」王允所求,功成不日。其臣又请早入龙宫,于是举国僚庶,鼓乐饮饯。其臣乃衣素服,乘白马,与王辞诀,敬谢国人。驱马入河,履水不溺,济乎中流,麾鞭画水,水为中开,自兹没矣。顷之,白马浮出,负一栴檀大鼓,封一函书。其书大略曰:「大王不遗细微,谬参神选,愿多营福,益国滋臣。以此大鼓,悬城东南,若有寇至,鼓先声震。」河水遂流,至今利用。岁月浸远,龙鼓久无。旧悬之处,今仍有鼓。池侧伽蓝,荒圮无僧。
王城东三百余里大荒泽中,数十顷地,绝无草,其土赤黑。闻诸耆旧曰:败军之地也。昔者,东国军师百万西伐,此时瞿萨旦那王亦整齐戎马数十万众,东御强敌,至于此地,两军相遇,因即合战。西兵失利,乘胜残杀,虏其王,杀其将,诛戮士卒,无复孑遗。流血染地,其迹斯在。
战地东行三十余里,至摩城。有雕檀立佛像,高二丈余。甚多灵应,时烛光明。凡有疾病,随其痛处,金薄帖像,即时痊复,虚心请愿,多亦遂求。闻之土俗曰:此像,昔佛在世憍赏弥国邬陀衍那王所作也。佛去世后,自彼凌空至此国北曷劳落迦城中。初到此,城人安乐富饶,深著邪见,而不珍敬,传其自来,神而不贵。后有罗汉礼拜此像,国人惊骇,异其容服,驰以白王。王乃下令,宜以沙土坌此异人。时阿罗汉身蒙沙土,糊口绝粮。时有一人,心甚不忍,昔常恭敬尊礼此像,及见罗汉,密以馔之。罗汉将去,谓其人曰:「却后七日,当雨沙土,填满此城,略无遗类。尔宜知之,早图出计。犹其坌我,获斯殃耳。」语已便去,忽然不见。其人入城,具告亲故,或有闻者,莫不嗤笑。至第二日,大风忽发,吹去秽壤,雨杂宝满衢路,人更骂所告者。此人心知必然,窃开孔道,出城外而穴之。第七日夜,宵分之后,雨沙土满城中。其人从孔道出,东趣此国,止摩城。其人才至,其像亦来,即此供养,不敢迁移。闻诸先记曰:释迦法尽,像入龙宫。今曷劳落迦城为大堆阜,诸国君王、异方豪右,多欲发掘,取其宝物。适至其侧,猛风暴发,烟云四合,道路迷失。
摩川东入沙碛,行二百余里,至尼攘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泽地热湿,难以履涉;芦草荒茂,无复途径,唯趣城路,仅得通行。故往来者莫不由此城焉。而瞿萨旦那以为东境之关防也。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致也。
行四百余里,至都逻故国。国久空旷,城皆荒芜。从此东行六百余里,至折摩驮那故国,即涅末地也。城郭岿然,人烟断绝。复此东北行千余里,至纳缚波故国,即楼兰地也。
推表山川,考采境壤,详国俗之刚柔,系水土之风气,动静无常,取舍不同,事难穷验,非可仰说。随所游至,略书梗概,举其闻见,记诸慕化。斯故日入已来,咸沐惠泽,风行所及,皆仰至德。混同天下,一之宇内,岂徒单车出使,通驿万里者哉。
记赞曰:「大矣哉,法王之应世也!灵化潜运,神道虚通。尽形识于沙界,绝起谢于尘劫。形识尽,虽应生而不生;起谢绝,示寂灭而无灭。岂实迦维降神,娑罗潜化而已。固知应物効灵,感缘垂迹,嗣种刹利,绍胤释迦,继域中之尊,擅方外之道。于是舍金轮而临制法界,摛玉毫而光抚含生。道洽十方,智周万物。虽出希夷之外,将庇视听之中。三转法轮于大千,一音振辩于群有。八万门之区别,十二部之综要。是以声教之所沾被,驰骛福林;风轨之所鼓扇,载驱寿域。圣贤之业盛矣,天人之义备矣!然忘动寂于坚固之林,遗去来于幻化之境,莫继乎有待,匪遂乎无物。尊者迦叶妙选应真,将报佛恩,集斯法宝。四含总其源流,三藏括其枢要。虽部执兹兴,而大宝斯在。越自降生,洎乎潜化,圣迹千变,神瑞万殊。不尽之灵逾显,无为之教弥新。备存经诰,详著记传。然尚群言纷𫄙,异议舛驰,原始要终,罕能正说。此指事之实录,尚众论之若斯,况正法幽玄,至理冲邈,研核奥旨,文多阙焉。是以前修令德,继轨逸经之学;后进英彦,踵武缺简之文。大义欝而未彰,微言阙而无问。法教流渐,多历年所,始自炎汉,迄于圣代。传译盛业,流美联晖。玄道未摅,真宗犹昧,匪圣教之行藏,固王化之由致。我 大唐临训天下,作孚海外,考圣人之遗则,正先王之旧典。阐兹像教,欝为大训,道不虚行,弘在明德。遂使三乘奥义,欝于千载之下;十力遗灵,閟于万里之外。神道无方,圣教有寄,待缘斯显,其言信矣。
「夫玄奘法师者,疏清流于雷泽,派洪源于妫川;体上德之祯祥,蕴中和之淳粹;履道合德,居贞葺行;福树曩因,命偶昌运。拔迹俗尘,闲居学肆,奉先师之雅训,仰前哲之令德。负笈从学,游方请业,周流燕、赵之地,历览鲁、卫之郊;背三河而入秦中,步三蜀而抵吴会。达学髦彦,遍效请益之勤;冠世英贤,屡申求法之志。侧闻余论,考厥众谋,竞党专门之义,俱嫉异道之学。情发讨源,志存详考。属四海之有截,会八表之无虞,以贞观三年仲秋朔旦,褰裳遵路,杖锡遐征。资皇化而问道,乘冥祐而孤游。出铁门、石门之阨,逾凌山、雪山之险,骤移灰管,达于印度。宣国风于殊俗,喻大化于异域。亲承梵学,询谋哲人。宿疑则览文明发,奥旨则博问高才;启灵府而究理,廓神衷而体道。闻所未闻,得所未得,为道场之益友,诚法门之匠人者也。是知道风昭著,德行高明,学蕴三冬,声驰万里。印度学人,咸仰盛德,既曰经笥,亦称法将。小乘学徒,号木叉提婆唐言解脱天;大乘法众,号摩诃耶那提婆唐言大乘天。斯乃高其德而传徽号,敬其人而议嘉名。至若三轮奥义,三请微言,深究源流,妙穷枝叶,奂然慧悟,怡然理顺,质疑之义,详诸别录。既而精义通玄,清风载扇,学已博矣,德已盛矣,于是乎历览山川,徘徊郊邑。出茅城而入鹿苑,游杖林而憩鸡园,回眺迦维之国,流目拘尸之城。降生故基,与川原而膴膴;潜灵旧趾,对郊阜而茫茫。览神迹而增怀,仰玄风而永叹,匪唯麦秀悲殷,黍离愍周而已。是用详释迦之故事,举印度之茂实,颇采风壤,存记异说。岁月遄迈,寒暑屡迁,有怀乐土,无忘返迹。请得如来肉舍利一百五十粒;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六寸;拟摩揭陀国前正觉山龙窟影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拟婆罗痆斯国鹿野苑初转法轮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拟憍赏弥国出爱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拟劫比他国如来自天宫降履宝阶像银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四尺;拟摩揭陀国鹫峰山说《法花》等经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拟那揭罗曷国伏毒龙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三寸;拟吠舍厘国巡城行化像。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论一百九十部;上座部经律论一十四部;大众部经律论一十五部;三弥底部经律论一十五部;弥沙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迦叶臂耶部经律论一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论三十六部;声论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夹;总六百五十七部。将弘至教,越践畏途,薄言旋轫,载驰归驾。出舍卫之故国,背伽耶之旧郊,逾葱岭之危隥,越沙碛之险路。十九年春正月,达于京邑,谒帝雒阳。肃承明诏,载令宣译,爰召学人,共成胜业。法云再荫,慧日重明。黄图流鹫山之化,赤县演龙宫之教。像运之兴,斯为盛矣。
「法师妙穷梵学,式赞深经,览文如已,转音犹响;敬顺圣旨,不加文饰;方言不通,梵语无译,务存陶治,取正典謩,推而考之,恐乖实矣。有搢绅先生,动色相趣,俨然而进曰:『夫印度之为国也,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书称天书,语为天语;文辞婉密,音韵循环;或一言贯多义,或一义综多言;声有抑扬,调裁清浊。梵文深致,译寄明人,经旨冲玄,义资盛德。若其裁以笔削,调以宫商,实所未安,诚非谠论。传经深旨,务从易晓,苟不违本,斯则为善。文过则艶,质甚则野。谠而不文,辩而不质,则可无大过矣,始可与言译也。李老曰:「美言者则不信,信言者则不美。」韩子曰:「理正者直其言,言饰者昧其理。」是知垂训范物,义本玄同,庶袪蒙滞,将存利喜,违本从文,所害滋甚。率由旧章,法王之至诚也。』缁、素佥曰:『渝乎,斯言谠矣!昔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之徒,孔门文学,尝不能赞一辞焉。法师之译经,亦犹是也。非如童寿逍遥之集文,任生、肇、融、叡之笔。况乎园方为圆之世,斵雕从朴之时,其可增损圣旨,绮藻经文者欤。』
「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年方志学,抽簪革服,为大总持寺萨婆多部道岳法师弟子。虽遇匠石,朽木难雕;幸入法流,脂膏不润。徒饱食而终日,诚面墙而卒岁。幸藉时来,属斯嘉会。负燕雀之资,厕鹓鸿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志。学非博古,文无丽藻,磨钝励朽,力疲曳蹇。恭承志记,伦次其文,尚书给笔札而撰录焉。浅智褊能,多所阙漏;或有盈辞,尚无刊落。昔司马子长,良史之才也,序《太史公书》,仍父子继业,或名而不字,或县而不郡。故曰一人之精,思繁文重,盖不暇也。其况下愚之智,而能详备哉?若其风土习俗之差,封畺物产之记,性智区品,炎凉节候,则备写优薄,审存根实。至于胡戎姓氏,颇称其国;印度风化,清浊群分,略书梗概,备如前序。宾仪、嘉礼、户口、胜兵、染衣之士,非所详记。然佛以神通接物,灵化垂训,故曰神道洞玄,则理绝人区,灵化幽显,则事出天外。是以诸佛降祥之域,先圣流美之墟,略举遗灵,粗申记注。境路盘纡,畺场回互,行次即书,不存编比。故诸印度,无分境壤,散书国末,略指封域。书行者,亲游践也;举至者,传闻记也。或直书其事,或曲畅其文。优而柔之,推而述之,务从实录,进诚皇极。二十年秋七月,绝笔杀青;文成油素,尘黩圣鉴,讵称天规?然则远穷遐,寔资朝化;怀奇纂异,诚赖皇灵。逐日八荒,匪专夸父之力;凿空千里,徒闻博望之功?鹫山徙于中州,鹿苑掩于外国。想千载如目击,览万里若躬游,敻古之所不闻,前载之所未记。至德焘覆,殊俗来王;淳风遐扇,幽荒无外。庶斯地志,补阙《山经》。颁左史之书事,备职方之遍举。」
大唐西域记卷第十二
大唐西域記序
竊以穹儀方載之廣,蘊識懷靈之異,《談天》無以究其極,《括地》詎足辯其原?是知方志所未傳,聲教所不暨者,豈可勝道哉!
詳夫天竺之為國也,其來尚矣。聖賢以之疊軫,仁義於焉成俗。然事絕於曩代,壤隔於中土,《山經》莫之紀,《王會》所不書。博望鑿空,徒寘懷於印竹;昆明道閉,謬肆力於神池。遂使瑞表恒星,欝玄妙於千載;夢彰佩日,祕神光於萬里。暨於蔡愔訪道、摩騰入洛,經藏石室,未盡龍宮之奧,像畫涼臺,寧極鷲峯之美。自茲厥後,時政多虞。閹竪乘權,潰東京而鼎峙;母后成釁,剪中朝而幅裂。憲章泯於函、雒,烽燧警於關塞,四郊因而多壘,況茲邦之絕遠哉!然而釣奇之客,希世間至。頗存記注,寧盡物土之宜;徒採《神經》,未極真如之旨。有隋一統,寔務恢疆,尚且睠西海而咨嗟,望東雒而杼軸。揚旌玉門之表,信亦多人;利涉𦵇嶺之源,蓋無足紀。曷能指雪山而長騖,望龍池而一息者哉!良由德不被物,威不及遠。我大唐之有天下也,闢寰宇而創帝圖,掃攙搶而清天步。功侔造化,明等照臨。人荷再生,肉骨豺狼之吻;家蒙錫壽,還魂鬼蜮之墟。總異類於街,掩遐荒於輿地。苑十洲而池環海,小五帝而鄙上皇。
法師幼漸法門,慨祇園之莫履;長懷真迹,仰鹿野而翹心。褰裳淨境,實惟素蓄。會淳風之西偃,屬候律之東歸,以貞觀三年,杖錫遵路。資皇靈而抵殊俗,冐重險其若夷;假冥助而踐畏塗,幾必危而已濟。暄寒驟徙,展轉方達。言尋真相,見不見於空有之間;博考精微,聞不聞於生滅之際。廓群疑於性海,啟妙覺於迷津。於是隱括眾經,無片言而不盡;傍稽聖迹,無一物而不窺。周流多載,方始旋返。十九年正月,屆于長安。所獲經論六百五十七部,有詔譯焉。
親踐者一百一十國,傳聞者二十八國。或事見於前典,或名始於今代。莫不餐和飲澤,頓顙而知歸;請吏革音,梯山而奉贐。歡闕庭而相抃,襲冠帶而成群。爾其物產風土之差,習俗山川之異。遠則稽之於國典,近則詳之於故老,邈矣殊方,依然在目。無勞握槧,已詳油素。名為「大唐西域記」,一帙,十二卷。竊惟書事記言,固已緝於微婉;瑣詞小道,冀有補於遺闕。祕書著作佐郎敬播序之云爾。
大唐西域記敘
若夫玉毫流照,甘露灑于大千;金鏡揚暉,薰風被于有截。故知示現三界,粵稱天下之尊;光宅四表,式標域中之大。是以慧日淪影,像化之跡東歸;帝猷宏闡,大章之步西極。
有慈恩道場三藏法師,諱玄奘,俗姓陳氏,其先頴川人也。帝軒提象,控華渚而開源;大舜賓門,基歷山而聳構。三恪照于姬載,六奇光于漢祀。書奏而承朗月,遊道而聚德星。縱駢鱗,培風齊翼。世濟之美,欝為景胄。法師籍慶誕生,含和降德,結根深而茂,道源浚而靈長。奇開之歲,霞軒月舉;聚沙之年,蘭薰桂馥。洎乎成立,藝殫墳素。九皐載響,五府交辟。以夫早悟真假,夙照慈慧,鏡真筌而延佇,顧生涯而永息。而朱紱紫纓,誠有界之徽網;寶車丹枕,寔出世之津途。由是擯落塵滓,言歸閑曠。令兄長捷法師,釋門之棟者也。擅龍象于身世,挺鶖鷺于當年。朝野挹其風猷,中外羨其聲彩。既而情深友愛,道睦天倫。法師服勤請益,分陰靡棄。業光上首,擢秀檀林;德契中庸,騰芬蘭室。抗策平道,包九部而吞夢;鼓枻玄津,俯四韋而小魯。自茲遍遊談肆,載移涼燠。功既成矣,能亦畢矣。至于泰初日月,燭曜靈臺;子雲鞶悅,發揮神府。于是金文暫啟,佇秋駕而雲趨;玉柄纔撝,披霧市而波屬。若會斵輪之旨,猶知拜瑟之微。以瀉瓶之多聞,泛虛舟而獨遠。迺于轘轅之地,先摧鍱腹之誇;并絡之鄉,遽表浮桮之異。遠邇宗挹,為之語曰:「昔聞荀氏八龍,今見陳門雙驥。」汝、頴多奇士,誠哉此言。
法師自幼迄長,遊心玄理。名流先達,部執交馳,趨末忘本,摭華捐實,遂有南北異學,是非紛糾。永言于此,良用憮然。或恐傳譯踳駁,未能筌究,欲窮香象之文,將罄龍宮之目。以絕倫之德,屬會昌之期,杖錫拂衣,第如遐境。于是背玄㶚而延望,指葱山而矯迹。川陸綿長,備甞艱險。陋博望之非遠,嗤法顯之為局。遊踐之處,畢究方言,鐫求幽賾,妙窮津會。于是詞發雌黃,飛英天竺;文傳貝葉,聿歸振旦。
太宗文皇帝金輪纂御,寶位居尊。載佇風徽,召見青蒲之上;廼睠通識,前膝黃屋之間。手詔綢繆,中使繼路。俯摛睿思,乃製《三藏聖教序》,凡七百八十言。今上昔在春闈,裁《述聖記》,凡五百七十九言。啟玄妙之津,書揄揚之旨。蓋非道映鷄林,譽光鷲嶽,豈能緬降神藻,以旌時秀。奉 詔翻譯梵本,凡六百五十七部。具覽遐方異俗,絕壤殊風,土著之宜,人備之序,正朔所暨,聲教所單,著《大唐西域記》,勒成一十二卷。編錄典奧,綜覈明審,立言不朽,其在茲焉。
大唐西域記卷第一三十四國
歷選皇猷,遐觀帝錄,庖犧出震之初,軒轅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畫分野。暨乎唐堯之受天運,光格四表,虞舜之納地圖,德流九土。自茲已降,空傳書事之冊,逖聽前修,徒聞記言之史。豈若時逢有道,運屬無為者歟。我大唐御極則天,乘時握紀,一六合而光宅,四三皇而照臨。玄化滂流,祥風遐扇,同乾坤之覆載,齊風雨之鼓潤。與夫東夷入貢,西戎即敘,創業垂統,撥亂反正,固以跨越前王,囊括先代。同文共軌,至治神功,非載記無以贊大猷,非昭宣何以光盛業。玄奘輒隨遊至,舉其風土,雖未考方辯俗,信已越五踰三。含生之疇,咸被凱澤;能言之類,莫不稱功。越自天府,暨諸天竺,幽荒異俗,絕域殊邦,咸承正朔,俱霑聲教。贊武功之績,諷成口實;美文德之盛,欝為稱首。詳觀載籍,所未甞聞;緬惟圖牒,誠無與二。不有所敘,何記化洽?今據聞見,於是載述。
然則索訶世界舊曰娑婆世界,又曰娑訶世界,皆訛也,三千大千國土,為一佛之化攝也。今一日月所照臨四天下者,據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諸佛世尊皆此垂化,現生現滅,導聖導凡。蘇迷盧山唐言妙高山。舊曰須彌,又曰須彌,婁皆訛略也,四寶合成,在大海中,據金輪上,日月之所照迴,諸天之所遊舍。七山七海,環峙環列;山間海水,具八功德。七金山外,乃鹹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東毘提訶洲舊曰弗婆提,又曰弗于逮,訛也,南贍部洲舊曰閻浮提洲,又曰剡浮洲,訛也,西瞿陀尼洲舊曰瞿耶尼,又曰的伽尼,訛也,北拘盧洲舊曰欝單越,又曰鳩樓。訛也。金輪王乃化被四天下,銀輪王則政隔北拘盧,銅輪王除北拘盧及西瞿陀尼,鐵輪王則唯贍部洲。夫輪王者,將即大位,隨福所感,有大輪寶,浮空來應,感有金、銀、銅、鐵之異,境乃四、三、二、一之差,因其先瑞,即以為號。則贍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唐言無熱惱。舊曰阿耨達池,訛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銀、瑠璃、頗胝,飾其岸焉。金沙彌漫,清波皎鏡。八地菩薩以願力故,化為龍王,於中潛宅。出清冷水,給贍部洲。是以池東面銀牛口流出殑巨勝反伽河舊曰恒河,又曰恒伽,訛也,繞池一匝,入東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舊曰辛頭河,訛也,繞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瑠璃馬口流出縛芻河舊曰博叉河,訛也,繞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頗胝師子口流出徙多河舊曰私陀河,訛也,繞池一匝,入東北海,或曰潛流地下,出積石山,即徙多河之流,為中國之河源云。
時無輪王應運,贍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則暑濕宜象,西寶主乃臨海盈寶,北馬主寒勁宜馬,東人主和暢多人。故象主之國躁烈篤學,特閑異術,服則橫巾右袒,首則中髻四垂,族類邑居,室宇重閣。寶主之鄉,無禮義,重財賄,短製左衽,斷髮長髭,有城郭之居,務殖貨之利。馬主之俗,天資獷暴,情忍殺戮,毳帳穹廬,鳥居逐牧。人主之地,風俗機惠,仁義照明,冠帶右衽,車服有序,安土重遷,務資有類。三主之俗,東方為上,其居室則東闢其戶,旦日則東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為尊。方俗殊風,斯其大概。至於君臣上下之禮,憲章文軌之儀,人主之地,無以加也。清心釋累之訓,出離生死之教,象主之國,其理優矣。斯皆著之經誥,問諸土俗,博關今古,詳考見聞。然則佛興西方,法流東國,通譯音訛,方言語謬,音訛則義失,語謬則理乖。故曰:「必也正名乎」,貴無乖謬矣。
夫人有剛柔異性,言音不同,斯則繫風土之氣,亦習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產之異,風俗性類之差,則人主之地,國史詳焉;馬主之俗,寶主之鄉,史誥備載,可略言矣。至於象主之國,前古未詳,或書地多暑濕,或載俗好仁慈,頗存方志,莫能詳舉,豈道有行藏之致,固世有推移之運矣。是知候律以歸化,飲澤而來賓,越重險而款玉門,貢方奇而拜絳闕者,蓋難得而言焉。由是之故,訪道遠遊,請益之隙,存記風土。黑嶺已來。莫非胡俗。雖戎人同貫,而族類群分,畫界封疆,大率土著。建城郭,務殖田畜;性重財賄,俗輕仁義;嫁娶無禮,尊卑無次;婦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則焚骸,喪期無數;釐面截耳,斷髮裂裳,屠殺群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則皂衣。同風類俗,略舉條貫;異政殊制,隨地別敘。印度風俗,語在後記。
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國舊曰烏耆。
阿耆尼國,東西六百餘里,南北四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六七里。四面據山,道險易守。泉流交帶,引水為田。土宜穈、黍、宿麥、香棗、蒲萄、梨、柰諸菓。氣序和暢,風俗質直。文字取則印度,微有繒絹。服飾氈褐,斷髮無巾。貨用金錢、銀錢、小銅錢。王,其國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稱伐,國無綱紀,法不整肅。伽藍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經教律儀,既遵印度,諸習學者,即其文而翫之。戒行律儀,潔清勤勵。然食雜三淨,滯於漸教矣。
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踰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餘里,至屈居勿反支國舊曰龜茲。
屈支國,東西千餘里,南北六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穈、麥,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產黃金、銅、鐵、鉛、錫。氣序和,風俗質。文字取則印度,粗有改變。管絃伎樂,特善諸國。服飾錦褐,斷髮巾帽。貨用金錢、銀錢、小銅錢。王,屈支種也,智謀寡昧,迫於強臣。其俗生子以木押頭,欲其遍遞也。伽藍百餘所,僧徒五千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經教律儀,取則印度,其習讀者,即本文矣。尚拘漸教,食雜三淨。潔清耽翫,人以功競。
國東境城北天祠前,有大龍池。諸龍易形,交合牝馬,遂生龍駒,𢤱戾難馭。龍駒之子,方乃馴駕,所以此國多出善馬。聞諸先志曰:近代有王,號曰金花,政教明察,感龍馭乘。王欲終沒,鞭觸其耳,因即潛隱,以至于今。城中無井,取彼池水。龍變為人,與諸婦會,生子驍勇,走及奔馬;如是漸染,人皆龍種,恃力作威,不恭王命。王乃引搆突厥,殺此城人,少長俱戮,略無噍類。城今荒蕪,人煙斷絕。
荒城北四十餘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藍,同名照怙釐,而東西隨稱。佛像莊飾,殆越人工。僧徒清齋,誠為勤勵。東照怙釐佛堂中有玉石,面廣二尺餘,色帶黃白,狀如海蛤。其上有佛足履之迹,長尺有八寸,廣餘六寸矣。或有齋日,照燭光明。
大城西門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餘尺。於此像前,建五年一大會處。每歲秋分數十日間,舉國僧徒皆來會集。上自君王,下至士、庶,捐廢俗務,奉持齋戒,受經聽法,渴日忘疲。諸僧伽藍莊嚴佛像,瑩以珍寶,飾之錦綺,載諸輦輿,謂之行像,動以千數,雲集會所。常以月十五日、晦日,國王、大臣謀議國事,訪及高僧,然後宣布。
會場西北渡河,至阿奢理貳伽藍唐言奇特。庭宇顯敞,佛像工飾。僧徒肅穆,精勤匪怠,並是耆艾宿德,碩學高才,遠方俊彥,慕義至止。國王、大臣、士、庶、豪右,四事供養,久而彌敬。聞諸先志曰:昔此國先王,崇敬三寶,將欲遊方,觀禮聖迹,乃命母弟,攝知留事。其弟受命,竊自割勢,防未萌也。封之金函,持以上王。王曰:「斯何謂也?」對曰:「迴駕之日,乃可開發。」即付執事,隨軍掌護。王之還也,果有搆禍者,曰:「王令監國,婬亂中宮。」王聞震怒,欲置嚴刑。弟曰:「不敢逃責,願開金函。」王遂發而視之,乃斷勢也。曰:「斯何異物?欲何發明?」對曰:「王昔遊方,命知留事,懼有讒禍,割勢自明。今果有徵,願垂照覽。」王深驚異,情愛彌隆,出入後庭,無所禁礙。王弟於後,行遇一夫,擁五百牛,欲事形腐。見而惟念,引類增懷:「我今形虧,豈非宿業?」即以財寶,贖此群牛。以慈善力,男形漸具。以形具故,遂不入宮。王怪而問之,乃陳其始末。王以為奇特也,遂建伽藍,式旌美迹,傳芳後葉。
從此西行六百餘里,經小沙磧,至跋祿迦國舊謂姑黑,又曰亟黑。
跋祿迦國,東西六百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五六里。土宜氣序,人性風俗,文字法則同屈支國,語言少異。細氈細褐,隣國所重。伽藍數十所,僧徒千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國西北行三百餘里,度石磧,至凌山。此則葱嶺北原,水多東流矣。山谷積雪,春夏合凍,雖時消泮,尋復結氷。經途險阻,寒風慘烈。多暴龍難,凌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聲叫喚。微有違犯,災禍目覩。暴風奮發,飛沙雨石,遇者喪沒,難以全生。
山行四百餘里,至大清池或名熱海,又謂鹹海。周千餘里,東西長,南北狹。四面負山,眾流交湊,色帶青黑,味兼鹹苦,洪濤浩汗,驚波汩淴。龍魚雜處,靈怪間起,所以往來行旅,禱以祈福,水族雖多,莫敢漁捕。
清池西北行五百餘里,至素葉水城。城周六七里,諸國商胡雜居也。土宜糜、麥、蒲萄,林樹稀疎。氣序風寒,人衣氈褐。
素葉已西數十孤城,城皆立長,雖不相稟命,然皆役屬突厥。
自素葉水城,至羯霜那國,地名窣利,人亦謂焉。文字語言,即隨稱矣。字源簡略,本二十餘言,轉而相生,其流浸廣,粗有書記,竪讀其文,遞相傳授,師資無替。服氈褐,衣皮㲲,裳服褊急。齊髮露頂,或總剪剃,繒綵絡額,形容偉大,志性恇怯,風俗澆訛,多行詭詐,大抵貪求,父子計利,財多為貴,良賤無差。雖富巨萬,服食麁弊。力田逐利者雜半矣。
素葉城西行四百餘里,至千泉。千泉者,地方二百餘里,南面雪山,三陲平陸。水土沃潤,林樹扶疎,暮春之月,雜花若綺。泉池千所,故以名焉。突厥可汗每來避暑。中有群鹿,多飾鈴鐶,馴狎於人,不甚驚走。可汗愛賞,下命群屬,敢加殺害,有誅無赦。故此群鹿,得終其壽。
千泉西行百四五十里,至呾邏私城。城周八九里,諸國商胡雜居也。土宜氣序,大同素葉。
南行十餘里,有小孤城,三百餘戶,本中國人也,昔為突厥所掠,後遂鳩集同國,共保此城,於中宅居。衣服去就,遂同突厥;言辭儀範,猶存本國。
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至白水城。城周六七里。土地所產,風氣所宜,逾勝呾邏私。
西南行二百餘里,至恭御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樹林蓊欝。
從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故反赤建國。
笯赤建國,周千餘里。地沃壤,備稼穡,草木欝茂,華果繁盛,多蒲萄,亦所貴也。城邑百數,各別君長,進止往來,不相稟命。雖則畫野區分,總稱笯赤建國。
從此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
赭時國,周千餘里。西臨葉河。東西狹、南北長。土宜氣序,同笯赤建國。城邑數十,各別君長,既無總主,役屬突厥。
從此東南千餘里,至㤄敷發反捍國。
㤄捍國,周四千餘里,山周四境。土地膏腴,稼穡滋盛,多花菓,宜羊馬。氣序風寒,人性剛勇,語異諸國,形貌醜弊。自數十年,無大君長,酋豪力競,不相賓伏,依川據險,畫野分都。
從此西行千餘里,至窣堵利瑟那國。
窣堵利瑟那國,周千四、五百里。東臨葉河。葉河出葱嶺北原,西北而流,浩汗渾濁汩淴漂急。土宜風俗,同赭時國。自有王,附突厥。
從此西北入大沙磧,絕無水草。途路彌漫,疆境難測,望大山,尋遺骨,以知所指,以記經途。行五百餘里,至颯秣建國唐言康國。
颯秣建國,周千六七百里,東西長,南北狹。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極險固,多居人。異方寶貨,多聚此國。土地沃壤,稼穡備植,林樹蓊欝,花菓滋茂,多出善馬。機巧之技,特工諸國。氣序和暢,風俗猛烈。凡諸胡國,此為其中,進止威儀,近遠取則。其王豪勇,隣國承命。兵馬強盛,多諸赭羯。赭羯之人,其性勇烈,視死如歸,戰無前敵。
從此東南至弭秣賀國唐言米國。
弭秣賀國,周四五百里。據川中,東西狹,南北長。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北至劫布呾那國唐言曹國。
劫布呾那國,周千四五百里,東西長,南北狹。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國西三百餘里,至屈居勿反霜去聲爾迦國唐言何國。
屈霜爾迦國,周千四五百里,東西狹,南北長。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國西二百餘里,至喝捍國唐言東安國。
喝捍國,周千餘里。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國西四百餘里,至捕喝國唐言守安國。
捕喝國,周千六七百里,東西長,南北狹。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國西四百餘里,至伐地國唐言西安國。
伐地國,周四百餘里,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西南五百餘里,至貨利習彌伽國。
貨利習彌伽國,順縛芻河兩岸,東西二三十里,南北五百餘里。土宜風俗,同伐地國,語言少異。從颯秣建國西南行三百餘里,至羯霜去聲那國唐言史國。
羯霜那國,周千四五百里。土宜風俗,同颯秣建國。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入山。山路崎嶇,谿徑危險,既絕人里,又少水草。東南山行三百餘里,入鐵門。
鐵門者,左右帶山,山極峭峻,雖有狹徑,加之險阻,兩傍石壁,其色如鐵。既設門扉,又以鐵鋦,多有鐵鈴,懸諸戶扇,因其險固,遂以為名。
出鐵門,至覩貨邏國舊曰吐火羅國,訛也。其地南北千餘里,東西三千餘里。東阨葱嶺,西接波剌斯,南大雪山,北據鐵門,縛芻大河中境西流。自數百年,王族絕嗣,酋豪力競,各擅君長,依川據險,分為二十七國。雖畫野區分,總役屬突厥。氣序既溫,疾疫亦眾。冬末春初,霖雨相繼。故此境已南,濫波已北,其國風土,並多溫疾。而諸僧徒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三月十五日解安居,斯乃據其多雨,亦是設教隨時也。其俗則志性恇怯;容貌鄙陋,粗知信義,不甚欺詐。語言去就,稍異諸國。字源二十五言,轉而相生,用之備物,書以橫讀,自左向右,文記漸多,逾廣窣利。多衣㲲,少服褐。貨用金、銀等錢,模樣異於諸國。
順縛芻河北下流至呾蜜國。
呾蜜國,東西六百餘里,南北四百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東西長,南北狹。伽藍十餘所,僧徒千餘人。諸窣堵波,即舊所謂浮圖也,又曰鍮婆,又曰塔婆,又曰私鍮簸,又曰藪斗波,皆訛也。及佛尊像,多神異,有靈鑒。
東至赤鄂衍那國。
赤鄂衍那國,東西四百餘里,南北五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伽藍五所,僧徒尠少。
東至忽露摩國。
忽露摩國,東西百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藍二所,僧徒百餘人。
東至愉朔俱反漫國。
愉漫國,東西四百餘里,南北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六七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藍二所,僧徒寡少。
西南臨縛芻河,至鞠和衍那國。
鞠和衍那國,東西二百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伽藍三所,僧徒百餘人。
東至鑊沙國。
鑊沙國,東西三百餘里,南北五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六七里。
東至珂咄羅國。
珂咄羅國,東西千餘里,南北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
東接葱嶺,至拘謎莫閉反陀國。
拘謎陀國,東西二千餘里,南北二百餘里。據大葱嶺中。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西南隣縛芻河,南接尸棄尼國。南渡縛芻河,至達摩悉鐵帝國、鉢鐸創那國、淫薄健國、屈浪拏國、呬火利反摩呾羅國、鉢利曷國、訖栗瑟摩國、曷邏胡國、阿利尼國、瞢健國。自活國東南至闊悉多國、安呾羅縛國,事在迴記。
活國西南至縛伽浪國。
縛伽浪國,東西五十餘里,南北二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
南至紇露悉泯健國。
紇露悉泯健國,周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
西北至忽懍國。
忽懍國,周八百餘里。國大都城周五六里。伽藍十餘所,僧徒五百餘人。
西至縛喝國。
縛喝國,東西八百餘里,南北四百餘里。北臨縛芻河。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人皆謂之小王舍城也。其城雖固,居人甚少。土地所產,物類尤多,水陸諸花,難以備舉。伽藍百有餘所,僧徒三千餘人,並皆習學小乘法教。城外西南有納縛唐言新僧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也。大雪山北作論諸師,唯此伽藍美業不替。其佛像則瑩以名珍,堂宇乃飾之奇寶。故諸國君長,利之以攻劫。此伽藍素有毘沙門天像,靈鑒可恃,冥加守衛。近突厥葉護可汗子肆葉護可汗,傾其部落,率其戎旅,奄襲伽藍,欲圖珍寶。去此不遠,屯軍野次,其夜夢見毘沙門天曰:「汝有何力,敢壞伽藍?」因以長戟,貫徹胸背。可汗驚悟,便苦心痛,遂告群屬所夢咎徵,馳請眾僧,方申懺謝,未及返命,已從殞歿。
伽藍內南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斗餘;雜色炫燿,金石難名。又有佛牙,其長寸餘,廣八九分,色黃白,質光淨。又有佛掃,迦奢草作也,長餘二尺,圍可七寸,其把以雜寶飾之。凡此三物,每至六齋,法俗咸會,陳設供養,至誠所感,或放光明。
伽藍北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金剛泥塗,眾寶廁飾。中有舍利,時燭靈光。
伽藍西南有一精廬,建立已來,多歷年所。遠方輻湊,高才類聚,證四果者,難以詳舉。故諸羅漢將入涅槃,示現神通,眾所知識,乃有建立,諸窣堵波基跡相隣,數百餘矣。雖證聖果,終無神變,蓋亦千計,不樹封記。今僧徒百餘人,夙夜匪懈,凡聖難測。
大城西北五十餘里至提謂城,城北四十餘里有波利城。城中各有一窣堵波,高餘三丈。昔者如來初證佛果,起菩提樹,方詣鹿園。時二長者遇被威光,隨其行路之資,遂獻蜜,世尊為說人天之福,最初得聞五戒十善也。既聞法誨,請所供養,如來遂授其髮、爪焉。二長者將還本國,請禮敬之儀式。如來以僧伽胝舊曰僧祇梨,訛也,方疊布下,次欝多羅僧,次僧却崎舊曰僧祇支,訛也,又覆鉢,竪錫杖,如是次第,為窣堵波。二人承命,各還其城,擬儀聖旨,式修崇建,斯則釋迦法中最初窣堵波也。
城西七十餘里有窣堵波,高餘二丈,昔迦葉波佛時之所建也。
從大城西南入雪山阿,至銳秣陀國。
銳秣陀國,東西五六十里,南北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
西南至胡寔健國。
胡寔健國,東西五百餘里,南北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多山川,出善馬。
西北至呾剌健國。
呾剌健國,東西五百餘里,南北五六十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西接波剌斯國界。
從縛喝國南行百餘里,至揭職國。
揭職國,東西五百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四五里,土地磽确陵阜連屬。少花果,多菽、麥。氣序寒烈,風俗剛猛。伽藍十餘所,僧徒三百餘人,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東南入大雪山,山谷高深,峯巖危險,風雪相繼,盛夏合凍,積雪彌谷,蹊徑難涉。山神鬼魅,暴縱妖祟,群盜橫行,殺害為務。
行六百餘里,出都貨邏國境,至梵衍那國。
梵衍那國,東西二千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在雪山之中也。人依山谷,逐勢邑居。國大都城據崖跨谷,長六七里,北背高巖,有宿麥,少花果,宜畜牧,多羊馬。氣序寒烈,風俗剛獷,多衣皮褐,亦其所宜。文字、風教,貨幣之用,同都貨邏國。語言少異,儀貌大同。淳信之心,特甚隣國。上自三寶,下至百神,莫不輸誠,竭心宗敬。商估往來者,天神現徵祥,示祟變,求福德。伽藍數十所,僧徒數千人,宗學小乘說出世部。
王城東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寶飾煥爛。東有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也。伽藍東有鍮石釋迦佛立像,高百餘尺,分身別鑄,總合成立。
城東二三里伽藍中有佛入涅槃臥像,長千餘尺。其王每此設無遮大會,上自妻子,下至國珍,府庫既傾,復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贖,若此者以為所務矣。
臥像伽藍東南行二百餘里,度大雪山,東至小川澤,泉池澄鏡,林樹青葱。有僧伽藍,中有佛齒及劫初時獨覺齒,長餘五寸,廣減四寸;復有金輪王齒,長三寸,廣二寸;商諾迦縛娑舊曰商那和修,訛也大阿羅漢所持鐵鉢,量可八九升。凡三賢聖遺物,並以黃金緘封。又有商諾迦縛娑九條僧伽胝衣,絳赤色,設諾迦草皮之所績成也。商諾迦縛娑者,阿難弟子也,在先身中,以設諾迦草衣,於解安居日,持施眾僧。承茲福力,於五百身中陰、生陰,恒服此衣。以最後身,從胎俱出,身既漸長,衣亦隨廣;及阿難之度出家也,其衣變為法服;及受具戒,更變為九條僧伽胝。將證寂滅,入邊際定,發智願力,留此袈裟,盡釋迦遺法。法盡之後,方乃變壞。今已少損,信有徵矣。
從此東行入雪山,踰越黑嶺,至迦畢試國。
迦畢試國,周四千餘里,北背雪山,三陲黑嶺。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宜穀、麥、多果、木,出善馬、欝金香。異方奇貨,多聚此國。氣序風寒,人性暴獷,言辭鄙𮒸,婚姻雜亂。文字大同覩貨邏國。習俗、語言、風教頗異。服用毛㲲,衣兼皮褐。貨用金錢、銀錢及小銅錢,規矩模樣異於諸國。王,剎利種也,有智略,性勇烈,威懾隣境,統十餘國。愛育百姓,敬崇三寶,歲造丈八尺銀佛像,兼設無遮大會,周給貧窶,惠施鰥寡。伽藍百餘所,僧徒六千餘人,並多習學大乘法教。窣堵波、僧伽藍崇高弘敞,廣博嚴淨。天祠數十所,異道千餘人,或露形,或塗灰,連絡髑髏,以為冠鬘。
大城東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並學小乘法教。聞諸先志曰:昔健馱邏國迦膩色迦王威被隣國,化洽遠方,治兵廣地,至葱嶺東,河西蕃維畏威送質。迦膩色迦王既得質子,特加禮命,寒暑改館,冬居印度諸國,夏還迦畢試國,春、秋止健馱邏國。故質子三時住處,各建伽藍;今此伽藍即夏居之所建也。故諸屋壁,圖畫質子,容貌服飾,頗同中夏。其後得還本國,心存故居,雖阻山川,不替供養。故今僧眾,每至入安居、解安居,大興法會,為諸質子祈福樹善,相繼不絕,以至于今。
伽藍佛院東門南大神王像右足下,坎地藏寶,質子之所藏也。故其銘曰:「伽藍朽壞,取以修治。」近有邊王,貪婪凶暴,聞此伽藍多藏珍寶,驅逐僧徒。方事發掘,神王冠中鸚鵡鳥像乃奮羽驚鳴,地為震動,王及軍人辟易僵仆,久而得起,謝咎以歸。
伽藍北嶺上有數石室,質子習定之處也。其中多藏雜寶,其側有銘,藥叉守衛。有欲開發取中寶者,此藥叉神變現異形,或作師子,或作蟒蛇、猛獸、毒虫,殊形震怒,以故無人敢得攻發。
石室西二三里大山嶺上有觀自在菩薩像,有人至誠願見者,菩薩從其像中出妙色身,安慰行者。
大城東南三十餘里至曷邏怙羅僧伽藍,傍有窣堵波,高百餘尺,或至齋日,時燭光明。覆鉢勢上石隙間流出黑香油,靜夜中時聞音樂之聲。聞諸先志曰:昔此國大臣遏邏怙邏之所建也。功既成已,於夜夢中有人告曰:「汝所建立窣堵波未有舍利,明旦有獻上者,宜從王請。」旦入朝進請曰:「不量庸昧,敢有願求。」王曰:「夫何所欲?」對曰:「今有先獻者,願垂恩賜。」王曰:「然。」遏邏怙羅佇立宮門,瞻望所至。俄有一人持舍利瓶,大臣問曰:「欲何獻上?」曰:「佛舍利。」大臣曰:「吾為爾守,宜先白王。」遏邏怙羅恐王珍貴舍利,追悔前恩,疾往伽藍,登窣堵波,至誠所感,其石覆鉢自開,安置舍利,已而疾出,尚拘衣襟。王使逐之,石已掩矣。故其隙間,流黑香油。
城南四十餘里至霫𦙃立反蔽多伐剌祠城。凡地大震,山崖崩墜,周此城界,無所動搖。
霫蔽多伐剌祠城南三十餘里,至阿路猱奴高反山,崖嶺峭峻,巖谷杳冥。其峯每歲增高數百尺,與漕矩吒國䅳士句反,下同那呬羅山髣髴相望,便即崩墜。聞諸土俗曰:初,䅳那天神自遠而至,欲止此山。山神震怒,搖蕩谿谷。天神曰:「不欲相舍,故此傾動。少垂賓主,當盈財寶。吾今往漕矩吒國䅳那呬羅山,每歲至我受國王、大臣祀獻之時,宜相屬望。」故阿路猱山增高既已,尋即崩墜。
王城西北二百餘里至大雪山。山頂有池,請雨祈晴,隨求果願。聞諸先志曰:昔健馱邏國有阿羅漢,常受此池龍王供養。每至中食,以神通力,并坐繩床,凌虛而往。侍者沙彌密於繩床之下,攀援潛隱,而阿羅漢時至便往,至龍宮乃見沙彌,龍王因請留食。龍王以天甘露飯阿羅漢,以人間味而饌沙彌。阿羅漢飯食已訖,便為龍王說諸法要。沙彌如常為師滌器,器有餘粒,駭其香味,即起惡願,恨師忿龍:「願諸福力,於今悉現,斷此龍命,我自為王。」沙彌發是願時,龍王已覺頭痛矣。羅漢說法誨喻,龍王謝咎責躬;沙彌懷忿,未從誨謝。既還伽藍,至誠發願,福力所致,是夜命終,為大龍王,威猛奮發,遂來入池,殺龍王,居龍宮,有其部屬,總其統命。以宿願故,興暴風雨,摧拔樹木,欲壞伽藍。時迦膩色迦王怪而發問,其阿羅漢具以白王。王即為龍於雪山下立僧伽藍,建窣堵波,高百餘尺。龍懷宿忿,遂發風雨。王以弘濟為心,龍乘瞋毒作暴,僧伽藍、窣堵波六壞七成。迦膩色迦王恥功不成,欲填龍池,毀其居室,即興兵眾,至雪山下。時彼龍王深懷震懼,變作老婆羅門,叩王象而諫曰:「大王宿殖善本,多種勝因,得為人王,無思不服。今日何故與龍交爭?夫龍者,畜也,卑下惡類,然有大威,不可力競。乘雲馭風,蹈虛履水,非人力所制,豈王心所怒哉?王今舉國興兵,與一龍鬪,勝則王無伏遠之威,敗則王有非敵之恥。為王計者,宜可歸兵。」迦膩色迦王未之從也。龍即還池,聲震雷動,暴風拔木,沙石如雨,雲霧晦冥,軍馬驚駭。王乃歸命三寶,請求加護,曰:「宿殖多福,得為人王,威懾強敵,統贍部洲,今為龍畜所屈,誠乃我之薄福也。願諸福力,於今現前。」即於兩肩起大煙焰,龍退風靜,霧卷雲開。王令軍眾人擔一石,用填龍池。龍王還作婆羅門,重請王曰:「我是彼池龍王,懼威歸命,唯王悲愍,赦其前過。王以含育,覆燾生靈,如何於我獨加惡害?王若殺我,我之與王,俱墮惡道,王有斷命之罪,我懷怨讎之心,業報皎然,善惡明矣。」王遂與龍明設要契,後更有犯,必不相赦。龍曰:「我以惡業,受身為龍,龍性猛惡,不能自持,瞋心或起,當忘所制。王今更立伽藍,不敢摧毀。每遣一人候望山嶺,黑雲若起,急擊揵槌,我聞其聲,惡心當息。」其王於是更修伽藍,建窣堵波,候望雲氣,於今不絕。
聞諸先志曰:窣堵波中有如來骨肉舍利,可一升餘,神變之事,難以詳述。一時中窣堵波內忽有煙起,少間便出猛焰,時人謂窣堵波已從火燼,瞻仰良久,火滅煙消,乃見舍利如白珠幡,循環表柱,宛轉而上,升高雲際,縈旋而下。
王城西北大河南岸舊王伽藍內,有釋迦菩薩弱齡齠齓,長餘一寸。其伽藍東南有一伽藍,亦名舊王,有如來頂骨一片,面廣寸餘,其色黃白,髮孔分明。又有如來髮,髮色青紺,螺旋右縈,引長尺餘,卷可半寸。凡此三事,每至六齋,王及大臣散花供養。
頂骨伽藍西南有舊王妃伽藍,中有金銅窣堵波,高百餘尺。聞諸土俗曰:其窣堵波中有佛舍利升餘,每月十五日,其夜便放圓光,燭燿露盤,聯暉達曙,其光漸斂,入窣堵波。
城西南有比羅娑洛山唐言象堅。山神作象形,故曰象堅也。昔如來在世,象堅神奉請世尊及千二百大阿羅漢,山巔有大盤石,如來即之,受神供養。其後無憂王即盤石上起窣堵波,高百餘尺,今人謂之象堅窣堵波也。亦云中有如來舍利,可一升餘。
象堅窣堵波北山巖下有一龍泉,是如來受神飯已,及阿羅漢於中漱口嚼楊枝,因即種根,今為茂林。後人於此建立伽藍,名鞞鐸佉唐言嚼楊枝。
自此東行六百餘里,山谷接連,峯巖峭峻,越黑嶺,入北印度境,至濫波國北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一
大唐西域記卷第二三國
詳夫天竺之稱,異議糺紛,舊云身毒,或曰賢豆,今從正音,宜云印度。印度之人,隨地稱國,殊方異俗,遙舉總名,語其所美,謂之印度。印度者,唐言月。月有多名,斯其一稱。言諸群生輪迴不息,無明長夜莫有司晨,其猶白日既隱,宵燭斯繼,雖有星光之照,豈如朗月之明。苟緣斯致,因而譬月。良以其土聖賢繼軌,導凡御物,如月照臨。由是義故,謂之印度。印度種姓族類群分,而婆羅門特為清貴,從其雅稱,傳以成俗,無云經界之別,總謂婆羅門國焉。
若其封疆之域,可得而言。五印度之境,周九萬餘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北廣南狹,形如半月,畫野區分,七十餘國。時特暑熱,地多泉濕。北乃山阜隱軫,丘陵舃鹵;東則川野沃潤,疇壠膏腴;南方草木榮茂;西方土地磽确。斯大概也,可略言焉。
夫數量之稱,謂踰繕那舊曰由旬。又曰踰闍那,又曰由延,皆訛略也。踰繕那者,自古聖王一日軍行也。舊傳一踰繕那四十里矣;印度國俗乃三十里;聖教所載唯十六里。窮微之數,分一踰繕那為八拘盧舍。拘盧舍者,謂大牛鳴聲所極聞,稱拘盧舍。分一拘盧舍為五百弓,分一弓為四肘,分一肘為二十四指,分一指節為七宿麥,乃至蝨、蟣、隙塵、牛毛、羊毛兔毫、金、水,次第七分,以至細塵,細塵七分,為極細塵。極細塵者,不可復析,析即歸空,故曰極微也。
若乃陰陽曆運,日月次舍,稱謂雖殊,時候無異,隨其星建,以標月名。時極短者,謂剎那也。百二十剎那為一呾剎那,六十呾剎那為一臘縛,三十臘縛為一牟呼栗多,五牟呼栗多為一時,六時合成一日一夜晝三夜三。居俗日夜分為八時晝四夜四,於一一時各有四分。月盈至滿謂之白分,月虧至晦謂之黑分,黑分或十四日、十五日,月有小大故也。黑前白後,合為一月。六月合為一行。日遊在內,北行也;日遊在外,南行也。總此二行,合為一歲。又分一歲以為六時:正月十六日至三月十五日,漸熱也;三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盛熱也;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雨時也;七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茂時也;九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五日,漸寒也;十一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盛寒也。如來聖教歲為三時:正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熱時也;五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雨時也;九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寒時也。或為四時,春、夏、秋、冬也。春三月謂制呾羅月、吠舍佉月、逝瑟吒月,當此從正月十六日至四月十五日。夏三月謂頞沙荼月、室羅伐拏月、婆羅鉢陀月,當此從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秋三月謂頞濕縛庾闍月、迦剌底迦月、末伽始羅月,當此從七月十六日至十月十五日。冬三月謂報沙月、磨袪月、頗勒窶拏月,當此從十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故印度僧徒依佛聖教坐兩安居,或前三月,或後三月。前三月當此從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後三月當此從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前代譯經律者,或云坐夏,或云坐臘,斯皆邊裔殊俗,不達中國正音,或方言未融,而傳譯有謬。又推如來入胎、初生、出家、成佛、涅槃日月,皆有參差,語在後記。
若夫邑里閭閻,方城廣峙;街衢巷陌,曲徑盤迂,闤闠當塗,旗亭夾路。屠、釣、倡、優、魁膾、除糞,旌厥宅居,斥之邑外,行里往來,僻於路左。至於宅居之製,垣郭之作,地勢卑濕,城多壘塼,暨諸牆壁,或編竹木,室宇臺觀,板屋平頭,泥以石灰,覆以甎墼。諸異崇構,製同中夏。苫茅苫草,或塼或板,壁以石灰為飾,地塗牛糞為淨,時花散布,斯其異也。諸僧伽藍,頗極奇製。隅樓四起,重閣三層,榱梠棟梁,奇形彫鏤,戶牖垣牆,圖畫眾綵。黎庶之居,內侈外儉。隩室中堂,高廣有異,層臺重閣,形製不拘。門闢東戶,朝座東面。至於坐止,咸用繩床。王族、大人、士、庶、豪右,莊飾有殊,規矩無異。君王朝座,彌復高廣,珠璣間錯,謂師子床,敷以細㲲,蹈以寶机。凡百庶僚,隨其所好,刻彫異類,瑩飾奇珍。衣裳服玩,無所裁製,貴鮮白,輕雜綵。男則繞腰絡腋,橫巾右袒,女乃襜衣下垂,通肩總覆。頂為小髻,餘髮垂下。或有剪髭,別為詭俗。首冠花鬘,身佩瓔珞。其所服者,謂憍奢耶衣及㲲布等。憍奢耶者,野蠶絲也;叢摩衣,麻之類也;頷𭢉嚴反鉢羅衣,織細羊毛也;褐剌縭衣,織野獸毛也。獸毛細耎,可得緝績,故以見珍,而充服用。其北印度,風土寒烈,短製褊衣,頗同胡服。外道服飾,紛雜異製,或衣孔雀羽尾,或飾髑髏瓔珞,或無服露形,或草板掩體,或拔髮斷髭,或蓬鬢椎髻,裳衣無定,赤白不恒。沙門法服,唯有三衣及僧却崎,泥縛些桑箇反那。三衣裁製,部執不同,或緣有寬狹,或葉有小大。僧却崎唐言掩腋。舊曰僧祇支,訛也,覆左肩,掩兩腋,左開右合,長裁過腰。泥縛些那唐言裙。舊曰涅槃僧,訛也,既無帶襻,其將服也,集衣為襵,束帶以縚,襵則諸部各異,色乃黃赤不同。剎帝利、婆羅門清素居簡,潔白儉約。國王、大臣服玩良異,花鬘寶冠以為首飾,環釧瓔珞而作身佩。其有富商、大賈,唯釧而已。人多徒跣,少有所履。染其牙齒,或赤或黑,齊髮穿耳,脩鼻大眼,斯其貌也。
夫其潔清自守,非矯其志。凡有饌食,必先盥洗,殘宿不再,食器不傳;瓦木之器,經用必棄;金、銀、銅、鐵,每加摩瑩。饌食既訖,嚼楊枝而為淨。澡漱未終,無相執觸。每有溲溺,必事澡灌。身塗諸香,所謂栴檀、欝金也。君王將浴,鼓奏絃歌。祭祀拜祠,沐浴盥洗。
詳其文字,梵天所製,原始垂則,四十七言也。寓物合成,隨事轉用。流演枝派,其源浸廣,因地隨人,微有改變,語其大較,未異本源。而中印度特為詳正,辭調和雅,與天同音,氣韻清亮,為人軌則。隣境異國,習謬成訓,競趨澆俗,莫守淳風。
至於記言書事,各有司存。史誥總稱,謂尼羅蔽荼唐言清藏,善惡具舉,災祥備著。
而開蒙誘進,先導十二章。七歲之後,漸授五明大論:一曰聲明,釋詁訓字,詮目疏別。二工巧明,伎術機關,陰陽曆數。三醫方明,禁呪閑邪,藥石針艾。四謂因明,考定正邪,研覈真偽。五曰內明,究暢五乘因果妙理。
其婆羅門學四吠陀論:舊曰毘陀,訛也。一曰壽,謂養生繕性。二曰祠,謂享祭祈禱。三曰平,謂禮儀、占卜、兵法、軍陣。四曰術,謂異能、伎數、禁呪、醫方。
師必博究精微,貫窮玄奧,示之大義,導以微言,提撕善誘,彫朽勵薄。若乃識量通敏,志懷逋逸,則拘縶反開,業成後已。年方三十,志立學成,既居祿位,先酬師德。其有博古好雅,肥遁居貞、沈浮物外,逍遙事表,寵辱不驚,聲問以遠,君王雅尚,莫能屈迹。然而國重聰叡,俗貴高明,褒贊既隆,禮命亦重。故能強志篤學,忘疲遊藝,訪道依仁,不遠千里。家雖豪富,志均羈旅,口腹之資,巡匃以濟,有貴知道,無恥匱財。娛遊、惰業、媮食、靡衣,既無令德,又非時習,恥辱俱至,醜聲載揚。
如來理教,隨類得解,去聖悠遠,正法醇醨,任其見解之心,俱獲聞智之悟。部執峯峙,諍論波濤,異學專門,殊途同致。十有八部,各擅鋒銳;大小二乘,居止區別。其有宴默思惟,經行住立,定慧悠隔,諠靜良殊,隨其眾居,各製科防。無云律、論,經是佛經,講宣一部,乃免僧知事;二部,加上房資具;三部,差侍者祇承;四部,給淨人役使;五部,則行乘象輿;六部,又導從周衛。道德既高,旌命亦異。時集講論,考其優劣,彰別善惡,黜陟幽明。其有商搉微言,抑揚妙理,雅辭贍美,妙辯敏捷,於是馭乘寶象,導從如林。至乃義門虛闢,辭鋒挫銳,理寡而辭繁,義乖而言順,遂即面塗赭堊,身坌塵土,斥於曠野,棄之溝壑。既旌淑慝,亦表賢愚。人知樂道,家勤志學。出家歸俗,從其所好。罹咎犯律,僧中科罰,輕則眾命訶責,次又眾不與語,重乃眾不共住。不共住者,斥擯不齒,出一住處,措身無所,羈旅艱辛,或返初服。
若夫族姓殊者,有四流焉:一曰婆羅門,淨行也。守道居貞,潔白其操。二曰剎帝利,王種也舊曰剎利,略也。奕世君臨,仁恕為志。三曰吠奢舊曰毘舍,訛也,商賈也。貿遷有無,逐利遠近。四曰戍陀羅舊曰首陀,訛也,農人也。肆力疇壠,勤身稼穡。凡茲四姓,清濁殊流,婚娶通親,飛伏異路,內外宗枝,姻媾不雜。婦人一嫁,終無再醮。自餘雜姓,寔繁種族,各隨類聚,難以詳載。
君王奕世,唯剎帝利。篡弑時起,異姓稱尊。國之戰士,驍雄畢選,子父傳業,遂窮兵術。居則宮廬周衛,征則奮旅前鋒。凡有四兵:步、馬、車、象。象則被以堅甲,牙施利距,一將安乘,授其節度,兩卒左右,為之駕馭。車乃駕以駟馬,兵帥居其乘,列卒周衛,扶輪挾轂。馬軍散禦,逐北奔命。步軍輕捍,敢勇充選,負大樐,執長戟,或持刀劍,前奮行陣。凡諸戎器,莫不鋒銳,所謂矛、楯、弓、矢、刀、劍、鉞、斧、戈、殳、長矟、輪索之屬,皆世習矣。
夫其俗也,性雖狷急,志甚貞質,於財無苟得,於義有餘讓,懼冥運之罪,輕生事之業,詭譎不行,盟誓為信,政教尚質,風俗猶和。凶悖群小,時虧國憲,謀危君上,事迹彰明,則常幽囹圄,無所刑戮,任其生死,不齒人倫。犯傷禮義,悖逆忠孝,則劓鼻,截耳,斷手,刖足,或驅出國,或放荒裔。自餘咎犯,輸財贖罪。理獄占辭,不加刑扑,隨問欵對,據事平科。拒違所犯,恥過飾非,欲究情實,事須案者,凡有四條:水、火、稱、毒。水則罪人與石,盛以連囊,沈之深流,校其真偽;人沈石浮則有犯,人浮石沈則無隱。火乃燒鐵,罪人踞上,復使足蹈,既遣掌案,又令舌舐;虛無所損,實有所傷。懦弱之人不堪炎熾,捧未開花,散之向焰;虛則花發,實則花焦。稱則人石平衡,輕重取驗;虛則人低石舉,實則石重人輕。毒則以一羖羊,剖其右髀,隨被訟人所食之分,雜諸毒藥置右髀中;實則毒發而死,虛則毒歇而穌。舉四條之例,防百非之路。
致敬之式,其儀九等:一發言慰問,二俯首示敬,三舉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長踞,七手膝踞地,八五輪俱屈,九五體投地。凡斯九等,極唯一拜。跪而讚德,謂之盡敬。遠則稽顙拜手,近則嗚足摩踵。凡其致辭受命,褰裳長跪。尊賢受拜,必有慰辭,或摩其頂,或拊其背,善言誨導,以示親厚。出家沙門,既受敬禮,唯加善願,無止跪拜。隨所宗事,多有旋繞,或唯一周,或復三匝,宿心別請,數則從欲。
凡遭疾病,絕粒七日。期限之中,多有痊愈;必未瘳差,方乃餌藥。藥之性類,名種不同;醫之工伎,占候有異。
終沒臨喪,哀號相泣,裂裳、拔髮、拍額、椎胸。服制無間。喪期無數。送終殯葬,其儀有三:一曰火葬,積薪焚燎。二曰水葬,沈流漂散。三曰野葬,棄林飼獸。國王殂落,先立嗣君,以主喪祭,以定上下。生立德號,死無議諡。喪禍之家,人莫就食;殯葬之後,復常無諱。諸有送死,以為不潔,咸於郭外,浴而後入。至於年耆壽耄,死期將至,嬰累沈痾,生涯恐極,厭離塵俗,願棄人間,輕鄙生死,希遠世路。於是親故知友,奏樂餞會,泛舟鼓棹,濟殑伽河,中流自溺,謂得生天。十有其一,未盡鄙見。出家僧眾,制無號哭,父母亡喪,誦念酬恩,追遠慎終,寔資冥福。
政教既寬,機務亦簡,戶不籍書,人無傜課。王田之內,大分為四:一充國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輔佐宰臣;三賞聰叡碩學高才;四樹福田,給諸異道。所以賦斂輕薄,傜稅儉省,各安世業,俱佃口分。假種王田,六稅其一。商賈逐利,來往貨遷,津路關防,輕稅後過。國家營建,不虛勞役,據其成功,酬之價直。鎮戍征行,宮廬營衛,量事招募,懸賞待人。宰牧、輔臣、庶官、僚佐,各有分地,自食封邑。
風壤既別,地利亦殊,花草果木,雜種異名。所謂菴沒羅果、菴弭羅果、末杜迦果、跋達羅果、劫比他果、阿末羅果、鎮杜迦果、烏曇跋羅果、茂遮果、那利葪羅果、般𭫱娑果,凡厥此類,難以備載,見珍人世者,略舉言焉。至於棗、栗、椑、柿,印度無聞;梨、柰、桃、杏、蒲萄等果,迦濕彌羅國已來,往往間植;石榴、甘橘,諸國皆樹。
墾田農務,稼穡耕耘,播植隨時,各從勞逸。土宜所出,稻麥尤多。
蔬菜則有薑、芥、瓜、瓠、葷陀菜等;𦵇、蒜雖少,噉食亦希,家有食者,驅令出郭。
至於乳、酪、膏、酥、粆糖、石蜜、芥子油、諸餅,常所膳也。魚、羊、麞、鹿,時廌肴胾。牛、驢、象、馬、豕、犬、狐、狼、師子、猴、猨,凡此毛群,例無味噉,噉者鄙恥,眾所穢惡,屏居郭外,希迹人間。
若其酒醴之差,滋味流別:蒲萄、甘蔗,剎帝利飲也;麴糱醇醪,吠奢等飲也;沙門、婆羅門飲蒲萄、甘蔗漿,非酒醴之謂也。雜姓卑族,無所流別。
然其資用之器,巧質有殊;什物之具,隨時無闕。雖釜鑊斯用,而炊甑莫知。多器坯土,少用赤銅。食以一器,眾味相調,手指斟酌,略無匙箸,至於老病,乃用銅匙。
若其金、銀、鍮石、白玉、火珠,風土所產,彌復盈積。奇珍雜寶,異類殊名,出自海隅,易以求貿。然其貨用,交遷有無,金錢、銀錢、貝珠、小珠。
印度之境,疆界具舉,風壤之差,大略斯在,同條共貫,粗陳梗概,異政殊俗,據國而敘。
濫波國,周千餘里,北背雪山,三垂黑嶺。國大都城周十餘里。自數百年,王族絕嗣,豪傑力競,無大君長,近始附屬迦畢試國。宜粳稻,多甘蔗,林樹雖眾,果實乃少。氣序漸溫,微霜無雪。國俗豐樂,人尚歌詠,志性怯弱,情懷詭詐,更相欺誚,未有推先。體貌卑小,動止輕躁。多衣白㲲,所服鮮飾。伽藍十餘所,僧徒寡少,並多習學大乘法教。天祠數十,異道甚多。
從此東南行百餘里,踰大嶺,濟大河,至那揭羅曷國北印度境。
那揭羅曷國,東西六百餘里,南北二百五六十里。山周四境,懸隔危險。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無大君長,主令役屬迦畢試國。豐稼,多花果,氣序溫暑,風俗淳質,猛銳驍雄,輕財好學。崇敬佛法,少信異道。伽藍雖多,僧徒寡少,諸窣堵波荒蕪圮壞。天祠五所,異道百餘人。
城東二里有窣堵波,高三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編石特起,刻雕奇製,釋迦菩薩值然燈佛,敷鹿皮衣,布髮掩泥,得受記處。時經劫壞,斯迹無泯。或有齋日,天雨眾花,群黎心競,式修供養。其西伽藍,少有僧徒。次南小窣堵波,是昔掩埿之地,無憂王避大路,遂僻建焉。
城內有大窣堵波故基。聞諸先志曰:昔有佛齒,高廣嚴麗。今既無齒,唯餘故基。其側有窣堵波,高三十餘尺。彼俗相傳,不知源起,云從空下,峙基於此。既非人工,寔多靈瑞。
城西南十餘里有窣堵波,是如來自中印度凌虛遊化,降迹於此,國人感慕,建此靈基。其東不遠有窣堵波,是釋迦菩薩昔值然燈佛,於此買華。
城西南二十餘里至小石嶺,有伽藍,高堂重閣,積石所成。庭宇寂寥,絕無僧侶。中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
伽藍西南,深㵎陗絕,瀑布飛流,懸崖壁立。東崖石壁有大洞穴,瞿波羅龍之所居也。門徑狹小,窟穴冥闇,崖石津滴,磎徑餘流。昔有佛影,煥若真容,相好具足,儼然如在。近代已來,人不遍覩,縱有所見,髣髴而已。至誠祈請,有冥感者,乃暫明視,尚不能久。昔如來在世之時,此龍為牧牛之士,供王乳酪,進奉失宜;既獲譴責,心懷恚恨,即以金錢買華,供養受記窣堵波,願為惡龍,破國害王。即趣石壁,投身而死;遂居此窟,為大龍王,便欲出穴,成本惡願。適起此心,如來已鑒,愍此國人為龍所害,運神通力,自中印度至。龍見如來,毒心遂止,受不殺戒,願護正法。因請如來:「常居此窟,諸聖弟子,恒受我供。」如來告曰:「吾將寂滅,為汝留影,遣五羅漢常受汝供。正法隱沒,其事無替。汝若毒心奮怒,當觀吾留影,以慈善故,毒心當止。此賢劫中,當來世尊,亦悲愍汝,皆留影像。」
影窟門外有二方石,其一石上有如來足蹈之迹,輪相微現,光明時燭。影窟左右多諸石室,皆是如來諸聖弟子入定之處。影窟西北隅有窣堵波,是如來經行之處。其側窣堵波有如來髮、爪。隣此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顯暢真宗,說蘊界處之所也。影窟西有大盤石,如來甞於其上濯浣袈裟,文影微現。
城東南三十餘里至醯羅城。周四五里,竪峻險固,花林池沼,光鮮澄鏡。城中居人,淳質正信。復有重閣,畫棟丹楹。第二閣中有七寶小窣堵波,置如來頂骨。骨周一尺二寸,髮孔分明,其色黃白,盛以寶函,置窣堵波中。欲知善惡相者,香末和埿,以印頂骨,隨其福感,其文煥然。又有七寶小窣堵波,以貯如來髑髏骨,狀若荷葉,色同頂骨,亦以寶函緘絡而置。又有七寶小窣堵波,有如來眼睛,睛大如㮈,光明清徹,曒映中外,又以寶函緘封而置。如來僧伽胝袈裟,細㲲所作,其色黃赤,置寶函中,歲月既遠,微有損壞。如來錫杖,白鐵作鐶,栴檀為笴,寶筒盛之。近有國王聞此諸物竝是如來昔親服用,恃其威力,迫脇而歸;既至本國,置所居宮,曾未浹辰,求之已失,爰更尋訪,已還本處。斯五聖迹,多有靈異,迦畢試王令五淨行給侍香花。觀禮之徒,相繼不絕。諸淨行等欲從虛寂,以為財用人之所重,權立科條,以止諠雜。其大略曰:諸欲見如來頂骨者,稅一金錢;若取印者,稅五金錢;自餘節級,以次科條。科條雖重,觀禮彌眾。重閣西北有窣堵波,亦甚高大,而多靈異,人以指觸,便即搖震,連基傾動,鈴鐸和鳴。從此東南山谷中行五百餘里,至健馱邏國舊曰乾陀衛,訛也。北印度境。
健馱邏國,東西千餘里,南北八百餘里。東臨信度河。國大都城號布路沙布邏,周四十餘里。王族絕嗣,役屬迦畢試國。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宮城一隅有千餘戶。穀稼殷盛,花果繁茂,多甘蔗,出石蜜。氣序溫暑,略無霜雪。人性恇怯,好習典藝,多敬異道,少信正法。自古已來,印度之境作論諸師,則有那羅延天、無著菩薩、世親菩薩、法救、如意、脇尊者等本生處也。僧伽藍千餘所,摧殘荒廢,蕪漫蕭條,諸窣堵波頗多頹圮。天祠百數,異道雜居。
王城內東北有一故基,昔佛鉢之寶臺也。如來涅槃之後,鉢流此國,經數百年,式遵供養,流轉諸國,在波剌斯。
城外東南八九里有卑鉢羅樹,高百餘尺,枝葉扶疎,蔭影蒙密。過去四佛已坐其下,今猶現有四佛坐像。賢劫之中,九百九十六佛皆當坐焉。冥祇警衛,靈鑒潛被。釋迦如來於此樹下南面而坐,告阿難曰:「我去世後,當四百年,有王命世,號迦膩色迦,此南不遠起窣堵波,吾身所有骨、肉舍利,多集此中。」
卑鉢羅樹南有窣堵波,迦膩色迦王之所建也。迦膩色迦王以如來涅槃之後第四百年,君臨膺運,統贍部洲,不信罪福,輕毀佛法。畋遊草澤,遇見白兔,王親奔逐,至此忽滅。見有牧牛小豎,於林樹間作小窣堵波,其高三尺。王曰:「汝何所為?」牧豎對曰:「昔釋迦佛聖智懸記:『當有國王於此勝地建窣堵波,吾身舍利多聚其內。』大王聖德宿殖,名符昔記,神功勝福,允屬斯辰,故我今者先相警發。」說此語已,忽然不現。王聞是說,嘉慶增懷,自負其名,大聖先記,因發正信,深敬佛法。周小窣堵波,更建石窣堵波,欲以功力彌覆其上。隨其數量,恒出三尺,若是增高,踰四百尺,基趾所峙,周一里半,層基五級,高一百五十尺,方乃得覆小窣堵波。王因嘉慶,復於其上更起二十五層金銅相輪,即以如來舍利一斛而置其中,式修供養。營建纔訖,見小窣堵波在大基東南隅下傍出其半。王心不平,便即擲棄,遂住窣堵波第二級下石基中半現,復於本處更出小窣堵波。王乃退而歎曰:「嗟夫,人事易迷,神功難掩,靈聖所扶,憤怒何及!」慚懼既已,謝咎而歸。其二窣堵波今猶現在,有嬰疾病欲祈康愈者,塗香散華,至誠歸命,多蒙瘳差。
大窣堵波東面石陛南鏤作二窣堵波,一高三尺,一高五尺,規摹形狀如大窣堵波。又作兩軀佛像,一高四尺,一高六尺,擬菩提樹下加趺坐像,日光照燭,金色晃曜,陰影漸移,石文青紺。聞諸耆舊曰:數百年前,石基之隙有金色蟻,大者如指,小者如麥,同類相從,齧其石壁,文若雕鏤,廁以金沙,作為此像,今猶現在。
大窣堵波石陛南面有畫佛像,高一丈六尺,自胸已上,分現兩身,從胸已下,合為一體。聞諸先志曰:初,有貧士傭力自濟,得一金錢,願造佛像。至窣堵波所,謂畫工曰:「我今欲圖如來妙相,有一金錢,酬功尚少,宿心憂負,迫於貧乏。」時彼畫工鑒其至誠,無云價直,許為成功。復有一人,事同前迹,持一金錢,求畫佛像。畫工是時受二人錢,求妙丹青,共畫一像。二人同日俱來禮敬,畫工乃同指一像,示彼二人,而謂之曰:「此是汝所作之佛像也。」二人相視,若有所懷。畫工心知其疑也,謂二人曰:「何思慮之久乎?凡所受物,毫釐不虧。斯言不謬,像必神變。」言聲未靜,像現靈異,分身交影,光相照著。二人悅服,心信歡喜。
大窣堵波西南百餘步,有白石佛像,高一丈八尺,北面而立,多有靈相,數放光明。時有人見像出夜行,旋繞大窣堵波。近有群賊欲入行盜,像出迎賊,賊黨怖退,像歸本處,住立如故。群盜因此改過自新,遊行邑里,具告遠近。
大窣堵波左右,小窣堵波魚鱗百數。佛像莊嚴,務窮工思,殊香異音,時有聞聽,靈仙聖賢,或見旋繞。此窣堵波者,如來懸記,七燒七立,佛法方盡。先賢記曰:成壞已三。初至此國,適遭大火,當見營搆,尚未成功。
大窣堵波西有故伽藍,迦膩色迦王之所建也。重閣累榭,層臺洞戶,旌召高僧,式昭景福。雖則圮毀,尚曰奇工。僧徒減少,並學小乘。自建伽藍,異人間出。諸作論師及證聖果,清風尚扇,至德無泯。
第三重閣有波栗濕縛唐言脇尊者室,久已傾頓,尚立旌表。初,尊者之為梵志師也,年垂八十,捨家染衣。城中少年更誚之曰:「愚夫朽老,一何淺智!夫出家者,有二業焉,一則習定,二乃誦經。而今衰耄,無所進取,濫迹清流,徒知飽食。」時脇尊者聞諸譏議,因謝時人而自誓曰:「我若不通三藏理,不斷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脫,終不以脇而至於席!」自爾之後,唯日不足,經行宴坐,住立思惟,晝則研習理教,夜乃靜慮凝神,綿歷三歲,學通三藏,斷三界欲,得三明智,時人敬仰,因號脇尊者焉。
脇尊者室東有故房,世親菩薩於此製《阿毘達磨俱舍論》,人而敬之,封以記焉。
世親室南五十餘步,第二重閣,末笯曷剌他唐言如意論師於此製《毘婆沙論》。論師以佛涅槃之後一千年中利見也。少好學,有才辯,聲問遐被,法俗歸心。時室羅伐悉底國毘訖羅摩阿迭多王唐言超日,威風遠洽,臣諸印度,日以五億金錢周給貧窶孤獨。主藏臣懼國用乏匱也,乃諷諫曰:「大王威被殊俗,澤及昆蟲,請增五億金錢,以賑四方匱乏。府庫既空,更稅有土,重斂不已,怨聲載揚,則君上有周給之恩,臣下被不恭之責。」王曰:「聚有餘,給不足,非苟為身侈靡國用。」遂加五億,惠諸貧乏。其後畋遊,逐豕失蹤,有尋知迹者,賞一億金錢。如意論師一使人剃髮,輒賜一億金錢,其國史臣依即書記。王恥見高,心常怏怏,欲眾辱如意論師。乃招集異學德業高深者百人,而下令曰:「欲收視聽,遊諸真境,異道紛雜,歸心靡措,今考優劣,專精遵奉。」洎乎集論,重下令曰:「外道論師並英俊也,沙門法眾宜善宗義,勝則崇敬佛法,負則誅戮僧徒。」於是如意詰諸外道,九十九人已退飛矣。下席一人,視之蔑如也,因而劇談,論及火煙。王與外道咸諠言曰:「如意論師辭義有失!夫先煙而後及火,此事理之常也。」如意雖欲釋難,無聽覽者。恥見眾辱,齰斷其舌,乃書誡告門人世親曰:「黨援之眾,無競大義;群迷之中,無辯正論。」言畢而死。居未久,超日王失國,興王膺運,表式英賢。世親菩薩欲雪前恥,來白王曰:「大王以聖德君臨,為含識主命。先師如意學窮玄奧,前王宿憾,眾挫高名,我承導誘,欲復先怨。」其王知如意哲人也,美世親雅操焉,乃召諸外道與如意論者。世親重述先旨,外道謝屈而退。
迦膩色迦王伽藍東北行五十餘里,渡大河,至布色羯邏伐底城。周十四五里。居人殷盛,閭閻洞連。城西門外有一天祠,天像威嚴,靈異相繼。
城東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即過去四佛說法之處。先古聖賢自中印度降神導物,斯地寔多。即伐蘇蜜呾羅唐言世友。舊曰和須蜜多,訛也論師於此製《眾事分阿毘達磨論》。
城北四五里有故伽藍,庭宇荒涼,僧徒寡少,然皆遵習小乘法教。即達磨呾邏多唐言法救。舊曰達磨多羅,訛也論師於此製《雜阿毘達磨論》。
伽藍側有窣堵波,高數百尺,無憂王之所建也。雕木文石,頗異人工。是釋迦佛昔為國王,修菩薩行,從眾生欲,惠施不倦,喪身若遺,於此國土千生為王,即斯勝地千生捨眼。
捨眼東不遠有二石窣堵波,各高百餘尺。右則梵王所立,左乃天帝所建,以妙珍寶而瑩飾之。如來寂滅,寶變為石;基雖傾陷,尚曰崇高。
梵、釋窣堵波西北行五十餘里,有窣堵波,是釋迦如來於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國俗祭以求嗣。
化鬼子母北行五十餘里,有窣堵波,是商莫迦菩薩舊曰睒摩菩薩,訛也恭行鞠養,侍盲父母,於此採菓,遇王遊獵,毒矢誤中;至誠感靈,天帝傅藥,德動明聖,尋即復穌。
商莫迦菩薩被害東南行二百餘里,至跋虜沙城。城北有窣堵波,是蘇達拏太子唐言善牙以父王大象施婆羅門,蒙譴被擯,顧謝國人,既出郭門,於此告別。其側伽藍,五十餘僧,並小乘學也。昔伊濕伐邏唐言自在論師於此製《阿毘達磨明燈論》。
跋虜沙城東門外有一伽藍,僧徒五十餘人,並大乘學也,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立。昔蘇達拏太子擯在彈多落迦山舊曰壇特山,訛也,婆羅門乞其男女,於此鬻賣。
跋虜沙城東北二十餘里,至彈多落迦山。嶺上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蘇達拏太子於此棲隱。其側不遠有窣堵波,太子於此以男女施婆羅門,婆羅門捶其男女,流血染地,今諸草木猶帶絳色。巖間石室,太子及妃習定之處。谷中林樹垂條若帷,竝是太子昔所遊止。其側不遠有一石廬,即古仙人之所居也。
仙廬西北行百餘里,越一小山,至大山,山南有伽藍,僧徒尠少,並學大乘。其側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獨角仙人所居之處。仙人為婬女誘亂,退失神通,婬女乃駕其肩而還城邑。
跋虜沙城東北五十餘里,至崇山。山有青石大自在天婦像,毘摩天女也。聞諸土俗曰:此天像者,自然有也。靈異既多,祈禱亦眾,印度諸國,求福請願,貴賤畢萃,遠近咸會。其有願見天神形者,至誠無貳,絕食七日,或有得見,求願多遂。山下有大自在天祠,塗灰外道式修祠祀。
毘摩天祠東南行百五十里,至烏鐸迦漢荼城,周二十餘里,南臨信度河。居人富樂,寶貨盈積,諸方珍異,多集於此。
烏鐸迦漢荼城西北行二十餘里,至婆羅覩邏邑,是製《聲明論》波爾尼仙本生處也。遂古之初,文字繁廣,時經劫壞,世界空虛,長壽諸天,降靈道俗,由是之故,文籍生焉。自時厥後,其源泛濫。梵王、天帝作則隨時,異道諸仙各製文字,人相祖述,競習所傳,學者虛功,難用詳究。人壽百歲之時,有波爾尼仙,生知博物,愍時澆薄,欲削浮偽,刪定繁猥,遊方問道,遇自在天,遂申述作之志。自在天曰:「盛矣哉!吾當祐汝。」仙人受教而退,於是研精覃思,採摭群言,作為字書,備有千頌,頌三十二言矣。究極今古,總括文言。封以進上,王甚珍異,下令國中,普使傳習,有誦通利,賞千金錢。所以師資傳授,盛行當世。故此邑中諸婆羅門,碩學高才,博物強識。
婆羅覩邏邑中有窣堵波,羅漢化波爾尼仙後進之處。如來去世,垂五百年,有大阿羅漢自迦濕彌羅國遊化至此,乃見梵志捶訓稚童。時阿羅漢謂梵志曰:「何苦此兒?」梵志曰:「令學《聲明論》,業不時進。」阿羅漢逌爾而笑。老梵志曰:「夫沙門者,慈悲為情,愍傷物類。仁今所笑,願聞其說。」阿羅漢曰:「談不容易,恐致深疑。汝頗甞聞波爾尼仙製《聲明論》,垂訓於世乎?」婆羅門曰:「此邑之子,後進仰德,像設猶在。」阿羅漢曰:「今汝此子,即是彼仙。猶以強識,翫習世典,唯談異論,不究真理。神智唐捐,流轉未息,尚乘餘善,為汝愛子。然則世典文辭,徒疲功績;豈若如來聖教,福智冥滋?曩者南海之濱有一枯樹,五百蝙蝠於中穴居。有諸商侶止此樹下,時屬風寒,人皆飢凍,聚積樵蘇,蘊火其下,煙焰漸熾,枯樹遂燃。時商侶中有一賈客,夜分已後,誦《阿毘達磨藏》。彼諸蝙蝠雖為火困,愛好法音,忍而不去,於此命終。隨業受生,俱得人身,捨家修學,乘聞法聲,聰明利智,並證聖果,為世福田。近迦膩色迦王與脇尊者招集五百賢聖,於迦濕彌羅國作《毘婆沙論》,斯並枯樹之中五百蝙蝠也。余雖不肖,是其一數。斯則優劣良異,飛伏懸殊。仁今愛子,可許出家;出家功德,言不能述。」時阿羅漢說此語已,示神通事,因忽不現。婆羅門深生敬異,歎善久之,具告隣里,遂放其子出家修學,因即迴信,崇重三寶,鄉人從化,於今彌篤。從烏鐸迦漢荼城北踰山涉川,行六百餘里,至烏仗那國唐言苑,昔輪王之苑囿也。舊云烏場,或曰烏茶,皆訛。北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二
大唐西域記卷第三八國
烏仗那國,周五千餘里,山谷相屬,川澤連原。穀稼雖播,地利不滋。多蒲萄,少甘蔗,土產金、鐵,宜欝金香,林樹蓊欝,花果茂盛。寒暑和暢,風雨順序。人性怯懦,俗情譎詭。好學而不功,禁呪為藝業。多衣白㲲,少有餘服。語言雖異,大同印度。文字禮儀,頗相參預。崇重佛法,敬信大乘。夾蘇婆伐窣堵河,舊有一千四百伽藍,多已荒蕪。昔僧徒一萬八千,今漸減少。並學大乘,寂定為業,善誦其文,未究深義,戒行清潔,特閑禁呪。律儀傳訓,有五部焉:一法密部,二化地部,三飲光部,四說一切有部,五大眾部。天祠十有餘所,異道雜居。堅城四五,其王多治瞢揭釐城。城周十六七里,居人殷盛。
瞢揭釐城東四五里有窣堵波,極多靈瑞,是佛在昔作忍辱仙,於此為羯利王唐言鬪諍。舊云哥利,訛也割截支體。
瞢揭釐城東北行二百五六十里,入大山,至阿波邏羅龍泉,即蘇婆伐窣堵河之源也。派流西南,春夏含凍,昏夕飛雪,雪霏五彩,光流四照。此龍者,迦葉波佛時生在人趣,名曰殑祇,深閑呪術,禁禦惡龍,不令暴雨,國人賴之,以稸餘糧。居人眾庶感恩懷德,家稅斗穀以饋遺焉。既積歲時,或有逋課。殑祇含怒,願為毒龍,暴行風雨,損傷苗稼。命終之後,為此池龍。泉流白水,損傷地利。釋迦如來大悲御世,愍此國人獨遭斯難,降神至此,欲化暴龍。執金剛神杵擊山崖,龍王震懼,乃出歸依,聞佛說法,心淨信悟,如來遂制勿損農稼。龍曰:「凡有所食,賴收人田,今蒙聖教,恐難濟給,願十二歲一收糧儲。」如來含覆,愍而許焉。故今十二年一遭白水之災。
阿波邏羅龍泉西南三十餘里,水北岸大磐石上,有如來足所履迹,隨人福力,量有短長,是如來伏此龍已,留迹而去。後人於上積石為室,遐邇相趨,花香供養。順流而下三十餘里,至如來濯衣石,袈裟之文煥焉如鏤。
瞢揭釐城南四百餘里,至醯羅山,谷水西派,逆流東上,雜華異果,被㵎緣崖,峯巖危險,谿谷盤紆,或聞諠語之聲,或聞音樂之響。方石如塔,宛若工成,連延相屬,接布崖谷。是如來在昔為聞半頌舊曰伽,梵文略也。或曰偈他,梵音訛也。今從正音,宜云伽他。伽他者,唐言頌,頌三十二言也之法,於此捨身命焉。
瞢揭釐城南二百餘里,大山側,至摩訶伐那唐言大林伽藍。是如來昔修菩薩行,號薩縛達之王唐言一切施,避敵棄國,潛行至此,遇貧婆羅門,方來乞匃。既失國位,無以為施,遂令羈縛,擒往敵王,冀以賞財,迴為惠施。
摩訶伐那伽藍西北,下山三四十里,至摩愉摩言豆伽藍。有窣堵波,高百餘尺。其側大方石上,有如來足蹈之迹,是佛昔蹈此石,放拘胝光明,照摩訶伐那伽藍,為諸人、天說本生事。其窣堵波基下有石,色帶黃白,常有津膩。是如來在昔修菩薩行,為聞正法,於此析骨書寫經典。
摩愉伽藍西六七十里,至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如來昔修菩薩行,號毘迦王唐言與。舊曰尸毘王,訛,為求佛果,於此割身,從鷹代鴿。
代鴿西北二百餘里,入珊尼羅闍川,至薩裒殺地唐言蛇藥僧伽藍。有窣堵波,高八十餘尺。是如來昔為帝釋,時遭饑歲,疾疫流行,醫療無功道,死相屬。帝釋悲愍,思所救濟,乃變其形為大蟒身,僵屍川谷,空中遍告;聞者感慶,相率奔赴,隨割隨生,療飢療疾。其側不遠,有蘇摩大窣堵波。是如來昔為帝釋,時世疾疫,愍諸含識,自變其身為蘇摩蛇,凡有噉食,莫不康豫。
珊尼羅闍川北石崖邊,有窣堵波。病者至求,多蒙除差。如來在昔為孔雀王,與其群而至此,熱渴所逼,求水不獲,孔雀王以𭪿啄崖,涌泉流注。今遂為池,飲沐愈疾。石上猶有孔雀蹤迹。
瞢揭釐城西南行六七十里,大河東有窣堵波,高六十餘尺,上軍王之所建也。昔如來之將寂滅,告諸大眾:「我涅槃後,烏仗那國上軍王宜與舍利之分。」及諸王將欲均量,上軍王後來,遂有輕鄙之議。是時天人大眾重宣如來顧命之言,乃預同分,持歸本國,式遵崇建。窣堵波側大河濱,有大石,狀如象。昔上軍王以大白象負舍利歸,至於此地,象忽蹎仆,因而自斃,遂變為石,即於其側起窣堵波。
瞢揭釐城西五十餘里,渡大河,至盧醯呾迦唐言赤窣堵波,高五十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昔如來修菩薩行,為大國王,號曰慈力,於此刺身血以𩚅五藥叉舊曰夜叉,訛也。
瞢揭釐城東北三十餘里,至遏部多唐言奇特石窣堵波,高四十餘尺。在昔如來為諸人、天說法開導,如來去後,從地踊出,黎庶崇敬,香華不替。
石窣堵波西渡大河三四十里,至一精舍,中有阿縛盧枳低濕伐羅菩薩像唐言觀自在。合字連聲,梵語如上;分文散音,即阿縛盧枳多譯曰觀,伊濕伐羅譯曰自在。舊譯為光世音,或云觀世音,或觀世自在,皆訛謬也。威靈潛被,神迹昭明,法俗相趨,供養無替。
觀自在菩薩像西北百五十里,至藍勃盧山。山嶺有龍池,周三十餘里,淥波浩汗,清流皎鏡。
昔毘盧釋迦王前伐諸釋,四人拒軍者,宗親擯逐,各事分飛。其一釋種,既出國都,跋涉疲弊,中路而止。時有一雁,飛趣其前,既以馴狎,因即乘焉。其雁飛翔,下此池側。釋種虛遊,遠適異國,迷不知路,假寐樹陰。池龍少女,遊覽水濱,忽見釋種,恐不得當也,變為人形,即而摩拊。釋種驚寤,因即謝曰:「羈旅羸人,何見親拊?」遂欵殷勤,凌逼野合。女曰:「父母有訓,祗奉無違。雖蒙惠顧,未承高命。」釋種曰:「山谷杳冥,爾家安在?」曰:「我此池之龍女也。敬聞聖族流離逃難,幸因遊覽,敢慰勞弊。命有讌私,未聞來旨。況乎積禍,受此龍身,人畜殊途,非所聞也。」釋種曰:「一言見允,宿心斯畢。」龍女曰:「敬聞命矣,唯所去就。」釋種乃誓心曰:「凡我所有福德之力,令此龍女舉體成人。」福力所感,龍遂改形,既得人身,深自慶悅。乃謝釋種曰:「我積殃運,流轉惡趣。幸蒙垂顧,福力所加,曠劫弊身,一旦改變。欲報此德,糜軀未謝。心願陪遊,事拘物議。願白父母,然後備禮。」龍女還池,白父母曰:「今者遊覽,忽逢釋種,福力所感,變我為人,情存好合,敢陳事實。」龍王心欣人趣,情重聖族,遂從女請。乃出池而謝釋種曰:「不遺非類,降尊就卑,願臨我室,敢供灑掃。」釋種受龍王之請,遂即其居。於是龍宮之中,親迎備禮,燕爾樂會,肆極歡娛。釋種覩龍之形,心常畏惡,乃欲辭出。龍王止曰:「幸無遠舍,隣此宅居,當令據疆土,稱大號,總有臣庶,祚延長世。」釋種謝曰:「此言非冀。」龍王以寶劍置篋中,妙好白㲲,而覆其上。謂釋種曰:「幸持此㲲以獻國王,王必親受遠人之貢,可於此時害其王也。因據其國,不亦善乎?」釋種受龍指誨,便往行獻;烏仗那王躬舉其㲲,釋種執其袂而刺之。侍臣、衛兵諠亂階陛,釋種麾劍告曰:「我所杖劍,神龍見授,以誅後伏,以斬不臣。」咸懼神武,推尊大位。於是沿弊立政,表賢恤患。已而動大眾,備法駕,即龍宮而報命,迎龍女以還都。龍女宿業未盡,餘報猶在、每至讌私,首出九龍之頭。釋種畏惡,莫知圖計,伺其寐也,利刃斷之。龍女驚寐曰:「斯非後嗣之利,非徒我命有少損傷,而汝子孫當苦頭痛。」故此國族常有斯患,雖不連綿,時一發動。釋種既沒,其子嗣位,是嗢呾羅犀那王唐言上軍。
上軍王嗣位之後,其母喪明。如來伏阿波邏羅龍還也,從空下其宮中。上軍王適從遊獵,如來因為其母略說法要。遇聖聞法,遂得復明。如來問曰:「汝子,我之族也,今何所在?」母曰:「旦出畋遊,今將返駕。」如來與諸大眾尋欲發引。王母曰:「我惟福遇,生育聖族,如來悲愍,又親降臨,我子方還,願少留待。」世尊曰:「斯人者,我之族也。可聞教而信悟,非親誨以發心。我其行矣。還,語之曰:『如來從此往拘尸城娑羅樹間入涅槃,宜取舍利,自為供養。』」如來與諸大眾凌虛而去。上軍王方遊獵,遠見宮中光明赫奕,疑有火災,罷獵而返。乃見其母復明,慶而問曰:「我去幾何,有斯祥感,能令慈母復明如昔?」母曰:「汝出之後,如來至此,聞佛說法,遂得復明。如來從此至拘尸城娑羅樹間,當取涅槃,召汝速來分取舍利。」時王聞已,悲號頓躄,久而醒悟,命駕馳赴。至雙樹間,佛已涅槃。時諸國王輕其邊鄙,寶重舍利,不欲分與。是時天、人大眾重宣佛意,諸王聞已,遂先均授。
瞢揭釐城東北踰山越谷,逆上信度河,途路危險,山谷杳冥,或履縆索,或牽鐵鎖,棧道虛臨,飛梁危構,椓杙躡蹬,行千餘里,至達麗羅川,即烏仗那國舊都也。多出黃金及欝金香。達麗川中大伽藍側,有刻木慈氏菩薩像,金色晃昱,靈鑒潛通,高百餘尺,末田底迦舊曰末田地,訛略也阿羅漢之所造也。羅漢以神通力,携引匠人升覩史多天舊曰兜率他也,又曰兜術他,訛也親觀妙相,三返之後,功乃畢焉。自有此像,法流東派。從此東行,踰嶺越谷,逆上信度河,飛梁棧道,履危涉險,經五百餘里,至鉢露羅國北印度境。
鉢露羅國,周四千餘里,在大雪山間,東西長,南北狹。多麥、豆,出金、銀,資金之利,國用富饒。時唯寒烈,人性獷暴,薄於仁義,無聞禮節。形貌麁弊,衣服毛褐。文字大同印度。言語異於諸國,伽藍數百所,僧徒數千人,學無專習,戒行多濫。
從此復還烏鐸迦漢荼城,南渡信度河,河廣三四里,南流,澄清皎鏡,汩淴漂流。毒龍、惡獸窟穴其中,若持貴寶、奇花果種及佛舍利渡者,船多飄沒。渡河至呾叉始羅國北印度境。
呾叉始羅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酋豪力競,王族絕嗣,往者役屬迦畢試國,近又附庸迦濕彌羅國。地稱沃壤,稼穡殷盛,泉流多,花草茂。氣序和暢,風俗輕勇,崇敬三寶。伽藍雖多,荒蕪已甚,僧徒寡少,並學大乘。
大城西北七十餘里有醫羅鉢呾羅龍王池,周百餘步。其水澄清,雜色蓮華同榮異彩。此龍者,即昔迦葉波佛時壞醫羅鉢羅樹苾芻者也。故今彼土請雨祈晴,必與沙門共至池所,彈指慰問隨願必果。
龍池東南行三十餘里,入兩山間,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高百餘尺。是釋迦如來懸記,當來慈氏世尊出興之時,自然有四大寶藏,即斯勝地,當其一所。聞諸先志曰:或時地震,諸山皆動,周藏百步,無所傾搖。諸有愚夫,妄加發掘,地為震動,人皆蹎仆。傍有伽藍,圮損已甚,久絕僧徒。
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無憂王之建也。或至齋日,時放光明,神花天樂,頗有見聞。聞諸先志曰:近有婦人,身嬰惡癩,竊至窣堵波,責躬禮懺,見其庭宇有諸糞穢,掬除灑掃,塗香散華,採青蓮。重布其地。惡疾除愈,形貌增妍,身出名香,青蓮同馥。斯勝地也,是如來在昔修菩薩行,為大國王,號戰達羅鉢剌婆唐言月光,志求菩提,斷頭惠施。若此之捨,凡歷千生。
捨頭窣堵波側有僧伽藍,庭宇荒涼,僧徒減少。昔經部拘摩羅邏多唐言童受論師於此製述諸論。
城外東南,南山之陰有窣堵波,高百餘尺,是無憂王太子拘浪拏為繼母所誣抉目之處,無憂王所建也。盲人祈請,多有復明。
此太子正后生也,儀貌妍雅,慈仁夙著。正后終沒,繼室憍婬,縱其惛愚,私逼太子。太子瀝泣引責,退身謝罪。繼母見違,彌增忿怒,候王閑隙,從容言曰:「夫呾叉始羅,國之要領,非親子弟,其可寄乎?今者,太子仁孝著聞,親賢之故,物議斯在。」王或聞說,雅悅姦謀,即命太子,而誡之曰:「吾承餘緒,垂統繼業,唯恐失墜,忝負先王。呾叉始羅國之襟帶,吾今命爾作鎮彼國。國事殷重,人情詭雜,無妄去就,有虧基緒。凡有召命,驗吾齒印。印在吾口,其有謬乎?」於是太子銜命來鎮。歲月雖淹,繼室彌怒,詐發制書,紫泥封記,候王眠睡,竊齒為印,馳使而往,賜以責書。輔臣跪讀,相顧失圖。太子問曰:「何所悲乎?」曰:「大王有命,書責太子,抉去兩目,逐棄山谷,任其夫妻,隨時生死。雖有此命,尚未可依。今宜重請,面縛待罪。」太子曰:「父而賜死,其可辭乎?齒印為封,誠無謬矣。」命旃荼羅抉去其眼。眼既失明,乞貸自濟,流離展轉,至父都城。其妻告曰:「此是王城。嗟乎,飢寒良苦!昔為王子,今作乞人!願得聞知,重申先責。」於是謀計,入王內廐,於夜後分,泣對清風,長嘯悲吟,箜篌鼓和。王在高樓,聞其雅唱,辭甚怨悲,怪而問曰:「箜篌歌聲,似是吾子,今以何故而來此乎?」即問內廐:「誰為歌嘯?」遂將盲人,而來對旨。王見太子,銜悲問曰:「誰害汝身,遭此禍釁?愛子喪明,猶自不覺,凡百黎元,如何究察?天乎,天乎,何德之衰!」太子悲泣,謝而對曰:「誠以不孝,負責於天,某年日月,忽奉慈旨,無由致辭,不敢逃責。」其王心知繼室為不軌也,無所究察,便加刑辟。時菩提樹伽藍有瞿沙唐言妙音大阿羅漢者,四辯無礙,三明具足。王將盲子,陳告其事,唯願慈悲,令得復明。時彼羅漢受王請已,即於是日宣令國人:「吾於後日,欲說妙理,人持一器,來此聽法,以盛泣淚也。」於是遠近相趨,士女雲集。是時阿羅漢說十二因緣,凡厥聞法,莫不悲耿,以所持器,盛其瀝泣。說法既已,總收眾淚,置之金盤,而自誓曰:「凡吾所說,諸佛至理。理若不真,說有紕繆,斯則已矣;如其不爾,願以眾淚,洗彼盲眼,眼得復明,明視如昔。」發是語訖,持淚洗眼,眼遂復明。王乃責彼輔臣,詰諸僚佐,或黜或放,或遷或死。諸豪世俗移居雪山東北沙磧之中。
從此東南越諸山谷,行七百餘里,至僧訶補羅國北印度境。
僧訶補羅國,周三千五六百里,西臨信度河。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依山據嶺,堅峻險固。農務少功,地利多獲。氣序寒,人性猛,俗尚驍勇,又多譎詐。國無君長主位,役屬迦濕彌羅國。
城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莊飾有虧,靈異相繼。傍有伽藍,空無僧侶。城東南四五十里至石窣堵波,無憂王建也,高二百餘尺。池沼十數,映帶左右,雕石為岸,殊形異類。激水清流,汩淴漂注,龍魚水族,窟穴潛泳,四色蓮華,彌漫清潭。百果具繁,同榮異色,林沼交映,誠可遊玩。傍有伽藍,久絕僧侶。
窣堵波側不遠,有白衣外道本師悟所求理初說法處,今有封記,傍建天祠。其徒苦行,晝夜精勤,不遑寧息。本師所說之法,多竊佛經之義,隨類設法,擬則軌儀。大者謂苾芻,小者稱沙彌。威儀律行,頗同僧法。唯留少髮,加之露形,或有所服,白色為異,據斯流別,稍用區分。其天師像,竊類如來,衣服為差,相好無異。
從此復還呾叉始羅國北界,渡信度河,南東行二百餘里,度大石門,昔摩訶薩埵王子,於此投身飤餓烏擇音徒。其南百四五十步有石窣堵波,摩訶薩埵愍餓獸之無力也,行至此地,乾竹自刺,以血啗之,於是乎獸乃噉焉。其中地土,洎諸草木,微帶絳色,猶血染也。人履其地,若負芒刺,無云疑信,莫不悲愴。
捨身北有石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雕刻奇製,時燭神光。小窣堵波及諸石龕動以百數,周此塋域,其有疾病,旋繞多愈。
石窣堵波東有伽藍,僧徒百餘人,並學大乘教。從此東行五十餘里,至孤山,中有伽藍,僧徒二百餘人,並學大乘法教。華菓繁茂,泉池澄鏡。傍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是如來在昔於此化惡藥叉,令不食肉。從此東南行五百餘里,至烏剌尸國北印度境。
烏剌尸國,周二千餘里,山阜連接,田疇隘狹。國大都城周七八里,無大君長,役屬迦隰彌羅國。宜稼穡,少華果。氣序溫和,微有霜雪。俗無禮義,人性剛猛,多行詭詐,不信佛法。大城西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建也。傍有伽藍,僧徒寡少,並皆學大乘法教。從此東南,登山履險,度鐵橋,行千餘里,至迦濕彌羅國舊曰罽賓,訛也。北印度境。
迦濕彌羅國,周七千餘里。四境負山,山極陗峻,雖有門徑,而復隘狹,自古隣敵無能攻伐。國大都城西臨大河,南北十二三里,東西四五里。宜稼穡,多花果,出龍種馬及欝金香、火珠、藥草。氣序寒勁,多雪少風。服毛褐,衣白㲲。土俗輕僄,人多怯懦。國為龍護,遂雄隣境。容貌妍美,情性詭詐。好學多聞,邪正兼信。伽藍百餘所,僧徒五千餘人。有四窣堵波,並無憂王建也,各有如來舍利升餘。
《國志》曰:國地本龍池也。昔佛世尊自烏仗那國降惡神已,欲還中國,乘空當此國上,告阿難曰:「我涅槃之後,有末田底迦阿羅漢,當於此地建國安人,弘揚佛法。」如來寂滅之後第五十年,阿難弟子末田底迦羅漢者,得六神通,具八解脫,聞佛懸記,心自慶悅,便來至此,於大山嶺,宴坐林中,現大神變。龍見深信,請資所欲。阿羅漢曰:「願於池內,惠以容膝。」龍王於是縮水奉施。羅漢神通廣身,龍王縱力縮水,池空水盡,龍飜請地。阿羅漢於此西北為留一池,周百餘里;自餘枝屬,別居小池。龍王曰:「池地總施,願恒受供。」末田底迦曰:「我今不久無餘涅槃,雖欲受請,其可得乎?」龍王重請:「五百羅漢常受我供,乃至法盡,法盡之後,還取此國以為居池。」末田底迦從其所請。時阿羅漢既得其地,運大神通力,立五百伽藍。於諸異國買鬻賤人,以充役使,以供僧眾。末田底迦入寂滅後,彼諸賤人自立君長,隣境諸國鄙其賤種,莫與交親,謂之訖利多唐言買得。今時泉水已多流濫。
摩揭陀國無憂王以如來涅槃之後第一百年,命世君臨,威被殊俗。深信三寶,愛育四生。時有五百羅漢僧、五百凡夫僧,王所敬仰,供養無差。有凡夫僧摩訶提婆唐言大天,闊達多智,幽求名實,潭思作論,理違聖教,凡有聞知,群從異議。無憂王不識凡、聖,同情所好,黨援所親,召集僧徒赴殑伽河,欲沈深流,總從誅戮。時諸羅漢既逼命難,咸運神通,凌虛履空,來至此國,山棲谷隱。時無憂王聞而懼,躬來謝過,請還本國。彼諸羅漢確不從命。無憂王為羅漢建五百僧伽藍,總以此國持施眾僧。
健馱邏國迦膩色迦王,以如來涅槃之後第四百年,應期撫運,王風遠被,殊俗內附。機務餘暇,每習佛經,日請一僧入宮說法,而諸異議部執不同。王用深疑,無以去惑。時脇尊者曰:「如來去世,歲月逾邈,弟子部執,師資異論,各據聞見,共為矛楯。」時王聞已,甚用感傷,悲歎良久,謂尊者曰:「猥以餘福,聿遵前緒,去聖雖遠,猶為有幸,敢忘庸鄙,紹隆法教,隨其部執,具釋三藏。」脇尊者曰:「大王宿殖善本,多資福祐,留情佛法,是所願也。」王乃宣令遠近,召集聖哲。於是四方輻湊,萬里星馳,英賢畢萃,叡聖咸集。七日之中,四事供養。既欲法議,恐其諠雜。王乃具懷白諸僧曰:「證聖果者住,具結縛者還。」如此尚眾。又重宣令:「無學人住,有學人還。」猶復繁多。又更下令:「具三明、備六通者住,自餘各還。」然尚繁多。又更下令:「其有內窮三藏、外達五明者住,自餘各還。」於是得四百九十九人。王欲於本國,苦其暑濕,又欲就王舍城大迦葉波結集石室。脇尊者等議曰:「不可。彼多外道,異論糺紛,酬對不暇,何功作論?眾會之心,屬意此國。此國四周山固,藥叉守衛,土地膏腴,物產豐盛,賢聖之所集往,靈僊之所遊止。」眾議斯在,僉曰:「允諧。」其王是時與諸羅漢自彼而至,建立伽藍,結集三藏,欲作《毘婆沙論》。是時尊者世友,戶外納衣。諸阿羅漢謂世友曰:「結使未除,淨議乖謬,爾宜遠迹,勿居此也。」世友曰:「諸賢於法無疑,代佛施化,方集大義,欲製正論。我雖不敏,粗達微言,三藏玄文、五明至理,頗亦沈研,得其趣矣。」諸羅漢曰:「言不可以若是。汝宜屏居,疾證無學,已而會此,時未晚也。」世友曰:「我顧無學,其猶涕唾,志求佛果,不趨小徑。擲此縷丸,未墜于地,必當證得無學聖果。」時諸羅漢重訶之曰:「增上慢人,斯之謂也。無學果者,諸佛所讚,宜可速證,以決眾疑。」於是世友即擲縷丸,空中諸天接縷丸而請曰:「方證佛果,次補慈氏,三界特尊,四生攸賴,如何於此欲證小果?」時諸羅漢見是事已,謝咎推德,請為上座,凡有疑議,咸取決焉。是五百賢聖,先造十萬頌《鄔波第鑠論》舊曰《優波提舍論》,訛也。釋《素呾纜藏》舊曰《修多羅藏》,訛也。次造十萬頌《毘柰耶毘婆沙論》,釋《毘奈耶藏》舊曰《毘那耶藏》,訛也。後造十萬頌《阿毘達磨毘婆沙論》,釋《阿毘達磨藏》或曰《阿毘曇藏》,略也。凡三十萬頌,九百六十萬言,備釋三藏,懸諸千古,莫不窮其枝葉,究其淺深,大義重明,微言再顯,廣宣流布,後進賴焉。迦膩色迦王遂以赤銅為鍱,鏤寫論文,石函緘封,建窣堵波,藏於其中。命藥叉神周衛其國,不令異學持此論出,欲求習學,就中受業。於是功既成畢,還軍本都。出此國西門之外,東面而跪,復以此國總施僧徒。
迦膩色迦王既死之後,訖利多種復自稱王,斥逐僧徒,毀壞佛法。覩貨邏國呬摩呾羅王唐言雪山下,其先釋種也。以如來涅槃之後第六百年,光有疆土,嗣膺王業,樹心佛地,流情法海。聞訖利多毀滅佛法,招集國中敢勇之士,得三千人,詐為商旅,多齎寶貨,挾隱軍器,來入此國。此國之君,特加賓禮。商旅之中,又更選募,得五百人,猛烈多謀,各袖利刃,俱持重寶,躬齎所奉,持以獻上。時雪山下王去其帽,即其座,訖利多王驚懾無措,遂斬其首,令群下曰:「我是覩邏國雪山下王也。怒此賤種公行虐政,故於今者誅其有罪。凡百眾庶,非爾之辜。」然其國輔宰臣,遷於異域。既平此國,召集僧徒,式建伽藍,安堵如故。復於此國西門之外,東面而跪,持施眾僧。其訖利多種屢以僧徒覆宗滅祀,世積其怨,嫉惡佛法。歲月既遠,復自稱王。故今此國不甚崇信,外道天祠,特留意焉。
新城東南十餘里,故城北,大山陽,有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其窣堵波中有佛牙,長可寸半,其色黃白,或至齋日時放光明。昔訖利多種之滅佛法也,僧徒解散,各隨利居。有一沙門,遊諸印度,觀禮聖迹,申其至誠。後聞本國平定,即事歸途,遇諸群象,橫行草澤,奔馳震吼。沙門見已,昇樹以避。是時群象相趨奔赴,競吸池水,浸漬樹根,互共排掘,樹遂蹎仆。既得沙門,負載而行,至大林中,有病象瘡痛而臥,引此僧手,至所苦處,乃枯竹所刺也。沙門於是拔竹傅藥,裂其裳,裹其足。別有大象,持金函授與病象,象既得已,轉授沙門,沙門開函,乃佛牙也。諸象圍繞,僧出無由。明日齋時,各持異果,以為中饌。食已,載僧出林,數百里外,方乃下之,各跪拜而去。沙門至國西界,渡一駛河,濟乎中流,船將覆沒。同舟之人互相謂曰:「今此船覆,禍是沙門;必有如來舍利,諸龍利之。」船主檢驗,果得佛牙。時沙門舉佛牙俯謂龍曰:「吾今寄汝,不久來取。」遂不渡河,迴船而去,顧河歎曰:「吾無禁術,龍畜所欺!」重往印度,學禁龍法。三歲之後,復還本國,至河之濱,方設壇場,其龍於是捧佛牙函以授沙門。沙門持歸,於此伽藍,而修供養。
伽藍南十四五里,有小伽藍,中有觀自在菩薩立像。其有斷食誓死為期願見菩薩者,即從像中出妙色身。
小伽藍東南三十餘里,至大山,有故伽藍,形製宏壯,蕪漫良甚,今唯一隅起小重閣。僧徒三十餘人,並學大乘法教。昔僧伽跋陀羅唐言眾賢論師於此製《順正理論》。伽藍左右諸窣堵波,大阿羅漢舍利並在。野獸、山猨採華供養,歲時無替,如承指命。然此山中多諸靈迹,或石壁橫分,峯留馬迹。凡厥此類,其狀譎詭,皆是羅漢、沙彌,群從遊戲,手指麾畫,乘馬往來。遺迹若斯,難以詳述。
佛牙伽藍東十餘里,北山崖間,有小伽藍,是昔索建地羅大論師於此作《眾事分毘婆沙論》。
小伽藍中有石窣堵波,高五十餘尺,是阿羅漢遺身舍利也。先有羅漢,形量偉大,凡所飲食,與象同等。時人譏曰:「徒知飽食,安識是非?」羅漢將入寂滅也,告諸人曰:「吾今不久當取無餘,欲說自身所證妙法。」眾人聞之,相更譏笑,咸來集會,共觀得失。時阿羅漢告諸人曰:「吾今為汝說本因緣。此身之前,報受象身,在東印度,居王內廐。是時此國有一沙門,遠遊印度,尋訪聖教諸經典論。時王持我,施與沙門,載負佛經,而至於此。是後不久,尋即命終。乘其載經福力所致,遂得為人,復鍾餘慶,早服染衣,勤求出離,不遑寧居,得六神通,斷三界欲。然其所食,餘習尚然,每自節身,三分食一。」雖有此說,人猶未信。即昇虛空,入火光定,身出煙焰,而入寂滅,餘骸墜下,起窣堵波。
王城西北行二百餘里,至商林伽藍,布剌拏唐言圓滿論師於此作《釋毘婆沙論》。
城西行百四五十里,大河北,接山南,至大眾部伽藍,僧徒百餘人。昔佛地羅論師於此作大眾部《集真論》。
從此西南,踰山涉險,行七百餘里,至半笯奴故反嗟國北印度境。
半笯嗟國,周二千餘里。山川多,疇壠狹,穀稼時播,花菓繁茂,多甘蔗,無蒲萄,菴沒羅菓、烏淡跋羅、茂遮等菓,家植成林,珍其味也。氣序溫暑,風俗勇烈。裳服所製,多衣㲲布。人性質直,淳信三寶。伽藍五所,並多荒圮。無大君長,役屬迦濕彌羅國。城北伽藍少有僧徒。伽藍北有石窣堵波,寔多靈異。
從此東南行四百餘里,至曷邏闍補羅國北印度境。
曷邏闍補羅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極險固,多山阜,川原隘狹,地利不豐。土宜氣序,同半笯嗟國。風俗猛烈,人性驍勇。國無君長,役屬迦濕彌羅國。伽藍十所,僧徒寡少。天祠一所,外道甚多。自濫波國至於此土,形貌麁弊,情性猥暴,語言庸鄙,禮義輕薄,非印度之正境,乃邊裔之曲俗。
從此東南,下山,渡水,行七百餘里,至磔迦國北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三
大唐西域記卷第四十五國
磔迦國,周萬餘里,東據毘播奢河,西臨信度河。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宜粳稻,多宿麥,出金、銀、鍮石、銅、鐵。時候暑熱,土多風飆。風俗暴惡,言辭鄙褻。衣服鮮白,所謂憍奢耶衣、朝霞衣等。少信佛法,多事天神。伽藍十所,天祠數百。此國已往,多有福舍,以贍貧匱,或施藥,或施食,口腹之資,行旅無累。
大城西南十四五里,至奢羯羅故城。垣堵雖壞,基趾尚固。周二十餘里。其中更築小城,周六七里,居人富饒;即此國之故都也。
數百年前,有王號摩醯邏矩羅唐言大族,都治此城,王諸印度。有才智,性勇烈,隣境諸國,莫不臣伏。機務餘閑,欲習佛法,令於僧中推一俊德。時諸僧徒莫敢應命,少欲無為,不求聞達;博學高明,有懼威嚴。是時王家舊僮,染衣已久,辭論清雅,言談贍敏,眾共推舉,而以應命。王曰:「我敬佛法,遠訪名僧,眾推此隸,與我談論。常謂僧中,賢明肩比,以今知之,夫何敬哉?」於是宣令五印度國,繼是佛法並皆毀滅,僧徒斥逐無復孑遺。
摩揭陀國婆羅阿迭多王唐曰幼日,崇敬佛法,愛育黎元,以大族王淫刑虐政,自守疆埸,不恭職貢。時大族王治兵將討。幼日王知其聲問,告諸臣曰:「今聞寇至,不忍鬪其兵也。幸諸僚庶赦而不罪,賜此微軀潛行草澤。」言畢出宮,依緣山野。國中感恩慕從者數萬餘人,棲竄海島。大族王以兵付弟,浮海往伐。幼日王守其阨險,輕騎誘戰,金鼓一震,奇兵四起,生擒大族,反接引現。大族王自愧失道,以衣蒙面。幼日王踞師子床,群官周衛,乃命侍臣告大族曰:「汝露其面,吾欲有辭。」大族對曰:「臣主易位,怨敵相視,既非交好,何用面談?」再三告示,終不從命。於是宣令數其罪曰:「三寶福田,四生攸賴。苟任豺狼,傾毀勝業。福不祐汝,見擒於我。罪無可赦,宜從刑辟。」時幼日王母博聞強識,善達占相。聞殺大族也,疾告幼日王曰:「我甞聞大族奇姿多智,欲一見之。」幼日王命引大族至母宮中。幼日母曰:「嗚呼,大族幸勿恥也!世間無常,榮辱更事,吾猶汝母,汝若吾子,宜去蒙衣,一言面對。」大族曰:「昔為敵國之君,今為俘囚之虜,隳廢王業,亡滅宗祀,上愧先靈,下慚黎庶,誠恥面目。俯仰天地,不勝自喪,故此蒙衣。」王母曰:「興廢隨時,存亡有運。以心齊物,則得喪俱忘;以物齊心,則毀譽更起。宜信業報,與時推移,去蒙對語,或存軀命。」大族謝曰:「苟以不才,嗣膺王業,刑政失道,國祚亡滅,雖在縲紲之中,尚貪旦夕之命。敢承大造,面謝厚恩。」於是去蒙衣,出其面。王母曰:「子其自愛,當終爾壽。」已而告幼日王曰:「先典有訓,宥過好生。今大族王積惡雖久,餘福未盡,若殺此人,十二年中,菜色相視。然有中興之氣,終非大國之王,當據北方,有小國土。」幼日王承慈母之命,愍失國之君,娉以稚女,待以殊禮,總其遺兵,更加衛從,未出海島。
大族王弟還國自立,大族失位,藏竄山野,北投迦濕彌羅國。迦濕彌羅王深加禮命,愍以失國,封以土邑。歲月既淹,率其邑人,矯殺迦濕彌羅王而自尊立。乘其戰勝之威,西討健馱邏國,潛兵伏甲,遂殺其王,國族大臣,誅鋤殄滅。毀窣堵波,廢僧伽藍,凡一千六百所。兵殺之外,餘有九億人,皆欲誅戮,無遺噍類。時諸輔佐咸進諫曰:「大王威懾強敵,兵不交鋒,誅其首惡。黎庶何咎?願以微躬,代所應死。」王曰:「汝信佛法,崇重冥福,擬成佛果,廣說本生,欲傳我惡於未來世乎?汝宜復位,勿有再辭。」於是以三億上族,臨信度河流殺之;三億中族,下沈信度河流殺之;三億下族,分賜兵士,於是持其亡國之貨,振旅而歸。曾未改歲,尋即徂落。于時,雲霧冥晦,大地震動,暴風奮發。時證果人愍而歎曰:「枉殺無辜,毀滅佛法,墮無間獄,流轉未已。」
奢羯羅故城中有一伽藍,僧徒百餘人,並學小乘法。世親菩薩昔於此中製《勝義諦論》。其側窣堵波,高二百餘尺,過去四佛於此說法。又有四佛經行遺迹之所。伽藍西北五六里,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是過去四佛說法之處。
新都城東北十餘里,至石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如來往北方行化中路止處。《印度記》曰:「窣堵波中有多舍利,或有齋日,時放光明。」從此東行五百餘里,至那僕底國北印度境。
至那僕底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稼穡滋茂,菓木稀疎。編戶安業,國用豐贍。氣序溫暑,風俗怯弱,學綜真俗,信兼邪正。伽藍十所,天祠八所。
昔迦膩色迦王之御宇也,聲振隣國,威被殊俗,河西蕃維,畏威送質。迦膩色迦王既得質子,賞遇隆厚,三時易館,四兵警衛。此國則冬所居也,故曰至那僕底唐言漢封。質子所居,因為國號。此境已往,洎諸印度,土無梨、桃,質子所植,因謂桃曰至那爾唐言漢持來,梨曰至那羅闍弗呾邏唐言漢王子。故此國人深敬東土,更相指語:「是我先王本國人也。」
大城東南行五百餘里,至答秣蘇伐那僧伽藍唐言闍林。僧徒三百餘人,學說一切有部,眾儀肅穆,德行清高,小乘之學特為博究,賢劫千佛皆於此地集天、人眾,說深妙法。釋迦如來涅槃之後第三百年中,有迦多衍那舊曰迦旃延,訛也論師者,於此製《發智論》焉。
闍林伽藍中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處。小窣堵波、諸大石室,鱗次相望,不詳其數,並是劫初已來諸果聖人,於此寂滅,羌難備舉,齒骨猶在。繞山伽藍周二十里,佛舍利窣堵波數百千所,連隅接影。
從此東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闍爛達羅國北印度境。
闍爛達邏國,東西千餘里,南北八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二三里。宜穀稼,多粳稻,林樹扶疎,華菓茂盛。氣序溫暑,風俗剛烈,容貌鄙陋,家室富饒。伽藍五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大小二乘,專門習學。天祠三所,外道五百餘人,並塗灰之侶也。此國先王崇敬外道,其後遇羅漢,聞法信悟。故中印度王體其淳信,五印度國三寶之事,一以總監。混彼此,忘愛惡,督察僧徒,妙窮淑慝。故道德著聞者,竭誠敬仰;戒行虧犯者,深加責罰。聖迹之所,並皆旌建,或窣堵波,或僧伽藍,印度境內,無不周遍。
從此東北,踰峻嶺越,洞谷,經危途,涉險路,行七百餘里,至屈居勿反露多國北印度境。
屈露多國,周三千餘里,山周四境。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地沃壤,穀稼時播,華果茂盛,卉木滋榮。既隣雪山,遂多珍藥,出金、銀、赤銅及火珠、雨石。氣序逾寒,霜雪微降。人貌麁弊,既癭且尰,性剛猛,尚氣勇。伽藍二十餘所,僧徒千餘人,多學大乘,少習諸部。天祠十五,異道雜居。依巖據嶺,石室相距,或羅漢所居,或仙人所止。國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建也。在昔如來曾至此國。說法度人,遺迹斯記。
從此北路千八九百里,道路危險,踰山越谷,至洛護羅國。此北二千餘里,經途艱阻,寒風飛雪,至秣邏娑國亦謂三波訶國。
自屈露多國南行七百餘里,越大山,濟大河,至設多圖盧國北印度境。
設多圖盧國,周二千餘里,西臨大河。國大都城周十七八里。穀稼殷盛,果實繁茂,多金、銀,出珠珍。服用鮮素,裳衣綺靡。氣序暑熱,風俗淳和,人性善順,上下有序。敦信佛法,誠心質敬。王城內外,伽藍十所,庭宇荒涼,僧徒尠少。城東南三四里,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傍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復從此西南行八百餘里,至波理夜呾羅國中印度境。
波理夜呾羅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宜穀稼,豐宿麥,有異稻種六十日而收穫焉。多牛羊,少華菓。氣序暑熱,風俗剛猛。不尚學藝,信奉外道。王,吠奢種也,性勇烈,多武略。伽藍八所,傾毀已甚,僧徒寡少,習學小乘。天祠十餘所,異道千餘人。
從此東行五百餘里,至秣菟羅國中印度境。
秣菟羅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地膏腴,稼穡是務。菴沒羅菓家植成林,雖同一名,而有兩種:小者生青熟黃,大者始終青色。出細班㲲及黃金。氣序暑熱,風俗善順,好修冥福,崇德尚學。伽藍二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五所,異道雜居。
有三窣堵波,並無憂王所建也。過去四佛遺迹甚多。釋迦如來諸聖弟子遺身窣堵波,謂舍利子舊曰舍利子,又曰舍利弗,訛略也、沒特伽羅子舊曰目乾連,訛也、布剌拏梅呾麗衍尼弗呾羅、唐言滿慈子。舊曰彌多羅尼子,訛略也、鄔波釐、阿難陀、羅怙羅舊曰羅睺,又曰羅云,皆訛略也,曼殊室利唐言妙吉祥。舊曰濡首,又曰文殊師利,或言曼殊尸利,譯曰妙德,訛也諸菩薩窣堵波等。每歲三長及月六齋,僧徒相競,率其同好,齎持供具,多營奇玩,隨其所宗,而致像設。阿毘達磨眾供養舍利子;習定之徒供養沒特伽羅子;誦持經者供養滿慈子;學毘柰耶眾供養鄔波釐;諸苾芻尼供養阿難;未受具戒者供養羅怙羅;其學大乘者供養諸菩薩。是日也,諸窣堵波競修供養,珠幡布列,寶蓋駢羅,香煙若雲,華散如雨,蔽虧日月,震蕩谿谷。國王大臣,修善為務。
城東行五六里,至一山伽藍,疎崖為室,因谷為門,尊者鄔波毱多唐言近護之所建也。其中則有如來指爪窣堵波。
伽藍北巖間,有石室,高二十餘尺,廣三十餘尺,四寸細籌填積其內。尊者近護說法化導,夫妻俱證羅漢果者,乃下一籌,異室別族,雖證不記。
石室東南二十四五里,至大涸池,傍有窣堵波。在昔如來行經此處,時有彌猴,持蜜奉佛,佛令水和,普遍大眾。獼猴喜躍,墮坑而死,乘茲福力,得生人中。
池北不遠,大林中有過去四佛經行遺迹。其側有舍利子、沒特伽羅子等千二百五十大阿羅漢習定之處,並建窣堵波,以記遺迹。如來在世,屢遊此國,說法之所,並有封樹。
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至薩他泥濕伐羅國中印度境。
薩他泥濕伐羅國,周七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地沃壤,稼穡滋盛。氣序溫暑,風俗澆薄,家室富饒,競為奢侈。深閑幻術,高尚異能。多逐利,少務農,諸方奇貨多聚其國。伽藍三所,僧徒七百餘人,並皆習學小乘法教。天祠百餘所,異道甚多。
大城四周二百里內,彼土之人謂為福地。聞諸先志曰:昔五印度國二王分治,境壤相侵,干戈不息。兩主合謀,欲決兵戰,以定雌雄,以寧氓俗。黎庶胥怨,莫從君命。王以為眾庶者,難與慮始也,神可動物,權可立功。時有梵志,素知高才,密齎束帛,命入後庭,造作法書,藏諸巖穴。歲月既久,樹皆合拱。王於朝坐,告諸臣曰:「吾以不德,忝居大位,天帝垂照,夢賜靈書,今在某山,藏於某嶺。」於是下令營求,得書山林之下。群官稱慶,眾庶悅豫,宣示遠近,咸使聞知。其大略曰:「夫生死無崖,流轉無極,含靈淪溺,莫由自濟。我以奇謀,令離諸苦。今此王城周二百里,古先帝世福利之地。歲月極遠,銘記堙滅,生靈不悟,遂沈苦海。溺而不救,夫何謂歟?汝諸含識,臨敵兵死,得生人中,多殺無辜,受天福樂,順孫孝子,扶侍親老,經遊此地,獲福無窮。功少福多,如何失利?一喪人身,三途冥漠。是故含生,各務修業!」於是人皆兵戰,視死如歸。王遂下令,招募勇烈,兩國合戰,積屍如莽。迄于今時,遺骸遍野,時既古昔,人骸偉大。國俗相傳,謂之福地。
城西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甎皆黃赤色,甚光淨,中有如來舍利一斗,光明時照,神迹多端。
城南行百餘里,至俱昏去聲荼僧伽藍。重閣連甍,層臺間峙。僧徒清肅,威儀閑雅。
從此東北行四百餘里,至窣祿勤那國中印度境。
窣祿勤那國,周六千餘里,東臨殑伽河,北背大山,閻牟那河中境而流。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東臨閻牟那河,荒蕪雖甚,基趾尚固。土地所產,風氣所宜,同薩他泥濕伐羅國。人性淳質,宗信外道。貴藝學,尚福慧。伽藍五所,僧徒千餘人,多學小乘,少習餘部。商搉微言,清論玄奧,異方俊彥,尋論稽疑。天祠百所,異道甚多。
大城東南閻牟那河西,大伽藍東門外,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曾於此處說法度人。其側又一窣堵波,中有如來髮、爪也。舍利子、沒特伽羅諸阿羅漢髮、爪窣堵波,周其左右,數十餘所。如來寂滅之後,此國為諸外道所詿誤焉,信受邪法,捐廢正見。今有五伽藍者,乃異國論師與諸外道及婆羅門論議勝處,因此建焉。
閻牟那河東行八百餘里,至殑伽河河源,廣三四里,東南流入海處廣十餘里。水色滄浪,波流浩汗,靈怪雖多,不為物害,其味甘美,細沙隨流。彼俗書記,謂之福水,罪咎雖積,沐浴便除;輕命自沈,生天受福;死而投骸,不墮惡趣;揚波激流,亡魂獲濟。時執師子國提婆菩薩深達實相,得諸法性,愍諸愚夫,來此導誘。當是時也,士女咸會,少長畢萃,於河之濱,揚波激流。提婆菩薩和光汲引,俯首反激,狀異眾人。有外道曰:「吾子何其異乎?」提婆菩薩曰:「吾父母親宗在執師子國,恐苦飢渴,冀斯遠濟。」諸外道曰:「吾子謬矣!曾不再思,妄行此事。家國綿邈,山川遼敻,激揚此水,給濟彼飢,其猶却行以求前及,非所聞也。」提婆菩薩曰:「幽途罪累,尚蒙此水;山川雖阻,如何不濟?」時諸外道知難謝屈,捨邪見,受正法,改過自新,願奉教誨。
渡河東岸至秣底補羅國中印度境。
秣底補羅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宜穀、麥,多華果。氣序和暢,風俗淳質。崇尚學藝,深閑呪術。信邪正者,其徒相半。王,戍達羅種也,不信佛法,敬事天神。伽藍十餘所,僧徒八百餘人,多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天祠五十餘所,異道雜居。
大城南四五里,至小伽藍,僧徒五十餘人。昔瞿拏鉢剌婆唐言德光論師於此作《辯真》等論,凡百餘部。論師少而英傑,長而弘敏,博物強識,碩學多聞。本習大乘,未窮玄奧,因覽《毘婆沙論》,退業而學小乘,作數十部論,破大乘綱紀,成小乘執著。又製俗書數十餘部,非斥先進所作典論。覃思佛經,十數不決,研精雖久,疑情未除。時有提婆犀那唐言天軍羅漢,往來覩史多天。德光願見慈氏,決疑請益。天軍以神通力,接上天宮。既見慈氏,長揖不禮。天軍謂曰:「慈氏菩薩次紹佛位,何乃自高,敢不致敬?方欲受業,如何不屈?」德光對曰:「尊者此言,誠為指誨。然我具戒苾芻,出家弟子,慈氏菩薩受天福樂,非出家之侶,而欲作禮,恐非所宜。」菩薩知其我慢心固,非聞法器,往來三返,不得決疑。更請天軍,重欲覲禮。天軍惡其我慢,蔑而不對。德光既不遂心,便起恚恨,即趣山林,修發通定,我慢未除,不證道果。
德光伽藍北三四里,有大伽藍,僧徒二百餘人,並學小乘法教,是眾賢論師壽終之處。論師,迦濕彌羅國人也,聰敏博達,幼傳雅譽,特深研究《說一切有部毘婆沙論》。時有世親菩薩,一心玄道,求解言外,破毘婆沙師所執,作《阿毘達磨俱舍論》,辭義善巧,理致清高。眾賢循覽,遂有心焉。於是沈研鑽極,十有二歲,作《俱舍雹論》二萬五千頌,凡八十萬言矣。所謂言深致遠,窮幽洞微。告門人曰:「以我逸才,持我正論,逐斥世親,挫其鋒銳,無令老叟獨擅先名。」於是學徒四三俊彥,持所作論,推訪世親。世親是時在磔迦國奢羯羅城,遠傳聲問,眾賢當至。世親聞已,即治行裝。門人懷疑,前進諫曰:「大師德高先哲,名擅當時,遠近學徒莫不推謝。今聞眾賢,一何惶遽?必有所下,我曹厚顏。」世親曰:「吾今遠遊,非避此子。顧此國中,無復監達。眾賢後進也,詭辯若流,我衰耄矣,莫能持論。欲以一言頹其異執,引至中印度,對諸髦彥,察乎真偽,詳乎得失。」尋即命侶,負笈遠遊。眾賢論師當後一日至此伽藍,忽覺氣衰,於是裁書謝世親曰:「如來寂滅,弟子部執,傳其宗學,各擅專門,黨同道,疾異部。愚以寡昧,猥承傳習,覽所製《阿毘達磨俱舍論》,破毘婆沙師大義,輒不量力,沈究彌年,作為此論,扶正宗學。智小謀大,死其將至。菩薩宣暢微言,抑揚至理,不毀所執,得存遺文,斯為幸矣,死何悔哉?」於是歷選門人有辭辯者而告之曰:「吾誠後學,輕凌先達,命也如何?當從斯沒!汝持是書及所製論,謝彼菩薩,代我悔過。」授辭適畢,奄爾云亡。門人奉書至世親所而致辭曰:「我師眾賢已捨壽命。遺言致書,責躬謝咎。不墜其名,非所敢望。」世親菩薩覽書閱論,沈吟久之,謂門人曰:「眾賢論師聰敏後進,理雖不足,辭乃有餘。我今欲破眾賢之論,若指諸掌。顧以垂終之託,重其知難之辭,苟緣大義,存其宿志,況乎此論,發明我宗?」遂為改題為《順正理論》。門人諫曰:「眾賢未沒,大師遠迹,既得其論,又為改題,凡厥學徒,何顏受愧?」世親菩薩欲除眾疑,而說頌曰:「如師子王,避豕遠逝,二力勝負,智者應知。」眾賢死已,焚屍收骨,於伽藍西北二百餘步菴沒羅林中,起窣堵波,今猶現在。
菴沒羅林側有窣堵波,毘末羅蜜多羅唐言無垢友論師之遺身。論師,迦濕彌羅國人也,於說一切有部而出家焉。博綜眾經,研究異論,遊五印度國,學三藏玄文,名立業成,將歸本國。途次眾賢論師窣堵波也,拊而歎曰:「惟論師雅量清高,抑揚大義,方欲挫異部,立本宗業也,如何降年不永!我無垢友猥承末學,異時慕義,曠代懷德。世親雖沒,宗學尚傳,我盡所知,當製諸論,令贍部洲諸學人等絕大乘稱,滅世親名,斯為不朽,用盡宿心。」說是語已,心發狂亂,五舌重出,熱血流涌。知命必終,裁書悔曰:「夫大乘教者,佛法之中究竟說也。名味泯絕,理致幽玄。輕以愚昧,駁斥先進,業報皎然,滅身宜矣。敢告學人,厥鑒斯在,各慎爾志,無得懷疑。」大地為震,命遂終焉。當其死處,地陷為坑。同旅焚屍,收骸旌建。時有羅漢見而歎曰:「惜哉!苦哉!今此論師,任情執見,毀惡大乘,墮無間獄。」
國西北境殑伽河東岸有摩裕羅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清流交帶,出鍮石、水精、寶器。去城不遠,臨殑伽河,有大天祠,甚多靈異。其中有池,編石為岸,引殑伽水為補,五印度人謂之殑伽河門,生福滅罪之所。常有遠方數百千人,集此澡濯。樂善諸王建立福舍,備珍羞,儲醫藥,惠施鰥寡,周給孤獨。
從此北行三百餘里,至婆羅吸摩補羅國北印度境。
婆羅吸摩補羅國,周四千餘里,山周四境。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饒。土地沃壤,稼穡時播,出鍮石、水精。氣序微寒,風俗剛猛。少學藝,多逐利。人性獷烈,邪正雜信。伽藍五所,僧徒寡少。天祠十餘所,異道雜居。
此國境北大雪山中,有蘇伐剌拏瞿呾羅國唐言金氏。出上黃金,故以名焉。東西長,南北狹,即東女國也。世以女稱國。夫亦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種而已。土宜宿麥,多畜羊、馬。氣候寒烈,人性躁暴。東接吐蕃國,北接于闐國,西接三波訶國。
從末底補羅東南行四百餘里,至瞿毘霜那國中印度境。
瞿毘霜那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崇峻險固,居人殷盛,華林池沼,往往相間。氣序土宜同末底補羅國。風俗淳質,勤學好福。多信外道,求現在樂。伽藍二所,僧眾百餘人,並皆習學小乘法教。天祠三十餘所,異道雜居。
大城側故伽藍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高二百餘尺。如來在昔,於此一月說諸法要,傍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迹處。其側有如來髮、爪二窣堵波,各高一丈餘。
自此東南行四百餘里,至堊醯掣呾邏國中印度境。
堊醯掣呾邏國,周三千餘里。大都城周十七八里,依據險固,宜穀、麥,多林泉。氣序和暢,風俗淳質。翫道篤學,多才博識。伽藍十餘所,僧徒千餘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九所,異道三百餘人,事自在天,塗灰之侶也。
城外龍池側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如來在昔為龍王,七日於此說法。其側有四小窣堵波,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自此東行二百六七十里,渡殑伽河,南至毘羅那拏國中印度境。
毘羅那拏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氣序土宜,同堊醯掣呾邏國。風俗猛暴,人知學藝。崇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藍二所,僧徒三百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五所,異道雜居。
大城中故伽藍內,有窣堵波基,雖傾圮,尚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七日說《蘊界處經》之所。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迹斯在。從此東南行二百餘里,至劫比他國舊謂僧迦舍國。中印度境。
劫比他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氣序土宜,同毘羅那拏國。風俗淳和,人多學藝。伽藍四所,僧徒千餘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異道雜居,同共遵事大自在天。
城西二十餘里有大伽藍,經製輪奐,工窮剞劂,聖形尊像,務極莊嚴。僧徒數百人,學正量部法。數萬淨人,宅居其側。伽藍大垣內有三寶階,南北列,東面下,是如來自三十三天降還也。昔如來起自勝林,上昇天宮,居善法堂,為母說法,過三月已,將欲下降。天帝釋乃縱神力,建立寶階,中階黃金,左水精,右白銀。如來起善法堂,從諸天眾,履中階而下;大梵王執白拂,履銀階而右侍;天帝釋持寶蓋,蹈水精階而左侍;天眾凌虛,散華讚德。數百年前,猶有階級,逮至今時,陷沒已盡。諸國君王悲慨不遇,疊以塼石,飾以珍寶,於其故基,擬昔寶階,其高七十餘尺,上起精舍。中有石佛像,而左右之階有釋、梵之像,形擬厥初,猶為下勢。傍有石柱,高七十餘尺,無憂王所建。色紺光潤,質堅密理,上作師子,蹲踞向階,雕鏤奇形,周其方面,隨人罪福,影現柱中。
寶階側不遠有窣堵波,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其側窣堵波,如來在昔於此澡浴。其側精舍,是如來入定之處。
精舍側有大石,基長五十步,高七尺,是如來經行之處。足所履迹皆有蓮華之文。基左右各有小窣堵波,帝釋、梵王之所建也。
釋、梵窣堵波前,是蓮華色苾芻尼欲先見佛,化作轉輪王處。如來自天宮還贍部洲也,時蘇部底唐言善現。舊曰須扶提,或曰須菩提,譯曰善吉,皆訛也宴坐石室,竊自思曰:「今佛還降,人、天導從,如我今者,何所宜行?甞聞佛說,知諸法空,體諸法性,是則以慧眼觀法身也。」時蓮華色苾芻尼欲初見佛,化為轉輪王,七寶導從,四兵警衛,至世尊所,復苾芻尼。如來告曰:「汝非初見。夫善現者,觀諸法空,是見法身。」
聖迹垣內,靈異相繼。其大窣堵波東南有一池龍,恒護聖迹。既有冥衛,難以輕犯,歲久自壞,人莫能毀。
從此東南行,減二百里,至羯若鞠闍國唐言曲女城國。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四
大唐西域記卷第五六國
羯若鞠闍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西臨殑伽河,其長二十餘里,廣四五里。城隍堅峻,臺閣相望,花林池沼,光鮮澄鏡。異方奇貨,多聚於此。居人豐樂,家室富饒。華菓具繁,稼穡時播。氣序和洽,風俗淳質。容貌妍雅,服飾鮮綺。篤學遊藝,談論清遠。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二百餘所,異道數千餘人。
羯若鞠闍國人長壽時,其舊王城號拘蘇磨補羅唐言花宮。王號梵授,福智宿資,文武允備,威懾贍部,聲震隣國。具足千子,智勇弘毅,復有百女,儀貌妍雅。時有仙人居殑伽河側,棲神入定,經數萬歲,形如枯木,遊禽棲集,遺尼拘律果於仙人肩上,暑往寒來,垂蔭合拱。多歷年所,從定而起,欲去其樹,恐覆鳥巢,時人美其德,號大樹仙人。仙人寓目河濱,遊觀林薄,見王諸女相從嬉戲,欲界愛起,染著心生,便詣華宮,欲事禮請。王聞仙至,躬迎慰曰:「大仙棲情物外,何能輕舉?」仙人曰:「我棲林藪,彌積歲時,出定遊覽,見王諸女,染愛心生,自遠來請。」王聞其辭,計無所出,謂仙人曰:「今還所止,請俟嘉辰。」仙人聞命,遂還林藪。王乃歷問諸女,無肯應娉。王懼仙威,憂愁毀悴。其幼稚女候王事隙,從容問曰:「父王千子具足,萬國慕化,何故憂愁,如有所懼?」王曰:「大樹仙人幸顧求婚,而汝曹輩莫肯從命。仙有威力,能作災祥,儻不遂心,必起瞋怒,毀國滅祀,辱及先王。深惟此禍,誠有所懼。」稚女謝曰:「遺此深憂,我曹罪也。願以微軀,得延國祚。」王聞喜悅,命駕送歸。既至仙廬,謝仙人曰:「大仙俯方外之情,垂世間之顧,敢奉稚女,以供灑掃。」仙人見而不悅,乃謂王曰:「輕吾老叟,配此不妍。」王曰:「歷問諸女,無肯從命。唯此幼稚,願充給使。」仙人懷怒,便惡呪曰:「九十九女,一時腰曲,形既毀弊,畢世無婚。」王使往驗,果已背傴。從是之後,便名曲女城焉。
今王,本吠奢種也,字曷利沙伐彈那唐言喜增。君臨有土,二世三王。父字波羅羯羅伐彈那唐言作光增,兄字曷邏闍伐彈那唐言王增。王增以長嗣位,以德治政。時東印度羯羅拏蘇伐剌那唐言金耳國設賞迦王唐言月,每謂臣曰:「隣有賢主,國之禍也。」於是誘請,會而害之。人既失君,國亦荒亂。時大臣婆尼唐言辯了,職望隆重,謂僚庶曰:「國之大計,定於今日。先王之子,亡君之弟,仁慈天性,孝敬因心,親賢允屬,欲以襲位。於事何如?各言爾志。」眾咸仰德,嘗無異謀。於是輔臣執事咸勸進曰:「王子垂聽,先王積功累德,光有國祚。嗣及王增,謂終壽考;輔佐無良,棄身讎手,為國大恥,下臣罪也。物議時謠,允歸明德。光臨土宇,克復親讎,雪國之恥,光父之業,功孰大焉?幸無辭矣!」王子曰:「國嗣之重,今古為難,君人之位,興立宜審。我誠寡德,父兄遐棄,推襲大位,其能濟乎?物議為宜,敢忘虛薄?今者殑伽河岸,有觀自在菩薩像,既多靈鑒,願往請辭。」即至菩薩像前,斷食祈請。菩薩感其誠心,現形問曰:「爾何所求,若此勤懇?」王子曰:「我惟積禍,慈父云亡;重茲酷罰,仁兄見害。自顧寡德,國人推尊,令襲大位,光父之業。愚昧無知,敢希聖旨!」菩薩告曰:「汝於先身,在此林中為練若苾芻,而精勤不懈。承茲福力,為此王子。金耳國王既毀佛法,爾紹王位,宜重興隆,慈悲為志,傷愍居懷,不久當王五印度境。欲延國祚,當從我誨,冥加景福,隣無強敵。勿昇師子之座,勿稱大王之號。」於是受教而退,即襲王位,自稱曰王子,號尸羅阿迭多唐言戒日。於是謂臣曰:「兄讎未報,隣國不賓,終無右手進食之期。凡爾庶僚,同心勠力。」遂總率國兵,講習戰士。象軍五千,馬軍二萬,步軍五萬,自西徂東,征伐不臣。象不解鞍,人不釋甲,於六年中,臣五印度。既廣其地,更增甲兵。象軍六萬,馬軍十萬。垂三十年,兵戈不起,政教和平,務修節儉,營福樹善,忘寢與食。令五印度不得噉肉,若斷生命,有誅無赦。於殑伽河側建立數千窣堵波,各高百餘尺。於五印度城邑、鄉聚、達巷、交衢,建立精廬,儲飲食,止醫藥,施諸羈貧,周給不殆。聖迹之所,並建伽藍。五歲一設無遮大會,傾竭府庫,惠施群有,唯留兵器,不充檀捨。歲一集會諸國沙門,於三七日中,以四事供養,莊嚴法座,廣飾義筵,令相摧論,校其優劣,褒貶淑慝,黜陟幽明。若戒行貞固,道德淳邃,推昇師子之座,王親受法;戒雖清淨,學無稽古,但加敬禮,示有尊崇;律儀無紀,穢德已彰,驅出國境,不願聞見。隣國小王、輔佐大臣,殖福無殆,求善忘勞,即携手同座,謂之善友;其異於此,面不對辭,事有聞議,通使往復。而巡方省俗,不常其居,隨所至止,結廬而舍。唯雨三月,多雨不行。每於行宮日修珍饌,飯諸異學,僧眾一千,婆羅門五百。每以一日分作三時,一時理務治政,二時營福修善,孜孜不倦,竭日不足矣。
初,受拘摩羅王請曰,自摩揭陀國往迦摩縷波國。時戒日王巡方在羯朱嗢祇羅國,命拘摩羅王曰:「宜與那爛陀遠客沙門速來赴會。」於是遂與拘摩羅王往會見焉。戒日王勞苦已曰:「自何國來,將何所欲?」對曰:「從大唐國來,請求佛法。」王曰:「大唐國在何方?經途所亘,去斯遠近?」對曰:「當此東北數萬餘里,印度所謂摩訶至那國是也。」王曰:「嘗聞摩訶至那國有秦王天子,少而靈鑒,長而神武。昔先代喪亂,率土分崩,兵戈競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懷遠略,興大慈悲,拯濟含識,平定海內,風教遐被,德澤遠洽,殊方異域,慕化稱臣。民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陣樂》。聞其雅頌,于茲久矣。盛德之譽,誠有之乎?大唐國者,豈此是耶?」對曰:「然。至那者,前王之國號;大唐者,我君之國稱。昔未襲位,謂之秦王;今已承統,稱曰天子。前代運終,群生無主,兵戈亂起,殘害生靈。秦王天縱含弘,心發慈愍,威風鼓扇,群凶殄滅,八方靜謐,萬國朝貢。愛育四生,敬崇三寶,薄賦斂,省刑罰,而國用有餘,氓俗無穴,風猷大化,難以備舉。」戒日王曰:「盛哉!彼土群生,福感聖主。」
時戒日王將還曲女城設法會也,從數十萬眾,在殑伽河南岸。拘摩羅王從數萬之眾,居北岸。分河中流,水陸並進。二王導引,四兵嚴衛,或泛舟,或乘象,擊鼓鳴螺,拊弦奏管。經九十日,至曲女城,在殑伽河西大花林中。是時諸國二十餘王,先奉告命,各與其國髦俊沙門及婆羅門、群官、兵士,來集大會。王先於河西建大伽藍;伽藍東起寶臺,高百餘尺,中有金佛像,量等王身;臺南起寶壇,為浴佛像之處;從此東北十四五里,別築行宮。是時,仲春月也。從初一日,以珍味饌諸沙門、婆羅門,至二十一日。自行宮屬伽藍,夾道為閣,窮諸瑩飾,樂人不移,雅聲遞奏。王於行宮出一金像,虛中隱起,高餘三尺,載以大象,張以寶幰。戒日王為帝釋之服,執寶蓋以左侍,拘摩羅王作梵王之儀,執白拂而右侍。各五百象軍,被鎧周衛,佛像前後各百大象,樂人以乘,鼓奏音樂。戒日王以真珠雜寶及金銀諸花,隨步四散,供養三寶。先就寶壇,香水浴像,王躬負荷,送上西臺,以諸珍寶、憍奢耶衣數十百千,而為供養。是時唯有沙門二十餘人預從,諸國王為侍衛。饌食已訖,集諸異學,商確微言,抑揚至理。日將曛暮,迴駕行宮。如是日送金像,導從如初,以至散日。其大臺忽然火起,伽藍門樓煙焰方熾。王曰:「罄捨國珍,奉為先王,建此伽藍,式昭勝業,寡德無祐,有斯災異,咎徵若此,何用生為!」乃焚香禮請而自誓曰:「幸以宿善,王諸印度,願我福力,禳滅火災,若無所感,從此喪命!」尋即奮身,跳履門閫,若有撲滅,火盡煙消。諸王覩異,重增祇懼。已而顏色不動,辭語如故,問諸王曰:「忽此災變,焚燼成功,心之所懷,意將何謂?」諸王俯伏悲泣,對曰:「成功勝迹,冀傳來葉,一旦灰燼,何可為懷?況諸外道,快心相賀!」王曰:「以此觀之,如來所說誠也。外道異學守執常見,唯我大師無常是誨。然我檀捨已周,心願諧遂,屬斯變滅,重知如來誠諦之說,斯為大善,無可深悲。」
於是從諸王東上大窣堵波,登臨觀覽。方下階陛,忽有異人持刃逆王,王時窘迫,却行進級,俯執此人,以付群官。是時群官惶遽,不知進救。諸王咸請誅戮此人,戒日王殊無忿色,止令不殺。王親問曰:「我何負汝,為此暴惡?」對曰:「大王德澤無私,中外荷負。然我狂愚,不謀大計,受諸外道一言之感,輒為刺客,首圖逆害。」王曰:「外道何故興此惡心?」對曰:「大王集諸國,傾府庫,供養沙門,鎔鑄佛像,而諸外道自遠召集,不蒙省問,心誠愧恥。乃令狂愚,敢行凶詐。」於是究問外道徒屬。有五百婆羅門,並諸高才,應命召集,嫉諸沙門蒙王禮重,乃射火箭,焚燒寶臺,冀因救火,眾人潰亂,欲以此時殺害大王,既無緣隙,遂雇此人,趨隘行刺。是時諸王、大臣請誅外道,王乃罰其首惡,餘黨不罪,遷五百婆羅門出印度之境。於是乃還都也。
城西北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七日說諸妙法。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復有如來髮、爪小窣堵波。
說法窣堵波南,臨殑伽河,有三伽藍,同垣異門,佛像嚴麗,僧徒肅穆,役使淨人數千餘戶。
精舍寶函中有佛牙,長餘寸半,殊光異色,朝變夕改。遠近相趨,士庶咸集,式修瞻仰,日百千眾。監守者繁其諠雜,權立重稅,宣告遠近:欲見佛牙,輸大金錢。然而瞻禮之徒,寔繁其侶,金錢之稅,悅以心競。每於齋日,出置高座,數百千眾,燒香散華,華雖盈積,牙函不沒。伽藍前左、右各有精舍,高百餘尺,石基塼室,其中佛像,眾寶莊飾,或鑄金、銀,或鎔鍮石。二精舍前各有小伽藍。
伽藍東南不遠,有大精舍,石基塼室,高二百餘尺,中作如來立像,高三十餘尺,鑄以鍮石,飾諸妙寶。精舍四周石壁之上,雕畫如來修菩薩行所經事迹,備盡鐫鏤。
石精舍南不遠,有日天祠。祠南不遠,有大自在天祠。並瑩青石,俱窮雕刻,規摹度量,同佛精舍。各有千戶充其灑掃,鼓樂絃歌晝夜無徙。
大城東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在昔如來於此六月說身無常、苦、空、不淨。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又有如來髮、爪小窣堵波,人有染疾,至誠旋繞,必得痊愈,蒙其福利。
大城東南行百餘里,至納縛提婆矩羅城,據殑伽河東岸,周二十餘里。華林清池,互相影照。
納縛提婆矩羅城西北,殑伽河東,有一天祠,重閣層臺,奇工異製。城東五里有三伽藍,同垣異門,僧徒五百餘人,並學小乘說一切有部。伽藍前二百餘步,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基雖傾陷,尚高百餘尺,是如來昔於此處七日說法。中有舍利,時放光明。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伽藍北三四里,臨殑伽河岸,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昔如來在此七日說法,時有五百餓鬼來至佛所,聞法解悟,捨鬼生天。
說法窣堵波側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其側復有如來髮、爪窣堵波。
自此東南行六百餘里,渡殑伽河,南至阿踰陀國中印度境。
阿踰陀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稼豐盛,華菓繁茂。氣序和暢,風俗善順,好營福,勤學藝。伽藍百有餘所,僧徒三千餘人,大乘、小乘,兼功習學。天祠十所,異道寡少。
大城中有故伽藍,是伐蘇畔度菩薩唐言世親。舊曰婆藪盤豆,譯曰天親。訛謬也數十年中於此製作大小乘諸異論。其側故基,是世親菩薩為諸國王、四方俊彥、沙門、婆羅門等講義說法堂也。
城北四五里,臨殑伽河岸,大伽藍中,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如來為天、人眾,於此三月說諸妙法。其側窣堵波,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伽藍西四五里,有如來髮、爪窣堵波。
髮、爪窣堵波北,伽藍餘趾,昔經部室利邏多唐言勝受論師於此製造經部《毘婆沙論》。
城西南五六里大菴沒羅林中,有故伽藍,是阿僧伽唐言無著菩薩請益導凡之處。無著菩薩夜昇天宮,於慈氏菩薩所受《瑜伽師地論》、《莊嚴大乘經論》、《中邊分別論》等,晝為大眾講宣妙理。菴沒羅林西北百餘步,有如來髮、爪窣堵波。其側故基,是世親菩薩從覩史多天下見無著菩薩處。
無著菩薩,健馱邏國人也,佛去世後一千年中,誕靈利見,承風悟道,從彌沙塞部出家修學,頃之迴信大乘。其弟世親菩薩於說一切有部出家受業,博聞強識,達學研機。無著弟子佛陀僧訶唐言師子覺者,密行莫測,高才有聞。二三賢哲每相謂曰:「凡修行業,願覲慈氏,若先捨壽,得遂宿心,當相報語,以知所至。」其後師子覺先捨壽命,三年不報。世親菩薩尋亦捨壽,時經六月,亦無報命。時諸異學咸皆譏誚,以為世親菩薩及師子覺,流轉惡趣,遂無靈鑒。其後無著菩薩於夜初分,方為門人教授定法,燈光忽翳,空中大明,有一天仙乘虛下降,即進階庭敬禮無著。無著曰:「爾來何暮?今名何謂?」對曰:「從此捨壽命,往覩史多天慈氏內眾蓮華中生,蓮華纔開,慈氏讚曰:『善來廣慧,善來廣慧。』旋繞纔周,即來報命。」無著菩薩曰:「師子覺者,今何所在?」曰:「我旋繞時,見師子覺在外眾中,耽著欲樂,無暇相顧,詎能來報?」無著菩薩曰:「斯事已矣。慈氏何相?演說何法?」曰:「慈氏相好,言莫能宣。演說妙法,義不異此。然菩薩妙音,清暢和雅,聞者忘倦,受者無厭。」
無著講堂故基西北四十餘里,至故伽藍,北臨殑伽河,中有塼窣堵波,高百餘尺,世親菩薩初發大乘心處。世親菩薩自北印度至於此也,時無著菩薩命其門人,令往迎候。至此伽藍,遇而會見。無著弟子止戶牖外,夜分之後,誦《十地經》。世親聞已,感悟追悔:「甚深妙法,昔所未聞,誹謗之愆,源發於舌,舌為罪本,今宜除斷。」即執銛刀,欲自斷舌。乃見無著住立告曰:「夫大乘教者,至真之理也,諸佛所讚,眾聖攸宗。吾欲誨爾,爾今自悟。悟其時矣,何善如之?諸佛聖教,斷舌非悔。昔以舌毀大乘,今以舌讚大乘,補過自新,猶為善矣,杜口絕言,其利安在?」作是語已,忽不復見。世親承命,遂不斷舌。旦詣無著,諮受大乘。於是研精覃思,製大乘論,凡百餘部,並盛宣行。
從此東行三百餘里,渡殑伽河,北至阿耶穆佉國中印度境。
阿耶穆佉國,周二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臨殑伽河,周二十餘里。其氣序土宜,同阿踰陀國。人淳俗質,勤學好福。伽藍五所,僧徒千餘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餘所,異道雜居。
城東南不遠,臨殑伽河岸,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高二百餘尺,是如來昔於此處三月說法。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復有如來髮、爪青石窣堵波。其側伽藍,僧徒二百餘人,佛像莊飾,威嚴如在。臺閣宏麗,奇製欝起,是昔佛陀馱婆唐言覺使論師於此製說一切有部《大毘婆沙論》。從此東南行七百餘里,渡殑伽河南、閻牟那河北,至鉢邏耶伽國中印度境。
鉢邏耶伽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據兩河交,周二十餘里。稼穡滋盛,菓木扶疎。氣序和暢,風俗善順。好學藝,信外道。伽藍兩所,僧徒寡少,並皆習學小乘法教。天祠數百,異道寔多。
大城西南瞻博迦華林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基雖傾陷,尚百餘尺,在昔如來於此處降伏外道。其側則有髮、爪窣堵波、經行遺迹。
髮、爪窣堵波側,有故伽藍,是提婆唐言天受菩薩作《廣百論》挫小乘、伏外道處。初,提婆菩薩自南印度至此伽藍,城中有外道婆羅門,高論有聞,辯才無礙,循名責實,反質窮辭。雅知提婆博究玄奧,欲挫其鋒,乃循名問曰:「汝為何名?」提婆曰:「名天。」外道曰:「天是誰?」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誰?」提婆曰:「狗。」外道曰:「狗是誰?」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誰?」提婆曰:「天。」外道曰:「天是誰?」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誰?」提婆曰:「狗。」外道曰:「誰是狗?」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誰?」提婆曰:「天。」如是循環,外道方悟。自時厥後,深敬風猷。
城中有天祠,瑩飾輪煥,靈異多端。依其典籍,此處是眾生殖福之勝地也,能於此祠捐捨一錢,功踰他所惠施千金。復能輕生,祠中斷命,受天福樂,悠永無窮。
天祠堂前有一大樹,枝葉扶疎,陰影蒙密,有食人鬼依而棲宅,故其左右多有遺骸。若人至此祠中,無不輕捨身命,既怵邪說,又為神誘,自古迄今,習謬無替。近有婆羅門,族姓子也,闊達多智,明敏高才,來至祠中,謂眾人曰:「夫曲俗鄙志,難以導誘,吾方同事,然後攝化。」亦既登臨,俯謂友曰:「吾有死矣。昔謂詭妄,今驗真實,天仙伎樂依空接引,當從勝境捐此鄙形。」尋欲投身,自取殞絕,親友諫喻,其志不移。遂布衣服,遍周樹下,及其自投,得全軀命。久而醒曰:「唯見空中諸天召命,斯乃邪神所引,非得天樂也。」
大城東,兩河交,廣十餘里,土地爽塏,細沙彌漫。自古至今,諸王、豪族,凡有捨施,莫不至止,周給不計,號大施場。今戒日王者,聿修前緒,篤述惠施,五年積財,一旦傾捨,於其施場,多聚珍貨。初第一日,置大佛像,眾寶莊嚴,即持上妙奇珍,而以奉施;次常住僧;次見前眾;次高才碩學、博物多能;次外道學徒,隱淪肥遁;次鰥寡孤獨,貧窮乞人。備極珍玩,窮諸上饌,如是節級,莫不周施。府庫既傾,服玩都盡,髻中明珠,身諸瓔珞,次第施與,初無所悔。既捨施已,稱曰:「樂哉!凡吾所有,已入金剛堅固藏矣。」從此之後,諸國君王各獻珍服。嘗不踰旬,府庫充仞。
大施場東合流口,日數百人自溺而死。彼俗以為欲求生天,當於此處絕粒自沈,沐浴中流,罪垢消滅。是以異國遠方,相趁萃止,七日斷食,然後絕命。至於山猨、野鹿,群遊水濱,或濯流而返,或絕食而死。當戒日王之大施也,有一獼猴,居河之濱,獨在樹下屏迹絕食,經數日後自餓而死。故諸外道修苦行者,於河中立高柱,日將旦也,便即昇之,一手一足執柱端,躡傍杙,一手一足虛懸外申,臨空不屈,延頸張目,視日右轉,逮乎曛暮,方乃下焉。若此者,其徒數十,冀斯勤苦,出離生死,或數十年未嘗懈息。
從此西南入大林中,惡獸、野象,群暴行旅,非多徒黨,難以經涉。行五百餘里,至憍賞彌國舊曰拘睒彌國,訛也。中印度境。
憍賞彌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土稱沃壤,地利豐植,粳稻多,甘蔗茂。氣序暑熱,風俗剛猛。好學典藝,崇樹福善。伽藍十餘所,傾頓荒蕪,僧徒三百餘人,學小乘教。天祠五十餘所,外道寔多。
城內故宮中有大精舍,高六十餘尺,有刻檀佛像,上懸石蓋,鄔陀衍那王唐言出愛。舊云優填王,訛也之所作也。靈相間起,神光時照。諸國君王恃力欲舉,雖多人眾,莫能轉移。遂圖供養,俱言得真,語其源迹,即此像也。初,如來成正覺已,上昇天宮,為母說法,三月不還。其王思慕,願圖形像。乃請尊者沒特伽羅子,以神通力,接工人上天宮,親觀妙相,雕刻栴檀。如來自天宮還也,刻檀之像起迎世尊,世尊慰曰:「教化勞耶?開導末世,寔此為冀。」
精舍東百餘步,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其側不遠,有如來井及浴室,井猶充汲,室以頹毀。
城內東南隅,有故宅餘趾,是具史羅舊云瞿師羅,訛也長者故宅也,中有佛精舍及髮、爪窣堵波。復有故基,如來浴室也。
城東南不遠,有故伽藍,具史羅長者舊園也。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立,高二百餘尺。如來於此數年說法。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迹之所,復有如來髮、爪窣堵波。伽藍東南重閣上有故塼室,世親菩薩嘗住此中作《唯識論》破斥小乘,難諸外道。
伽藍東菴沒羅林中有故基,是無著菩薩於此作《顯揚聖教論》。
城西南八九里,毒龍石窟。昔者如來伏此毒龍,於中留影,雖則傳記,今無所見。其側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高二百餘尺。傍有如來經行遺迹及髮、爪窣堵波,病苦之徒,求願多愈。釋迦法盡,此國最後,故上自君王,下及眾庶,入此國境,自然感傷,莫不飲泣,悲歎而歸。
龍窟東北大林中,行七百餘里,渡殑伽河,北至迦奢布羅城,周十餘里,居人富樂。城傍有故伽藍,唯餘基址,是昔護法菩薩伏外道處。此國先王扶於邪說,欲毀佛法,崇敬外道。外道眾中召一論師,聰敏高明達幽微者,作偽邪書千頌,凡三萬二千言,非毀佛法,扶正本宗。於是召集僧眾,令相摧論。外道有勝,當毀佛法;眾僧無負,斷舌以謝。是時僧徒懼有退負,集而議曰:「慧日已沈,法橋將毀,王黨外道,其可敵乎?事勢若斯,計將安出?」眾咸默然,無竪議者。護法菩薩年在幼稚,辯慧多聞,風範弘遠,在大眾中揚言贊曰:「愚雖不敏,請陳其略。誠宜以我疾應王命。高論得勝,斯靈祐也;徵議墮負,乃稚齒也。然則進退有辭,法、僧無咎。」僉曰:「允諧。」如其籌策。尋應王命,即昇論座。外道乃提頓綱網,抑揚辭義,誦其所執,待彼異論。護法菩薩納其言而笑曰:「吾得勝矣!將覆逆而誦耶?為亂辭而誦耶?」外道憮然而謂曰:「子無自高也。能領語盡,此則為勝,順受其文,後釋其義。」護法乃隨其聲調,述其文義,辭理不謬,氣韻無差。於是外道聞已,欲自斷舌。護法曰:「斷舌非謝,改執是悔。」即為說法,心信意悟。王捨邪道,遵崇正法。
護法伏外道側,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基雖傾陷,尚高二百餘尺。是如來昔於此處六月說法。傍有經行之迹及髮、爪窣堵波。自此北行百七八十里,至鞞索山格反迦國中印度境。
鞞索迦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六里。穀稼殷盛,華果具繁。氣序和暢,風俗淳質。好學不倦,求福不回。伽藍二十餘所,僧眾三千餘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餘所,外道甚多。
城南道左,有大伽藍。昔提婆設摩阿羅漢於此造《識身論》,說無我人;瞿波阿羅漢作《聖教要實論》,說有我人。因此法執,遂深諍論。又是護法菩薩於此七日中摧伏小乘一百論師。伽藍側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建也。如來昔日,六年於此說法導化。說法側有奇樹,高六七尺,春秋遞代,常無增減。是如來昔嘗淨齒,棄其遺枝,因植根柢,繁茂至今。諸邪見人及外道眾競來殘伐,尋生如故。其側不遠,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復有如來髮、爪窣堵波。靈基連隅,林沼交映。
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至室羅伐悉底國舊曰舍衛,訛也。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五
大唐西域記卷第六四國
室羅伐悉底國,周六千餘里。都城荒頓,疆埸無紀。宮城故基周二十餘里,雖多荒圮,尚有居人。穀稼豐,氣序和。風俗淳質,篤學好福。伽藍數百,圮壞良多,僧徒寡少,學正量部。天祠百所,外道甚多。
此則如來在世之時,鉢邏犀那恃多王唐言勝軍。舊曰波斯匿,訛略也所治國都也。故宮城內有故基,勝軍王殿餘趾也。次東不遠,有一故基,上建小窣堵波,昔勝軍王為如來所建大法堂也。
法堂側不遠,故基上有窣堵波,是佛姨母鉢邏闍鉢底唐言生主。舊云波闍波提,訛也苾芻尼精舍,勝軍王之所建立。次東窣堵波,是蘇達多唐言善施。舊曰須達,訛也故宅也。
善施長者宅側有大窣堵波,是鴦窶利摩羅唐言指鬘。舊曰央掘摩羅,訛也捨邪之處,鴦窶利摩羅者,室羅伐悉底之凶人也。作害生靈,為暴城國,殺人取指,冠首為鬘。將欲害母,以充指數。世尊悲愍,方行導化。遙見世尊,竊自喜曰:「我今生天必矣。先師有教,遺言在茲,害佛殺母,當生梵天。」謂其母曰:「老今且止,先當害彼大沙門。」尋即杖劍往逆世尊。如來於是徐行而退,凶人指鬘疾驅不逮。世尊謂曰:「何守鄙志,捨善本,激惡源?」時指鬘聞誨,悟所行非,因即歸命,求入法中,精勤不怠,證羅漢果。
城南五六里,有逝多林唐言勝林。舊曰祇陀,訛也,是給孤獨園。勝軍王大臣善施為佛建精舍,昔為伽藍,今已荒廢。東門左右各建石柱,高七十餘尺,左柱鏤輪相於其端,右柱刻牛形於其上,並無憂王之所建也。室宇傾圮,唯餘故基,獨一甎室巋然獨在,中有佛像。昔者如來昇三十三天,為母說法之後,勝軍王聞出愛王刻檀像佛,乃造此像。善施長者仁而聰敏,積而能散,拯乏濟貧,哀孤恤老,時美其德,號給孤獨焉。聞佛功德,深生尊敬,願建精舍,請佛降臨。世尊命舍利子隨瞻揆焉,唯太子逝多園地爽塏。尋詣太子,具以情告。太子戲言:「金遍乃賣。」善施聞之,心豁如也,即出藏金,隨言布地。有少未滿,太子請留,曰:「佛誠良田,宜植善種。」即於空地,建立精舍。世尊即之,告阿難曰:「園地善施所買,林樹逝多所施,二人同心,式崇功業。自今已去,應謂此地為逝多林給孤獨園。」
給孤獨園東北有窣堵波,是如來洗病苾芻處。昔如來之在世也,有病苾芻,含苦獨處。世尊見而問曰:「汝何所苦?汝何獨居?」曰:「我性疎嬾,不耐看病,故今嬰疾,無人瞻視。」如來是時愍而告曰:「善男子,我今看汝。」以手拊摩,病苦皆愈。扶出戶外,更易敷蓐,親為盥洗,改著新衣。佛語苾芻:「當自勤勵。」聞誨感恩,心悅身豫。
給孤獨園西北有小窣堵波,是沒特伽羅子運神通力舉舍利子衣帶不動之處。昔佛在無熱惱池,人、天咸集,唯舍利子不時從會。佛命沒特伽羅往召來集。沒特伽羅承命而往,舍利子補護法衣。沒特伽羅曰:「世尊今在無熱惱池,命我召爾。」舍利子曰:「且止,須我補竟,與子偕行。」沒特伽羅曰:「若不速行,欲運神力,舉爾石室至大會所。」舍利子乃解衣帶置地,曰:「若舉此帶,我身或動。」時沒特伽羅運大神通,舉帶不動,地為之震。因以神足還詣佛所,見舍利子已在會坐。沒特伽羅俛而歎曰:「乃今以知,神通之力不如智慧之力矣。」
舉帶窣堵波側不遠,有井。如來在世,汲充佛用。其側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中有如來舍利。經行之迹,說法之處,並樹旌表,建窣堵波。冥祇警衛,靈瑞間起,或鼓天樂,或聞神香,景福之祥,難以備敘。
伽藍後不遠,是外道梵志殺婬女以謗佛處。如來十力無畏,一切種智,人、天宗仰,聖賢遵奉。時諸外道共相議曰:「宜行詭詐,眾中謗辱。」乃誘雇婬女,詐為聽法,眾所知已,密而殺之,埋屍樹側,稱怨告王。王命求訪,於逝多園得其屍焉。是時外道高聲唱言:「喬答摩大沙門常稱戒忍,今私此女,殺而滅口。既婬既殺,何戒何忍?」諸天空中隨聲唱曰:「外道凶人為此謗耳。」
伽藍東百餘步,有大深坑,是提婆達多欲以毒藥害佛,生身陷入地獄處。提婆達多唐言天授,斛飯王之子也。精勤十二年,已誦持八萬法藏。後為利故,求學神通,親近惡友,共相議曰:「我相三十,減佛未幾;大眾圍繞,何異如來?」思惟是已,即事破僧。舍利子、沒特伽羅子奉佛指告,承佛威神,說法誨喻,僧復和合。提婆達多惡心不捨,以惡毒藥置指爪中,欲因作禮,以傷害佛。方行此謀,自遠而來,至於此也,地遂坼焉,生陷地獄。
其南復有大坑,瞿伽梨苾芻毀謗如來,生身陷入地獄。
瞿伽梨陷坑南八百餘步,有大深坑,是戰遮婆羅門女毀謗如來,生身陷入地獄之處。佛為人、天說諸法要,有外道弟子,遙見世尊大眾恭敬,便自念曰:「要於今日辱喬答摩,敗其善譽,當令我師獨擅芳聲。」乃懷繫木盂,至給孤獨園,於大眾中揚聲唱曰:「此說法人與我私通,腹中之子乃釋種也。」邪見者莫不信然,貞固者知為訕謗。時天帝釋欲除疑故,化為白鼠,齧斷盂系,系斷之聲震動大眾,凡諸見聞增深喜悅。眾中一人起持木盂,示彼女曰:「是汝兒耶?」是時也,地自開坼,全身墜陷,入無間獄,具受其殃。凡此三坑,洞無涯底,秋夏霖雨,溝池泛溢,而此深坑,嘗無水止。
伽藍東六七十步,有一精舍,高六十餘尺,中有佛像,東面而坐。如來在昔,於此與諸外道論議。次東有天祠,量等精舍。日旦流光,天祠之影不蔽精舍;日將落照,精舍之陰遂覆天祠。
影覆精舍東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與外道論議處。初,善施長者買逝多太子園,欲為如來建立精舍。時尊者舍利子隨長者而瞻揆,外道六師求角神力,舍利子隨事攝化,應物降伏。
其側精舍前建窣堵波,如來於此摧諸外道,又受毘舍佉母請。
受請窣堵波南,是毘盧釋迦王舊曰毘琉離主,訛也興甲兵誅釋種,至此見佛歸兵之處。毘盧釋迦王嗣位之後,追怨前辱,興甲兵,動大眾,部署已畢,申命方行。時有苾芻聞以白佛,世尊於是坐枯樹下。毘盧釋迦王遙見世尊,下乘禮敬,退立言曰:「茂樹扶疎,何故不坐?枯株朽櫱,而乃遊止?」世尊告曰:「宗族者,枝葉也。枝葉將危,庇蔭何在?」王曰:「世尊為宗親耳,可以迴駕。」於是覩聖感懷,還軍返國。
還軍之側,有窣堵波,是釋女被戮處。毘盧釋迦王誅釋克勝,簡五百女,充實宮闈。釋女憤恚,怨言不遜,詈其王:「家人之子也。」王聞發怒,命令誅戮。執法者奉王教,刖其手足,投諸阬阱。時諸釋女含苦稱佛,世尊聖鑒,照其苦毒,告命苾芻,攝衣而往,為諸釋女說微妙法,所謂羈纏五欲,流轉三途,恩愛別離,生死長遠。時諸釋女聞佛指誨,遠塵離垢,得法眼淨,同時命終,俱生天上。時天帝釋化作婆羅門,收骸火葬,後人記焉。
誅釋窣堵波側不遠,有大涸池,是毘盧釋迦王陷身入地獄處。世尊觀釋女已,還給孤獨園,告諸苾芻,今毘盧釋迦王却後七日,為火所燒。王聞佛記,甚懷惶懼。至第七日,安樂無危。王用歡慶,命諸宮女往至河側,娛遊樂飲。猶懼火起,鼓棹清流,隨波泛濫。熾焰飈發,焚輕舟,墜王身,入無間獄,備受諸苦。
伽藍西北三四里,至得眼林。有如來經行之迹,諸聖習定之所,並樹封記,建窣堵波。昔此國群盜五百,橫行邑里,跋扈城國。勝軍王捕獲已,抉去其眼,棄於深林。群盜苦逼,求哀稱佛。是時如來在逝多精舍,聞悲聲,起慈心,清風和暢,吹雪山藥,滿其眼已,尋得復明。而見世尊在其前住,發菩提心,歡喜頂禮,投杖而去,因植根焉。
大城西北六十餘里,有故城,是賢劫中人壽二萬歲時,迦葉波佛本生城也。城南有窣堵波,成正覺已初見父處。城北有窣堵波,有迦葉波佛全身舍利。並無憂王所建也。
從此東南行五百餘里,至劫比羅伐窣堵國舊曰迦羅衛國,訛。中印度境。
劫比羅伐窣堵國,周四千餘里。空城十數,荒蕪已甚。王城頹圮,周量不詳。其內宮城周十四五里,壘甎而成,基跡峻固。空荒久遠,人里稀曠。無大君長,城各立主。土地良沃,稼穡時播。氣序無愆,風俗和暢。伽藍故基千有餘所,而宮城之側有一伽藍,僧徒三千餘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教。天祠兩所,異道雜居。
宮城內有故基,淨飯王正殿也。上建精舍,中作王像。其側不遠有故基,摩訶摩耶唐言大術夫人寢殿也。上建精舍,中作夫人之像。其側精舍,是釋迦菩薩降神母胎處,中作菩薩降神之像。上座部菩薩以嗢呾羅頞沙荼月三十日夜降神母胎,當此五月十五日;諸部則以此月二十三日夜降母胎,當此五月八日。菩薩降神東北,有窣堵波,阿私多仙相太子處。菩薩誕靈之日,嘉祥輻湊。時淨飯王召諸相師而告之曰:「此子生也,善惡何若?宜悉乃正,明言以對。」曰:「依先聖之記,考吉祥之應,在家作轉輪聖王,捨家當成等正覺。」是時阿私多仙自遠而至,叩門請見。王甚慶悅,躬迎禮敬,請就寶座,曰:「不意大仙今日降顧。」仙曰:「我在天宮安居宴坐,忽見諸天群從蹈舞,我時問言:『何悅豫之甚也?』曰:『大仙當知,贍部洲中釋種淨飯王第一夫人,今產太子,當證三菩提,圓明一切智。』我聞是語,故來瞻仰。所悲朽耄,不遭聖化。」
城南門有窣堵波,是太子與諸釋角力擲象之處。太子伎藝多能,獨拔倫匹。淨飯大王懷慶將返,僕夫馭象,方欲出城。提婆達多素負強力,自外而入,問馭者曰:「嚴駕此象,其誰欲乘?」曰:「太子將還,故往奉馭。」提婆達多發憤引象,批其顙,蹴其臆,僵仆塞路,杜絕行途,無能轉移,人眾填塞。難陀後至,而問之曰:「誰死此象?」曰:「提婆達多。」即曳之避路。太子至,又問曰:「誰為不善,害此象耶?」曰:「提婆達多害以杜門,難陀引之開徑。」太子乃舉象高擲,越度城塹,其象墮地,為大深阬,土俗相傳為象墮阬也。其側精舍中作太子像。其側又有精舍,太子妃寢宮也,中作耶輸陀羅,并有羅怙羅像。宮側精舍作受業之像,太子學堂故基也。
城東南隅有一精舍,中作太子乘白馬凌虛之像,是踰城處也。城四門外各有精舍,中作老、病、死人、沙門之像。是太子遊觀,覩相增懷,深厭塵俗,於此感悟,命僕迴駕。
城南行五十餘里,至故城,有窣堵波,是賢劫中人壽六萬歲時,迦羅迦村馱佛本生城也。城南不遠有窣堵波,成正覺已見父之處。城東南窣堵波,有彼如來遺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三十餘尺,上刻師子之像,傍記寂滅之事,無憂王建焉。
迦羅迦村馱佛城東北行三十餘里,至故大城,中有窣堵波,是賢劫中人壽四萬歲時,迦諾迦牟尼佛本生城也。東北不遠有窣堵波,成正覺已度父之處。次北窣堵波,有彼如來遺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二十餘尺,上刻師子之像,傍記寂滅之事,無憂王建也。
城東北四十餘里,有窣堵波,是太子坐樹陰,觀耕田,於此習定,而得離欲。淨飯王見太子坐樹陰,入寂定,日光逈照,樹影不移,心知靈聖,更深珍敬。
大城西北,有數百千窣堵波,釋種誅死處也。毘盧釋迦王既克諸釋,虜其族類,得九千九百九十萬人,並從殺戮,積尸如莾,流血成池。天警人心,收骸瘞葬。
誅釋西南,有四小窣堵波,四釋種拒軍處。初,勝軍王嗣位也,求婚釋種。釋種鄙其非類,謬以家人之女,重禮娉焉。勝軍王立為正后,其產子男,是為毘盧釋迦王。毘盧釋迦欲就舅氏請益受業,至此城南,見新講堂,即中憩駕。諸釋聞之,逐而詈曰:「卑賤婢子,敢居此室!此室諸釋建也,擬佛居焉。」毘盧釋迦嗣位之後,追復先辱,便興甲兵,至此屯軍。釋種四人躬耕畎畝,便即抗拒,兵寇退散,已而入城。族人以為承輪王之祚胤,為法王之宗子,敢行凶暴,安忍殺害,污辱宗門,絕親遠放。四人被逐,北趣雪山,一為烏仗那國王,一為梵衍那國王,一為呬摩呾羅國王,一為商彌國王,奕世傳業,苗裔不絕。
城南三四里尼拘律樹林,有窣堵波,無憂王建也。釋迦如來成正覺已,還國見父王,為說法處。淨飯王知如來降魔軍已,遊行化導,情懷渴仰,思得禮敬。乃命使請如來曰:「昔期成佛,當還本生。斯言在耳,時來降趾。」使至佛所,具宣王意。如來告曰:「却後七日,當還本生。」使臣還以白王,淨飯王乃告命臣庶,灑掃衢路,儲積華香,與諸群臣四十里外佇駕奉迎。是時如來與大眾俱,八金剛周衛,四天王前導,帝釋與欲界天侍左,梵王與色界天侍右,諸苾芻僧列在其後。維佛在眾,如月映星,威神動三界,光明踰七曜,步虛空,至生國。王與從臣禮敬已畢,俱共還國,止尼拘盧陀僧伽藍。其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於大樹下,東面而坐,受姨母金縷袈裟。次此窣堵波,是如來於此度八王子及五百釋種。
城東門內路左,有窣堵波,昔一切義成太子於此習諸技藝。門外有自在天祠,祠中石天像,危然起勢,是太子在襁褓中所入祠也。淨飯王自臘伐尼國迎太子還也,途次天祠。王曰:「此天祠多靈鑒,諸釋童稚求祐必効,宜將太子至彼修敬。」是時傅母抱而入祠,其石天像起迎太子。太子已出,天像復坐。
城南門外路左,有窣堵波,是太子與諸釋角藝,射鐵鼓。從此東南三十餘里,有小窣堵波,其側有泉,泉流澄鏡,是太子與諸釋引強校能,弦矢既分,穿鼓過表,至池沒羽,因涌清流,時俗相傳,謂之箭泉。夫有疾病,飲沐多愈。遠方之人持泥以歸,隨其所苦,漬以塗額,靈神冥衛,多蒙痊愈。
箭泉東北行八九十里,至臘伐尼林,有釋種浴池,澄清皎鏡,雜華彌漫。其北二十四五步,有無憂華樹,今已枯悴,菩薩誕靈之處。菩薩以吠舍佉月後半八日,當此三月八日;上座部則曰以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當此三月十五日。次東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二龍浴太子處也。菩薩生已,不扶而行,於四方各七步,而自言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今茲而往,生分已盡。」隨足所蹈,出大蓮花。二龍踊出,住虛空中,而各吐水,一冷一煖,以浴太子。
浴太子窣堵波東,有二清泉,傍建二窣堵波,是二龍從地踊出之處。菩薩生已,支屬宗親莫不奔馳,求水盥浴。夫人之前,二泉涌出,一冷一煖,遂以浴洗。其南窣堵波,是天帝釋捧接菩薩處。菩薩初出胎也,天帝釋以妙天衣,跪接菩薩。次有四窣堵波,是四天王抱持菩薩處也。菩薩從右脇生已,四大天王以金色㲲衣,捧菩薩,置金机上。至母前曰:「夫人誕斯福子,誠可歡慶。諸天尚喜,況世人乎?」
四天王捧太子窣堵波側不遠,有大石柱,上作馬像,無憂王之所建也。後為惡龍霹靂,其柱中折仆地。傍有小河,東南流,土俗號曰油河。是摩耶夫人產孕已,天化此池,光潤澄淨,欲令夫人取以沐浴,除去風虛。今變為水,其流尚膩。從此東行曠野荒林中二百餘里,至藍摩國中印度境。
藍摩國,空荒歲久,疆埸無紀,城邑丘墟,居人稀曠。
故城東南有甎窣堵波,高減百尺。昔者如來入寂滅已,此國先王分得舍利,持歸本國,式遵崇建,靈異間起,神光時燭。
窣堵波側有一清池,龍每出遊,變形蛇服,右旋宛轉,繞窣堵波,野象群行,採花以散,冥力警察,初無間替。昔無憂王之分建窣堵波也,七國所建,咸已開發,至於此國,方欲興功,而此池龍恐見陵奪,乃變作婆羅門,前叩象曰:「大王情流佛法,廣樹福田,敢請紆駕,降臨我宅。」王曰:「爾家安在,為近遠乎?」婆羅門曰:「我,此池之龍王也。承大王欲建勝福,敢來請謁。」王受其請,遂入龍宮。坐久之,龍進曰:「我惟惡業,受此龍身,供養舍利,冀消罪咎,願王躬往,觀而禮敬。」無憂王見已,懼然謂曰:「凡諸供養之具,非人間所有也。」龍曰:「若然者,願無廢毀。」無憂王自度力非其疇,遂不開發。出池之所,今有封記。
窣堵波側不遠,有一伽藍,僧眾尠矣,清肅皎然,而以沙彌總任眾務。遠方僧至,禮遇彌隆,必留三日,供養四事。聞諸先志曰:昔有苾芻,同志相召,自遠而至,禮窣堵波。見諸群象,相趨往來,或以牙芟草,或以鼻灑水,各持異華,共為供養。時眾見已,悲歎感懷。有一苾芻,便捨具戒,願留供養,與眾辭曰:「我惟多福,濫迹僧中,歲月亟淹,行業無紀。此窣堵波有佛舍利,聖德冥通,群象踐灑。遺身此地,甘與同群,得畢餘齡,誠為幸矣。」眾告之曰:「斯盛事也。吾等垢重,智不謀此。隨時自愛,無虧勝業。」亦既離群,重申誠願,歡然獨居,有終焉之志。於是葺茅為宇,引流成池,採掇時花,灑掃塋域。綿歷歲序,心事無殆。隣國諸王聞而雅尚,競捨財寶,共建伽藍,因而勸請,屈知僧務。自爾相踵,不泯元功,而以沙彌總知僧事。
沙彌伽藍東,大林中行百餘里,至大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太子踰城至此,解寶衣,去纓絡,命僕還處。太子夜半踰城,遲明至此,既允宿心,乃形言曰:「是我出籠樊,去羈鎖,最後釋駕之處也。」於天冠中解末尼寶,命僕夫曰:「汝持此寶,還白父王,今茲遠遁,非苟違離,欲斷無常,絕諸有漏。」闡鐸迦舊曰車匿,訛也曰:「詎有何心,空駕而返?」太子善言慰喻,感悟而還。迴駕窣堵波東,有贍部樹,枝葉雖凋,枯株尚在。
其傍復有小窣堵波,太子以餘寶衣易鹿皮衣處。太子既斷髮易裳,雖去瓔珞,尚有天衣。曰:「斯服太侈,如何改易?」時淨居天化作獵人,服鹿皮衣,持弓負羽。太子舉其衣而謂曰:「欲相貿易,願見允從。」獵人曰:「善。」太子解其上服,授與獵人。獵人得已,還復天身,持所得衣,凌虛而去。
太子易衣側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太子剃髮處。太子從闡鐸迦取刀,自斷其髮,天帝釋接上天宮,以為供養。時淨居天子化作剃髮人,執持銛刀,徐步而至。太子謂曰:「能剃髮乎?幸為我淨之。」化人受命,遂為剃髮。踰城出家時亦不定,或云菩薩年十九,或曰二十九,以吠舍佉月後半八日踰城出家,當此三月八日,或云以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當此三月十五日。
太子剃髮窣堵波東南,曠野中行百八九十里,至尼拘盧陀林,有窣堵波,高三十餘尺。昔如來寂滅,舍利已分,諸婆羅門無所得獲,於涅疊般那唐言焚燒。舊云闍維,訛也地收餘灰炭,持至本國,建此靈基,而修供養。自茲已降,奇迹相仍,疾病之人,祈請多愈。
灰炭窣堵波側,故伽藍中,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故伽藍左右,數百窣堵波。其一大者,無憂王所建也,崇基雖陷,高餘百尺。
自此東北,大林中行,其路艱險,經途危阻,山牛、野象、群盜、獵師,伺求行旅,為害不絕。出此林已,至拘尸那揭羅國中印度境。
拘尸那揭羅國,城郭頹毀,邑里蕭條。故城甎基,周十餘里。居人稀曠,閭巷荒蕪。
城內東北隅,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准陀舊曰純陀,訛也之故宅也。宅中有井,將營獻供,方乃鑿焉。歲月雖淹,水猶清美。
城西北三四里,渡阿恃多伐底河唐言無勝,此世共稱耳。舊云阿利羅跋提河,訛也。典言謂之尸賴拏伐底河,譯曰有金河。西岸不遠,至娑羅林。其樹類槲,而皮青白,葉甚光潤。四樹特高,如來寂滅之所也。其大甎精舍中作如來涅槃之像,北首而臥。傍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基雖傾陷,尚高二百餘尺。前建石柱,以記如來寂滅之事,雖有文記,不書日月。聞諸先記曰:佛以生年八十,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入般涅槃,當此三月十五日也。說一切有部則佛以迦剌底迦月後半八日入般涅槃,此當九月八日也。自佛涅槃,諸部異議,或云千二百餘年,或云千三百餘年,或云千五百餘年,或云已過九百,未滿千年。
精舍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為群雉王救火之處。昔於此地有大茂林,毛群羽族巢居穴處。驚風四起,猛焰飈急。時有一雉,有懷傷愍,鼓濯清流,飛空奮灑。時天帝釋俯而告曰:「汝何守愚,虛勞羽翮?大火方起,焚燎林野,豈汝微軀所能撲滅?」雉曰:「說者為誰?」曰:「我天帝釋耳。」雉曰:「今天帝有大福力,無欲不遂,救災拯難,若指諸掌,反詰無功,其咎安在?猛火方熾,無得多言!」尋復奮飛,往趣流水。天帝遂以掬水泛灑其林,火滅煙消,生類全命,故今謂之救火窣堵波也。
雉救火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為鹿救生之處。乃往古昔,此有大林,火炎中野,飛走窮窘,前有駛流之阨,後困猛火之難,莫不沈溺,喪棄身命。其鹿惻隱,身據橫流,穿皮斷骨,自強拯溺。蹇兔後至,忍疲苦而濟之。筋力既竭,溺水而死。諸天收骸,起窣堵波。
鹿拯溺西不遠,有窣堵波,是蘇跋陀羅唐言善賢。舊曰須跋陀羅,訛也入寂滅之處。善賢者,本梵志師也。年百二十,耆舊多智。聞佛寂滅,至雙樹間,問阿難曰:「佛世尊將寂滅,我懷疑滯,願欲請問。」阿難曰:「佛將涅槃,幸無擾也。」曰:「吾聞佛世難遇,正法難聞,我有深疑,恐無所請。」善賢遂入,先問佛言:「有諸別眾,自稱為師,各有異法,垂訓導俗,喬答摩舊曰瞿曇,訛略也能盡知耶?」佛言:「吾悉深究。」乃為演說。善賢聞已,心淨信解,求入法中,受具足戒。如來告曰:「汝豈能耶?外道異學修梵行者,當試四歲,觀其行,察其性,威儀寂靜,辭語誠實,則可於我法中淨修梵行。在人行耳,斯何難哉!」善賢曰:「世尊悲愍,含濟無私,四歲試學,三業方順。」佛言:「我先已說,在人行耳!」於是善賢出家,即受具戒,勤勵修習,身心勇猛。已而於法無疑,自身作證。夜分未久,果證羅漢,諸漏已盡,梵行已立。不忍見佛入大涅槃,即於眾中入火界定,現神通事,而先寂滅。是為如來最後弟子,乃先滅度,即昔後渡蹇兔是也。
善賢寂滅側,有窣堵波,是執金剛躄地之處。大悲世尊隨機利見,化功已畢,入寂滅樂,於雙樹間北首而臥。執金剛神密迹力士見佛滅度,悲慟唱言:「如來捨我入大涅槃,無歸依,無覆護,毒箭深入,愁火熾盛!」捨金剛杵,悶絕躄地。久而又起,悲哀戀慕,互相謂曰:「生死大海,誰作舟檝?無明長夜,誰為燈炬?」
金剛躄地側,有窣堵波,是如來寂滅已七日供養之處。如來之將寂滅也,光明普照,人、天畢會,莫不悲感,更相謂曰:「大覺世尊今將寂滅,眾生福盡,世間無依。」如來右脇臥師子床,告諸大眾:「勿謂如來畢竟寂滅,法身常住,離諸變易,當棄懈怠,早求解脫。」諸苾芻等歔欷悲慟。時阿泥𢫫盧骨反陀舊曰阿那律,訛也告諸苾芻:「止,止,勿悲!諸天譏怪。」時末羅眾供養已訖,欲舉金棺,詣涅疊般那所。時阿泥𢫫陀告言:「且止!諸天欲留七日供養。」於是天眾持妙天華,遊虛空,讚聖德,各竭誠心,共興供養。
停棺側有窣堵波,是摩訶摩耶夫人哭佛之處。如來寂滅,棺斂已畢,時阿泥𢫫陀上昇天宮,告摩耶夫人曰:「大聖法王今已寂滅。」摩耶聞已,悲哽悶絕,與諸天眾至雙樹間,見僧伽胝、鉢及錫杖,拊之號慟,絕而復聲曰:「人、天福盡,世間眼滅!今此諸物,空無有主。」如來聖力,金棺自開,放光明,合掌坐,慰問慈母:「遠來下降!諸行法爾,願勿深悲。」阿難銜哀而請佛曰:「後世問我,將何以對?」曰:「佛已涅槃,慈母摩耶自天宮降,至雙樹間,如來為諸不孝眾生,從金棺起,合掌說法。」
城北渡河三百餘步,有窣堵波,是如來焚身之處。地今黃黑,土雜灰炭,至誠求請,或得舍利。如來寂滅,人、天悲感,七寶為棺,千㲲纏身,設香華,建幡蓋,末羅之眾奉輿發引,前後導從,北渡金河,盛滿香油,積多香木,縱火以焚,二㲲不燒,一極𭣋身,一最覆外。為諸眾生分散舍利,唯有髮、爪儼然無損。
焚身側有窣堵波,如來為大迦葉波現雙足處。如來金棺已下,香木已積,火燒不然,眾咸驚駭。阿泥𢫫陀言:「待迦葉波耳。」時大迦葉波與五百弟子自山林來,至拘尸城,問阿難曰:「世尊之身,可得見耶?」阿難曰:「千㲲纏絡,重棺周斂,香木已積,即事焚燒。」是時佛於棺內為出雙足,輪相之上,見有異色。問阿難曰:「何以有此?」曰:「佛初涅槃,人、天悲慟,眾淚迸染,致斯異色。」迦葉波作禮,旋繞興讚,香木自然,大火熾盛。故如來寂滅,三從棺出:初出臂,問阿難治路;次起坐,為母說法;後現雙足,示大迦葉波。
現足側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是八王分舍利處。前建石柱,刻記其事。佛入涅槃,後涅疊般那已,諸八國王備四兵至,遣直性婆羅門謂拘尸力士曰:「天、人導師,此國寂滅,故自遠來,請分舍利。」力士曰:「如來降尊,即斯下土,滅世間明導,喪眾生慈父。如來舍利,自當供養,徒疲道路,終無得獲。」時諸大王遜辭以求,既不相允,重謂之曰:「禮請不從,兵威非遠。」直性婆羅門揚言曰:「念哉!大悲世尊忍修福善,彌歷曠劫,想所具聞,今欲相凌,此非宜也。今舍利在此,當均八分,各得供養,何至興兵?」諸力士依其言,即時均量,欲作八分。帝釋謂諸王曰:「天當有分,勿恃力競。」阿那婆答多龍王、文隣龍王、醫那鉢呾羅龍王復作是議:「無遺我曹。若以力者,眾非敵矣。」直性婆羅門曰:「勿諠諍也,宜共分之。」即作三分,一諸天,二龍眾,三留人間,八國重分。天、龍、人王,莫不悲感。
分舍利窣堵波西南行二百餘里,至大邑聚。有婆羅門,豪右巨富,確乎不雜,學究五明,敬崇三寶。接其居側,建立僧坊,窮諸資用,備盡珍飾,或有眾僧往來中路,慇懃請留,罄心供養,或止一宿,乃至七日。其後設賞迦王毀壞佛法,眾僧絕侶,歲月驟淹,而婆羅門每懷懇惻。經行之次,見一沙門,厖眉皓髮,杖錫而來。婆羅門馳往迎逆,問所從至,請入僧坊,備諸供養,旦以淳乳,煮粥進焉。沙門受已,纔一嚌齒,便即置鉢,沈吟長息。婆羅門持食,跪而問曰:「大德慧利隨緣,幸見臨顧,為夕不安耶?為粥不味乎?」沙門愍然告曰:「吾悲眾生福祐漸薄,斯言且置,食已方說。」沙門食訖,攝衣即語。婆羅門曰:「向許有說,今何無言?」沙門告曰:「吾非忘也。談不容易,事或致疑。必欲得聞,今當略說。吾向所歎,非薄汝粥。自數百年,不嘗此味。昔如來在世,我時預從,在王舍城竹林精舍,俯清流而滌器,或以澡漱,或以盥沐。嗟乎!今之淳乳,不及古之淡水,此乃人、天福滅使之然也。」婆羅門曰:「然則大德乃親見佛耶?」沙門曰:「然。汝豈不聞佛子羅怙羅者,我身是也。為護正法,未入寂滅。」說是語已,忽然不見。婆羅門遂以所宿之房,塗香灑掃,像設儀肅,其敬如在。
復大林中行五百餘里,至婆羅痆女黠反斯國舊曰波羅柰國,訛也。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六
大唐西域記卷第七五國
婆羅痆斯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西臨殑伽河,長十八九里,廣五六里。閭閻櫛比,居人殷盛,家積巨萬,室盈奇貨。人性溫恭,俗重強學,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氣序和,穀稼盛,果木扶疎,茂草靃靡。伽藍三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百餘所,外道萬餘人,並多宗事大自在天,或斷髮,或椎髻,露形無服,塗身以灰,精勤苦行,求出生死。
大城中天祠二十所,層臺祠宇,雕石文木,茂林相蔭,清流交帶,鍮石天像量減百尺,威嚴肅然,懍懍如在。
大城東北婆羅痆河西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高百餘尺。前建石柱,碧鮮若鏡,光潤凝流,其中常現如來影像。
婆羅痆河東北行十餘里,至鹿野伽藍,區界八分,連垣周堵,層軒重閣,麗窮規矩。僧徒一千五百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大垣中有精舍,高二百餘尺,上以黃金隱起作菴沒羅果,石為基階,甎作層龕,翕匝四周,節級百數,皆有隱起黃金佛像,精舍之中有鍮石佛像,量等如來身,作轉法輪勢。
精舍西南有石窣堵波,無憂王建也,基雖傾陷,尚餘百尺。前建石柱,高七十餘尺。石含玉潤,鑒照映徹,慇懃祈請,影見眾像,善惡之相,時有見者。是如來成正覺已初轉法輪處也。
其側不遠窣堵波,是阿若憍陳如等見菩薩捨苦行,遂不侍衛,來至於此,而自習定。
其傍窣堵波,是五百獨覺同入涅槃處。又三窣堵波,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三佛經行側有窣堵波,是梅呾麗耶唐言慈,即姓也。舊曰彌勒,訛略也菩薩受成佛記處。昔者如來在王舍城鷲峯山告諸苾芻:「當來之世,此贍部洲土地平正,人壽八萬歲,有婆羅門子慈氏者,身真金色,光明照朗,當捨家成正覺,廣為眾生三會說法。其濟度者,皆我遺法植福眾生也。其於三寶深敬一心,在家、出家,持戒、犯戒,皆蒙化導,證果解脫。三會說法之中,度我遺法之徒,然後乃化同緣善友。」是時慈氏菩薩聞佛此說,從坐起,白佛言:「願我作彼慈氏世尊。」如來告曰:「如汝所言,當證此果。如上所說,皆汝教化之儀也。」
慈氏菩薩受記西有窣堵波,是釋迦菩薩受記之處。賢劫中人壽二萬歲,迦葉波佛出現於世,轉妙法輪,開化含識,授護明菩薩記曰:「是菩薩於當來世眾生壽命百歲之時,當得成佛,號釋迦牟尼。」
釋迦菩薩受記南不遠,有過去四佛經行遺迹,長五十餘步,高可七尺,以青石積成,上作如來經行之像,像形傑異,威嚴肅然,肉髻之上特出鬚髮,靈相無隱,神鑒有徵。於其垣內,聖迹寔多,諸精舍、窣堵波數百餘所,略舉二三難用詳述。
伽藍垣西有一清池,周二百餘步,如來嘗中盥浴。次西大池,周一百八十步,如來嘗中滌器。次北有池,周百五十步,如來嘗中浣衣。凡此三池,並有龍止。其水既深,其味又甘,澄淨皎潔,常無增減。有人慢心,濯此池者,金毘羅獸多為之害;若深恭敬,汲用無懼。浣衣池側大方石上,有如來袈裟之迹,其文明徹,煥如彫鏤,諸淨信者每來供養。外道凶人輕蹈此石,池中龍王便興風雨。
池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為六牙象王,獵人利其牙也,詐服袈裟,彎弧伺捕,象王為敬袈裟,遂捩牙而授焉。
捩牙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愍世無禮,示為鳥身,與彼獼猴、白象,於此相問,誰先見是尼拘律樹,各言事迹,遂編長幼,化漸遠近,人知上下,道俗歸依。
其側不遠,大林中有窣堵波,是如來昔與提婆達多俱為鹿王斷事之處。昔於此處大林之中,有兩群鹿,各五百餘。時此國王畋遊原澤,菩薩鹿王前請王曰:「大王校獵中原,縱燎飛矢,凡我徒屬,命盡茲晨,不日腐臭,無所充膳。願欲次差,日輸一鹿。王有割鮮之膳,我延旦夕之命。」王善其言,迴駕而返。兩群之鹿,更次輸命。提婆群中有懷孕鹿,次當就死,白其王曰:「身雖應死,子未次也。」鹿王怒曰:「誰不寶命!」雌鹿歎曰:「吾王不仁,死無日矣。」乃告急菩薩鹿王。鹿王曰:「悲哉慈母之心,恩及未形之子!吾今代汝。」遂至王門。道路之人傳聲唱曰:「彼大鹿王今來入邑。」都人士庶莫不馳觀。王之聞也,以為不誠。門者白王,王乃信然。曰:「鹿王何遽來耶?」鹿曰:「有雌鹿當死,胎子未產,心不能忍,敢以身代。」王聞歎曰:「我人身鹿也,爾鹿身人也。」於是悉放諸鹿,不復輸命,即以其林為諸鹿藪,因而謂之施鹿林焉。鹿野之號,自此而興。
伽藍西南二三里,有窣堵波,高三百餘尺,基趾廣峙,瑩飾奇珍,上無層龕,便置覆鉢,雖建表柱,而無輪鐸。其側有小窣堵波,是阿若憍陳如等五人棄制迎佛處也。初,薩婆曷剌他悉陀唐言一切義成。舊曰悉達多,訛略也太子踰城之後,棲山隱谷,忘身殉法。淨飯王乃命家族三人、舅氏二人曰:「我子一切義成捨家修學,孤遊山澤,獨處林藪,故命爾曹隨知所止。內則叔父、伯舅,外則既君且臣,凡厥動靜,宜知進止。」五人銜命,相望營衛,因即勤求,欲期出離。每相謂曰:「夫修道者,苦證耶?樂證耶?」二人曰:「安樂為道。」三人曰:「勤苦為道。」二三交爭,未有以明。於是太子思惟至理,為伏苦行外道,節麻米以支身。彼二人者見而言曰:「太子所行非真實法。夫道也者,樂以證之,今乃勤苦,非吾徒也。」捨而遠遁,思惟果證。太子六年苦行,未證菩提,欲驗苦行非真,受乳糜而證果。斯三人者聞而歎曰:「功垂成矣,今其退矣。六年苦行,一日捐功!」於是相從求訪二人,既相見已,匡坐高論,更相議曰:「昔見太子一切義成,出王宮,就荒谷,去珍服,披鹿皮,精勤勵志,貞節苦心,求深妙法,期無上果。今乃受牧女乳糜,敗道虧志,吾知之矣,無能為也。」彼二人曰:「君何見之晚歟?此猖蹶人耳。夫處乎深宮,安乎尊勝,不能靜志,遠迹山林,棄轉輪王位,為鄙賤人行,何可念哉?言增忉怛耳!」菩薩浴尼連河,坐菩提樹,成等正覺,號天人師,寂然宴默,惟察應度,曰:「彼欝頭藍子者,證非想定,堪受妙法。」空中諸天尋聲報曰:「欝頭藍子命終已來,經今七日。」如來歎惜:「如何不遇,垂聞妙法,遽從變化?」重更觀察,營求世界,有阿藍迦藍,得無所有處定,可授至理。諸天又曰:「終已五日。」如來再歎,愍其薄祐。又更諦觀,誰應受教?唯施鹿林中有五人者,可先誘導。如來爾時起菩提樹,趣鹿野園,威儀寂靜,神光晃曜,毫含玉彩,身真金色,安詳前進,導彼五人。斯五人遙見如來,互相謂曰:「一切義成,彼來者是。歲月遽淹,聖果不證,心期已退,故尋吾徒。宜各默然,勿起迎禮。」如來漸近,威神動物,五人忘制,拜迎問訊,侍從如儀。如來漸誘,示之妙理,兩安居畢,方獲果證。
施鹿林東行二三里,至窣堵波,傍有涸池,周八十餘步,一名救命,又謂烈士。聞諸先志曰:數百年前,有一隱士,於此池側結廬屏迹,博習伎術,究極神理,能使瓦礫為寶,人畜易形,但未能馭風雲,陪仙駕。閱圖考古,更求仙術。其方曰:「夫神仙者,長生之術也。將欲求學,先定其志,築建壇場,周一丈餘。命一烈士,信勇昭著,執長刀,立壇隅,屏息絕言,自昏達旦;求仙者中壇而坐,手按長刀,口誦神呪,收視反聽,遲明登仙。所執銛刀變為寶劍,凌虛履空,王諸仙侶,執劍指麾,所欲皆從,無衰無老,不病不死。」是人既得仙方,行訪烈士,營求曠歲,未諧心願。後於城中遇見一人,悲號逐路。隱士覩其相,心甚慶悅,即而慰問:「何至怨傷?」曰:「我以貧窶,傭力自濟。其主見知,特深信用,期滿五歲,當酬重賞。於是忍勤苦,忘艱辛。五年將周,一旦違失,既蒙笞辱,又無所得。以此為心,悲悼誰恤?」隱士命與同遊,來至草廬,以術力故,化具肴饌,已而令入池浴,服以新衣,又以五百金錢遺之,曰:「盡當來求,幸無外也。」自時厥後,數加重賂,潛行陰德,感激其心。烈士屢求効命,以報知己。隱士曰:「我求烈士,彌歷歲時,幸而會遇,奇貌應圖,非有他故,願一夕不聲耳。」烈士曰:「死尚不辭,豈徒屏息?」於是設壇場,受仙法,依方行事,坐待日曛。曛暮之後,各司其務,隱士誦神呪,烈士按銛刀。殆將曉矣,忽發聲叫。是時空中火下,煙焰雲蒸,隱士疾引此人,入池避難。已而問曰:「誡子無聲,何以驚叫?」烈士曰:「受命後,至夜分,惛然若夢,變異更起。見昔事主躬來慰謝,感荷厚恩,忍不報語;彼人震怒,遂見殺害。受中陰身,顧屍歎惜,猶願歷世不言,以報厚德。遂見託生南印度大婆羅門家,乃至受胎出胎,備經苦厄,荷恩荷德,嘗不出聲。洎乎受業、冠、婚、喪親、生子,每念前恩,忍而不語,宗親戚屬咸見怪異。年過六十有五,我妻謂曰:『汝可言矣!若不語者,當殺汝子。』我時惟念,已隔生世,自顧衰老,唯此稚子,因止其妻,令無殺害。遂發此聲耳。」隱士曰:「我之過也!此魔嬈耳。」烈士感恩,悲事不成,憤恚而死。免火災難,故曰救命;感恩而死,又謂烈士池。
烈士池西有三獸窣堵波,是如來修菩薩行時燒身之處。劫初時,於此林野,有狐、兔、猨,異類相悅。時天帝釋欲驗修菩薩行者,降靈應化為一老夫,謂三獸曰:「二三子善安隱乎?無驚懼耶?」曰:「涉豐草,遊茂林,異類同歡,既安且樂。」老夫曰:「聞二三子情厚意密,忘其老弊,故此遠尋。今正飢乏,何以饋食?」曰:「幸少留此,我躬馳訪。」於是同心虛己,分路營求。狐沿水濱,銜一鮮鯉,猨於林樹,採異華菓,俱來至止,同進老夫。唯免空還,遊躍左右。老夫謂曰:「以吾觀之,爾曹未和。猨狐同志,各能役心,唯兔空返,獨無相饋。以此言之,誠可知也。」兔聞譏議,謂狐、猨曰:「多聚樵蘇,方有所作。」狐、猨競馳,銜草曳木,既已蘊崇,猛焰將熾。兔曰:「仁者,我身卑劣,所求難遂,敢以微躬,充此一䬸。」辭畢入火,尋即致死。是時老夫復帝釋身,除燼收骸,傷歎良久,謂狐、猨曰:「一何至此!吾感其心,不泯其迹,寄之月輪,傳乎後世。」故彼咸言,月中之兔,自斯而有。後人於此建窣堵波。
從此順殑伽河流,東行三百餘里,至戰主國中印度境。
戰主國,周二千餘里,都城臨殑伽河,周十餘里。居人豐樂,邑里相隣。土地膏腴,稼穡時播。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人性獷烈,邪正兼信。伽藍十餘所,僧徒減千人。並皆遵習小乘教法。天祠二十,異道雜居。
大城西北伽藍中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印度記》曰:「此中有如來舍利一斗。」昔者世尊嘗於此處,七日之中,為天、人眾顯說妙法。其側則有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迹之處。隣此復有慈氏菩薩像,形量雖小,威神嶷然,靈鑒潛通,奇迹間起。
大城東行二百餘里,至阿避陀羯剌拏僧伽藍唐言不穿耳。周垣不廣,彫飾甚工,花池交影,臺閣連甍,僧徒肅穆,眾儀庠序。聞諸先志曰:昔大雪山北覩貨邏國有樂學沙門,二三同志禮誦餘閑,每相謂曰:「妙理幽玄,非言談所究;聖迹昭著,可足趾所尋。宜詢莫逆,親觀聖迹。」於是二三交友,杖錫同遊。既至印度,寓諸伽藍,輕其邊鄙,莫之見舍。外迫風露,內累口腹,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時此國王出遊近郊,見諸客僧,怪而問曰:「何方乞士?何所因來?耳既不穿,衣又垢弊。」沙門對曰:「我,覩貨邏國人也。恭承遺教,高蹈俗塵,率其同好,觀禮聖迹。慨以薄福,眾所同棄,印度沙門,莫顧羈旅。欲還本土,巡禮未周,雖迫勤苦,心遂後已。」王聞其說,用增悲感,即斯勝地,建立伽藍,白㲲題書,為之制曰:「我惟尊居世上,貴極人中,斯皆三寶之靈祐也。既為人王,受佛付囑,凡厥染衣,吾當惠濟。建此伽藍,式招羈旅。自今已來,諸穿耳僧,我此伽藍不得止舍。」因其事迹,故以名焉。
阿避陀羯剌拏伽藍東南行百餘里,南渡殑伽河,至摩訶娑羅邑,並婆羅門種,不遵佛法。然見沙門,先訪學業,知其強識,方深禮敬。
殑伽河北,有那羅延天祠。重閣層臺,奐甚麗飾。諸天之像,鑴石而成,工極人謀,靈應難究。
那羅延天祠東行三十餘里,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太半陷地。前建石柱,高餘二丈,上作師子之像,刻記伏鬼之事。昔於此處有曠野鬼,恃大威力,噉人血肉,作害生靈,肆極妖祟。如來愍諸眾生不得其死,以神通力誘化諸鬼,導以歸依之敬,齊以不殺之戒。諸鬼承教,奉以周旋。於是舉石請佛安坐,願聞正法,克念護持。自時厥後,無信之徒競共推移鬼置石座,動以千數,莫之能轉。茂林清池,周基左右,人至其側,無不心懼。
伏鬼側不遠,有數伽藍,雖多傾毀,尚有僧徒,並皆遵習大乘教法。
從此東南行百餘里,至一窣堵波,基已傾陷,餘高數丈。昔者如來寂滅之後,八國大王分舍利也,量舍利婆羅門蜜塗瓶內,分授諸王,而婆羅門持瓶以歸,既得所粘舍利,遂建窣堵波,并瓶置內,因以名焉。後無憂王開取舍利瓶,改建大窣堵波,或至齋日,時燭光明。
從此東北度殑伽河,行百四五十里,至吠舍釐國舊曰毘舍離國,訛也。中印度境。
吠舍釐國,周五千餘里。土地沃壤,花菓茂盛,菴沒羅菓、茂遮菓既多且貴。氣序和暢,風俗淳質,好福重學,邪正雜信。伽藍數百,多已圮壞,存者三五,僧徒稀少。天祠數十,異道雜居,露形之徒,寔繁其黨。吠舍釐城已甚傾頹,其故基趾周六七十里,宮城周四五里,少有居人。
宮城西北五六里,至一伽藍,僧徒寡少,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傍有窣堵波,是昔如來說《毘摩羅詰經》,長者子寶積等獻寶蓋處。其東有窣堵波,舍利子等於此證無學之果。
舍利子證果東南有窣堵波,是吠舍釐王之所建也。佛涅槃後,此國先王分得舍利,式修崇建。《印度記》曰:「此中舊有如來舍利一斛,無憂王開取九斗,唯留一斗。」後有國王復欲開取,方事興功,尋則地震,遂不敢開。
其西北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傍有石柱,高五六十尺,上作師子之像。石柱南有池,是群獼猴為佛穿也。在昔如來曾住於此。池西不遠有窣堵波,諸獼猴持如來鉢上樹取蜜之處;池南不遠有窣堵波,是諸獼猴奉佛蜜處;池西北隅猶有獼猴形像。
伽藍東北三里有窣堵波,是毘摩羅詰唐言無垢稱。舊曰淨名,然淨則無垢,名則是稱,義雖取同,名乃有異。舊曰維摩詰,訛略也故宅基趾,多有靈異。去此不遠有一神舍,其狀壘甎,傳云積石,即無垢稱長者現疾說法之處。去此不遠有窣堵波,長者子寶積之故宅也。去此不遠有窣堵波,是菴沒羅女故宅,佛姨母等諸苾芻尼於此證入涅槃。
伽藍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如來將往拘尸那國入般涅槃,人與非人隨從世尊,至此佇立。次西北不遠有窣堵波,是佛於此最後觀吠舍釐城。其南不遠有精舍,前建窣堵波,是菴沒羅女園持以施佛。
菴沒羅園側有窣堵波,是如來告涅槃處。佛昔在此告阿難曰:「其得四神足者,能住壽一劫。如來今者,當壽幾何?」如是再三,阿難不對,天魔迷惑故也。阿難從坐而起,林中宴默。時魔來請佛曰:「如來在世教化已久,蒙濟流轉,數如塵沙,寂滅之樂,今其時矣。」世尊以少土置爪上,而告魔曰:「地土多耶?爪土多耶?」對曰:「地土多也。」
佛言:「所度者如爪上土,未度者如大地土。却後三月,吾當涅槃。」魔聞歡喜而退。阿難林中忽感異夢,來白佛言:「我在林間,夢見大樹,枝葉茂盛,蔭影蒙密,驚風忽起,摧散無餘。將非世尊欲入寂滅?我心懷懼,故來請問。」
佛告阿難:「吾先告汝,汝為魔蔽,不時請留。魔王勸我早入涅槃,已許之期,斯夢是也。」
告涅槃期側不遠有窣堵波,千子見父母處也。昔有仙人,隱居巖谷,仲春之月,鼓濯清流,麀鹿隨飲,感生女子,姿貌過人,唯脚似鹿,仙人見已,收而養焉。其後命令求火,至餘仙廬,足所履地,迹有蓮華。彼仙見已,深以奇之,令其繞廬,方乃得火。鹿女依命,得火而還。時梵豫王畋遊見華,尋迹以求,悅其奇怪,同載而返。相師占言,當生千子。餘婦聞之,莫不圖計。日月既滿,生一蓮花,花有千葉,葉坐一子。餘婦誣罔,咸稱不祥,投殑伽河,隨波泛濫。烏耆延王下流遊觀,見黃雲蓋乘波而來,取以開視,乃有千子,乳養成立,有大力焉。恃有千子,拓境四方,兵威乘勝,將次此國。時梵豫王聞之,甚懷震懼,兵力不敵,計無所出矣。是時鹿女心知其子,乃謂王曰:「今寇戎臨境,上下離心,賤妾愚忠,能敗強敵。」王未之信也,憂懼良深。鹿女乃昇城樓,以待寇至。千子將兵,圍城已匝,鹿女告曰:「莫為逆事!我是汝母,汝是我子。」千子謂曰:「何言之謬?」鹿女手按兩乳,流注千岐,天性所感,咸入其口。於是解甲歸宗,釋兵返族,兩國交歡,百姓安樂。
千子歸宗側不遠有窣堵波,是如來行經舊迹,指告眾曰:「昔吾於此歸宗見親。欲知千子,即賢劫千佛是也。」
述本生東有故基,上建窣堵波,光明時燭,祈請或遂,是如來說《普門陀羅尼》等經重閣講堂餘趾也。
講堂側不遠有窣堵波,中有阿難半身舍利。去此不遠有數百窣堵波,欲定其數,未有克知,是千獨覺入寂滅處。吠舍釐城內外周隍,聖迹繁多,難以具舉。形勝故墟,魚鱗間峙,歲月驟改,炎涼亟移,林既摧殘,池亦枯涸,朽株餘迹,其詳驗焉。
大城西北行五六十里,至大窣堵波,栗呫昌葉反婆子舊云離車子,訛也別如來處。如來自吠舍釐城趣拘尸那國,諸栗呫婆子聞佛將入寂滅,相從悲號送。世尊既見哀慕,非言可喻,即以神力化作大河,崖岸深絕,波流迅急,諸栗呫婆悲慟以止,如來留鉢,為作追念。
吠舍釐城西北減二百里,有故城,荒蕪歲久,居人曠少。中有窣堵波,是佛在昔為諸菩薩、人、天大眾,引說本生,修菩薩行,曾於此城為轉輪王,號曰摩訶提婆唐言大天。有七寶應,王四天下,覩衰變之相,體無常之理,冥懷高蹈,忘情大位,捨國出家,染衣修學。
城東南行十四五里,至大窣堵波,是七百賢聖重結集處。佛涅槃後百一十年,吠舍釐城有諸苾芻,遠離佛法,謬行戒律。時長老耶舍陀住憍薩羅國,長老三菩伽住秣兔羅國,長老釐波多住韓若國,長老沙羅住吠舍釐國,長老富闍蘇彌羅住娑羅梨弗國。諸大羅漢心得自在,持三藏,得三明,有大名稱,眾所知識,皆是尊者阿難弟子。時耶舍陀遣使告諸賢聖,皆可集吠舍釐城。猶少一人,未滿七百。是時富闍蘇彌羅以天眼見諸大賢聖集議法事,運神足至法會。時三菩伽於大眾中右袒長跪,揚言曰:「眾無譁!欽哉,念哉!昔大聖法王善權寂滅,歲月雖淹,言教尚在。吠舍釐城懈怠苾芻謬於戒律,有十事出,違十力教。今諸賢者深明持犯,俱承大德阿難指誨,念報佛恩,重宣聖旨。」時諸大眾莫不悲感,即召集諸苾芻,依毘柰耶,訶責制止,削除謬法,宣明聖教。
七百賢聖結集南行八九十里,至濕吠多補羅僧伽藍,層臺輪煥,重閣翬飛,僧眾清肅,並學大乘。其傍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處。其側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南趣摩揭陀國,北顧吠舍釐城,中途止息遺迹之處。
濕吠多補羅伽藍東南行三十餘里,殑伽河南北岸各有一窣堵波,是尊者阿難陀分身與二國處。阿難陀者,如來之從父弟也,多聞總持,博物強識,佛去世後繼大迦葉住持正法,導進學人。在摩揭陀國,於林中經行,見一沙彌諷誦佛經,章句錯謬,文字紛亂。阿難聞已,感慕增懷,徐詣其所,提撕指授。沙彌笑曰:「大德耄矣,所言謬矣!我師高明,春秋鼎盛,親承示誨,誠無所誤。」阿難默然,退而歎曰:「我年雖邁,為諸眾生,欲久住世,住持正法。然眾生垢重,難以誨語,久留無利,可速滅度。」於是去摩揭陀國,趣吠舍釐城,度殑伽河,泛舟中流。摩揭陀王聞阿難去,情深戀德,即嚴戎駕,疾驅追請,數百千眾營軍南岸。吠舍釐王聞阿難來,悲喜盈心,亦治軍旅,奔馳迎候,數百千眾屯集北岸。兩軍相對,旌旗翳日。阿難恐鬪其兵,更相殺害,從舟中起,上昇虛空,示現神變,即入寂滅,化火焚骸,骸又中折,一墮南岸,一墮北岸。於是二王各得一分,舉軍號慟,俱還本國,起窣堵波,而修供養。
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至弗栗恃國北人謂三代恃國。北印度境。
弗栗恃國,周四千餘里,東西長,南北狹。土地膏腴,花菓茂盛。氣序微寒,人性躁急,多敬外道,少信佛法。伽藍十餘所,僧徒減千人,大小二乘,兼功通學。天祠數十,外道寔眾。國大都城號占戍挐,多已頹毀。故宮城中尚有三千餘家,若村若邑也。
大河東北有伽藍,僧徒寡少,學業清高。
從此西行,依河之濱,有窣堵波,高餘三丈,南帶長流,大悲世尊度漁人處也。越在佛世,五百漁人結疇附黨,漁捕水族,於此河流得一大魚,有十八頭,頭各兩眼。諸漁人方欲害之,如來在吠舍釐國,天眼見,興悲心,乘其時而化導,因其機而啟悟,告諸大眾:「弗栗恃國有大魚,我欲導之,以悟諸漁人,爾宜知時。」於是大眾圍繞,神足凌虛,至于河濱,如常敷座。遂告諸漁人:「爾勿殺魚。」以神通力,開方便門,威被大魚,令知宿命,能作人語,貫解人情。爾時如來知而故問:「汝在前身,曾作何罪,流轉惡趣,受此弊身?」魚曰:「昔承福慶,生自豪族,大婆羅門劫比他者,我身是也。恃其族姓,凌蔑人倫,恃其博物,鄙賤經法;以輕慢心毀讟諸佛,以醜惡語詈辱眾僧,引類形比,謂若駝、驢、象、馬,諸醜形對。由此惡業,受此弊身。尚資宿善,生遭佛世,目覩聖化,親承聖教。」因而懺謝,悔先作業。如來隨機攝化,如應開導。魚既聞法,於是命終。承茲福力,上生天宮。於是自觀其身,何緣生此?既知宿命,念報佛恩,與諸天眾,肩隨戾止,前禮既畢,右繞退立,以天寶香華,用供養。世尊指告漁人,為說妙法,於即感悟,輸誠禮懺,裂網焚舟,歸真受法。既服染衣,又聞至教,皆出塵垢,俱證聖果。
度漁人東北行百餘里,故城西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高百餘尺,是佛在昔於此六月說法度諸天、人。此北百四五十步有小窣堵波,如來昔於此處為諸苾芻制戒。次西不遠有如來髮、爪窣堵波。如來昔於此處,近遠邑人相趨輻湊,焚香散花,燈炬不絕。
從此西北千四五百里,踰山入谷,至尼波羅國中印度境。
尼波羅國,周四千餘里,在雪山中。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山川連屬,宜穀稼,多花菓,出赤銅、犛牛、命命鳥。貨用赤銅錢。氣序寒烈,風俗險詖,人性剛獷,信義輕薄。無學藝,有工巧。形貌醜弊,邪正兼信。伽藍、天祠接堵連隅。僧徒二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外道異學,其數不詳。
王,剎帝利栗呫婆種也。志學清高,純信佛法。近代有王,號鴦輸伐摩唐言光胄。碩學聰叡,自製《聲明論》,重學敬德,遐邇著聞。
都城東南有小水池,以人火投之,水即焰起,更投餘物,亦變為火。
從此復還吠舍釐國,南渡殑伽河,至摩揭陀國舊曰摩伽陀,又曰摩竭提,皆訛也。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七
大唐西域記卷第八一國
摩揭陀國上
摩揭陀國,周五千餘里。城少居人,邑多編戶。地沃壤,滋稼穡,有異稻種,其粒麁大,香味殊越,光色特甚,彼俗謂之供大人米。土地墊濕,邑居高原,孟夏之後,仲秋之前,平居流水,可以泛舟。風俗淳質,氣序溫暑。崇重志學,遵敬佛法。伽藍五十餘所,僧徒萬有餘人,並多宗習大乘法教。天祠數十,異道寔多。
殑伽河南有故城,周七十餘里,荒蕪雖久基址尚在。昔者,人壽無量歲時,號拘蘇摩補羅城唐言香花宮城。王宮多花,故以名焉。逮乎人壽數千歲,更名波吒釐子城舊曰巴連弗邑,訛也。
初,有婆羅門,高才博學,門人數千,傳以受業。諸學徒相從遊觀,有一書生俳佪悵望。同儔謂曰:「夫何憂乎?」曰:「盛色方剛,羈遊履影,歲月已積,藝業無成。顧此為言,憂心彌劇。」於是學徒戲言之曰:「今將子求娉婚親。」乃假立二人為男父母,二人為女父母,遂坐波吒釐樹,謂「女聲樹也。」採時果,酌清流,陳婚姻之緒,請好合之期。時假女父攀花枝以授書生曰:「斯嘉偶也,幸無辭焉。」書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歸,懷戀而止。學徒曰:「前言戲耳!幸可同歸。林中猛獸恐相殘害。」書生遂留,往來樹側。景夕之後,異光燭野,管絃清雅,帷帳陳列。俄見老翁策杖來慰,復有一嫗携引少女,並賓從盈路,袨服奏樂。翁乃指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樂宴,經七日焉。學徒疑為獸害,往而求之,乃見獨坐樹陰,若對上客,告與同歸,辭不從命。後自入城,拜謁親故,說其始末。聞者驚駭,與諸友人同往林中,咸見花樹是一大第,僮僕役使驅馳往來,而彼老翁從容接對,陳饌奏樂,賓主禮備。諸友還城,具告遠近。朞歲之後,生一子男。謂其妻曰:「吾今欲歸,未忍離阻;適復留止,棲寄飄露。」其妻既聞,具以白父。翁謂書生曰:「人生行樂,詎必故鄉?今將築室,宜無異志。」於是役使之徒,功成不日。香花舊城,遷都此邑。由彼子故,神為築城,自爾之後,因名波吒釐子城焉。
王故宮北有石柱,高數十尺,是無憂王作地獄處。釋迦如來涅槃之後第一百年,有阿輸迦唐言無憂。舊曰阿育,訛也王者,頻毘婆羅唐言影堅。舊曰頻婆娑,訛也王之曾孫也,自王舍城遷都波吒釐,築外郭,周於故城。年代浸遠,唯餘故基。伽藍、天祠及窣堵波,餘址數百,存者二三。唯故宮北,臨殑伽河,小城中有千餘家。
初,無憂王嗣位之後,舉措苛暴,乃立地獄,作害生靈。周垣峻峙,隅樓特起,猛焰洪鑪,銛鋒利刃,備諸苦具,擬像幽塗,招募凶人,立為獄主。初以國中犯法罪人,無挍輕重,總入塗炭。後以行經獄次,擒以誅戮,至者皆死,遂滅口焉。時有沙門,初入法眾,巡里乞食,遇至獄門,獄吏凶人擒欲殘害。沙門惶怖,請得禮懺。俄見一人,縛來入獄,斬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間,支體糜散。沙門見已,深增悲悼,成無常觀,證無學果。獄卒曰:「可以死矣。」沙門既證聖果,心夷生死,雖入鑊湯,若在清池,有大蓮花而為之座。獄主驚駭,馳使白王,王遂躬觀,深讚靈祐。獄主曰:「大王當死。」王曰:「何。」對曰:「王先垂命,令監刑獄,凡至獄垣皆從殺害,不云王入而獨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無再變。我先垂令,豈除汝身?汝久濫生,我之咎也。」即命獄卒,投之洪鑪。獄主既死,王乃得出,於是頹牆堙塹,廢獄寬刑。
地獄南不遠有窣堵波,基址傾陷,唯餘覆鉢之勢,寶為廁飾,石作欄檻,即八萬四千之一也。無憂王以人功建於宮焉,中有如來舍利一斗,靈鑒間起,神光時燭。無憂王廢獄之後,遇近護大阿羅漢,方便善誘,隨機導化。王謂羅漢曰:「幸以宿福,位據人尊,慨茲障累,不遭佛化。今者如來遺身舍利,欲重修建諸窣堵波。」羅漢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靈,以弘誓心匡護三寶,是所願也,今其時矣。」因為廣說獻土之因,如來懸記興建之功。無憂王聞以慶悅,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導利,含靈有慶,我資宿善,尊極人中。如來遺身重修供養,今爾鬼神勠力同心!境極贍部,戶滿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發於我,功成於汝。勝福之利,非欲獨有。宜各營搆,待後告命。」鬼神受旨,在所興功,功既成已,咸來請命。無憂王既開八國所建諸窣堵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謂羅漢曰:「我心所欲,諸處同時藏下舍利。心雖此冀,事未從欲。」羅漢曰:「王命神鬼至所期日,日有隱蔽,其狀如手,此時也,宜下舍利。」王承此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無憂王觀候光景,日正中時,羅漢以神通力,申手蔽日,營建之所咸皆瞻仰,同於此時功績咸畢。
窣堵波側不遠,精舍中有大石,如來所履,雙迹猶存,其長尺有八寸,廣餘六寸矣。兩迹俱有輪相,十指皆帶花文,魚形映起,光明時照。昔者如來將取寂滅,北趣拘尸那城,南顧摩揭陀國,蹈此石上,告阿難曰:「吾今最後留此足迹,將入寂滅,顧摩揭陀也。百歲之後,有無憂王命世君臨,建都此地,匡護三寶,役使百神。」及無憂王之嗣位也,遷都築邑,掩周迹石,既近宮城,恒親供養。後諸國王競欲舉歸,石雖不大,眾莫能轉。近者設賞迦王毀壞佛法,遂即石所,欲滅聖迹,鑿已還平,文彩如故,於是捐棄殑伽河流,尋復本處。其側窣堵波,即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佛迹精舍側不遠,有大石柱,高三十餘尺,書記殘缺,其大略曰:「無憂王信根貞固,三以贍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諸珍寶重自酬贖。」其辭云,大略斯在。
故宮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內廣數丈,是無憂王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無憂王有同母弟,名摩醯因陀羅唐言大帝。生自貴族,服僣王制,奢侈縱暴,眾庶懷怨。國輔老臣進諫王曰:「驕弟作威,亦已太甚。夫政平則國治,人和則主安,古之則訓,由來久矣。願存國典,收付執法。」無憂王泣謂弟曰:「吾承基緒,覆燾生靈,況爾同胞,豈忘惠愛!不先匡導,已陷刑法。上懼先靈,下迫眾議。」摩醯因陀羅稽首謝曰:「不自謹行,敢干國憲,願賜再生,更寬七日。」於是置諸幽室,嚴加守衛,珍羞上饌,進奉無虧。守者唱曰:「已過一日,餘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憂懼,更勵身心,便獲果證,昇虛空,示神迹,尋出塵俗,遠棲巖谷。無憂王躬往謂曰:「昔拘國制,欲致嚴刑。豈意清昇,取證聖果。既無滯累,可以還國。」弟曰:「昔羈愛網,心馳聲色,今出危城,志悅山谷。願棄人間,長從丘壑。」王曰:「欲靜心慮,豈必幽巖?吾從爾志,當為崇樹。」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於後日廣備珍羞,爾曹相率來集我會,各持大石,自為床座。」諸神受命,至期畢萃。眾會既已,王告神曰:「石座從橫,宜自積聚。因功不勞,壘為虛室。」諸神受命,不日而成。無憂王躬往迎請,止此山廬。
故宮北,地獄南,有大石槽,是無憂王匠役神功,作為此器,飯僧之時,以儲食也。
故宮西南有小石山,周巖谷間,數十石室,無憂王為近護等諸阿羅漢,役使鬼神之所建立。傍有故臺,餘基積石;池沼漣漪,清瀾澄鑒,隣國遠人謂之聖水,若有飲濯,罪垢消滅。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餘址尚高,遠而望之,欝若山阜,面各數百步,後人於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記》曰:「昔無憂王建八萬四千窣堵波已,尚餘五斗舍利,故別崇建五窣堵波,制奇諸處,靈異間起,以表如來五分法身。薄信之徒竊相評議,云是昔者難陀王建此藏,以儲七寶。其後有王,不甚淳信,聞先疑議,肆其貪求,興動軍師,躬臨發掘,地震山傾,雲昏日翳,窣堵波中大聲雷震,士卒僵仆,象馬驚奔。自茲已降,無敢覬覦。」或曰:「眾議雖多,未為確論;循古所記,信得其實。」
故城東南有屈居勿反吒阿濫摩唐言鷄園僧伽藍,無憂王之所建焉。無憂王初信佛法也,式遵崇建,修殖善種,召集千僧,凡、聖兩眾,四事供養,什物周給。頹毀已久,基址尚在。
伽藍側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伽者。印度藥果之名也。無憂王搆疾彌留,知命不濟,欲捨珍寶,崇樹福田。權臣執政,誡勿從欲。其後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爛,握果長息,問諸臣曰:「贍部洲主今是何人?」諸臣對曰:「唯獨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唯此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間富貴,危甚風燭。位據區宇,名高稱謂,臨終匱乏,見逼強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曰:「持此半果,詣彼雞園,施諸眾僧,作如是說:『昔一贍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大德僧前,願受最後之施。凡諸所有,皆已喪失,唯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貧乏,增長福種。』」僧中上座作如是言:「無憂大王宿期弘濟,瘧疾在躬,姦臣擅命,積寶非己,半果為施。承王來命,普施眾僧。」即召典事,羹中總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旌顧命。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藍中有窣堵波,謂建揵稚聲。
初,此城內伽藍百數,僧徒肅穆,學業清高,外道學人,銷聲緘口。其後僧徒相次徂落,而諸後進莫繼前修。外道師資傅訓成藝,於是命儔召侶,千計萬數,來集僧坊,揚言唱曰:「夫擊揵稚,招集學人!」群愚同止,謬有扣擊。遂白王,請挍優劣。外道諸師高才達學,僧徒雖眾,辭論膚淺。外道曰:「我論勝。自今已後,諸僧伽藍不得擊揵稚以集眾也。」王允其請,依先論制。僧徒受恥,忍詬而退,十二年間不擊揵稚。時南印度那伽閼剌樹那菩薩唐言龍猛。舊譯曰龍樹,非也,幼傳雅譽,長擅高名,捨離欲愛,出家修學,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者,智慧明敏,機神警悟,白其師曰:「波吒釐城諸學人等辭屈外道,不擊揵稚,日月驟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見山,然正法炬。」龍猛曰:「波吒釐城外道博學,爾非其儔,吾今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詎必傾山?敢承指誨,黜諸異學。大師立外道義,而我隨文破析,詳其優劣,然後圖行。」龍猛乃扶立外義,提婆隨破其理,七日之後,龍猛失宗,已而歎曰:「謬辭易失,邪義難扶。爾其行矣,摧彼必矣!」提婆菩薩夙擅高名,波吒釐城外道之聞也,即相召集,馳白王曰:「大王昔紆聽覽,制諸沙門不擊揵稚。願垂告命。令諸門候,隣境異僧勿使入城,恐相黨援,輕改先制。」王允其言,嚴加伺候。提婆既至,不得入城。聞其制令,便易衣服,疊僧加胝,置草束中,褰裳疾驅,負戴而入。既至城中,棄草披衣,至此伽藍,欲求止息。知人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稚臺上。於晨朝時,便大振擊。眾聞伺察,乃客遊比丘。諸僧伽藍傳聲響應。王聞究問,莫得其先,至此伽藍,咸推提婆。提婆曰:「夫揵稚者,擊以集眾。有而不用,懸之何為?」王人報曰:「先時僧眾論議墮負,制之不擊,已十二年。」提婆曰:「有是乎?吾於今日,重聲法鼓。」使報王曰:「有異沙門欲雪前恥。」王乃召集學人,而定制曰:「論失本宗,殺身以謝。」於是外道競陳旗鼓,諠談異義,各曜辭鋒。提婆菩薩既昇論座,聽其先說,隨義析破,曾不浹辰,摧諸異道。國王大臣莫不慶悅,建此靈基,以旌至德。
建擊揵稚窣堵波北有故基,昔鬼辯婆羅門所居處也。
初,此城中有婆羅門,葺宇荒藪,不交世路,祠鬼求福,魍魎相依。高論劇談,雅辭響應,人或激難,垂帷以對。舊學高才,無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猶聖。有阿濕縛窶沙唐言馬鳴菩薩者,智周萬物,道播三乘,每謂人曰:「此婆羅門學不師受,藝無稽古,屏居幽寂,獨擅高名,將非神鬼相依,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辯資鬼授,言不對人,辭說一聞,莫能再述,吾今往彼,觀其舉措。」遂即其廬,而謂之曰:「仰欽盛德,為日已久。幸願褰帷,敢申宿志。」而婆羅門居然簡傲,垂帷以對,終不面談。馬鳴心知鬼魅,情甚自負,辭畢而退,謂諸人曰:「吾已知矣,摧彼必矣。」尋往白王:「唯願垂許,與彼居士較論劇談。」王聞駭曰:「斯何人哉!若不證三明,具六通,何能與彼論乎?」命駕躬臨,詳鑒辯論。是時馬鳴論三藏微言,述五明大義,妙辯縱橫,高論清遠。而婆羅門既述辭已,馬鳴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時婆羅門默然杜口,馬鳴叱曰:「何不釋難?所事鬼魅宜速授辭!」疾褰其帷,視占其怪。婆羅門惶遽而曰:「止!止!」馬鳴退而言曰:「此子今晨聲問失墜,虛名非久,斯之謂也。」王曰:「非夫盛德,誰鑒左道?知人之哲,絕後光前,國有常典,宜旌茂實。」
城西南隅二百餘里,有伽藍餘跡。其傍有窣堵波,神光時燭,靈瑞間發,近遠眾庶莫不祈請,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故伽藍西南行百餘里,至鞮羅釋迦伽藍。庭宇四院,觀閣三層,崇臺累仞,重門洞啟,頻毘娑羅王末孫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廣延俊德,異域學人,遠方髦彥,同類相趨,肩隨戾止。僧徒千數,並學大乘。中門當塗,有三精舍,上置輪相,鈴鐸虛懸,下建層基,軒檻周列,戶牖棟梁,壖垣階陛,金銅隱起,廁間莊嚴。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羅菩薩像,右觀自在菩薩像。凡斯三像,鍮石鑄成,威神肅然,冥鑒遠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靈光或照,奇瑞間起。
鞮羅釋迦伽藍西南九十餘里,至大山,雲石幽蔚,靈僊攸舍,毒蛇、暴龍窟穴其藪,猛獸、鷙鳥棲伏其林。山頂有大盤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餘尺,是佛入定處也。昔者如來降神止此,坐斯磐石,入滅盡定,時經宿焉。諸天靈聖供養如來,鼓天樂,雨天花。如來出定,諸天感慕,以寶金銀起窣堵波。去聖逾邈,寶變為石。自古迄今,人未有至。遙望高山,乃見異類,長蛇、猛獸群從右旋,天仙靈聖肩隨讚禮。
山東岡有窣堵波,在昔如來佇觀摩揭陀國所履之處也。
山西北三十餘里,山阿有伽藍,負嶺崇基,疎崖峙閣。僧徒五十餘人,並習大乘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薩伏外道之處。
初,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習道焉。學窮內外,言極空有,名高前列,德重當時。君王珍敬,謂之國寶,臣庶宗仰,咸曰家師。隣國學人承風仰德,儔之先進,誠博達也。食邑二城,環居封建。時南印度德慧菩薩幼而敏達,早擅精微,學通三藏,理窮四諦。聞摩沓婆論極幽微,有懷挫銳,命一門人裁書謂曰:「敬問摩沓婆善安樂也。宜忘勞弊,精習舊學,三年之後,摧汝嘉聲。」如是第二、第三年中,每發使報。及將發迹,重裁書曰:「年期已極,學業何如?吾今至矣,汝宜知之。」摩沓婆甚懷惶懼,誡諸門人及以邑戶:「自今之後,不得居止沙門異道,遞相宣告,勿有犯違。」時德慧菩薩杖錫而來,至摩沓婆邑,人守約,莫有相舍。諸婆羅門更詈之曰:「斷髮殊服,何異人乎?宜時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薩欲摧異道,冀宿其邑,因以慈心,卑辭謝曰:「爾曹世諦之淨行,我又勝義諦之淨行,淨行既同,何為見拒?」婆羅門因不與言,但事驅逐。逐出邑外,入大林中。林中猛獸群行為暴,有淨信者恐為獸害,乃束蘊持仗,謂菩薩曰:「南印度有德慧菩薩者,遠傳聲問,欲來論議,故此邑主懼墜嘉聲,重垂嚴制,勿止沙門。恐為物害,故來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慮。」德慧曰:「良告淨信,德慧者,我是也。」淨信聞已,更深恭敬,謂德慧曰:「誠如所告,宜可速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澤。淨信縱火持弓,周旋左右,夜分已盡,謂德慧曰:「可以行矣,恐人知聞,來相圖害。」德慧謝曰:「不敢忘德。」於是遂行。至王宮,謂門者曰:「今有沙門,自遠而至,願王垂許,與摩沓婆論。」王聞驚曰:「此妄人耳。」即命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旨曰:「有異沙門來求談論,今已瑩灑論場,宣告遠近,佇望來儀,願垂降趾。」摩沓婆問王使曰:「豈非南印度德慧論師乎?」曰:「然。」摩沓婆聞,心甚不悅,事難辭免,遂至論場。國王、大臣、士、庶、豪族,咸皆集會,欲聽高談。德慧先立宗義,洎乎景落,摩沓婆辭以年衰,智惛捷對,請歸靜思,方酬來難。每事言歸,及旦昇座,竟無異論。至第六日,歐血而死。其將終也,顧命妻曰:「爾有高才,無忘所恥!」摩沓婆死,匿不發喪,更服鮮綺,來至論會。眾咸諠譁,更相謂曰:「摩沓婆自負才高,恥對德慧,故遣婦來,優劣明矣。」德慧菩薩謂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沓婆妻知難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德慧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來與我論耳。」王曰:「何以知之?願垂指告。」德慧曰:「其妻之來也,面有死喪之色,言含哀怨之聲,以故知之,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謂其夫也。」王命使往觀,果如所議。王乃謝曰:「佛法玄妙,英賢繼軌,無為守道,含識霑化,依先國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體道居貞,存正足,論濟物,將弘汲引,先摧傲慢,方便攝化,今其時矣。唯願大王以摩沓婆邑戶子孫千代常充僧伽藍人,則垂誡來葉,流美無窮。唯彼淨信見匡護者福延于世,食用同僧,以勸清信,以褒厚德。」於是建此伽藍,式旌勝迹。
初,摩沓婆論敗之後,十數淨行逃難隣國,告諸外道恥辱之事,招募英俊,來雪前恥。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請曰:「今諸外道不自量力,結黨連群,敢聲論鼓,唯願大師摧諸異道。」德慧曰:「宜集論者。」於是外道學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勝其必矣。」時諸外道闡揚義理,德慧菩薩曰:「今諸外道逃難遠遊,如王先制,皆是賤人,我今如何與彼對論?」德慧有負座竪,素聞餘論,頗閑微旨,侍立於側,聽諸高談。德慧拊其座而言曰:「床,汝可論。」眾咸驚駭,異其所命。時負座竪便即發難,深義泉涌,清辯響應。三復之後,外道失宗,重挫其銳,再折其翮。自伏論已來,立為伽藍邑戶。
德慧伽藍西南二十餘里,至孤山,有伽藍,尸羅跋陀羅唐言戒賢論師論義得勝,捨邑建焉。竦一危峯,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論師,三摩呾吒國之王族,婆羅門之種也。少好學,有風操,遊諸印度,詢求明哲。至此國那爛陀僧伽藍,遇護法菩薩,聞法信悟。請服染衣,諮以究竟之致,問以解脫之路,既窮至理,亦究微言,名擅當時,聲高異域。南印度有外道,探𦣱索隱,窮幽洞微,聞護法高名,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擊鼓求論,曰:「我,南印度之人也。承王國內有大論師,我雖不敏,願與詳議。」王曰:「有之,誠如議也。」乃命使臣請護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遠千里,來求較論,唯願降跡,赴集論場。」護法聞已,攝衣將往。門人戒賢者,後進之翹楚也,前進請曰:「何遽行乎?」護法曰:「自慧日潛暉,傳燈寂照,外道蟻聚,異學蜂飛,故我今者,將摧彼論。」戒賢曰:「恭聞餘論,敢摧異道。」護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時戒賢年甫三十,眾輕其少,恐難獨任。護法知眾心之不平,乃解之曰:「有貴高明,無云齒歲,以今觀之,破彼必矣。」逮乎集論之日,遠近相趨,少長咸萃。外道弘闡大猷,盡其幽致;戒賢循理責實,深極幽玄。外道辭窮,蒙恥而退。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論師辭曰:「染衣之士,事資知足,清淨自守,何以邑為?」王曰:「法王晦迹,智舟淪湑,不有旌別,無勵後學。為弘正法,願垂哀納。」論師辭不獲已,受此邑焉,便建伽藍,窮諸規矩,捨其邑戶,式修供養。
戒賢伽藍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連禪河,至伽耶城。甚險固,少居人,唯婆羅門有千餘家,大仙人祚胤也,王所不臣,眾咸宗敬。城北三十餘里,有清泉,印度相傳謂之聖水,凡有飲濯,罪垢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至伽耶山。谿谷杳冥,峯巖危險,印度國俗稱曰靈山,自昔君王馭宇承統,化洽遠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成功。山頂上有石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靈鑒潛被,神光時燭,昔如來於此演說《寶雲》等經。
伽耶山東南有窣堵波,迦葉波本生邑也。其南有二窣堵波,則伽耶迦葉波、捺地迦葉波舊曰那提迦葉,訛也。洎諸迦葉,例無波字,略也事火之處。
伽耶迦葉波事火東,渡大河,至鉢羅笈菩提山唐言前正覺山,如來將證正覺,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覺也。如來勤求六歲,未成正覺,後捨苦行,示受乳糜,行自東北,遊目此山,有懷幽寂,欲證正覺。自東北岡登以至頂,地既震動,山又傾搖。山神惶懼,告菩薩曰:「此山者,非成正覺之福地也。若止於此,入金剛定,地當震陷,山亦傾覆。」菩薩下自西南,山半崖中,背巖面㵎,有大石室,菩薩即之,加趺坐焉,地又震動,山復傾搖。時淨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來成正覺處。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處不遠,有卑鉢羅樹,下有金剛座,去來諸佛咸於此座而成正覺,願當就彼。」菩薩方起,室中龍曰:「斯室清勝,可以證聖,唯願慈悲,勿有遺棄。」菩薩既知非取證所,為遂龍意,留影而去影在昔日,賢愚咸覩:洎於今時,或有得見。諸天前導,往菩提樹。逮乎無憂王之興也,菩薩登山上下之迹,皆樹旌表,建窣堵波,度量雖殊,靈應莫異,或天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歲罷安居日,異方法俗,登修供養,信宿乃還。
前正覺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樹。周垣壘甎,崇峻險固。東西長,南北狹,周五百餘步。奇樹名花,連陰接影;細沙異草,彌漫綠被。正門東闢,對尼連禪河,南門接大花池,西阨險固,北門通大伽藍。壖垣內地,聖迹相隣,或窣堵波,或復精舍,並贍部洲諸國君王、大臣、豪族欽承遺教,建以記焉。
菩提樹垣正中,有金剛座。昔賢劫初成,與大地俱起,據三千大千世界中,下極金輪,上侵地際,金剛所成,周百餘步,賢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剛定,故曰金剛座焉。證聖道所,亦曰道場,大地震動,獨無傾搖。是故如來將證正覺也,歷此四隅,地皆傾動,後至此處,安靜不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彌覆,無復得見。佛涅槃後,諸國君王傳聞佛說金剛座量,遂以兩軀觀自在菩薩像,南北標界,東面而坐。聞諸耆舊曰:「此菩薩像身沒不見,佛法當盡。」今南隅菩薩沒過胸臆矣。
金剛座上菩提樹者,即畢鉢羅之樹也。昔佛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菩提樹焉。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每至如來涅槃之日,葉皆凋落,頃之復故。是日也,諸國君王,異方法俗,數千萬眾,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於是奏音樂,列香花,燈炬繼日,競修供養。如來寂滅之後,無憂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毀佛遺迹,興發兵徒,躬臨剪伐。根莖枝葉,分寸斬截,次西數十步而積聚焉,令事火婆羅門燒以祠天,煙焰未靜,忽生兩樹,猛火之中,茂葉含翠,因而謂之灰菩提樹。無憂王覩異悔過,以香乳溉餘根,洎乎將旦,樹生如本。王見靈怪,重深欣慶,躬修供養,樂以忘歸。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後,重伐其樹。無憂王旦將禮敬,唯見櫱株,深增悲慨,至誠祈請,香乳溉灌,不日還生。王深敬異,壘石周垣,其高十餘尺,今猶見在。近設賞迦王者,信受外道,毀嫉佛法,壞僧伽藍,伐菩提樹,掘至泉水,不盡根柢,乃縱火焚燒,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燋爛,絕滅遺萌。數月後,摩揭陀國補剌拏伐摩王唐言滿胄,無憂王之末孫也,聞而歎曰:「慧日已隱,唯餘佛樹,今復摧殘,生靈何覩!」舉身投地,哀感動物。以數千牛搆乳而溉,經夜樹生,其高丈餘。恐後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樹隱於石壁,出一丈餘。
菩提樹東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廣二十餘步,壘以青甎,塗以石灰,層龕皆有金像,四壁鏤作奇製,或連珠形,或天仙像,上置金銅阿摩落迦果亦謂寶瓶,又稱寶臺。東面接為重閣,檐宇特起三層,榱柱棟梁,戶扉寮牖,金銀彫鏤以飾之,珠玉廁錯以填之,奧室邃宇,洞戶三重。外門左右各有龕室,左則觀自在菩薩像,右則慈氏菩薩像,白銀鑄成,高十餘尺。
精舍故地,無憂王先建小精舍,後有婆羅門更廣建焉。初,有婆羅門,不信佛法,事大自在天,傳聞天神在雪山中,遂與其弟往求願焉。天曰:「凡諸願求,有福方果。非汝所祈,非我能遂。」婆羅門曰:「修何福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種,求勝福田,菩提樹者,證佛果處也。宜時速反,往菩提樹,建大精舍,穿大水池,興諸供養,所願當遂。」婆羅門受天命,發大信心,相率而返,兄建精舍,弟鑿水池,於是廣修供養,勤求心願,後皆果遂,為王大臣,凡得祿賞,皆入檀捨。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圖如來初成佛像。曠以歲月,無人應召。久之,有婆羅門來告眾曰:「我善圖寫如來妙相。」眾曰:「今將造像,夫何所須?」曰:「香泥耳。宜置精舍之中,并一燈照,我入已,堅閉其戶,六月後乃可開門。」時諸僧眾皆如其命。尚餘四日,未滿六月,眾咸駭異,開以觀之。見精舍內佛像儼然,結加趺坐,右足居上,左手斂,右手垂,東面而坐,肅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廣丈二尺五寸,像高丈一尺五寸,兩膝相去八尺八寸,兩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顏若真,唯右乳上圖瑩未周。既不見人,方驗神鑒,眾咸悲歎,慇懃請知。有一沙門,宿心淳質,乃感夢見往婆羅門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薩,恐工人之思不測聖容,故我躬來圖寫佛像。垂右手者,昔如來之將證佛果,天魔來嬈,地神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來告曰:『汝勿憂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誰為明證?』如來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證。』是時第二地神踊出作證,故今像手倣昔下垂。」眾知靈鑒,莫不悲感。於是乳上未周,填廁眾寶,珠瓔寶冠,奇珍交飾。設賞迦王伐菩提樹已,欲毀此像,既覩慈顏,心不安忍,迴駕將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形。」宰臣受旨,懼而歎曰:「毀佛像則歷劫招殃,違王命乃喪身滅族,進退若此,何所宜行!」乃召信心以為役使,遂於像前橫壘甎壁,心慚冥闇,又置明燈,甎壁之前畫自在天。功成報命,王聞心懼,舉身生皰,肌膚攫裂,居未久之,便喪沒矣。宰臣馳返,毀除障壁,時經多日,燈猶不滅。像今尚在,神工不虧。既處奧室,燈炬相繼,欲覩慈顏,莫由審察,必於晨朝持大明鏡,引光內照,乃覩靈相。夫有見者,自增悲感。
如來以印度吠舍佉月後半八日成等正覺,當此三月八日也。上座部則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成等正覺,當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時如來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菩提樹北有佛經行之處。如來成正覺已,不起于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樹北,七日經行,東西往來,行十餘步,異華隨迹十有八文。後人於此壘甎為基,高餘三尺。聞諸先志曰:此聖迹基,表人命之脩短也,先發誠願,後乃度量,隨壽脩短,數有增減。
經行基北,道右,盤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舉目上望。昔者,如來於此七日觀菩提樹,目不暫捨。為報樹恩,故此瞻望。
菩提樹西不遠,大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飾以奇珍,東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異采,是昔如來初成正覺,梵王起七寶堂,帝釋建七寶座,佛於其上七日思惟,放異光明,照菩提樹。去聖悠遠,寶變為石。
菩提樹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菩薩既濯尼連河,將趣菩提樹,竊自思念何以為座?尋自發明當須淨草。天帝釋化其身為刈草人,荷而逐路。菩薩謂曰:「所荷之草頗能惠耶?」化人聞命,恭以草奉,菩薩受已,執而前進。
受草東北不遠,有窣堵波,是菩薩將證佛果,青雀、群鹿呈祥之處。印度休徵,斯為嘉應,故淨居天隨順世間,群從飛繞,効靈顯聖。
菩提樹東,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嬈菩薩處也。菩薩將證佛果,魔王勸受輪王,策說不行,殷憂而返。魔王之女請往誘焉,菩薩威神,衰變冶容,扶羸策杖,相携而退。
菩提樹西北,精舍中,有迦葉波佛像,既稱靈聖,時燭光明。聞諸先記曰:若人至誠,旋繞七周,在所生處,得宿命智。
迦葉波佛精舍西北二甎室,各有地神之像。昔者如來將成正覺,一報魔至,一為佛證。後人念功,圖形旌德。
菩提樹垣西不遠,有窣堵波,謂欝金香,高四十餘尺,漕炬吒國商主之所建也。昔漕炬吒國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輕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後將諸商侶,貿遷有無,泛舟南海,遭風失路,波濤飄浪,時經三歲,資糧罄竭,糊口不充。同舟之人,朝不謀夕,勠力同志,念所事天,心慮已勞,冥功不濟。俄見大山,崇崖峻嶺,兩日聯暉,重明照朗。時諸商侶更相慰曰:「我曹有福,過此大山,宜於中止,得安樂。」商主曰:「非山也,乃摩竭魚耳。崇崖峻嶺,鬚鬣也;兩日聯暉,眼光也。」言聲未靜,舟帆飄湊。於是商主告諸侶曰:「我聞觀自在菩薩於諸危厄能施安樂,宜各至誠,稱其名字。」遂即同聲,歸命稱念。崇山既隱,兩日亦沒。俄見沙門,威儀庠序,杖錫凌虛,而來拯溺,不踰時而至本國矣。因即信心貞固,求福不回,建窣堵波,式修供養,以欝金香泥而周塗上下。既發信心,率其同志,躬禮聖迹,觀菩提樹。未暇言歸,已淹晦朔。商侶同遊,更相謂曰:「山川悠間,鄉國遼遠,昔所建立窣堵波者,我曹在此,誰其灑掃?」言訖,旋繞至此,忽見窣堵波,駭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國所建窣堵波也。故今印度因以欝金為名。
菩提樹垣東南隅,尼拘律樹側,窣堵波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來初證佛果,大梵天王於此勸請轉妙法輪。
菩提樹垣內,四隅皆有大窣堵波。在昔如來受吉祥草已,趣菩提樹,先歷四隅,大地震動,至金剛座,方得安靜。樹垣之內,聖迹鱗次,羌難遍舉。
菩提樹垣外,西南窣堵波,奉乳糜二牧女故宅。其側窣堵波,牧女於此煮糜。次此窣堵波,如來受糜處也。
菩提樹垣南門外有大池,周七百餘步,清瀾澄鏡,龍魚潛宅,婆羅門兄弟承大自在天命之所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來初成正覺,方欲浣濯,天帝釋為佛化成池。西有大石,佛浣衣已,方欲曝曬,天帝釋自大雪山持來也。其側窣堵波,如來於此納故衣。次南林中窣堵波,如來受貧老母施故衣處。
帝釋化池東,林中有目支隣陀龍王池,其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昔如來初成正覺,於此宴坐,七日入定。時此龍王警衛如來,即以其身繞佛七匝,化出多頭,俯垂為蓋,故池東岸有其室焉。
目支隣陀龍池東,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其側有經行之所,長七十餘步,南北各有卑鉢羅樹。故今土俗,諸有嬰疾,香油塗像,多蒙除差。是菩薩修苦行處。如來為伏外道,又受魔請,於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一麥,形容憔悴,膚體羸瘠,經行往來,攀樹後起。
菩薩苦行卑鉢羅樹側有窣堵波,是阿若憍陳如等五人住處。初,太子之捨家也,彷徨山澤,棲息林泉,時淨飯王乃命五人隨瞻侍焉。太子既修苦行,憍陳如等亦即勤求。憍陳如等住處東南有窣堵波,菩薩入尼連禪那河沐浴之處。河側不遠,菩薩於此受食乳糜。其側窣堵波,二長者獻蜜處。佛在樹下結加趺坐,寂然宴默,受解脫樂,過七日後,方從定起。時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神告商主曰:「釋種太子今在此中,初證佛果,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隨有奉上,獲大善利。」時二商主各持行資蜜奉上,世尊納受。
長者獻側有窣堵波,四天奉鉢處。商主既獻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時四天從四方來,各持金鉢,而以奉上。世尊默然,而不納受,以為出家不宜此器。四天王捨金鉢,奉銀鉢,乃至頗胝、琉璃、馬腦、車渠、真珠等鉢,世尊如是皆不為受。四天王各還宮,奉持石鉢,紺青映徹,重以進獻。世尊斷彼此故,而總受之,次第重疊,按為一鉢,故其外則有四隆焉。
四天王獻鉢側不遠,有窣堵波,如來為母說法處也。如來既成正覺,稱天人師,其母摩耶自天宮降於此處,世尊隨機示教利喜。其側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來見諸神變化有緣處。
現神變側有窣堵波,如來度優樓頻螺迦葉波三兄弟及千門人處。如來方垂善道,隨應降伏,時優樓頻螺迦葉波五百門人請受佛教,迦葉波曰:「吾亦與爾俱返迷途。」於是相從來至佛所。如來告曰:「棄鹿皮衣,捨祭火具。」時諸梵志恭承聖教,以其服用投尼連河。捺地迦葉波見諸祭器隨流漂泛,與其門人候兄動靜,既見改轍,亦隨染衣。伽耶迦葉波二百門人。聞其兄之捨法也,亦至佛所,願修梵行。
度迦葉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來伏迦葉波所事火龍處。如來將化其人,克伏所宗,乃止梵志火龍之室。夜分已後,龍吐煙焰,佛既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熾。諸梵志師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號愍惜。優樓頻螺迦葉波謂其徒曰:「以今觀之,未必火也,當是沙門伏火龍耳。」如來乃以火龍盛置鉢中,清旦持示外道門人。其側窣堵波,五百獨覺同入涅槃處也。
目支隣陀龍池南窣堵波,迦葉波救如來溺水處也。迦葉兄弟時推神通,遠近仰德,黎庶歸心。世尊方導迷徒,大權攝化,興布密雲,降澍暴雨,周佛所居,令獨無水。迦葉是時見此雲雨,謂門人曰:「沙門住處將不漂溺?」泛舟來救,乃見世尊履水如地,蹈河中流,水分沙現。迦葉見已,心伏而退。
菩提樹垣東門外二三里,有盲龍室。此龍者,殃累宿積,報受生盲。如來自前正覺山欲趣菩提樹,途次室側,龍眼忽明,乃見菩薩將趣佛樹,謂菩薩曰:「仁今不久當成正覺。我眼盲冥,于茲已久,有佛興世,我眼輒明。賢劫之中,過去三佛出興世時,已得明視。仁今至此,我眼忽開,以故知之,當成佛矣。」
菩提樹垣東門側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薩之處。初,魔王知菩薩將成正覺也,誘亂不遂,憂惶無賴,集諸神眾,齊整魔軍,治兵振旅,將脅菩薩。於是風雨飄注,雷電晦冥,縱火飛煙,揚沙激石,備矛楯之具,極弦矢之用。菩薩於是入大慈定,凡厥兵杖變為蓮華。魔軍怖駭,奔馳退散。其側不遠有二窣堵波,帝釋、梵王之所建也。
菩提樹北門外摩訶菩提僧伽藍,其先僧伽羅國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觀閣三層,周堵垣牆高三四丈,極工人之妙,窮丹青之飾。至於佛像,鑄以金銀,凡厥莊嚴,廁以珍寶。諸窣堵波高廣妙飾,中有如來舍利,其骨舍利大如手指節。光潤鮮白皎徹中外。其肉舍利如大真珠,色帶紅縹。每歲至如來大神變月滿之日,出示眾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當此正月十五日也。此時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減千人,習學大乘、上座部法,律儀清肅,戒行貞明。
昔者,南海僧伽羅國,其王淳信佛法,發自天然。有族弟出家,想佛聖迹,遠遊印度,寓諸伽藍,咸輕邊鄙。於是返迹本國,王躬遠迎,沙門悲耿,似若不能言。王曰:「將何所負,若此殷憂?」沙門曰:「憑恃國威,遊方問道,羈旅異域,載罹寒暑,動遭凌辱,語見譏誚。負斯憂恥,詎得歡心?」曰:「若是者何謂也?」曰:「誠願大王福田為意,於諸印度建立伽藍,既旌聖迹,又擅高名,福資先王,恩及後嗣。」曰:「斯事甚美,聞之何晚?」於是以國中寶獻印度王。王既納貢,義存懷遠,謂使臣曰:「我今將何持報來命?」使臣曰:「僧伽羅王稽首印度大吉祥王!威德遠振,惠澤遐被,下土沙門,欽風慕化,敢遊上國,展敬聖迹,寓諸伽藍,莫之見館,艱辛已極,蒙恥而歸。竊圖遠謀,貽範來葉,於諸印度建此伽藍,使客遊乞士,息肩有所,兩國交歡,行人無替。」王曰:「如來潛化,遺風斯在,聖迹之所,任取一焉。」使者奉辭報命,群臣拜賀,遂乃集諸沙門,評議建立。沙門曰:「菩提樹者,去來諸佛咸此證聖,考之異議,無出此謀。」於是捨國珍寶,建此伽藍,以其國僧而修供養,乃刻銅為記曰:「夫周給無私,諸佛至教;慧濟有緣,先聖明訓。今我小子,丕承王業,式建伽藍,用旌聖迹,福資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國僧而得自在,及有國人亦同僧例。傳之後嗣,永永無窮。」故此伽藍多執師子國僧也。
菩提樹南十餘里,聖迹相隣,難以備舉。每歲比丘解安居,四方法俗百千萬眾,七日七夜,持香花,鼓音樂,遍遊林中,禮拜供養。印度僧徒依佛聖教,皆以室羅伐拏月前半一日入兩安居,當此五月十六日;以頞濕縛庾闍月後半十五日解兩安居,當此八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諸部無差。良以方言未融,傳譯有謬,分時計月,致斯乖異,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大唐西域記卷第八
2大唐西域記卷第九一國
摩伽陀國下
菩提樹東渡尼連禪那河,大林中有窣堵波。其北有池,香象侍母處也。如來在昔修菩薩行,為香象子,居北山中,遊此池側。其母盲也,採藕根,汲清水,恭行孝養,與時推移。屬有一人,遊林迷路,彷徨往來,悲號慟哭。象子聞而愍焉,導之以示歸路。是人既還,遂白王曰:「我知香象遊舍林藪,此奇貨也,可往捕之。」王納其言,興兵往狩,是人前導,指象示王,即時兩臂墮落,若有斬截者。其王雖驚此異,仍縛象子以歸。象子既已維縶多時,而不食水草,典廐者以聞,王遂親問之。象子曰:「我母盲冥,累日飢餓,今見幽厄,詎能甘食?」王愍其情也,故遂放之。
其側窣堵波,前建石柱,是昔迦葉波佛於此宴坐。其側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四佛坐東渡莫訶河,至大林中,有石柱,是外道入定發惡願處。昔有外道欝頭藍子者,志逸煙霞,身遺草澤,於此法林栖神匿迹。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摩揭陀王特深宗敬,每至中時,請就宮食。欝頭藍子凌虛履空,往來無替。摩揭陀王候時瞻望,亦既至已,捧接置座。王將出遊,欲委留事,簡擢中宮,無堪承命。有少息女,淑慎令儀,既親且賢,無出其右,摩揭陀王召而命曰:「吾方遠遊,將有所委,爾宜悉心,慎終其事。彼欝頭藍仙,宿所宗敬,時至來飯,如我所奉。」勅誡既已,便即巡覽。少女承旨,瞻候如儀,大仙至已,捧而置座。欝頭藍子既觸女人,起欲界染,退失神通,飯訖言歸,不得虛遊。中心愧恥,詭謂女曰:「吾比修道業,入定怡神,凌虛往來,略無暇景,國人願覩,聞之久矣。然先達垂訓,利物為務,豈守獨善,忘其兼濟?今欲從門而出,履地而往,使夫覩見之徒,咸蒙福利。」王女聞已,宣告遠近。是時人以馳競,灑掃衢路,百千萬眾,佇望來儀。欝頭藍子步自王宮,至彼法林,宴坐入定,心馳外境,棲林則烏鳥嚶囀,臨池乃魚鼈諠聲,情散心亂,失神廢定。乃生忿恚,即發惡願:「願我當來為暴惡獸,狸身鳥翼,搏食生類,身廣三千里,兩翅各廣千五百里,投林噉諸羽族,入流食彼水生。」發願既已,忿心漸息,勤求頃之,復得本定。不久命終,生第一有天,壽八萬劫。如來記之,天壽畢已,當果昔願,得此弊身。從是流轉惡道,未期出離。
莫訶河東入大林野,行百餘里,至屈屈居勿反吒播陀山唐言雞足,亦謂窶盧播陀山唐言尊足。高巒陗,無極深,洞無涯,山麓谿㵎,喬林羅谷,岡岑嶺嶂,繁草被巖,峻起三峯,傍挺絕崿,氣將天接,形與雲同。其後尊者大迦葉波居中寂滅,不敢指言,故云尊足。摩訶迦葉波者,聲聞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脫。如來化緣斯畢,垂將涅槃,告迦葉波曰:「我於曠劫勤修苦行,為諸眾生求無上法,昔所願期,今已果滿。我今將欲入大涅槃,以諸法藏囑累於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墜。姨母所獻金縷袈裟,慈氏成佛,留以傳付。我遺法中諸修行者,若比丘、比丘尼、鄔波索迦、唐言近事男。舊曰伊蒱塞,又曰優波塞,又曰優婆塞,皆訛也、鄔波斯迦唐言近事女。舊曰優婆斯,又曰優婆夷,皆訛也,皆先濟渡,令離流轉。」迦葉承旨,住持正法。結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厭世無常,將入寂滅。乃往雞足山,山陰而上,屈盤取路,至西南岡。山峯險阻,崖徑槃薄,乃以錫扣,剖之如割。山徑既開,逐路而進,槃紆曲折,迴互斜通,至于山頂,東北面出,既入三峯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願力故,三峯斂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當來慈氏世尊之興世也,三會說法之後,餘有無量憍慢眾生,將登此山,至迦葉所。慈氏彈指,山峯自開,彼諸眾生既見迦葉,更增憍慢。時大迦葉授衣致辭,禮敬已畢,身昇虛空,示諸神變,化火焚身,遂入寂滅。時眾瞻仰,憍慢心除,因而感悟,皆證聖果。故今山上建窣堵波,靜夜遠望,或見明炬,及有登山,遂無所覩。
鷄足山東北行百餘里,至佛陀伐那山。峯崖崇峻,巘崿隱嶙,巖間石室,佛嘗降止。傍有盤石,帝釋、梵王摩牛頭栴檀塗飾如來,今其石上餘香郁烈。五百羅漢潛靈於此,諸有感遇,或得覩見,時作沙彌之形,入里乞食,隱顯靈奇之迹,羌難以述。佛陀伐那山空谷中東行三十餘里,至洩移結反瑟知林唐言杖林。林竹修篠,被山滿谷。其先有婆羅門,聞釋迦佛身長丈六,常懷疑惑,未之信也,乃以丈六竹杖,欲量佛身。恒於杖端出過丈六,如是增高,莫能窮實,遂投杖而去,因植根焉。中有大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七日為諸天、人現大神通,說深妙法。
杖林中近有鄔波索迦闍耶犀那者唐言勝軍,西印度剎帝利種也,志尚夷簡,情悅山林,迹居幻境,心遊真際,內外典籍,窮究幽微,辭論清高,儀範閑雅。諸沙門、婆羅門、外道、異學、國王、大臣、長者、豪右,相趨通謁,伏膺請益。受業門人,十室而六。年漸七十,耽讀不倦,餘藝捐廢,唯習佛經,策勵身心,不舍晝夜。印度之法,香末為泥,作小窣堵波,高五六寸,書寫經文,以置其中,謂之法舍利也;數漸盈積,建大窣堵波,總聚於內,常修供養。故勝軍之為業也,口則宣說妙法,導誘學人,手乃作窣堵波,式崇勝福,夜又經行禮誦,宴坐思惟,寢食不遑,晝夜無怠。年百歲矣,志業不衰。三十年間,凡作七拘胝唐言億法舍利窣堵波。每滿一拘胝,建大窣堵波,而總置中,盛修供養,請諸僧眾,法會稱慶,其時神光燭曜,靈異昭彰,自茲厥後,時放光明。
杖林西南十餘里,大山陽,有二溫泉,其水甚熱。在昔如來化出此水,於中浴焉。今者尚存,清流無減,遠近之人,皆來就浴,沈痾宿疹,無不除差。其傍則有窣堵波,如來經行之處也。杖林東南行六七里,至大山,橫嶺之前有石窣堵波,昔如來兩三月為諸人、天於此說法,時頻毘娑羅王欲來聽法,乃疏山積石,壘階以進,廣二十餘步,長三四里。
大山北三四里,有孤山,昔廣博仙人棲隱於此,鑿崖為室,餘趾尚存,傳教門人,遺風猶扇。
孤山東北四五里,有小孤山,山壁石室廣袤可坐千餘人矣,如來在昔於此三月說法。石室上有大磐石,帝釋、梵王摩牛頭栴檀塗飾佛身,石上餘香,于今郁烈。
石室西南隅有巖岫,印度謂之阿素洛舊曰阿修羅,又曰阿須倫,又曰阿修羅,皆訛也宮也。往有好事者,深閑呪術,顧儔命侶,十有四人,約契同志,入此巖岫。行三四十里,廓然大明,乃見城邑臺觀,皆是金銀琉璃。是人至已,有諸少女佇立門側,歡喜迎接,甚加禮遇。於是漸進至內城門,有二婢使各捧金盤,盛滿花香,而來迎候。謂諸人曰:「宜就池浴,塗冠香花,已而後入,斯為美矣。唯彼術士,宜時速進。」餘十三人遂即沐浴,既入池已,恍若有忘,乃坐稻田中,去此之北平川中,已三四十里矣。
石室側有棧道,廣十餘步,長四五里。昔頻毘娑羅王將往佛所,乃斬石通谷,疏崖填川,或壘石,或鑿巖,作為階級,以至佛所。從此大山中東行六十餘里,至矩奢揭羅補羅城唐言上茅宮城。上茅宮城,摩揭陀國之正中,古先君王之所都,多出勝上吉祥香茅,以故謂之上茅城也。崇山四周,以為外郭,西通峽徑,北闢山門,東西長,南北狹,周一百五十餘里。內城餘趾周三十餘里。羯尼迦樹遍諸蹊徑,花含殊馥,色爛黃金,暮春之月,林皆金色。
宮城北門外有窣堵波,是提婆達多與未生怨王共為親友,乃放護財醉象,欲害如來。如來指端出五師子,醉象於此馴伏而前。
伏醉象東北有窣堵波,是舍利子聞阿濕婆恃比丘唐言馬勝說法證果之處。初,舍利子在家也,高才雅量,見重當時,門生學徒,傳以受業。此時將入王舍大城,馬勝比丘亦方乞食。時舍利子遙見馬勝,謂門生曰:「彼來者甚庠序,不證聖果,豈斯調寂?宜少佇待,觀其進趣。」馬勝比丘已證羅漢,心得自在,容止和雅,振錫來儀。舍利子曰:「長老善安樂耶?師何人,證何法,若此之悅豫乎?」馬勝謂曰:「爾不知耶,淨飯王太子,捨轉輪王位,悲愍六趣,苦行六年,證三菩提,具一切智,是吾師也。夫法者,非有非空,難用銓緒,唯佛與佛乃能究述,豈伊愚昧所能詳議?」因為頌說,稱讚佛法。舍利子聞已,便獲果證。
舍利子證果北不遠,有大深坑,傍建窣堵波,是室利毱多唐言勝密以火坑、毒飯欲害佛處。勝密者,宗信外道,深著邪見。諸梵志曰:「喬答摩國人尊敬,遂令我徒無所恃賴,汝今可請至家飯會,門穿大坑,滿中縱火,棧以朽木,覆以燥土。凡諸飲食,皆雜毒藥,若免火坑,當遭毒食。」勝密承命,便設毒會。城中之人皆知勝密於世尊所起惡害心,咸皆勸請,願佛勿往。世尊告曰:「無得懷憂。如來之身,物莫能害。」於是受請而往。足履門閫,火坑成池,清瀾澄鑒,蓮花彌漫。勝密見已,憂惶無措,謂其徒曰:「以術免火,尚有毒食。」世尊飯食已訖,為說妙法,勝密聞已,謝咎歸依。
勝密火坑東北,山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時縛迦大醫舊曰耆婆,訛也於此為佛建說法堂,周其壖垣種植花菓,餘趾蘖株尚有遺迹。如來在世,多於中止。其傍復有縛迦故宅,餘基舊井,墟坎猶存。宮城東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陀羅矩吒山唐言鷲峯,亦謂鷲臺。舊曰耆闍崛山,訛也。接北山之陽,孤摽特起,既棲鷲鳥,又類高臺,空翠相映,濃淡分色。如來御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廣說妙法。頻毘娑羅王為聞法故,興發人徒,自山麓至峯岑,跨谷凌巖,編石為階,廣十餘步,長五六里。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謂下乘,即王至此徒行以進;一謂退凡,即簡凡人不令同往。其山頂則東西長,南北狹。臨崖西埵有甎精舍,高廣奇製,東闢其戶,如來在昔多居說法,今作說法之像,量等如來之身。
精舍東有長石,如來經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餘步,是提婆達多遙擲擊佛處也。其南崖下有窣堵波,在昔如來於此說《法花經》。精舍南山崖側有大石室,如來在昔於此入定。
佛石室西北,石室前有大磐石,阿難為魔怖處也。尊者阿難於此入定,魔王化作鷲鳥,於黑月夜分據其大石,奮翼驚鳴,以怖尊者。尊者是時驚懼無措,如來鑒見,伸手安慰,通過石壁,摩阿難頂,以大慈言而告之曰:「魔所變化,宜無怖懼。」阿難蒙慰,身心安樂。石上鳥迹、崖中通穴,歲月雖久,于今尚存。
精舍側有數石室,舍利子等諸大羅漢於此入定。舍利子石室前有一大井,枯涸無水,墟坎猶存。
精舍東北石㵎中有大磐石,是如來曬袈裟之處,衣文明徹,皎如彫刻。其傍石上有佛脚迹,輪文雖暗,規摸可察。北山頂有窣堵波,是如來望摩揭陀城,於此七日說法。
山城北門西有毘布羅山,聞之土俗曰:山西南崖陰,昔有五百溫泉,今者數十而已,然猶有冷有暖,未盡溫也。其泉源發雪山之南無熱惱池,潛流至此,水甚清美,味同本池。流經五百枝小熱地獄,火熱上炎,致斯溫熱。泉流之口,並皆彫石,或作師子、白象之首,或作石筒懸流之道,下乃編石為池。諸方異域咸來此浴,浴者宿疾多差。溫泉左右諸窣堵波及精舍,基址鱗次,並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此處既山水相帶,仁智攸居,隱淪之士蓋亦多矣。
溫泉西有卑鉢羅石室,世尊在昔恒居其中。後壁洞穴是阿素洛宮也。習定比丘多居此室。時出怪異龍、蛇、師子之形,見之者心發狂亂。然斯勝地,靈聖所止,躡迹欽風,忘其災禍。近有比丘,戒行貞潔,心樂幽寂,欲於此室匿迹習定。或有諫曰:「勿往彼也。彼多災異,為害不少,既難取定,亦恐喪身。宜鑒前事,勿貽後悔。」比丘曰:「不然。我方志求佛果,摧伏天魔,若此之害,夫何足言?」便即振錫而往室焉。於是設壇場,誦禁呪。旬日之後,穴出少女,謂比丘曰:「尊者染衣守戒,為含識歸依;修慧習定,作生靈善導。而今居此,驚懼我曹。如來之教,豈若是耶?」比丘曰:「我守淨戒,遵聖教也。匿迹山谷,遠諠雜也。忽此見譏,其咎安在?」對曰:「尊者誦呪聲發,火從外入,燒我居室,苦我枝屬。唯願悲愍,勿復誦呪。」比丘曰:「誦呪自護,非欲害物。往者,行人居此習定,期於聖果,以濟幽塗,覩怪驚懼,喪棄身命,汝之辜也,其何辭乎?」對曰:「罪障既重,智慧斯淺。自今已來,屏居守分,亦願尊者勿誦神呪。」比丘於是修定如初,安靜無害。
毘布羅山上有窣堵波,昔者如來說法之處。今有露形外道,多依此住,修習苦行,夙夜匪懈,自旦至昏,旋轉觀察。山城北門左,南崖陰,東行二三里,至大石室,昔提婆達多於此入定。
石室東不遠,磐石上有班采,狀血染,傍建窣堵波,是習定比丘自害證果之處。昔有比丘,勤勵心身,屏居修定,歲月逾遠,不證聖果。退而自咎,竊復歎曰:「無學之果,終不時證;有累之身,徒生何益!」便就此石自刺其頸,是時即證阿羅漢果,上昇虛空,示現神變,化火焚身,而入寂滅。美其雅操,建以記功。
比丘證果東石崖上,有石窣堵波,習定比丘投崖證果之處。昔在佛世,有一比丘,宴坐山林,修證果定,精勤已久,不得果證,晝夜繼念,無忘靜定。如來知其根機將發也,遂往彼而成之,自竹林園至山崖下,彈指而召,佇立以待。此比丘遙覩聖眾,身意勇悅,投崖而下,猶其淨心,敬信佛語,未至于地,已獲果證。世尊告曰:「宜知是時。」即昇虛空,示現神變。用彰淨信,故斯封記。
山城北門行一里餘,至迦蘭陀竹園。今有精舍,石基甎室,東闢其戶。如來在世,多居此中,說法開化,導凡拯俗。今作如來之身。初,此城中有大長者迦蘭陀,時稱豪貴,以大竹園施諸外道。及見如來,聞法淨信,追昔竹園居彼異眾,今天人師無以館舍。時諸神鬼感其誠心,斥逐外道,而告之曰:「長者迦蘭陀當以竹園起佛精舍,汝宜速去,得免危厄。」外道憤恚,含怒而去。長者於此建立精舍,功成事畢,躬往請佛,如來是時遂受其施。
迦蘭陀竹園東有窣堵波,阿闍多設咄路王唐言未生怨,舊曰阿闍世,訛略也之所建也。如來涅槃之後,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以持歸,式遵崇建,而修供養。無憂王之發信心也,開取舍利,建窣堵波,尚有遺餘,時燭光景。
未生怨王窣堵波,有尊者阿難半身舍利。昔尊者將寂滅也,去摩揭陀國,趣吠舍釐城。兩國交爭,欲興兵甲。尊者傷愍,遂分其身,摩揭陀王奉歸供養,即斯勝地,式修崇建。其傍則有如來經行之處。次此不遠有窣堵波,是舍利子及沒特伽羅子等安居之所。
竹林園西南行五六里,南山之陰,大竹林中,有大石室,是尊者摩訶迦葉在此與九百九十大阿羅漢,如來涅槃後結集三藏。前有故基,未生怨王為集法藏諸大羅漢建此堂宇。
初,大迦葉宴坐山林,忽燭光明,又覩地震,曰:「是何祥變,若此之異?」以天眼觀,見佛世尊於雙樹林間入般涅槃,尋命徒屬趣拘尸城。路逢梵志,手執天花。迦葉問曰:「汝從何來?知我大師今在何處?」梵志對曰:「我適從彼拘尸城來,見汝大師已入涅槃,天、人大眾咸興供養,我所持花,自彼得也。」迦葉聞已,謂其徒曰:「慧日淪照,世界闇冥,善導遐棄,眾生顛墜。」懈怠比丘更相賀曰:「如來寂滅,我曹安樂,若有所犯,誰能訶制?」迦葉聞已,深更感傷,思集法藏,據教治犯。遂至雙樹,觀化禮敬。既而法王去世,人、天無導,諸大羅漢亦取滅度。時大迦葉作是思惟:「承順佛教,宜集法藏。」於是登蘇迷盧山,擊大揵稚,唱如是言:「今王舍城將有法事,諸證果人宜時速集!」揵稚聲中傳迦葉教,遍至三千大千世界,得神通者聞皆集會。是時迦葉告諸眾曰:「如來寂滅,世界空虛,當集法藏,用報佛恩。今將集法,務從簡靜,豈恃群居,不成勝業?其有具三明,得六通,聞持不謬,辯才無礙,如斯上人,可應結集。自餘果學,各歸其居。」於是得九百九十人,除阿難在學地,大迦葉召而謂曰:「汝未盡漏,宜出聖眾。」曰:「隨侍如來,多歷年所,每有法議,曾未棄遺。今將結集,而見擯斥,法王寂滅,失所依怙。」迦葉告曰:「勿懷憂惱。汝親侍佛,誠復多聞,然愛惑未盡,習結未斷。」阿難辭屈而出,至空寂處,欲取無學,勤求不證。既已疲怠,便欲假寐,未及伏枕,遂證羅漢。往結集所,叩門白至。迦葉問曰:「汝結盡耶?宜運神通,非門而入。」阿難承命,從鑰隙入,禮僧已畢,退而復坐。是時安居初十五日也。
於是迦葉揚言曰:「念哉諦聽!阿難聞持,如來稱讚,集素呾纜舊曰修多羅,訛也藏。優波釐持律明究,眾所知識,集毘奈耶舊曰毘那耶,訛也藏。我迦葉波集阿毘達磨藏。」兩三月盡,集三藏訖。以大迦葉僧中上座,因而謂之上座部焉。
大迦葉波結集西北,有窣堵波,是阿難受僧訶責,不預結集,至此宴坐,證羅漢果。證果之後,方乃預焉。
阿難證果西行二十餘里,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大眾部結集之處。諸學、無學數百千人,不預大迦葉結集之眾,而來至此,更相謂曰:「如來在世,同一師學,法王寂滅,簡異我曹。欲報佛恩,當集法藏。」於是凡、聖咸會,賢智畢萃,復集素呾纜藏、毘柰耶藏、阿毘達磨藏、雜集藏、禁呪藏,別為五藏。而此結集,凡、聖同會,因而謂之大眾部。
竹林精舍北行二百餘步,至迦蘭陀池,如來在昔多此說法。水既清澄,具八功德,佛涅槃後,枯涸無餘。
迦蘭陀池西北行二三里,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高六十餘尺。傍有石柱,刻記立窣堵波事,高五十餘尺,上作象形。
石柱東北不遠,至曷羅闍姞利呬城唐言王舍。外郭已壞,無復遺堵,內城雖毀,基址猶峻,周二十餘里,面有一門。
初,頻毘娑羅王都在上宮城也,編戶之家頻遭火害。一家縱逸,四隣罹災,防火不暇,資產廢業,眾庶嗟怨,不安其居。王曰:「我以不德,下民罹患,修何德可以禳之?」群臣曰:「大王德化邕穆,政教明察,今茲細民不謹,致此火災,宜制嚴科,以清後犯,若有火起,窮究先發,罰其首惡,遷之寒林。寒林者,棄屍之所,俗謂不祥之地,人絕遊往之迹。今遷於彼,同夫棄屍。既恥陋居,當自謹護。」王曰:「善,宜遍宣告居。」頃之,王宮中先自失火。謂諸臣曰:「我其遷矣。」乃命太子監攝留事,欲清國憲,故遷居焉。時吠舍釐王聞頻毘娑羅王野處寒林,整集戎旅,欲襲不虞。邊候以聞,乃建城邑。以王先舍於此,故稱王舍城也。官屬、士、庶咸徙家焉。
或云:至未生怨王乃築此城,未生怨太子既嗣王位,因遂都之。逮無憂王遷都波吒釐城,以王舍城施婆羅門,故今城中無復凡民,唯婆羅門減千家耳。
宮城西南隅有二小伽藍,諸國客僧往來此止,是佛昔日說法之所。次此西北有窣堵波,珠底色迦唐言星曆。舊曰樹提伽,訛也長者本生故里。
城南門外,道左有窣堵波,如來於此說法及度羅怙羅。從此北行三十餘里,至那爛陀唐言施無厭僧伽藍。聞之耆舊曰:此伽藍南菴沒羅林中有池,其龍名那爛陀,傍建伽藍,因取為稱。從其實議,是如來在昔修菩薩行,為大國王,建都此地,悲愍眾生,好樂周給,時美其德,號施無厭,由是伽藍因以為稱。其地本菴沒羅園,五百商人以十億金錢買以施佛,佛於此處三月說法,諸商人等亦證聖果。
佛涅槃後未久,此國先王鑠迦羅阿逸多唐言帝日,敬重一乘,遵崇三寶,式占福地,建此伽藍。初興功也,穿傷龍身,時有善占尼乾外道,見而記曰:「斯勝地也,建立伽藍,當必昌盛,為五印度之軌則,逾千載而彌隆,後進學人易以成業,然多歐血,傷龍故也。」其子佛陀毱多王唐言覺護,繼體承統,聿遵勝業,次此之南,又建伽藍。呾他揭多毱多王唐言如來,篤修前緒,次此之東,又建伽藍。婆羅阿迭多唐言幼日王之嗣位也,次此東北,又建伽藍。功成事畢,福會稱慶,輸誠幽顯,延請凡聖。其會也,五印度僧萬里雲集,眾坐已定,二僧後至,引上第三重閣。或有問曰:「王將設會,先請凡聖,大德何方,最後而至?」曰:「我至那國也,和上嬰疹,飯已方行,受王遠請,故來赴會。」問者驚駭,遽以白王。王心知聖也,躬往問焉,遲上重閣,莫知所去。王更深信,捨國出家。出家既已,位居僧末,心常怏怏,懷不自安:「我昔為王,尊居最上;今者出家,卑在眾末。」尋往白僧,自述情事。於是眾僧和合,令未受戒者以年齒為次,故此伽藍獨有斯制。其王之子代闍羅唐言金剛,嗣位之後,信心貞固,復於此西建立伽藍。其後中印度王此北復建大伽藍。於是周垣峻峙,同為一門,既歷代君王繼世興建,窮諸剞劂,誠壯觀也。
帝曰本大伽藍者,今置佛像,眾中日差四十僧就此而食,以報施主之恩。僧徒數千,並俊才高學也,德重當時,聲馳異域者,數百餘矣。戒行清白,律儀淳粹,僧有嚴制,眾咸貞素,印度諸國皆仰則焉。請益談玄,竭日不足,夙夜警誡,少長相成,其有不談三藏幽旨者,則形影自愧矣。故異域學人欲馳聲問,咸來稽疑,方流雅譽。是以竊名而遊,咸得禮重。殊方異域欲入談議,門者詰難,多屈而還;學深今古,乃得入焉。於是客遊後進,詳論藝能,其退飛者固十七八矣。二三博物,眾中次詰,莫不挫其銳、頹其名。若其高才博物,強識多能,明德哲人,聯暉繼軌。至如護法、護月,振芳塵於遺教;德慧、堅慧,流雅譽於當時;光友之清論;勝友之高談;智月則風鑒明敏;戒賢乃至德幽邃。若此上人,眾所知識,德隆先達,學貫舊章,述作論釋各十數部,並盛流通,見珍當世。伽藍四周,聖迹百數,舉其二三,可略言矣。
伽藍西不遠有精舍,在昔如來三月止此,為諸天、人廣說妙法。南百餘步小窣堵波,遠方比丘見佛處。昔有比丘自遠方來,至此遇見如來聖眾,內發敬心,五體投地,便即發願求輪王位。如來見已,告諸眾曰:「彼比丘者甚可愍惜。福德深遠,信心堅固,若求佛果,不久當證。今其發願求轉輪王,於當來世必受此報。身體投地下至金輪,其中所有微塵之數,一一塵是一輪王報也。既耽世樂,聖果斯遠。」其南則有觀自在菩薩立像。或見執香爐往佛精舍,周旋右繞。
觀自在菩薩像南窣堵波中,有如來三月之間剃剪髮、爪。有嬰疾病,旋繞多愈。其西垣外池側窣堵波,是外道執雀於此問佛死生之事。次東南垣內五十餘步,有奇樹,高八九尺,其幹兩披,在昔如來嚼楊枝棄地,因植根柢,歲月雖久,初無增減。次東大精舍,高二百餘尺,如來在昔於此四月說諸妙法。次北百餘步精舍中,有觀自在菩薩像,淨信之徒興供養者所見不同,莫定其所,或立門側,或出簷前,諸國法俗咸來供養。
觀自在菩薩精舍北有大精舍,高三百餘尺,婆羅阿迭多王之所建也,莊嚴度量及中佛像,同菩提樹下大精舍。其東北窣堵波,在昔如來於此七日演說妙法。西北則有過去四佛坐處。其南鍮石精舍,戒日王之所建立,功雖未畢,然其圖量十丈而後成之。次東二百餘步垣外,有銅立佛像,高八十餘尺,重閣六層,乃得彌覆,昔滿胄王之所作也。
滿胄王銅佛像北二三里,甎精舍中,有多羅菩薩像。其量既高,其靈甚察。每歲元日,盛興供養,隣境國王、大臣、豪族,齎妙香花,持寶旛蓋,金石遞奏,絲竹相和,七日之中,建斯法會。其垣南門內有大井。昔在佛世,有大商侶,熱渴逼迫,來至佛所。世尊指其地,以可得水。商主乃以車軸築地,地既為陷,水遂泉涌。飲已聞法,皆悟聖果。
伽藍西南行八九里,至拘理迦邑,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尊者沒特伽羅子本生故里。傍有窣堵波,尊者於此入無餘涅槃,其中則有遺身舍利。尊者,大婆羅門種,與舍利子少為親友。舍利子以才明見貴,尊者以精鑒延譽,才智相比,動止必俱,結要終始,契同去就,相與厭俗,共求捨家,遂師珊闍耶焉。舍利子遇馬勝阿羅漢,聞法悟聖,還為尊者重述,聞而悟法,遂證初果。與其徒二百五十人俱到佛所,世尊遙見,指告眾曰:「彼來者,我弟子中神足第一。」既至佛所,請入法中。世尊告曰:「善來,比丘,淨修梵行,得離苦際。」聞是語時,鬚髮落,俗裳變,戒品淨,威儀調順。經七日,結漏盡,證羅漢果,得神通力。
沒特伽羅子故里東行三四里,有窣堵波,頻毘娑羅王迎見佛處。如來初證佛果,知摩揭陀國人心渴仰,受頻毘娑羅王請,於晨朝時,著衣持鉢,與千比丘左右圍繞,皆是耆舊螺髻梵志,慕法染衣,前後羽從,入王舍城。時帝釋天王變為摩那婆,首冠螺髻,左手執金瓶,右手持寶杖,足蹈空虛,離地四指,在大眾中前導佛路。時摩揭陀國頻毘娑羅王與其國內諸婆羅門、長者、居士,百千萬眾,前後導從,出王舍城奉迎聖眾。頻毘娑羅王迎佛東南行二十餘里,至迦羅臂拏迦邑,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尊者舍利子本生故里,井今尚在。傍有窣堵波,尊者於此寂滅,其中則有遺身舍利。
尊者,大婆羅門種。其父高才博識,深鑒精微,凡諸典籍莫不究習。其妻感夢,具告夫曰:「吾昨宵寐,夢感異人,身被鎧甲,手執金剛,摧破諸山,退立一山之下。」夫曰:「夢甚善。汝當生男,達學貫世,摧諸論師,破其宗致,唯不如一人,為作弟子。」果而有娠,母忽聰明,高論劇談,言無屈滯。尊者年始八歲,名擅四方,其性淳質,其心慈悲,朽壞結縛,成就智慧。與沒特伽羅子少而相友,深厭塵俗,未有所歸,於是與沒特伽羅子於珊闍耶外道所而修習焉。乃相謂曰:「斯非究竟之理,未能窮苦際也。各求明導,先嘗甘露,必同其味。」時大阿羅漢馬勝執持應器,入城乞食。舍利子見其威儀閑雅,即而問曰:「汝師是誰?」曰:「釋種太子厭世出家,成等正覺。是我師也。」舍利子曰:「所說何法,可得聞乎?」曰:「我初受教,未達深義。」舍利子曰:「願說所聞。」馬勝乃隨宜演說,舍利子聞已,即證初果。遂與其徒二百五十人往詣佛所,世尊遙見,指告眾曰:「我弟子中智慧第一。」至已頂禮,願從佛法。世尊告曰:「善來,比丘。」聞是語時,戒品具足。過半月後,聞佛為長爪梵志說法,聞餘論而感悟,遂證羅漢之果。其後阿難承佛告寂滅期,展轉相語,各懷悲感,舍利子深增戀仰,不忍見佛入般涅槃,遂請世尊,先入寂滅。世尊告曰:「宜知是時。」告謝門人,至本生里,侍者沙彌遍告城邑。未生怨王及其國人莫不風馳,皆悉雲會。舍利子廣為說法,聞已而去。於後夜分,正意繫心,入滅盡定,從定起已而寂滅焉。
迦羅臂挐迦邑東南四五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門人入涅槃處。或曰:迦葉波佛在世時,有三拘胝拘胝者,唐言億大阿羅漢同於此地無餘寂滅。
舍利子門人窣堵波東行三十餘里,至因陀羅勢羅窶訶山唐言帝釋窟。其山巖谷杳冥,花林蓊欝,嶺有兩峯,岌然特起。西峯南巖間有大石室,廣而不高,昔如來嘗於中止。時時天帝釋以四十二疑事畫石請問,佛為演釋,其迹猶在。今作此像,擬昔聖儀,入中禮敬者,莫不肅然驚懼。山巖上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東峯上有伽藍,聞諸土俗曰:其中僧眾,或於夜分,望見西峯石室佛像前每有燈炬,常為照燭。
因陀羅勢羅窶訶山東峯伽藍前有窣堵波,謂亘許贈反娑唐言雁。昔此伽藍習翫小乘,小乘漸教也,故開三淨之食,而此伽藍遵而不墜。其後三淨求不時獲。有比丘經行,忽見群雁飛翔,戲言曰:「今日眾僧中食不充,摩訶薩埵宜知是時。」言聲未絕,一雁退飛,當其僧前,投身自殞。比丘見已,具白眾僧,聞者悲感,咸相謂曰:「如來設法,導誘隨機;我等守愚,遵行漸教。大乘者,正理也,宜改先執,務從聖旨。此雁垂誡,誠為明導,宜旌厚德,傳記終古。」於是建窣堵波,式昭遺烈,以彼死雁瘞其下焉。
因陀羅勢羅窶訶山東北行百五六十里,至迦布德迦唐言鴿伽藍,僧徒二百餘人,學說一切有部。伽藍東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佛於此為諸大眾一宿說法。時有羅者於此林中網捕羽族,一日不獲,遂作是言:「我惟薄福,恒為弊事。」來至佛所,揚言唱曰:「今日如來於此說法,令我網捕都無所得,妻孥飢餓,其計安出?」如來告曰:「汝應蘊火,當與汝食。」如來是時化作大鴿,投火而死,羅者持歸,妻孥共食。其後重往佛所,如來方便攝化,羅者聞法,悔過自新,捨家修學,便證聖果。因名所建為鴿伽藍。
迦布德迦伽藍南二三里,至孤山。其山崇峻,樹林欝茂,名花清流,被崖緣壑。上多精舍靈廟,頗極剞劂之工。正中精舍有觀自在菩薩像,軀量雖小,威神感肅,手執蓮花,頂戴佛像。常有數人,斷食要心,求見菩薩,七日、二七日、乃至一月,其有感者,見觀自在菩薩,妙相莊嚴,威光赫奕,從像中出,慰喻其人。昔南海僧伽羅國王清旦以鏡照面,不見其身,乃覩贍部洲摩揭陀國多羅林中小山上有此菩薩像,王深感慶,圖以營求。既至此山,寔唯肖似,因建精舍,興諸供養。自後諸王尚想遺風,遂於其側建立精舍靈廟,香花伎樂供養不絕。
孤山觀自在菩薩像東南行四十餘里,至一伽藍,僧徒五十餘人,並學小乘法教。伽藍前有大窣堵波,多有靈異,佛昔於此為梵天王等七日說法。其側則有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伽藍東北行七十餘里,殑伽河南,至大聚落,人民殷盛,有數天祠,並窮彫飾。東南不遠有大窣堵波,佛昔於此一宿說法。
從此東入山林中,行百餘里,至落般膩羅聚落。伽藍前有大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佛昔於此三月說法。此北二三里有大池,周三十餘里,四色蓮花四時開發。從此東入大山林中,行二百餘里,至伊爛拏鉢伐多國中印度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九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十七國
伊爛拏鉢伐多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北臨殑伽河,周二十餘里。稼穡滋植,花菓具繁。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伽藍十餘所,僧徒四千餘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餘所,異道雜居。近有隣王廢其國君,以大都城持施眾僧。於此城中建二伽藍,各減千僧,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大城側,臨殑伽河,有伊爛拏山,含吐烟霞,蔽虧日月,古今仙聖繼踵棲神,今有天祠尚遵遺則。在昔如來亦嘗居此,為諸天、人廣說妙法。大城南有窣堵波,如來於此三月說法。其傍則有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三佛經行西不遠,有窣堵波,是室縷多頻設底拘胝唐言聞二百億。舊譯曰億耳,謬也苾芻生處。昔此城有長者,豪貴巨富,晚有繼嗣,時有報者,輒賜金錢二百億,因名其子聞二百億。洎乎成立,未曾履地,故其足跖毛長尺餘,光潤細軟,色若黃金。珍愛此兒,備諸玩好,自其居家以至雪山,亭傳連隅,僮僕交路,凡須妙藥,遞相告語,轉而以授,曾不踰時,其豪富如此。世尊知其善根將發,也命沒特伽羅子而往化焉。既至門下,莫由自通。長者家祠日天,每晨朝時東向以拜。是時尊者以神通力,從日輪中降立於前。長者子疑日天也,因施香飯而歸,其飯香氣遍王舍城。時頻毘娑羅王駭其異馥,命使歷問,乃竹林精舍沒特伽羅子自長者家持來,因知長者子有此奇異,乃使召焉。長者承命,思何安步?泛舟鼓棹,有風波之危;乘車馭象,懼蹶躓之患。於是自其居家,至王舍城,鑿渠通漕,流滿芥子,御舟安止,長縆以引。至王舍城,先禮世尊。世尊告曰:「頻毘娑羅王命使召汝,無過欲見足下毛耳。王欲觀者,宜結跏坐。伸脚向王,國法當死。」長者子受誨而往,引入廷謁。王欲視毛,乃跏趺坐,王善其有禮,特深珍愛。亦既得歸,還至佛所。如來是時說法誨喻,聞而感悟,遂即出家。於是精勤修習,思求果證,經行不捨,足遂流血。世尊告曰:「汝善男子,在家之時知鼓琴耶?」曰:「知。」「若然者,以此為喻。絃急則聲不合韻,絃緩則調不和雅,非急非緩,其聲乃和。夫修行者亦然。急則身疲心怠,緩則情舒志逸。」承佛指教,奉以周旋,如是不久,便獲果證。
國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重巘嶜崟,昔佛於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羅藥叉。山東南巖下大石上,有佛坐跡,入石寸餘,長五尺二寸,廣二尺一寸,其上則建窣堵波焉。次南石上則有佛置捃稚迦即澡瓶也。舊曰軍持,訛略也跡,深寸餘,作八出花文。佛坐跡東南不遠,有薄句羅藥叉脚跡,長尺五六寸,廣七八寸,深減二寸。藥叉跡後有石佛坐像,高六七尺。次西不遠有佛經行之處。其山頂上有藥叉故室。次北有佛足跡,長尺有八寸,廣餘六寸,深可半寸,其跡上有窣堵波。如來昔日降伏藥叉,令不殺人食肉,敬受佛戒,後得生天。此西有溫泉六七所,其水極熱。國南界大山林中多諸野象,其形偉大。從此順殑伽河南岸東行三百餘里,至瞻波國中印度境。
瞻波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北背殑伽河,周四十餘里。土地墊濕,稼穡滋盛。氣序溫暑,風俗淳質。伽藍數十所,多有傾毀,僧徒二百餘人,習小乘教。天祠二十餘所,異道雜居。都城壘甎,其高數丈,基址崇峻,却敵高險。在昔劫初,人物伊始,野居穴處,未知宮室。後有天女,降迹人中,遊殑伽河,濯流自媚,感靈有娠,生四子焉。分贍部洲,各擅區宇,建都築邑,封畺畫界,此則一子之國都,贍部洲諸城之始也。城東百四五十里,殑伽河南,水環孤嶼,崖巘崇峻,上有天祠,神多靈感。鑿崖為室,引流成沼,花林奇樹,巨石危峯,仁智所居,觀者忘返。國南境山林中,野象猛獸群遊千數。自此東行四百餘里,至羯朱嗢祇羅國彼俗或謂羯蠅揭羅國。中印度境。
羯朱嗢祇羅國,周二千餘里。土地泉濕,稼穡豐盛,氣序溫,風俗順。敦尚高才,崇貴學藝。伽藍六七所,僧徒三百餘人。天祠十所,異道雜居。自數百年,王族絕嗣,役屬隣國,所以城郭丘墟,多居村邑。故戒日王遊東印度,於此築宮,理諸國務,至則葺茅為宇,去則縱火焚燒。國南境多野象。北境去殑伽河不遠,有大高臺,積壘甎石,而以建焉,基址廣峙,刻雕奇製,周其方面鏤眾聖像,佛及天形區別而作。自此東渡殑伽河,行六百餘里,至奔那伐彈那國中印度境。
奔那伐彈那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居人殷盛,池館花林往往相間。土地卑濕,稼穡滋茂。般核娑菓既多且貴,其菓大如冬瓜,熟則黃赤,剖之中有數十小菓,大如鶴卵,又更破之,其汁黃赤,其味甘美。或在樹枝,如眾菓之結實,或在樹根,若伏苓之在土。氣序調暢,風俗好學。伽藍二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百所,異道雜居,露形尼乾寔繁其黨。
城西二十餘里有跋始婆僧伽藍。庭宇顯敞,臺閣崇高。僧徒七百餘人,並學大乘教法,東印度境碩學名僧多在於此。其側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三月在此為諸天、人說法之處,或至齋日,時燭光明。其側則有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去此不遠復有精舍,中作觀自在菩薩像,神鑒無隱,靈應有徵,遠近之人,絕粒祈請。自此東行九百餘里,渡大河,至迦摩縷波國東印度境。
迦摩縷波國,周萬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土地泉濕,稼穡時播。般核娑菓、那羅雞羅菓,其樹雖多,彌復珍貴。河流湖陂,交帶城邑。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人形卑小,容貌釐黑。語言少異中印度。性甚獷暴,志存強學。宗事天神,不信佛法。故自佛興以迄于今,尚未建立伽藍,招集僧侶。其有淨信之徒,但竊念而已。天祠數百,異道數萬。
今王本那羅延天之祚胤,婆羅門之種也,字婆塞羯羅伐摩唐言日胄,號拘摩羅唐言童子。自據畺土,奕葉君臨,逮於今王,歷千世矣。君上好學,眾庶從化,遠方高才,慕義客遊,雖不淳信佛法,然敬高學沙門。初,聞有至那國沙門在摩揭陀那爛陀僧伽藍,自遠方來,學佛深法,殷勤往復者再三,未從來命。時尸羅跋陀羅論師曰:「欲報佛恩,當弘正法,子其行矣,勿憚遠涉。拘摩羅王世宗外道,今請沙門,斯善事也,因茲改轍,福利弘遠。子昔起廣大心,發弘誓,願孤遊異域,遺身求法,普濟含靈,豈徒鄉國?宜忘得喪,勿拘榮辱,宣揚聖教,開導群迷,先物後身,忘名弘法。」於是辭不獲免,遂與使偕行,而會見焉。拘摩羅王曰:「雖則不才,常慕高學,聞名雅尚,敢事延請。」曰:「寡能褊智,猥蒙流聽。」拘摩羅王曰:「善哉!慕法好學,顧身若浮,踰越重險,遠遊異域。斯則王化所由,國風尚學。今印度諸國多有歌頌摩訶至那國《秦王破陣樂》者,聞之久矣,豈大德之鄉國耶?」曰:「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拘摩羅王曰:「不意大德是此國人,常慕風化,東望已久,山川道阻,無由自致。」曰:「我大君聖德遠洽,仁化遐被,殊俗異域拜闕稱臣者眾矣。」拘摩羅王曰:「覆載若斯,心冀朝貢。今戒日王在羯朱嗢祇羅國,將設大施,崇樹福慧,五印度沙門、婆羅門有學業者,莫不召集。今遣使來請,願與同行。」於是遂往焉。此國東山阜連接,無大國都,境接西南夷,故其人類蠻獠矣。詳問土俗,可兩月行,入蜀西南之境,然山川險阻,嶂氣氛沴,毒蛇毒草,為害滋甚。國之東南野象群暴,故此國中象軍特盛。從此南行千二三百里,至三摩呾吒國東印度境。
三摩呾吒國,周三千餘里。濱近大海,地遂卑濕。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稼穡滋植,花菓繁茂。氣序和,風俗順。人性剛烈,形卑色黑,好學勤勵,邪正兼信。伽藍三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並皆遵習上座部學。天祠百所,異道雜居,露形尼乾,其徒甚盛。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為諸天、人於此七日說深妙法。傍有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去此不遠,伽藍中有青玉佛像,其高八尺,相好圓備,靈應時効。從此東北大海濱山谷中,有室利差呾羅國。次東南大海隅有迦摩浪迦國。次東有墮羅鉢底國。次東有伊賞那補羅國。次東有摩訶瞻波國,即此云林邑是也。次西南有閻摩那洲國。凡此六國,山川道阻,不入其境,然風俗壤,界聲聞可知。自三摩呾吒國西行九百餘里,至耽摩栗底國東印度境。
耽摩栗底國,周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濱近海垂,土地卑濕。稼穡時播,花菓茂盛。氣序溫暑,風俗躁烈。人性剛勇,邪正兼信。伽藍十餘所,僧眾千餘人。天祠五十餘所,異道雜居。國濱海隅,水陸交會,奇珍異寶,多聚此國,故其國人大抵殷富。城側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其傍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自此西北行七百餘里,至羯羅拏蘇伐剌那國東印度境。
羯羅拏蘇伐剌那國,周四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饒。土地下濕,稼穡時播,眾花滋茂,珍菓繁植。氣序調暢,風俗淳和。好尚學藝,邪正兼信。伽藍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餘所,異道寔多。別有三伽藍,不食乳酪,遵提婆達多遺訓也。
大城側有絡多未知僧伽藍唐言赤泥。庭宇顯敞,臺閣崇峻。國中高才達學、聰敏有聞者,咸集其中,警誡相成,琢磨道德。初,此國未信佛法時,南印度有一外道,腹錮銅鍱,首戴明炬,杖策高步,來入此城,振擊論鼓,求欲談議。或者問曰:「首腹何異?」曰:「吾學藝多能,恐腹拆裂;悲諸愚闇,所以持照。」時經旬日,人無問者,詢訪髦彥,莫有異人。王曰:「合境之內,豈無明哲?客難不酬,為國深恥。宜更營求,訪諸幽隱。」或曰:「大林中有異人,其自稱曰沙門,強學是務,今屏居幽寂,久矣于茲,非夫體法合德,何能若此者乎?」王聞之,躬往請焉。沙門對曰:「我,南印度人也,客遊止此,學業膚淺,恐黜所聞。敢承來旨,不復固辭。論議無負,請建伽藍,招集僧徒,光讚佛法。」王曰:「敬聞,不敢忘德。」沙門受請,往赴論場。外道於是誦其宗致,三萬餘言。其義遠,其文約,苞含名相,網羅視聽。沙門一聞究覽,辭義無謬,以數百言,辯而釋之,因問宗致。外道辭窮理屈,杜口不酬。既折其名,負恥而退。王深敬德,建此伽藍,自時厥後,方弘法教。
伽藍側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在昔如來於此七日說法開導。其側精舍,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有數窣堵波,並是如來說法之處,無憂王之所建也。從此西南行七百餘里,至烏荼國東印度境。
烏荼國,周七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地膏腴,穀稼茂盛,凡諸菓實,頗大諸國,異草名花,難以稱述。氣序溫暑,風俗獷烈。人貌魁梧,容色釐黮。言辭風調,異中印度。好學不倦,多信佛法,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五十所,異道雜居。諸窣堵波凡十餘所,並是如來說法之處,無憂王之所建也。
國西南境大山中,有補澁波祇釐僧伽藍,其石窣堵波極多靈異,或至齋日,時燭光明。故諸淨信,遠近咸會,持妙花蓋,競修供養。承露盤下,覆鉢勢上,以花蓋笴,置之便住,若礠石之吸針也。此西北山伽藍中有窣堵波,所異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靈奇若斯。
國東南境臨大海濱,有折利呾羅城唐言發行。周二十餘里,入海商人、遠方旅客,往來中止之路也。其城堅峻,多諸奇寶。城外鱗次有五伽藍,臺閣崇高,尊像工麗。南去僧伽羅國二萬餘里,靜夜遙望,見彼國佛牙窣堵波上寶珠光明。離然如明炬之懸燭也。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餘里,至恭御陀國東印度境。
恭御陀國,周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濱近海隅,山阜隱軫,土地墊濕,稼穡時播。氣序溫暑,風俗勇烈。其形偉,其貌黑。粗有禮義,不甚欺詐。至於文字,同中印度,語言風調,頗有異焉。崇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百餘所,異道萬餘人。國境之內,數十小城,接山嶺,據海交,城既堅峻,兵又敢勇,威雄隣境,遂無強敵。國臨海濱,多有奇寶,螺貝珠璣,斯為貨用。出大青象,超乘致遠。從此西南入大荒野,深林巨木,干霄蔽日,行千四五百里,至羯𩜁力甑反伽國南印度境。
羯𩜁伽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稼穡時播,花果具繁,林藪聯綿,動數百里。出青野象,隣國所奇。氣序暑熱,風俗躁暴,性多狷獷,志存信義。言語輕捷,音調質正,辭旨風則,頗與中印度異焉。少信正法,多遵外道,伽藍十餘所,僧徒五百餘人,習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餘所,異道甚眾,多是尼乾之徒也。
羯𩜁伽國在昔之時,民俗殷盛,肩摩轂擊,舉袂成帷。有五通仙棲巖養素,人或陵觸,退失神通,以惡呪術殘害國人,少長無遺,賢愚俱喪。人煙斷絕,多歷年所,頗漸遷居,猶未充實,故今此國人戶尚少。
城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傍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國境北垂,大山嶺上有石窣堵波,高百餘尺,是劫初時人壽無量歲,有獨覺於此入寂滅焉。自此西北山林中行千八百餘里,至憍薩羅國中印度境。
憍薩羅國,周六千餘里,山嶺周境,林藪連接。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壤膏腴,地利滋盛。邑里相望,人戶殷實。其形偉,其色黑。風俗剛猛,人性勇烈。邪正兼信,學藝高明。王,剎帝利也。崇敬佛法,仁慈深遠。伽藍百餘所,僧徒減萬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七十餘所,異道雜居。
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傍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曾於此處現大神通,摧伏外道。後龍猛菩薩止此伽藍,時此國王號娑多婆訶唐言引正。珍敬龍猛,周衛門廬。時提婆菩薩自執師子國來求論義,謂門者曰:「幸為通謁。」時門者遂為白。龍猛雅知其名,盛滿鉢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見水,默而投針。弟子持鉢,懷疑而返。龍猛曰:「彼何辭乎?」對曰:「默無所說,但投針於水而已。」龍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幾其神,察微亞聖,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對曰:「何謂也?無言妙辯,斯之是歟?」曰:「夫水也者,隨器方圓,逐物清濁,彌漫無間,澄湛莫測。滿而示之,比我學之智周也;彼乃投針,遂窮其極。此非常人,宜速召進。」而龍猛風範懍然肅物,言談者皆伏抑首。提婆素挹風徽,久希請益,方欲受業,先騁機神,雅懼威嚴,昇堂僻坐,談玄永日,辭義清高。龍猛曰:「後學冠世,妙辯光前,我惟衰耄,遇斯俊彥,誠乃寫瓶有寄,傳燈不絕,法教弘揚,伊人是賴。幸能前席,雅談玄奧。」提婆聞命,心獨自負,將開義府,先遊辯囿,提振辭端,仰視質義。忽覩威顏,忘言杜口,避坐引責,遂請受業。龍猛曰:「復坐,今將授子至真妙理,法王誠教。」提婆五體投地,一心歸命,曰:「而今而後,敢聞命矣。」
龍猛菩薩善閑藥術,飡餌養生,壽年數百,志貌不衰。引正王既得妙藥,壽亦數百。王有稚子,謂其母曰:「如我何時得嗣王位?」母曰:「以今觀之,未有期也。父王年壽已數百歲,子孫老終者蓋亦多矣。斯皆龍猛福力所加,藥術所致。菩薩寂滅,王必殂落。夫龍猛菩薩智慧弘遠,慈悲深厚,周給群有,身命若遺。汝宜往彼,試從乞頭,若遂此志,當果所願。」王子恭承母命,來至伽藍,門者敬懼,故得入焉。時龍猛菩薩方讚誦經行,忽見王子,佇而謂曰:「今夕何因,降跡僧坊,若危若懼,疾驅而至?」對曰:「我承慈母餘論,語及行捨之士,以為含生寶命,經語格言,未有輕捨報身,施諸求欲。我慈母曰:『不然。十方善逝,三世如來,在昔發心,逮乎證果,勤求佛道,修習戒忍。或投身𩚅獸,或割肌救鴿,月光王施婆羅門頭,慈力王飲餓藥叉血,諸若此類,羌難備舉。求之先覺,何代無人?』今龍猛菩薩篤斯高志,我有所求,人頭為用,招募累歲,未之有捨。欲行暴劫殺,則罪累尤多,虐害無辜,穢德彰顯。惟菩薩修習聖道,遠期佛果,慈霑有識,惠及無邊,輕生若浮,賤身如朽,不違本願,垂允所求!」龍猛曰:「俞,誠哉是言也!我求佛聖果,我學佛能捨,是身如響,是身如泡,流轉四生,去來六趣,宿契弘誓,不違物欲。然王子!有一不可者,其將若何?我身既終,汝父亦喪,顧斯為意,誰能濟之?」龍猛俳佪顧視,求所絕命,以乾茅葉自刎其頸,若利劍斷割,身首異處。王子見已,驚奔而去。門者上白,具陳始末,王聞哀感,果亦命終。
國西南三百餘里至跋邏末羅耆釐山唐言黑蜂。岌然特起,峯巖峭險,既無崖谷,宛如全石。引正王為龍猛菩薩鑿此山中,建立伽藍。去山十數里,鑿開孔道,當其山下,仰鑿疏石。其中則長廊步簷,崇臺重閣,閣有五層,層有四院,竝建精舍,各鑄金像,量等佛身,妙窮工思,自餘莊嚴,唯飾金寶。從山高峯臨注飛泉,周流重閣,交帶廊廡。疎寮外穴,明燭中宇。
初,引正王建此伽藍也,人力疲竭,府庫空虛,功猶未半,心甚憂慼。龍猛謂曰:「大王何故若有憂負?」王曰:「輒運大心,敢樹勝福,期之永固,待至慈氏。功績未成,財用已竭,每懷此恨,坐而待旦。」龍猛曰:「勿憂。崇福勝善,其利不窮,有興弘願,無憂不濟。今日還宮,當極歡樂,後晨出遊,歷覽山野,已而至此,平議營建。」王既受誨,奉以周旋。龍猛菩薩以神妙藥,滴諸大石,竝變為金。王遊見金,心口相賀,迴駕至龍猛所曰:「今日畋遊,神鬼所惑,山林之中,時見金聚。」龍猛曰:「非鬼惑也。至誠所感,故有此金,宜時取用,濟成勝業。」遂以營建,功畢有餘。於是五層之中,各鑄四大金像,餘尚盈積,充諸帑藏。招集千僧,居中禮誦。龍猛菩薩以釋迦佛所宣教法,及諸菩薩所演述論,鳩集部別,藏在其中。故上第一層唯置佛像及諸經論,下第五層居止淨人、資產、什物,中間三層僧徒所舍。
聞諸先志曰:引正王營建已畢,計工人所食鹽價,用九拘胝拘胝者,唐言億金錢。其後僧徒忿諍,就王平議。時諸淨人更相謂曰:「僧徒諍起,言議相乖,凶人伺隙,毀壞伽藍。」於是重閣反拒,以擯僧徒。自爾已來,無復僧眾。遠矚山巖,莫知門徑。時引善醫方者入中療疾,蒙面入出,不識其路。從此大林中南行九百餘里,至案達羅國南印度境。
案達羅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號瓶耆羅。土地良沃,稼穡豐盛。氣序溫暑,風俗猛暴。語言辭調異中印度,至於文字,軌則大同。伽藍二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天祠三十餘所,異道寔多。
瓶耆羅城側不遠有大伽藍,重閣層臺,製窮剞劂,佛像聖容,麗極工思。伽藍前有石窣堵波,高數百尺,並阿折羅唐言所行阿羅漢之所建也。
所行羅漢伽藍西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說法,現大神通,度無量眾。
所行羅漢伽藍西南行二十餘里,至孤山,山嶺有石窣堵波,陳那唐言授菩薩於此作《因明論》。
陳那菩薩者,佛去世後,承風染衣。智願廣大,慧力深固,愍世無依,思弘聖教。以為因明之論,言深理廣,學者虛功,難以成業,乃匿迹幽巖,拪神寂定,觀述作之利害,審文義之繁約。是時崖谷震響,煙雲變釆,山神捧菩薩高數百尺,唱如是言:「昔佛世尊善權導物,以慈悲心,說《因明論》,綜括妙理,深究微言。如來寂滅,大義泯絕。今者,陳那菩薩福智悠遠,深達聖旨,因明之論,重弘茲日。」菩薩乃放大光明,照燭幽昧。時此國王深生尊敬,見此光明相,疑入金剛定,因請菩薩證無生果。陳那曰:「吾入定觀察,欲釋深經,心期正覺,非願無生果也。」王曰:「無生之果,眾聖欣仰,斷三界欲,洞三明智,斯盛事也,願疾證之。」陳那是時心悅王請,方欲證受無學聖果。時妙吉祥菩薩知而惜焉,欲相警誡,乃彈指悟之,而告曰:「惜哉!如何捨廣大心,為狹劣志,從獨善之懷,棄兼濟之願?欲為善利,當廣傳說慈氏菩薩所製《瑜伽師地論》,導誘後學,為利甚大。」陳那菩薩敬受指誨,奉以周旋。於是覃思沈研,廣因明論。猶恐學者懼其文微辭約也,乃舉其大義,綜其微言,作《因門論》,以導後進。自茲已後,宣暢瑜伽,盛業門人,有知當世。從此林野中南行千餘里,至馱那羯磔迦國亦謂大安達邏國。南印度境。
馱那羯磔迦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地膏腴,稼穡殷盛。荒野多,邑居少。氣序溫暑,人貌釐黑。性猛烈,好學藝。伽藍鱗次,荒蕪已甚,存者二十餘所,僧徒千餘人,並多習學大眾部法。天祠百餘所,異道寔多。
城東據山有弗婆勢羅唐言東山僧伽藍,城西據山有阿伐羅勢羅唐言西山僧伽藍,此國先王為佛建焉。奠川通徑,疏崖峙閣,長廊步簷,枕巖接岫,靈神警衛,聖賢遊息。自佛寂滅,千年之內,每歲有千凡夫僧同入安居,其解安居日,皆證羅漢,以神通力凌虛而去;千年之後,凡、聖同居;自百餘年,無復僧侶,而山神易形,或作豺狼,或為猨狖,驚恐行人,以故空荒,閴無僧眾。
城南不遠有大山巖,婆毘吠伽唐言清辯論師住阿素洛宮待見慈氏菩薩成佛之處。論師雅量弘遠,至德深邃,外示僧佉之服,內弘龍猛之學。聞摩揭陀國護法菩薩宣揚法教,學徒數千,有懷談議,杖錫而往。至波吒釐城,知護法菩薩在菩提樹,論師乃命門人曰:「汝行詣菩提樹護法菩薩所,如我辭曰:『菩薩宣揚遺教,導誘迷徒,仰德虛心,為日已久。然以宿願未果,遂乖禮謁。菩提樹者,誓不空見,見當有證,稱天人師。』」護法菩薩謂其使曰:「人世如幻,身命若浮,渴日勤誠,未遑談議。」人信往復,竟不會見。論師既還本土,靜而思曰:「非慈氏成佛,誰決我疑?」於觀自在菩薩像前誦《隨心陀羅尼》,絕粒飲水,時歷三歲。觀自在菩薩乃現妙色身,謂論師曰:「何所志乎?」對曰:「願留此身,待見慈氏。」觀自在菩薩曰:「人命危脆,世間浮幻,宜修勝善願,生覩史多天,於斯禮覲,尚速待見。」論師曰:「志不可奪,心不可貳。」菩薩曰:「若然者,宜往馱那羯磔迦國城南山巖執金剛神所,至誠誦持《執金剛陀羅尼》者,當遂此願。」論師於是往而誦焉。三歲之後,神乃謂曰:「伊何所願,若此勤勵?」論師曰:「願留此身,待見慈氏。觀自在菩薩指遣來請,成我願者,其在神乎?」神乃授祕方,而謂之曰:「此巖石內有阿素洛宮,如法行請,石壁當開,開即入中,可以待見。」論師曰:「幽居無覩,詎知佛興?」執金剛曰:「慈氏出世,我當相報。」論師受命,專精誦持,復歷三歲,初無異想,呪芥子以擊石,巖壁豁而洞開。是時百千萬眾觀覩忘返,論師跨其戶而告眾曰:「吾久祈請,待見慈氏,聖靈警祐,大願斯遂,宜可入此,同見佛興。」聞者怖駭,莫敢履戶,謂是毒蛇之窟,恐喪身命。再三告語,唯有六人從入。論師顧謝時眾,從容而入,入之既已,石壁還合,眾皆怨嗟,恨前言之過也。自此西南行千餘里,至珠利耶國南印度境。
珠利耶國,周二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土野空曠,藪澤荒蕪。居戶寡少,群盜公行。氣序溫暑,風俗姦宄。人性獷烈,崇信外道。伽藍頹毀,粗有僧徒。天祠數十所,多露形外道也。
城東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曾於此處現大神通,說深妙法,摧伏外道,度諸天人。
城西不遠有故伽藍,提婆菩薩與羅漢論議之處。初,提婆菩薩聞此伽藍有嗢呾羅唐言上阿羅漢,得六神通,具八解脫,遂來遠尋,觀其風範。既至伽藍,投羅漢宿。羅漢少欲知足,唯置一床。提婆既至,無以為席,乃聚落葉,指令就坐。羅漢入定,夜分方出。提婆於是陳疑請決,羅漢隨難為釋,提婆尋聲重質,第七轉已,杜口不酬,竊運神通力,往覩史多天請問慈氏。慈氏為釋,因而告曰:「彼提婆者,曠劫修行,賢劫之中,當紹佛位,非爾所知,宜深禮敬。」如彈指頃,還復本座,乃復抑揚妙義,剖析微言。提婆謂曰:「此慈氏菩薩聖智之釋也,豈仁者所能詳究哉?」羅漢曰:「然,如來旨。」於是避席禮謝,深加敬歎。從此南入林野中,行千五六百里,至達羅毘荼國南印度境。
達羅毘荼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號逮志補羅,周三十餘里。土地沃壤,稼穡豐盛,多花菓,出寶物。氣序溫暑,風俗勇烈。深篤信義,高尚博識,而語言、文字少異中印度。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皆遵學上座部法。天祠八十餘所,多露形外道也。如來在世,數遊此國,說法度人,故無憂王於諸聖迹皆建窣堵波。
逮志補羅城者,即達磨波羅唐言護法菩薩本生之城。菩薩,此國大臣之長子也。幼懷雅量,長而弘遠。年方弱冠,王姬下降。禮筵之夕,憂心慘悽,對佛像前殷懃祈請。至誠所感,神負遠遁,去此數百里,至山伽藍,坐佛堂中。有僧開戶,見此少年,疑其盜也,更詰問之,菩薩具懷指告,因請出家。眾咸驚異,遂允其志。王乃宣命,推求遐邇,乃知菩薩神負遠塵。王之知也,增深敬異。自染衣已,篤學精勤,令問風範,語在前記。
城南不遠有大伽藍,國中聰叡同類萃止。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說法,摧伏外道,廣度人、天。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自此南行三千餘里,至秣羅矩吒國亦謂枳秣羅國。南印度境。
秣羅矩吒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田舃鹵,地利不滋。海渚諸珍,多聚此國。氣序炎熱,人多釐黑。志性剛烈,邪正兼崇。不尚遊藝,唯善逐利。伽藍故基,寔多餘址,存者既少,僧徒亦寡。天祠數百,外道甚眾,多露形之徒也。
城東不遠有故伽藍,庭宇荒蕪,基址尚在,無憂王弟大帝之所建也。其東有窣堵波,崇基已陷,覆鉢猶存,無憂王之所建立。在昔如來於此說法,現大神通,度無量眾,用彰聖迹,故此標建。歲久彌神,祈願或遂。
國南濱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嶺,洞谷深㵎。其中則有白檀香樹、栴檀儞婆樹。樹類白檀,不可以別,唯於盛夏,登高遠瞻,其有大蛇縈者,於是知之。猶其木性涼冷,故蛇盤也。既望見已,射箭為記,冬蟄之後,方乃採伐。羯布羅香樹松身異葉,花菓斯別,初採既濕,尚未有香,木乾之後,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狀若雲母,色如氷雪,此所謂龍腦香也。
秣剌耶山東有布呾洛迦山,山徑危險,巖谷敧傾,山頂有池,其水澄鏡,流出大河,周流繞山二十匝,入南海。池側有石天宮,觀自在菩薩往來遊舍。其有願見菩薩者,不顧身命,厲水登山,忘其艱險,能達之者,蓋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請見,或作自在天形,或為塗灰外道,慰喻其人,果遂其願。
從此山東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羅國路。聞諸土俗曰:從此入海,東南可三千餘里,至僧伽羅國唐言執師子,非印度之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一二十三國
僧伽羅國,周七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地沃壤,氣序溫暑,稼穡時播,花果具繁。人戶殷盛,家產富饒。其形卑黑,其性獷烈。好學尚德,崇善勤福。此國本寶渚也,多有珍寶,棲止鬼神。其後南印度有一國王,女娉隣國,吉日送歸,路逢師子,侍衛之徒棄女逃難,女居輿中,心甘喪命。時師子王負女而去,入深山,處幽谷,捕鹿採菓,以時資給,既積歲月,遂孕男女,形貌同人,性種畜也。男漸長大,力格猛獸。年方弱冠,人智斯發,謂其母曰:「我何謂乎?父則野獸,母乃是人,既非族類,如何配偶?」母乃述昔事以告其子,曰:「人畜殊途,宜速逃逝。」母曰:「我先已逃,不能自濟。」其子於後逐師子父,登山踰嶺,察其遊止,可以逃難。伺父去已,遂擔負母妹,下趨人里。母曰:「宜各慎密,勿說事源,人或知聞,輕鄙我等。」於是至父本國,國非家族,宗祀已滅。投寄邑人,人謂之曰:「爾曹何國人也?」曰:「我本此國,流離異域,子母相携,來歸故里。」人皆哀愍,更共資給。其師子王還無所見,追戀男女,憤恚既發,便出山谷,往來村邑,咆哮震吼,暴害人物,殘毒生類,邑人輒出,遂取而殺。擊鼓吹貝,負弩持矛,群從成旅,然後免害。其王懼仁化之不洽也,乃縱獵者,期於擒獲。王躬率四兵,眾以萬計,掩薄林藪,彌跨山谷。師子震吼,人畜僻易。既不擒獲,尋復招募,其有擒執師子除國患者,當酬重賞,式旌茂績。其子聞王之令,乃謂母曰:「飢寒已甚,宜可應募,或有所得,以相撫育。」母曰:「言不可若是!彼雖畜也,猶謂父焉,豈以艱辛,而興逆害?」子曰:「人畜異類,禮義安在?既以違阻,此心何冀?」乃袖小刀,出應招募。是時千眾萬騎,雲屯霧合,師子踞在林中,人莫敢近。子即其前,父遂馴伏,於是乎親愛忘怒,乃剚刃於腹中,尚懷慈愛,猶無忿毒,乃至刳腹,含苦而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之異也?」誘之以福利,震之以威禍,然後具陳始末,備述情事。王曰:「逆哉!父而尚害,況非親乎?畜種難馴,兇情易動。除民之害,其功大矣;斷父之命,其心逆矣。重賞以酬其功,遠放以誅其逆。則國典不虧,王言不二。」於是裝二大船,多儲糧糗。母留在國,周給賞功,子女各從一舟,隨波飄蕩。其男船泛海至此寶渚,見豐珍玉,便於中止。其後商人採寶,復至渚中,乃殺其商主,留其子女。如是繁息,子孫眾多,遂立君臣,以位上下,建都築邑,據有疆域,以其先祖擒執師子,因舉元功,而為國號。其女船者,泛至波剌斯西,神鬼所魅,產育群女,故今西大女國是也。故師子國人形貌卑黑,方頤大顙,情性獷烈,安忍鴆毒,斯亦猛獸遺種,故其人多勇健。斯一說也。
佛法所記,則曰:昔此寶洲大鐵城中,五百羅剎女之所居也。城樓之上竪二高幢,表吉凶之相,有吉事吉幢動,有凶事凶幢動。恒伺商人至寶洲者,便變為美女,持香華,奏音樂,出迎慰問,誘入鐵城,樂讌會已,而置鐵牢中,漸取食之。時贍部洲有大商主僧伽者,其子字僧伽羅。父既年老,代知家務,與五百商人入海採寶,風波飄蕩,遇至寶洲。時羅剎女望吉幢動,便齎香華,鼓奏音樂,相携迎候,誘入鐵城。商主於是對羅剎女王歡娛樂會,自餘商侶,各相配合,彌歷歲時,皆生一子。諸羅剎女情疎故人,欲幽之鐵牢,更伺商侶。時僧伽羅夜感惡夢,知非吉祥,竊求歸路,遇至鐵牢,乃聞悲號之聲,遂昇高樹,問曰:「誰相拘縶,而此怨傷?」曰:「爾不知耶?城中諸女,並是羅剎,昔誘我曹入城娛樂。君既將至,幽牢我曹,漸充所食,今已太半,君等不久亦遭此禍。」僧伽羅曰:「當圖何計,可免危難?」對曰:「我聞海濱有一天馬,至誠祈請,必相濟渡。」僧伽羅聞已,竊告商侶,共望海濱,專精求救。是時天馬來告人曰:「爾輩各執我毛鬣,不回顧者,我濟汝曹,越海免難,至贍部洲,吉達鄉國。」諸商人奉指告,專一無二,執其髦鬣,天馬乃騰驤雲路,越濟海岸。諸羅剎女忽覺夫逃,遞相告語,異其所去,各携稚子凌虛往來。知諸商人將出海濱,遂相召命,飛行遠訪。嘗未踰時,遇諸商侶,悲憙俱至,涕淚交流,各掩泣而言曰:「我惟感遇,幸會良人,室家有慶,恩愛已久,而今遠棄,妻子孤遺,悠悠此心,誰其能忍?幸願留顧,相與還城。」商人之心未肯回慮,諸羅剎女策說無功,遂縱妖媚,備行矯惑。商侶愛戀,情難堪忍,心疑去留,身皆退墮。羅剎諸女更相拜賀,與彼商人携持而去。僧伽羅者,智慧深固,心無滯累,得越大海,免斯危難。時羅剎女王空還鐵城,諸女謂曰:「汝無智略,為夫所棄,既寡藝能,宜勿居此。」時羅剎女王持所生子,飛至僧伽羅前,縱極媚惑,誘請令還。僧伽羅口誦神呪,手揮利劍,叱而告曰:「汝是羅剎,我乃是人,人鬼異路,非其匹合。若苦相逼,當斷汝命。」羅剎女知誘惑之不遂也,凌虛而去,至僧伽羅家,詐其父僧伽曰:「我是某國王女,僧伽羅娶我為妻,生一子矣,齎持寶貨,來還鄉國。泛海遭風,舟楫漂沒,唯我子母及僧伽羅,僅而獲濟。山川道阻,凍餧艱辛,一言忤意,遂見棄遺,詈言不遜,罵為羅剎。歸則家國遼遠,止則孤遺旅。進退無依,敢陳情事。」僧伽曰:「誠如所言,宜時即入室。」居未久,僧伽羅至。父謂之曰:「何重財寶,而輕妻子?」僧伽羅曰:「此羅剎女也。」則以先事具白父母,而親宗戚屬咸事驅逐。時羅剎女遂以訴王,王欲罪僧伽羅。僧伽羅曰:「羅剎之女,情多妖惑。」王以為不誠也,而情悅其淑美,謂僧伽羅曰:「必棄此女,今留後宮。」僧伽羅曰:「恐為災禍。斯既羅剎,食唯血肉。」王不聽僧伽羅之言,遂納為妻。其後夜分,飛還寶渚,召餘五百羅剎鬼女共至王宮,以毒呪術殘害宮中,凡諸人畜,食肉飲血,持其餘屍,還歸寶渚。旦日群臣朝集,王門閉而不開,候聽久之,不聞人語。於是排其戶,闢其門,相從趨進,遂至宮庭,閴其無人,唯有骸骨。群官僚佐相顧失圖,悲號慟哭,莫測禍源。僧伽羅具告始末,臣庶信然,禍自招矣。於是國輔、老臣、群官、宿將,歷問明德,推據崇高,咸仰僧伽羅之福智也,乃相議曰:「夫君人者,豈苟且哉?先資福智,次體明哲,非福智無以享寶位,非明哲何以理機務?僧伽羅者,斯其人矣。夢察禍機,感應天馬,忠以諫主,智足謀身。曆運在茲,惟新成詠。」眾庶樂推,尊立為王。僧伽羅辭不獲免,允執其中,恭揖群官,遂即王位。於是沿革前弊,表式賢良。乃下令曰:「吾先商侶在羅剎國,死生莫測,善惡不分。今將救難,宜整兵甲,拯危恤患,國之福也;收珍藏寶,國之利也。」於是治兵,浮海而往。時鐵城上凶幢遂動,諸羅剎女覩而惶怖,便縱妖媚,出迎誘誑。王素知其詐,令諸兵士口誦神呪,身奮武威。諸羅剎女蹎墜退敗,或逃隱孤島,或沈溺洪流。於是毀鐵城,破鐵牢,救得商人,多獲珠寶。招募黎庶,遷居寶洲,建都築邑,遂有國焉。因以王名而為國號。僧伽羅者,則釋迦如來本生之事也。
僧伽羅國先時唯宗淫祀。佛去世後第一百年,無憂王弟摩醯因陀羅捨離欲愛,志求聖果,得六神通,具八解脫,足步虛空,來遊此國,弘宣正法,流布遺教。自茲已降,風俗淳信。伽藍數百所,僧徒二萬餘人,遵行大乘上座部法。佛教至後二百餘年,各擅專門,分成二部:一曰摩訶毘訶羅住部,斥大乘,習小教。二曰阿跋耶祇釐住部,學兼二乘,弘演三藏。僧徒乃戒行貞潔,定慧凝明,儀範可師,濟濟如也。王宮側有佛牙精舍,高數百尺,瑩以珠珍,飾之奇寶。精舍上建表柱,置鉢曇摩羅加大寶,寶光赫奕,聯暉照曜,晝夜遠望,爛若明星。王以佛牙日三灌洗,香水香末,或濯或焚,務極珍奇,式修供養。
佛牙精舍側有小精舍,亦以眾寶而為瑩飾。中有金佛像,此國先王等身而鑄,肉髻則貴寶飾焉。其後有盜,伺欲竊取,而重門周檻,衛守清切。盜乃鑿通孔道,入精舍而穴之,遂欲取寶,像漸高遠。其盜既不果求,退而歎曰:「如來在昔修菩薩行,起廣大心,發弘誓願,上自身命,下至國城,悲愍四生,周給一切。今者,如何遺像悋寶?靜言於此,不明昔行。」像乃俯首而授寶焉。是盜得已,尋持貨賣,人或見者,咸謂之曰:「此寶乃先王金佛像頂髻寶也。爾從何獲,來此鬻賣?」遂擒以白王。王問所從得,盜曰:「佛自與我,我非盜也。」王以為不誠,命使觀驗,像猶俯首。王覩聖靈,信心淳固,不罪其人,重贖其寶,莊嚴像髻,重置頂焉。像因俯首,以至於今。
王宮側建大厨,日營萬八千僧食。食時既至,僧徒持鉢受饌,既得食已,各還其居。自佛教流被,建斯供養,子孫承統,繼業至今。十數年來,國中政亂,未有定主,乃廢斯業。
國濱海隅,地產珍寶,王親祠祭,神呈奇貨,都人士子,往來求採,稱其福報,所獲不同。隨得珠璣,賦稅有科。
國東南隅有䮚勒鄧反迦山,巖谷幽峻,神鬼遊舍,在昔如來於此說《䮚迦經》舊曰楞伽經,訛也。
國南浮海數千里,至那羅稽羅洲。洲人卑小,長餘三尺,人身鳥喙,既無穀稼,唯食椰子。
那羅稽羅洲西浮海數千里,孤島東崖有石佛像,高百餘尺,東面坐,以月愛珠為肉髻,月將回照,水即懸流,滂霈崖嶺,臨注谿壑。時有商侶,遭風飄浪,隨波泛濫,遂至孤島,海鹹不可以飲,渴乏者久之。是時月十五日也,像頂流水,眾皆獲濟,以為至誠所感,靈聖拯之。於即留停,遂經數日,每月隱高巖,其水不流。時商主曰:「未必為濟我曹而流水也。嘗聞月愛珠月光照即水流注耳,將非佛像頂上有此寶耶?」遂登崖而視之,乃以月愛珠為像肉髻。當見其人,說其始末。
國西浮海數千里,至大寶洲,無人居止,唯神棲宅。靜夜遙望,光燭山水。商人往之者多矣,咸無所得。自達羅毘荼國北入林野中,歷孤城,過小邑,凶人結黨,作害旅。行二千餘里,至荼建那補羅國南印度境。
荼建那補羅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土地膏腴,稼穡滋盛。氣序溫暑,風俗躁烈。形貌黧黑,情性獷暴。好學業,尚德藝。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數百,異道雜居。
王宮城側有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寔唯俊彥也。其伽藍大精舍高百餘尺,中有一切義成太子寶冠,高減二尺,飾以寶珍,盛以寶函。每至齋日,出置高座,香花供養,時放光明。
城側大伽藍中有精舍,高五十餘尺,中有刻檀慈氏菩薩像,高十餘尺,或至齋日,神光照燭,是聞二百億羅漢之所造也。
城北不遠有多羅樹林,周三十餘里,其葉長廣,其色光潤,諸國書寫,莫不採用。林中有窣堵波,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其側則有聞二百億羅漢遺身舍利窣堵波也。
城東不遠有窣堵波,基已傾陷,餘高三丈。聞諸先志曰:此中有如來舍利,或至齋日,時燭靈光。在昔如來於此說法,現神通力,度諸群生。
城西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是聞二百億羅漢於此現大神通,化度眾生。傍有伽藍,唯餘基趾,是彼羅漢之所建也。從此西北入大林野,猛獸暴害,群盜兇殘。行二千四五百里,至摩訶剌侘國南印度境。
摩訶剌侘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西臨大河,周三十餘里。土地沃壤,稼穡殷盛。氣序溫暑,風俗淳質。其形偉大,其性傲逸,有恩必報,有怨必復,人或陵辱,殉命以讎,窘急投分,忘身以濟。將復怨也,必先告之,各被堅甲,然後爭鋒。臨陣逐北,不殺已降。兵將失利,無所刑罰,賜之女服,感激自死。國養勇士,有數百人,每將決戰,飲酒酣醉,一人摧鋒,萬夫挫銳。遇人肆害,國刑不加,每出遊行,擊鼓前導。復𩚅暴象,凡數百頭,將欲陣戰,亦先飲酒,群馳蹈踐,前無堅敵。其王恃此人象,輕陵隣國。王,剎帝利種也,名補羅稽舍。謀猷弘遠,仁慈廣被,臣下事之,盡其忠矣。今戒日大王東征西伐,遠賓邇肅,唯此國人獨不臣伏,屢率五印度甲兵,及募召諸國烈將,躬往討伐,猶未克勝。其兵也如此,其俗也如彼。人知好學,邪正兼崇。伽藍百餘所,僧徒五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百數,異道甚多。
大城內外,五窣堵波,並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無憂王建也。自餘石甎諸窣堵波,其數甚多,難用備舉。
城南不遠有故伽藍,中有觀自在菩薩石像,靈鑒潛被,願求多果。
國東境有大山,疊嶺連障,重巒絕巘。爰有伽藍,基于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峯,重閣層臺,背巖面𭐋,阿折羅唐言所行阿羅漢所建。羅漢,西印度人也,其母既終,觀生何趣,見於此國受女人身,羅漢遂來至此,將欲導化,隨機攝受。入里乞食,至母生家,女子持食來施,乳便流汁,親屬既見,以為不祥。羅漢說本因緣,女子便證聖果。羅漢感生育之恩,懷業緣之致,將酬厚德,建此伽藍。
伽藍大精舍高百餘尺,中有石佛像,高七十餘尺。上有石蓋七重,虛懸無綴,蓋間相去各三尺餘。聞諸先志曰:斯乃羅漢願力之所持也;或曰神通之力;或曰藥術之功。考厥實錄,未詳其致。精舍四周彫鏤石壁,作如來在昔修菩薩行諸因地事。證聖果之禎祥,入寂滅之靈應,巨細無遺,備盡鐫鏤。伽藍門外,南、北、左、右各一石象。聞之土俗曰:此象時大聲吼,地為震動。昔陳那菩薩多止此伽藍。自此西行千餘里,渡耐秣陀河,至跋祿羯呫昌葉反婆國南印度境。
跋祿羯呫婆國,周二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地鹹鹵,草木稀疎。煮海為鹽,利海為業。氣序暑熱,回風颷起。土俗澆薄,人性詭詐。不知學藝,邪正兼信。伽藍十餘所,僧徒三百餘人,習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十餘所,異道雜居。從此西北行二千餘里,至摩臘婆國即南羅國。南印度境。
摩臘婆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據莫醯河東南。土地膏腴,稼穡殷盛,草木榮茂,花菓繁實,特宜宿麥,多食餅。人性善順,大抵聰敏,言辭雅亮,學藝優深。五印度境,兩國重學,西南摩臘婆國,東北摩揭陀國,貴德尚仁,明敏強學。而此國也,邪正雜信。伽藍數百所,僧徒二萬餘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數百,異道寔眾,多是塗灰之侶也。國志曰:六十年前,王號尸羅阿迭多唐言戒日。機慧高明,才學贍敏,愛育四生,敬崇三寶。始自誕靈,洎乎沒齒,貌無瞋色,手不害生。象馬飲水,漉而後𩚅,恐傷水性也。其仁慈如此。在位五十餘年,野獸狎人,舉國黎庶咸不殺害。居宮之側建立精舍,窮諸工巧,備盡莊嚴,中作七佛世尊之像。每歲恒設無遮大會,招集四方僧徒,修施四事供養,或以三衣道具,或以七寶珍奇。奕世相承,美業無替。
大城西北二十餘里,至婆羅門邑,傍有陷坑,秋夏淫滯,彌淹旬日,雖納眾流,而無積水。其傍又建小窣堵波。聞諸先志曰:昔者大慢婆羅門生身陷入地獄之處。昔此邑中,有婆羅門,生知博物,學冠時彥;內外典籍,究極幽微,曆數玄文,若視諸掌;風範清高,令問遐被。王甚珍敬,國人宗重。門人千數,味道欽風。每而言曰:「吾為世出,述聖導凡,先賢後哲,無與我比。彼大自在天、婆藪天、那羅延天、佛世尊者,人皆風靡,祖述其道,莫不圖形,競修祇敬。我今德踰於彼,名擅於時,不有所異,其何以顯?」遂用赤栴檀刻作大自在天、婆藪天、那羅延天、佛世尊等像。為座四足,凡有所至,負以自隨,其慢傲也如此。時西印度有苾芻跋陀羅縷支唐言賢愛,妙極因明,深窮異論,道風淳粹,戒香郁烈,少欲知足,無求於物,聞而歎曰:「惜哉!時無人矣。令彼愚夫,敢行兇德。」於是荷錫遠遊,來至此國,以其宿心,具白於王。王見弊服,心未之敬,然高其志,強為之禮。遂設論座,告婆羅門曰。婆羅門聞而笑曰:「彼何人斯,敢懷此志?」命其徒屬,來就論場,數百千眾,前後侍聽。賢愛服弊故衣,敷草而坐。彼婆羅門踞所持座,非斥正法,敷述邪宗。苾芻清辯若流,循環往復。婆羅門久而謝屈。王乃謂曰:「久濫虛名,罔上惑眾,先典有記,論負當戮。」欲以鑪鐵,令其坐上。婆羅門窘迫,乃歸命求救。賢愛愍之,乃請王曰:「大王仁禮遠洽,頌聲載途,當布慈育,勿行殘酷,恕其不逮,唯所去就。」王令乘驢,巡告城邑。婆羅門恥其戮辱,發憤歐血。苾芻聞已,往慰之曰:「爾學苞內外,聲聞遐邇,榮辱之事,進退當明。夫名者,何實乎?」婆羅門憤恚,深詈苾芻,謗毀大乘,輕蔑先聖。言聲未靜,地便拆裂,生身墜陷,遺迹斯在。自此西南入海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吒釐國南印度境。
阿吒釐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珍寶盈積,稼穡雖備,興販為業。土地沙鹵,花菓稀少。出胡椒樹,樹葉若蜀椒也。出薰陸香樹,樹葉若棠梨也。氣序熱,多風埃。人性澆薄,貴財賤德。文字語言,儀形法則,大同摩臘婆國。多不信福,縱有信者,宗事天神。祠館十餘所,異道雜居。從摩臘婆國西北行三日,至契吒國南印度境。
契吒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人戶殷盛,家室富饒。無大君長,役屬摩臘婆國,風土物產,遂同其俗。伽藍十餘所,僧徒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數十,外道眾多。從此北行千餘里,至伐臘毘國即比羅羅國。南印度境。
伐臘毘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土地所產,氣序所宜,風俗人性,同摩臘婆國。居人殷盛,家室富饒,積財百億者乃有百餘室矣。遠方奇貨,多聚其國。伽藍百餘所,僧徒六千餘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數百,異道寔多。如來在世,屢遊此國,故無憂王於佛所止,皆樹旌表,建窣堵波。過去三佛坐及經行說法之處,遺迹相間。今王,剎帝利種也,即昔摩臘婆國尸羅阿迭多王之姪,今羯若鞠闍國尸羅阿迭多王之子婿,號杜魯婆跋吒唐言常叡。情性躁急,智謀淺近。然而淳信三寶,歲設大會七日,以殊珍上味,供養僧眾。三衣醫藥之價,七寶奇貴之珍,既以總施,倍價酬贖。貴德尚賢,遵道重學,遠方高僧,特加禮敬。去城不遠,有大伽藍,阿折羅阿羅漢之所建立,德慧、堅慧菩薩之所遊止,於中制論,竝盛流布。自此西北行七百餘里,至阿難陀補羅國西印度境。
阿難陀補羅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人戶殷盛,家室富饒。無大君長,役屬摩臘婆國。土宜氣序,文字法則,遂亦同焉。伽藍十餘所,僧徒減千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數十,異道雜居。從伐臘毘國西行五百餘里,至蘇剌侘國西印度境。
蘇剌侘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西據莫醯河。居人殷盛,家產富饒。役屬伐臘毘國。地土鹹鹵,花菓希少。寒暑雖均,風飄不靜。土俗澆薄,人性輕躁。不好學藝,邪正兼信。伽藍五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多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餘所,異道雜居。國當西海之路,人皆資海之利,興販為業,貿遷有無。去城不遠,有郁鄯多山。頂有伽藍,房宇廊廡,多疏崖嶺。林樹欝茂,泉流交境,聖賢之所遊止,靈仙之所集往。從伐臘毘國北行千八百餘里,至瞿折羅國西印度境。
瞿折羅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號毘羅摩羅,周三十餘里。土宜風俗,同蘇剌侘國。居人殷盛,家產富饒。多事外道,少信佛法。伽藍一所,僧百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天祠數十,異道雜居。王,剎帝利種也,年在弱冠,智勇高遠,深信佛法,高尚異能。從此東南行二千八百餘里,至鄔闍衍那國南印度境。
鄔闍衍那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土宜風俗,同蘇剌侘國。居人殷盛,家室富饒。伽藍數十所,多以圮壞,存者三五。僧徒三百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數十,異道雜居。王,婆羅門種也,博覽邪書,不信正法。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作地獄之處。從此東北行千餘里,至擲枳陀國南印度境。
擲枳陀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稱沃壤,稼穡滋植,宜菽、麥,多華菓。氣序調暢,人性善順。多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藍數十,少有僧徒。天祠十餘所,外道千餘人。王,婆羅門種也,篤信三寶,尊重有德,諸方博達之士,多集此國。從此北行九百餘里,至摩醯濕伐羅補羅國中印度境。
摩醯濕伐羅補羅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宜風俗,同鄔闍衍那國。宗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數十,多是塗灰之侶。王,婆羅門種也。不甚敬信佛法。從此還至瞿折羅國,復北行荒野險磧,經千九百餘里,渡信度大河,至信度國西印度境。
信度國,周七千餘里。國大都城號毘苫婆補羅,周三十餘里。宜穀稼,豐宿麥,出金、銀、鍮石,宜牛、羊、橐駝、騾畜之屬。橐駝卑小,唯有一峯。多出赤鹽,色如赤石,白鹽、黑鹽及白石鹽等,異域遠方以之為藥。人性剛烈而質直,數鬪諍,多誹讟。學不好博,深信佛法。伽藍數百所,僧徒萬餘人,竝學小乘正量部法,大抵懈怠,性行弊穢;其有精勤賢善之徒,獨處閑寂,遠迹山林,夙夜匪懈,多證聖果。天祠三十餘所,異道雜居。王,戍陀羅種也,性淳質,敬佛法。如來在昔頗遊此國,故無憂王於聖迹處建窣堵波數十所。烏波毱多大阿羅漢屢遊此國,演法開導,所止之處,皆旌遺迹,或建僧伽藍,或樹窣堵波,往往間起,可略而言。
信度河側千餘里陂澤間,有數百千戶,於此宅居,其性剛烈,唯殺是務。牧牛自活,無所係命。若男若女,無貴無賤,剃鬚髮,服袈裟,像類苾芻,而行俗事,專執小見,非斥大乘。聞諸先志曰:昔此地民庶安忍,但事凶殘。時有羅漢愍其顛墜,為化彼故,乘虛而來,現大神通,示希有事,令眾信受,漸導言教。諸人敬悅,願奉指誨。羅漢知眾心順,為授三歸,息其兇暴,悉斷生殺,剃髮染衣,恭行法教。年代浸遠,世易時移,守善既虧,餘風不殄,雖服法衣,嘗無戒善。子孫奕世,習以成俗。從此東行九百餘里,渡信度河東岸,至茂羅三部盧國西印度境。
茂羅三部盧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饒。役屬磔迦國。土田良沃,氣序調順。風俗質直,好學尚德。多事天神,少信佛法。伽藍十餘所,多已圮壞,少有僧徒,學無專習。天祠八所,異道雜居。有日天祠,莊嚴甚麗,其日天像鑄以黃金,飾以奇寶。靈鑒幽通,神功潛被,女樂遞奏,明炬繼日,香花供養,初無廢絕。五印度國諸王豪族,莫不於此捨施珍寶,建立福舍,以飲食醫藥給濟貧病。諸國之人來此求願,常有千數,天祠四周,池沼花林,甚可遊賞。從此東北行七百餘里,至鉢伐多國北印度境。
鉢伐多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役屬磔迦國。多早稻,宜宿、麥。氣序調適,風俗質直,人性躁急,言含鄙辭。學藝深博,邪正雜信。伽藍十餘所,僧徒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四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天祠二十,異道雜居。城側有大伽藍,僧徒百餘人,並學大乘教,即是昔慎那弗呾羅唐言最勝子論師於此製《瑜伽師地釋論》,亦是賢愛論師、德光論師本出家處。此大伽藍為天火所燒,摧殘荒圮。從信度國西南行千五六百里,至阿點婆翅羅國西印度境。
阿點婆翅羅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號朅䶩濕伐羅,周三十餘里。僻在西境,臨信度河,隣大海濱。屋宇莊嚴,多有珍寶。近無君長,統屬信度國。地下濕,土斥鹵,穢草荒茂,疇壟少墾,穀稼雖備,宿、麥特豐。氣序微寒,風飈勁烈。宜牛、羊、橐駝、騾畜之類。人性暴急,不好習學。語言微異中印度。其俗淳質,敬崇三寶。伽藍八十餘所,僧徒五千餘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多是塗灰外道之所居止。城中有大自在天祠。祠宇彫飾,天像靈鑒,塗灰外道遊舍其中。在昔如來頗遊此國,說法度人,導凡利俗,故無憂王於聖迹處建六窣堵波焉。從此西行,減二千里,至狼揭羅國西印度境。
狼揭羅國,東西南北各數千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號窣菟黎濕伐羅。土地沃潤,稼穡滋盛。氣序風俗,同阿點婆翅羅國。居人殷盛,多諸珍寶。臨大海濱,入西女國之路也。無大君長,據川自立,不相承命,役屬波剌斯國。文字大同印度,語言少異。邪正兼信。伽藍百餘所,僧徒六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數百所,塗灰外道,其徒極眾。城中有大自在天祠,莊嚴壯麗,塗灰外道之所宗事。自此西北,至波剌斯國雖非印度之國,路次附見。舊曰波斯,略也。
波剌斯國,周數萬里。國大都城號蘇剌薩儻那,周四十餘里。川土既多,氣序亦異,大抵溫也。引水為田,人戶富饒。出金、鍮石、頗胝、水精、奇珍異寶,工織大錦、細褐、毺之類,多善馬、槖駝。貨用大銀錢。人性躁暴,俗無禮義。文字、語言異於諸國。無學藝,多工技,凡諸造作,隣境所重。婚姻雜亂,死多棄屍。其形偉大,齊髮露頭,衣皮褐,服錦㲲。戶課賦稅,人四銀錢。天祠甚多,提那跋外道之徒為所宗也。伽藍二三,僧徒數百,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法。釋迦佛鉢在此王宮。
國東境有鶴秣城,內城不廣,外郭周六十餘里。居人眾,家產富。西北接拂懍國,境壤風俗,同波剌斯。形貌語言,稍有乖異,多珍寶,亦富饒也。拂懍國西南海島有西女國,皆是女人,略無男子。多諸珍貨,附拂懍國,故拂懍王歲遣丈夫配焉,其俗產男皆不舉也。自阿點婆翅羅國北行七百餘里,至臂多縶羅國西印度境。
臂多縶羅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無大君長,役屬信度國。土地沙鹵,寒風淒勁。多宿、麥,少花菓。而風俗獷暴。語異中印度。不好藝學,然知淳信。伽藍五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餘所,並塗灰外道也。城北十五六里大林中,有窣堵波,高數百尺,無憂王所建也。中有舍利,時放光明。是如來昔作仙人,為國王所害之處。此東不遠有故伽藍,是昔大迦多延那大阿羅漢之所建立。其傍則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迹之處,建窣堵波以為旌表。從此東北行三百餘里,至阿軬荼國西印度境。
阿軬荼國,周二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無大君長,役屬信度國。土宜稼穡,宿、麥特豐,花菓少,草木疎。氣序風寒,人性獷烈。言辭朴質,不尚學業,然於三寶守心淳信。伽藍二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所,並塗灰外道也。城東北不遠,大竹林中,伽藍餘趾,是如來昔於此處聽諸苾芻著亟縛屣唐言靴。傍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基雖傾陷,尚高百餘尺。其傍精舍,有青石立佛像,每至齋日,或放神光。次南八百餘步,林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覆,至明旦,開諸苾芻著複納衣。此林之中有佛經行之處。又有諸窣堵波,鱗次相望,並過去四佛坐處也。其窣堵波中有如來髮、爪,每至齋日,多放光明。從此東北行九百餘里,至伐剌拏國西印度境。
伐剌拏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役屬迦畢試國。地多山林,稼穡時播。氣序微寒,風俗獷烈。性急暴,志鄙弊。語言少同中印度。邪正兼崇,不好學藝。伽藍數十,荒圮已多,僧徒三百餘人,並學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多塗灰外道也。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如來在昔於此說法,示教利喜,開悟含生。其側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迹之處。聞諸土俗曰:從此國西接稽畺那國,居大山間川,別立主,無大君長。多羊、馬,有善馬者,其形姝大,諸國希種,隣境所寶。復此西北,踰大山,涉廣川,歷小城邑,行二千餘里,出印度境,至漕矩吒國亦謂漕利國。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一
僧伽羅國。古之師子國。又曰無憂國。即南印度。其地多奇寶。又名曰寶渚。昔釋迦牟尼佛化身名僧伽羅,諸德兼備,國人推尊為王,故國亦以僧伽羅為號也。以大神通力破大鐵城,滅羅剎女拯恤危難。于是建都築邑,化導是方,宣流正教。示寂留牙在于茲土,金剛堅固歷劫不壞。寶光遙燭,如星粲空,如月炫宵,如太陽麗晝。凡有禱禳,應答如響。國有凶荒災異,精意懇祈靈祥隨至。今之錫蘭山即古之僧伽羅國也。王宮側有佛牙精舍,飾以眾寶暉光赫奕,累世相承敬禮不衰。今國王阿烈苦柰兒,鎖里人也,崇祀外道不敬佛法,暴虐兇悖,靡恤國人,褻慢佛牙。
大明永樂三年,皇帝遣中使太監鄭和,奉香華往詣彼國供養。鄭和勸國王阿烈苦柰兒,敬崇佛教遠離外道。王怒即欲加害,鄭和知其謀遂去。後復遣鄭和往賜諸番,拜賜錫蘭山國王,王益慢不恭,欲圖害使者。用兵五萬人刊木塞道,分兵以劫海舟。會其下,預泄其機。鄭和等覺亟回舟,路已阨絕潛遣人出,舟師拒之。和以兵三千,夜由間道攻入王城守之。其劫海舟番兵乃與其國內番兵,四面來攻,合圍數重。攻戰六日,和等執其王,凌晨開門伐木取道,且戰且行凡二十餘里,抵暮始達舟。當就禮請佛牙至舟,靈異非常光彩照曜,如前所云,訇霆震驚遠見隱避。歷涉巨海凡數十萬里,風濤不驚如履平地,獰龍惡魚紛出乎前,恬不為害。舟中之人皆安穩快樂。永樂九年七月初九日至京師。皇帝命于皇城內,莊嚴栴檀金剛寶座貯之。式修供養,利益有情祈福民庶,作無量功德。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二二十二國
漕矩吒國,周七千餘里。國大都城號鶴悉那,周三十餘里,或都鶴薩羅城,城周三十餘里,並堅峻險固也。山川隱軫,疇壟爽塏。穀稼時播,宿麥滋豐,草木扶疎,花菓茂盛,宜欝金香,出興瞿草,草生羅摩印度川。鶴薩羅城中踊泉流派,國人利之,以溉田也。氣序寒烈,霜雪繁多。人性輕躁,情多詭詐。好學藝,多技術,聽而不明,日誦數萬言。文字言辭,異於諸國。多飾虛談,少成事實。雖祀百神,敬崇三寶。伽藍數百所,僧徒萬餘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今王淳信,累葉承統,務興勝福,敏而好學。無憂王所建窣堵波十餘所。天祠數十,異道雜居。計多外道,其徒極盛,宗事䅳錫苟反,下同那天。其天神昔自迦畢試國阿路猱山徙居此國南界䅳那呬羅山中,作威作福,為暴為惡,信求者遂願,輕蔑者招殃。故遠近宗仰,上下祗懼。隣國異俗君臣僚庶,每歲嘉辰不期而會,或齎金、銀、奇寶,或以牛、馬、馴畜,競興貢奉,俱伸誠素。所以金、銀布地,羊馬滿谷,無敢覬覦,唯修施奉。宗事外道,克心苦行,天神授其呪術,外道遵行多効,治療疾病,頗蒙痊愈。從此北行五百餘里,至弗栗恃薩儻那國。
弗栗恃薩儻那國,東西二千餘里,南北千餘里。國大都城號護苾那,周二十餘里。土宜風俗,同漕矩吒國,語言有異。氣序寒勁,人性獷烈。王,突厥種也,深信三寶,尚學遵德。從此國東北,踰山涉川,越迦畢試國邊城小邑,凡數十所,至大雪山婆羅犀那大嶺。嶺極崇峻,危隥𢼨傾,蹊徑盤迂,巖岫回互。或入深谷,或上高崖,盛夏合凍,鑿氷而度。行經三日,方至嶺上。寒風凄烈,積雪彌谷,行旅經涉,莫能佇足。飛隼翱翔,不能越度,足趾步履,然後飜飛,下望諸山,若觀培塿。贍部洲中,斯嶺特高。其巔無樹,唯多石峯,攢立叢倚,森然若林。又三日行,方得下嶺,至安呾羅縛國。
安呾羅縛國,覩貨邏國故地。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無大君長,役屬突厥。山阜連屬,川田隘狹。氣序寒烈,風雪凄勁。豐稼穡,宜花菓。人性獷暴,俗無綱紀。不知罪福,不尚習學,唯修神祠,少信佛法。伽藍三所,僧徒數十,然皆遵習大眾部法。有一窣堵波,無憂王建也。從此西北,入谷踰嶺,度諸小城,行四百餘里,至闊悉多國。
闊悉多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減千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無大君長,役屬突厥。山多川狹,風而且寒。穀稼豐,花菓盛。人性獷暴,俗無法度。伽藍三所,僧徒尠少。從此西北,踰山越谷,度諸城邑,行三百餘里,至活國。
活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無別君長,役屬突厥。上地平坦,穀稼時播,草木榮茂,花菓具繁。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人性躁烈,衣服氈褐。多信三寶,少事諸神。伽藍十餘所,僧徒數百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其王,突厥也,管鐵門已南諸小國,遷徙鳥居,不常其邑。
從此東入葱嶺。葱嶺者,據贍部洲中,南接大雪山,北至熱海、千泉,西至活國,東至烏鎩國,東西南北各數千里。崖嶺數百重,幽谷險峻,恒積氷雪,寒風勁烈。多出葱,故謂葱嶺;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東行百餘里,至瞢健國。
瞢健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四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風俗,大同活國。無大君長,役屬突厥。北至阿利尼國。
阿利尼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帶縛芻河兩岸,周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風俗,大同活國。東至曷邏胡國。
曷邏胡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北臨縛芻河,周二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風俗,大同活國。從瞢健國東踰峻嶺,越洞谷,歷數川城,行三百餘里,至訖栗瑟摩國。
訖栗瑟摩國,覩貨邏國故地也。東西十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風俗,大同瞢健國,但其人性暴愚惡有異。北至鉢利曷國。
鉢利曷國,覩貨邏國故地也。東西百餘里,南北三百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宜風俗大同訖栗瑟摩國。從訖栗瑟摩國東,踰山越川,行三百餘里,至呬摩呾羅國。
呬摩呾羅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三千餘里。山川邐迤,土地沃壤。宜穀稼,多宿麥,百卉滋茂,眾菓具繁。氣序寒烈,人性暴急,不識罪福,形貌鄙陋。舉措威儀,衣氈皮褐,頗同突厥。其婦人首冠木角,高三尺餘,前有兩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隨先喪亡,除去一岐,舅姑俱沒,角冠全棄。其先強國,王,釋種也,葱嶺之西,多見臣伏。境隣突厥,遂染其俗,又為侵掠,自守其境,故此國人,流離異域,數十堅城,各別立主,穹廬毳帳,遷徙往來。西接訖栗瑟摩國。東谷行二百餘里,至鉢鐸創那國。
鉢鐸創那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據山崖上,周六七里。山川邐迤,沙石彌漫。土宜菽、麥,多蒱陶、胡桃、梨、柰等菓。氣序寒烈,人性剛猛。俗無禮法,不知學藝。其貌鄙陋,多衣氈褐。伽藍三四所,僧徒寡少。王性淳質,深信三寶。從此東南,山谷中行二百餘里,至淫薄健國。
淫薄健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山嶺連屬,川田隘狹。土地所產,氣序所宜,人性之差,同鉢鐸創那,但言語少異。王性苛暴,不明善惡。從此東南,踰嶺越谷,峽路危險,行三百餘里,至屈居勿反浪拏國。
屈浪拏國,覩貨邏國故地也。周二千餘里。土地山川,氣序時候,同淫薄健國。俗無法度,人性鄙暴。多不營福,少信佛法。其貌醜弊,多服氈褐。有山巖,中多出金精,琢析其石,然後得之。伽藍既少,僧徒亦寡。其王淳質,敬崇三寶。從此東北,登山入谷,途路艱險,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國亦名鎮偘,又謂護蜜。
達摩悉鐵帝國,在兩山間,覩貨邏國故地也。東西千五六百餘里,南北廣四五里,狹則不踰一里。臨縛芻河,盤紆曲折,堆阜高下,沙石流漫,寒風淒烈。唯植麥、豆,少樹林,乏花菓。多出善馬,馬形雖小,而耐馳涉。俗無禮義,人性獷暴。形貌鄙陋,衣服氈褐。眼多碧綠,異於諸國。伽藍十餘所,僧徒寡少。
昏馱多城,國之都也。中有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立,疏崖奠谷,式建堂宇。此國之先,未被佛教,但事邪神,數百年前,肇弘法化。初,此國王愛子嬰疾,徒究醫術,有加無瘳。王乃躬往天祠,禮請求救。時彼祠主為神下語:「必當痊復,良無他慮。」王聞喜慰,回駕而歸。路逢沙門,容止可觀,駭其形服,問所從至。此沙門者,已證聖果,欲弘佛法,故此儀形。而報王曰:「我,如來弟子,所謂苾芻也。」王既憂心,即先問曰:「我子嬰疾,生死未分。」沙門曰:「王先靈可起,愛子難濟。」王曰:「天神謂其不死,沙門言其當終,詭俗之人,言何可信?」遲至宮中,愛子已死。匿不發喪,更問神主,猶曰:「不死,疹疾當瘳。」王便發怒,縛神主而數曰:「汝曹群居長惡,妄行威福。我子已死,尚云當瘳,此而謬惑,孰不可忍?宜戮神主,殄滅靈廟。」於是殺神主,除神像,投縛芻河。迴駕而還,又遇沙門,見而敬悅,稽首謝曰:「曩無明導,佇足邪途,澆弊雖久,沿革在茲,願能垂顧,降臨居室。」沙門受請,隨至中宮。葬子既已,謂沙門曰:「人世糺紛,生死流轉,我子嬰疾,問其去留,神而妄言,當必痊差。先承指告,果無虛說,斯則其法可奉,唯垂哀愍,導此迷徒。」遂請沙門揆度伽藍,依其規矩,而便建立。自爾之後,佛教方隆。故伽藍中精舍,為羅漢建也。
伽藍大精舍中有石佛像,像上懸金銅圓蓋,眾寶莊嚴。人有旋繞,蓋亦隨轉,人止蓋止,莫測靈鑒。聞諸耆舊曰:或云聖人願力所持,或謂機關祕術所致。觀其堂宇,石壁堅峻。考厥眾議,莫知實錄。踰此國大山,北至尸棄尼國。
尸棄尼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五六里。山川連屬,沙石遍野。多宿、麥,少穀稼,林樹稀疎,花菓寡少。氣序寒烈,風俗獷勇,忍於殺戮,務於盜竊,不知禮義,不識善惡。迷未來禍福,懼現世災殃。形貌鄙陋,皮褐為服。文字同覩貨羅國,語言有異。越達摩悉鐵帝國大山之南,至商彌國。
商彌國,周二千五六百里。山川相間,堆阜高下。穀稼備植,菽、麥彌豐,多蒱陶,出雌黃,鑿崖析石,然後得之。山神暴惡,屢為災害,祀祭後入,平吉往來。若不祈禱,風雹奮發。氣序寒,風俗急。人性淳質,俗無禮義,智謀寡狹,伎能淺薄。文字同覩貨邏國,語言別異。多衣氈褐。其王,釋種也,崇重佛法,國人從化,莫不淳信。伽藍二所,僧徒寡少。
國境東北,踰山越谷,經危履險,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東西千餘里,南北百餘里,狹隘之處不踰十里。據兩雪山間,故寒風凄勁,春夏飛雪,晝夜飄風。地鹹鹵,多礫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絕無人止。
波謎羅川中有大龍池,東西三百餘里,南北五十餘里,據大葱嶺內,當贍部洲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鏡,莫測其深,色帶青黑,味甚甘美。潛居則鮫、螭、魚、龍、黿、鼉、龜、鼈,浮游乃鴛鴦、鴻雁、鴐鵝、鷫、鳵,諸鳥太卵,遺㲉荒野,或草澤間,或沙渚上。池西派一大流,西至達摩悉鐵帝國東界,與縛芻河合而西流,故此已右,水皆西流。池東派一大流,東北至佉沙國西界,與徙多河合而東流,故此已左,水皆東流。波謎羅川南越山,有鉢露羅國,多金、銀,金色如火。自此川中東南,登山履險,路無人里,唯多氷雪。行五百餘里,至朅盤陀國。
朅盤陀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基大石嶺,背徙多河,周二十餘里。山嶺連屬,川原隘狹。穀稼儉少,菽、麥豐多,林樹稀,花菓少。原隰丘墟,城邑空曠。俗無禮義,人寡學藝。性既獷暴,力亦驍勇。容貌醜弊,衣服氈褐。文字、語言,大同佉沙國。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藍十餘所,僧徒五百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今王淳質,敬重三寶,儀容閑雅,篤志好學。建國已來,多歷年所。其自稱云是至那提婆瞿呾羅唐言漢日天種。此國之先,葱嶺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國王娶婦漢土,迎歸至此,時屬兵亂,東西路絕,遂以王女置於孤峯,極危峻,梯崖而上下,設周衛警,晝巡夜。時經三月,寇賊方靜,欲趣歸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懼,謂徒屬曰:「王命迎婦,屬斯寇亂,野次荒川,朝不謀夕。吾王德感,妖氛已靜,今將歸國,王婦有娠。顧此為憂,不知死地,宜推首惡,或以後誅。」訊問諠譁,莫究其實。時彼侍兒謂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會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從日輪中乘馬會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歸必見誅,留亦來討,進退若是,何所宜行?」僉曰:「斯事不細,誰就深誅?待罪境外,且推旦夕。」於是即石峯上築宮起館,周三百餘步。環宮築城,立女為主,建官垂憲。至期產男,容貌妍麗。母攝政事,子稱尊號。飛行虛空,控馭風雲,威德遐被,聲教遠洽,隣域異國,莫不稱臣。其王壽終,葬在此城東南百餘里大山巖石室中。其屍乾腊,今猶不壞,狀羸瘠人,儼然如睡,時易衣服,恒置香花。子孫奕世以迄于今。以其先祖之世,母則漢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種,故其自稱漢日天種。然其王族,貌同中國,首飾方冠,身衣胡服。後嗣陵夷,見迫強國。
無憂王命世,即其宮中建窣堵波。其王於後遷居宮東北隅,以其故宮,為尊者童受論師建僧伽藍,臺閣高廣,佛像威嚴。尊者,呾叉始羅國人也,幼而穎悟,早離俗塵,遊心典籍,棲神玄旨,日誦三萬二千言,兼書三萬二千字。故能學冠時彥,名高當世,立正法,摧邪見,高論清舉,無難不酬,五印度國咸見推高。其所製論凡數十部,並盛宣行,莫不翫習,即經部本師也。當此之時,東有馬鳴,南有提婆,西有龍猛,北有童受,號為四日照世。故此國王聞尊者盛德,興兵動眾,伐呾叉始羅國,脇而得之,建此伽藍,式昭瞻仰。
城東南行三百餘里,至大石崖,有二石室,各一羅漢於中入滅盡定。端然而坐,難以動搖,形若羸人,膚骸不朽,已經七百餘歲,其鬚髮恒長,故眾僧年別為剃髮易衣。
大崖東北,踰嶺履險,行二百餘里,至奔通論反穰舍羅唐言福舍。葱嶺東岡,四山之中,地方百餘頃,正中墊下。冬夏積雪,風寒飄勁。疇壟舃鹵,稼穡不滋,既無林樹,唯有細草。時雖暑熱,而多風雪,人徒纔入,雲霧已興,商侶往來,苦斯艱險。聞諸耆舊曰:昔有賈客,其徒萬餘,槖駝數千,齎貨逐利,遭風遇雪,人畜俱喪。時朅盤陀國有大羅漢,遙觀見之,愍其危厄,欲運神通,拯斯淪溺;適來至此,商人已喪。於是收諸珍寶,集其所有,構立館舍,儲積資財,買地隣國,鬻戶邊城,以賑往來。故今行人商侶,咸蒙周給。從此東下葱嶺東岡,登危嶺,越洞谷,谿徑險阻,風雪相繼,行八百餘里,出葱嶺,至烏鎩國。
烏鎩國,周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南臨徙多河。地土沃壤,稼穡殷盛,林樹欝茂,花菓具繁。多出雜玉,則有白玉、黳玉、青玉。氣序和,風雨順。俗寡禮義,人性剛獷,多詭詐,少廉恥。文字、語言少同佉沙國。容貌醜弊,衣服皮褐。然能崇信敬奉佛法。伽藍十餘所,僧徒減千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自數百年,王族絕嗣,無別君長,役屬朅盤陀國。
城西二百餘里,至大山。山氣巃嵸,觸石興雲,崖隒崢嶸,將崩未墜。其巔窣堵波,欝然奇制也。聞諸土俗曰:數百年前,山崖崩圮,中有苾芻,瞑目而坐,軀量偉大,形容枯槁,鬚髮下垂,被肩蒙面。有田獵者見已白王,王躬觀禮。都人士子,不召而至,焚香散花,競修供養。王曰:「斯何人哉?若此偉也!」有苾芻對曰:「此鬚髮垂長而被服袈裟,乃入滅心定阿羅漢也。夫入滅心定者,先有期限,或言聞揵稚聲,或言待日光照,有茲警察,便從定起;若無警察,寂然不動,定力持身,遂無壞滅。段食之體,出定便謝。宜以蘇油灌注,令得滋潤,然後鼓擊,警悟定心。」王曰:「俞乎?」乃擊揵稚。其聲纔振,而此羅漢豁然高視,久之,乃曰:「爾輩何人?形容卑劣,被服袈裟?」對曰:「我苾芻也。」曰:「然,我師迦葉波如來今何所在?」對曰:「入大涅槃,其來已久。」聞而閉目,悵若有懷,尋重問曰:「釋迦如來出興世耶?」對曰:「誕靈導世,已從寂滅。」聞復俯首,久之乃起,昇虛空,現神變,化火焚身,遺骸墜地。王收其骨起窣堵波。從此北行,山磧曠野五百餘里,至佉沙國舊謂疏勒者,乃稱其城號也。正音宜云室利訖栗多底。疏勒之言,猶為訛也。
佉沙國,周五千餘里。多沙磧,少壤土。稼穡殷盛,花菓繁茂。出細氈褐,工織細㲲毺。氣候和暢,風雨順序。人性獷暴,俗多詭詐,禮義輕薄,學藝膚淺。其俗生子,押頭匾㔸,容貌麁鄙,文身綠睛。而其文字,取則印度,雖有刪訛,頗存體勢。語言辭調,異於諸國。淳信佛法,勤營福利。伽藍數百所,僧徒萬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不究其理,多諷其文,故誦通三藏及《毘婆沙》者多矣。從此東南行五百餘里,濟徙多河,踰大沙嶺,至斫句迦國舊曰沮渠。
斫句迦國,周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堅峻險固,編戶殷盛。山阜連屬,礫石彌漫,臨帶兩河,頗以耕植。蒲陶、梨、柰,其菓寔繁。時風寒,人躁暴。俗唯詭詐,公行劫盜。文字同瞿薩旦那國,言語有異。禮義輕薄,學藝淺近。淳信三寶,好樂福利。伽藍數十,毀壞已多,僧徒百餘人,習學大乘教。
國南境有大山,崖嶺嵯峨,峯巒重疊;草木凌寒,春秋一觀;谿㵎浚瀨,飛流四注;崖龕石室,棋布巖林。印度果人,多運神通,輕舉遠遊,棲止於此。諸阿羅漢寂滅者眾,以故多有窣堵波也,今猶現有三阿羅漢居巖穴中,入滅心定,形若羸人,鬚髮恒長,故諸沙門時往為剃。而此國中大乘經典部數尤多,佛法至處,莫斯為盛也。十萬頌為部者,凡有十數;自茲已降,其流寔廣。從此而東,踰嶺越谷,行八百餘里,至瞿薩旦那國唐言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語謂之渙那國,匈奴謂之于遁,諸胡謂之谿旦,印度謂之屈丹。舊曰于闐,訛也。
瞿薩旦那國,周四千餘里。沙磧太半,壤土隘狹。宜穀稼,多眾菓。出毺、細氈,工紡績絁紬。又產白玉、黳玉。氣序和暢,飄風飛埃。俗知禮義,人性溫恭。好學典藝,博達技能。眾庶富樂,編戶安業。國尚樂音,人好歌舞。少服毛褐氈裘,多衣絁紬白㲲。儀形有禮,風則有紀。文字憲章,聿尊印度,微改體勢,粗有沿革。語異諸國。崇尚佛法。伽藍百有餘所,僧徒五千餘人,並多習學大乘法教。王甚驍武,敬重佛法,自云毘沙門天之祚胤也。
昔者,此國虛曠無人,毘沙門天於此棲止。無憂王太子在呾叉始羅國被抉目已,無憂王怒譴輔佐,遷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間。遷人逐物,至此西界,推舉酋豪,尊立為王。當是時也,東土帝子蒙譴流徙,居此東界,群下勸進,又自稱王。歲月已積,風教不通。各因田獵,遇會荒澤,更問宗緒,因而爭長。忿形辭語,便欲交兵。或有諫曰:「今何遽乎?因獵決戰,未盡兵鋒。宜歸治兵,期而後集。」於是迴駕而返,各歸其國,校習戎馬,督勵士卒。至期兵會,旗鼓相望。旦日合戰,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斬其首。東主乘勝,撫集亡國,遷都中地,方建城郭。憂其無土,恐難成功,宣告遠近,誰識地理。時有塗灰外道,負大瓠,盛滿水,而自進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遺流,周而復始,因即疾驅,忽而不見。依彼水迹,峙其基堵,遂得興功,即斯國治,今王所都於此城也。城非崇峻,攻擊難剋,自古已來,未能有勝。其王遷都作邑,建國安人,功績已成,齒耋云暮,未有胤嗣,恐絕宗緒。乃往毘沙門天神所祈禱請嗣,神像額上,剖出嬰孩,捧以回駕,國人稱慶。既不飲乳,恐其不壽,尋詣神祠,重請育養。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狀如乳,神童飲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風教遐被,遂營神祠,宗先祖也。自茲已降,奕世相承,傳國君臨,不失其緒。故今神廟多諸珍寶,拜祠享祭,無替於時。地乳所育,因為國號。
王城南十餘里有大伽藍,此國先王為毘盧折那唐言遍照阿羅漢建也。昔者,此國佛法未被,而阿羅漢自迦濕彌羅國至此林中,宴坐習定。時有見者,駭其容服,具以其狀上白於王。王遂躬往,觀其容止,曰:「爾何人乎,獨在幽林?」羅漢曰:「我,如來弟子,閑居習定。王宜樹福,弘讚佛教,建伽藍,召僧眾。」王曰:「如來者,有何德,有何神,而汝鳥棲,勤苦奉教?」曰:「如來慈愍四生,誘導三界,或顯或隱,示生示滅。遵其法者,出離生死,迷其教者,羈纏愛網。」王曰:「誠如所說,事高言議,既云大聖,為我現形;既得瞻仰,當為建立,罄心歸信,弘揚教法。」羅漢曰:「王建伽藍,功成感應。」王苟從其請,建僧伽藍,遠近咸集,法會稱慶,而未有揵稚扣擊召集。王謂羅漢曰:「伽藍已成,佛在何所?」羅漢曰:「當至誠,聖鑒不遠。」王遂禮請,忽見空中佛像下降,授王揵稚,因即誠信,弘揚佛教。
王城西南二十餘里,有瞿室𩜁伽山唐言牛角。山峯兩起,巖隒四絕,於崖谷間建一伽藍,其中佛像時燭光明。昔如來曾至此處,為諸天、人略說法要,懸記此地當建國土,敬崇遺法,遵習大乘。
牛角山巖有大石室,中有阿羅漢,入滅心定,待慈氏佛,數百年間,供養無替。近者崖崩,掩塞門徑,國王興兵欲除崩石,即黑蜂群飛,毒螫人眾,以故至今石門不開。
王城西南十餘里,有地迦婆縛那伽藍。中有夾紵立佛像,本從屈支國而來至止。昔此國中有臣被譴,寓居屈支,恒禮此像。後蒙還國,傾心遙敬,夜分之後,像忽自至,其人捨宅,建此伽藍。
王城西行三百餘里,至勃伽夷城。中有佛坐像,高七尺餘,相好允備,威肅嶷然,首戴寶冠,光明時照。聞諸土俗曰:本在迦濕彌羅國,請移至此。昔有羅漢,其沙彌弟子臨命終時,求酢米餅。羅漢以天眼觀,見瞿薩旦那國有此味焉,運神通力,至此求獲。沙彌噉已,願生其國,果遂宿心,得為王子。既嗣位已,威攝遐邇,遂踰雪山,伐迦濕彌羅國。迦濕彌羅國王整集戎馬,欲禦邊寇。時阿羅漢諫王:「勿鬪兵也,我能退之。」尋為瞿薩旦那王說諸法要。王初未信,尚欲興兵。羅漢遂取此王先身沙彌時衣,而以示之。王既見衣,得宿命智,與迦濕彌羅王謝咎交歡,釋兵而返,奉迎沙彌時所供養佛像,隨軍禮請。像至此地,不可轉移,環建伽藍,或招僧侶,捨寶冠置像頂,今所冠者,即先王所施也。
王城西百五六十里,大沙磧正路中,有堆阜,並鼠壤墳也。聞之土俗曰:此沙磧中,鼠大如蝟,其毛則金銀異色,為其群之酋長,每出穴遊止,則群鼠為從。昔者,匈奴率數十萬眾,寇掠邊城,至鼠墳側屯軍,時瞿薩旦那王率數萬兵,恐力不敵,素知磧中鼠奇,而未神也。洎乎寇至,無所求救,君臣震恐,莫知圖計。苟復設祭,焚香請鼠,冀其有靈,少加軍力。其夜瞿薩旦那王夢見大鼠。曰:「敬欲相助。願早治兵,旦日合戰,必當克勝。」瞿薩旦那王知有靈祐,遂整戎馬,申令將士,未明而行,長驅掩襲。匈奴之聞也,莫不懼焉。方欲駕乘被鎧,而諸馬鞍、人服、弓弦、甲縺,凡厥帶系,鼠皆齧斷。兵寇既臨,面縛受戮。於是殺其將,虜其兵,匈奴震懾,以為神靈所祐也。瞿薩旦那王感鼠厚恩,建祠設祭,奕世遵敬,特深珍異。故上自君王,下至黎庶,咸修祀祭,以求福祐。行次其穴,下乘而趨,拜以致敬,祭以祈福。或衣服、弓、矢,或香花、肴膳,亦既輸誠,多蒙福利。若無享祭,則逢災變。
王城西五六里,有娑摩若僧伽藍。中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甚多靈瑞,時燭神光。昔有羅漢,自遠方來,止此林中,以神通力,放大光明。時王夜在重閣,遙見林中光明照曜,於是歷問,僉曰:「有一沙門,自遠而至,宴坐林中,示現神通。」王遂命駕,躬往觀察。既覩明賢,乃心祗敬,欽風不已,請至中宮。沙門曰:「物有所宜,志其所在。幽林藪澤,情之所賞;高堂邃宇,非我攸聞。」王益敬仰,深加宗重,為建伽藍,起窣堵波。沙門受請,遂止其中。頃之,王感獲舍利數百粒,甚慶悅,竊自念曰:「舍利來應,何其晚歟?早得置之窣堵波下,豈非勝迹?」尋詣伽藍,具白沙門。羅漢曰:「王無憂也,今為置之。宜以金、銀、銅、鐵大石函等,以次周盛。」王命匠人,不日功畢,載諸寶輿,送至伽藍。是時也,王宮導從、庶僚凡百,觀送舍利者,動以萬計。羅漢乃以右手舉窣堵波,置諸掌中,謂王曰:「可以藏下也。」遂坎地安函,其功斯畢,於是下窣堵波,無所傾損。觀覩之徒,歎未曾有,信佛之心彌篤,敬法之志斯堅。王謂群官曰:「我嘗聞佛力難思,神通難究。或分身百億,或應迹人天;舉世界於掌內,眾生無動靜之想,演法性於常音,眾生有隨類之悟。斯則神力不共,智慧絕言。其靈已隱,其教猶傳。飡和飲澤,味道欽風,尚獲斯靈,深賴其福。勉哉,凡百!宜深崇敬,佛法幽深,於是明矣。」
王城東南五六里,有麻射僧伽藍,此國先王妃所立也。昔者,此國未知桑蠶,聞東國有也,命使以求。時東國君祕而不賜,嚴勅關防,無令桑蠶種出也。瞿薩旦那王乃卑辭下禮,求婚東國;國君有懷遠之志,遂允其請。瞿薩旦那王命使迎婦,而誡曰:「爾致辭東國君女,我國素無絲綿桑蠶之種,可以持來,自為裳服。」女聞其言,密求其種,以桑蠶之子置帽絮中,既至關防,主者遍索,唯王女帽不敢以驗。遂入瞿薩旦那國,止麻射伽藍故地,方備儀禮,奉迎入宮,以桑蠶種留於此地。陽春告始,乃植其桑,蠶月既臨,復事採養。初至也,尚以雜葉𩚅之,自時厥後,桑樹連陰。王妃乃刻石為制,不令傷殺;蠶蛾飛盡,乃得治繭。敢有犯違,明神不祐。遂為先蠶建此伽藍。數株枯桑,云是本種之樹也。故今此國有蠶不殺,竊有取絲者,來年輒不宜蠶。
城東南百餘里有大河,西北流,國人利之,以用溉田。其後斷流,王深怪異。於是命駕問羅漢僧曰:「大河之水,國人取給,今忽斷流,其咎安在?為政有不平,德有不洽乎?不然,垂譴何重也?」羅漢曰:「大王治國,政化清和。河水斷流,龍所為耳。宜速祠求,當復昔利。」王因迴駕,祠祭河龍。忽有一女凌波而至,曰:「我夫早喪,主命無從;所以河水絕流,農人失利。王於國內選一貴臣,配我為夫,水流如昔。」王曰:「敬聞,任所欲耳。」龍遂目悅國之大臣。王既迴駕,謂群下曰:「大臣者,國之重鎮;農務者,人之命食。國失鎮則危,人絕食則死。危、死之事,何所宜行?」大臣越席,跪而對曰:「久已虛薄,謬當重任。常思報國,未遇其時,今而預選,敢塞深責。苟利萬姓,何吝一臣?臣者,國之佐;人者,國之本,願大王不再思也。幸為修福,建僧伽藍。」王允所求,功成不日。其臣又請早入龍宮,於是舉國僚庶,鼓樂飲餞。其臣乃衣素服,乘白馬,與王辭訣,敬謝國人。驅馬入河,履水不溺,濟乎中流,麾鞭畫水,水為中開,自茲沒矣。頃之,白馬浮出,負一栴檀大鼓,封一函書。其書大略曰:「大王不遺細微,謬參神選,願多營福,益國滋臣。以此大鼓,懸城東南,若有寇至,鼓先聲震。」河水遂流,至今利用。歲月浸遠,龍鼓久無。舊懸之處,今仍有鼓。池側伽藍,荒圮無僧。
王城東三百餘里大荒澤中,數十頃地,絕無草,其土赤黑。聞諸耆舊曰:敗軍之地也。昔者,東國軍師百萬西伐,此時瞿薩旦那王亦整齊戎馬數十萬眾,東禦強敵,至於此地,兩軍相遇,因即合戰。西兵失利,乘勝殘殺,虜其王,殺其將,誅戮士卒,無復孑遺。流血染地,其迹斯在。
戰地東行三十餘里,至摩城。有彫檀立佛像,高二丈餘。甚多靈應,時燭光明。凡有疾病,隨其痛處,金薄帖像,即時痊復,虛心請願,多亦遂求。聞之土俗曰:此像,昔佛在世憍賞彌國鄔陀衍那王所作也。佛去世後,自彼凌空至此國北曷勞落迦城中。初到此,城人安樂富饒,深著邪見,而不珍敬,傳其自來,神而不貴。後有羅漢禮拜此像,國人驚駭,異其容服,馳以白王。王乃下令,宜以沙土坌此異人。時阿羅漢身蒙沙土,餬口絕糧。時有一人,心甚不忍,昔常恭敬尊禮此像,及見羅漢,密以饌之。羅漢將去,謂其人曰:「却後七日,當雨沙土,填滿此城,略無遺類。爾宜知之,早圖出計。猶其坌我,獲斯殃耳。」語已便去,忽然不見。其人入城,具告親故,或有聞者,莫不嗤笑。至第二日,大風忽發,吹去穢壤,雨雜寶滿衢路,人更罵所告者。此人心知必然,竊開孔道,出城外而穴之。第七日夜,宵分之後,雨沙土滿城中。其人從孔道出,東趣此國,止摩城。其人纔至,其像亦來,即此供養,不敢遷移。聞諸先記曰:釋迦法盡,像入龍宮。今曷勞落迦城為大堆阜,諸國君王、異方豪右,多欲發掘,取其寶物。適至其側,猛風暴發,煙雲四合,道路迷失。
摩川東入沙磧,行二百餘里,至尼攘城,周三四里,在大澤中。澤地熱濕,難以履涉;蘆草荒茂,無復途徑,唯趣城路,僅得通行。故往來者莫不由此城焉。而瞿薩旦那以為東境之關防也。從此東行入大流沙,沙則流漫,聚散隨風,人行無迹,遂多迷路。四遠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來聚遺骸以記之。乏水草,多熱風;風起則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時聞歌嘯,或聞號哭。視聽之間,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屢有喪亡,蓋鬼魅之所致也。
行四百餘里,至都邏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從此東行六百餘里,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涅末地也。城郭巋然,人煙斷絕。復此東北行千餘里,至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也。
推表山川,考採境壤,詳國俗之剛柔,繫水土之風氣,動靜無常,取捨不同,事難窮驗,非可仰說。隨所遊至,略書梗概,舉其聞見,記諸慕化。斯故日入已來,咸沐惠澤,風行所及,皆仰至德。混同天下,一之宇內,豈徒單車出使,通驛萬里者哉。
記讚曰:「大矣哉,法王之應世也!靈化潛運,神道虛通。盡形識於沙界,絕起謝於塵劫。形識盡,雖應生而不生;起謝絕,示寂滅而無滅。豈實迦維降神,娑羅潛化而已。固知應物効靈,感緣垂迹,嗣種剎利,紹胤釋迦,繼域中之尊,擅方外之道。於是捨金輪而臨制法界,摛玉毫而光撫含生。道洽十方,智周萬物。雖出希夷之外,將庇視聽之中。三轉法輪於大千,一音振辯於群有。八萬門之區別,十二部之綜要。是以聲教之所霑被,馳騖福林;風軌之所鼓扇,載驅壽域。聖賢之業盛矣,天人之義備矣!然忘動寂於堅固之林,遺去來於幻化之境,莫繼乎有待,匪遂乎無物。尊者迦葉妙選應真,將報佛恩,集斯法寶。四含總其源流,三藏括其樞要。雖部執茲興,而大寶斯在。越自降生,洎乎潛化,聖迹千變,神瑞萬殊。不盡之靈逾顯,無為之教彌新。備存經誥,詳著記傳。然尚群言紛糺,異議舛馳,原始要終,罕能正說。此指事之實錄,尚眾論之若斯,況正法幽玄,至理沖邈,研覈奧旨,文多闕焉。是以前修令德,繼軌逸經之學;後進英彥,踵武缺簡之文。大義欝而未彰,微言闕而無問。法教流漸,多歷年所,始自炎漢,迄于聖代。傳譯盛業,流美聯暉。玄道未攄,真宗猶昧,匪聖教之行藏,固王化之由致。我 大唐臨訓天下,作孚海外,考聖人之遺則,正先王之舊典。闡茲像教,欝為大訓,道不虛行,弘在明德。遂使三乘奧義,欝於千載之下;十力遺靈,閟於萬里之外。神道無方,聖教有寄,待緣斯顯,其言信矣。
「夫玄奘法師者,疏清流於雷澤,派洪源於媯川;體上德之禎祥,蘊中和之淳粹;履道合德,居貞葺行;福樹曩因,命偶昌運。拔迹俗塵,閑居學肆,奉先師之雅訓,仰前哲之令德。負笈從學,遊方請業,周流燕、趙之地,歷覽魯、衛之郊;背三河而入秦中,步三蜀而抵吳會。達學髦彥,遍效請益之勤;冠世英賢,屢申求法之志。側聞餘論,考厥眾謀,競黨專門之義,俱嫉異道之學。情發討源,志存詳考。屬四海之有截,會八表之無虞,以貞觀三年仲秋朔旦,褰裳遵路,杖錫遐征。資皇化而問道,乘冥祐而孤遊。出鐵門、石門之阨,踰凌山、雪山之險,驟移灰管,達于印度。宣國風於殊俗,喻大化於異域。親承梵學,詢謀哲人。宿疑則覽文明發,奧旨則博問高才;啟靈府而究理,廓神衷而體道。聞所未聞,得所未得,為道場之益友,誠法門之匠人者也。是知道風昭著,德行高明,學蘊三冬,聲馳萬里。印度學人,咸仰盛德,既曰經笥,亦稱法將。小乘學徒,號木叉提婆唐言解脫天;大乘法眾,號摩訶耶那提婆唐言大乘天。斯乃高其德而傳徽號,敬其人而議嘉名。至若三輪奧義,三請微言,深究源流,妙窮枝葉,奐然慧悟,怡然理順,質疑之義,詳諸別錄。既而精義通玄,清風載扇,學已博矣,德已盛矣,於是乎歷覽山川,徘徊郊邑。出茅城而入鹿苑,遊杖林而憩雞園,迴眺迦維之國,流目拘尸之城。降生故基,與川原而膴膴;潛靈舊趾,對郊阜而茫茫。覽神迹而增懷,仰玄風而永歎,匪唯麥秀悲殷,黍離愍周而已。是用詳釋迦之故事,舉印度之茂實,頗採風壤,存記異說。歲月遄邁,寒暑屢遷,有懷樂土,無忘返迹。請得如來肉舍利一百五十粒;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六寸;擬摩揭陀國前正覺山龍窟影像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擬婆羅痆斯國鹿野苑初轉法輪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擬憍賞彌國出愛王思慕如來刻檀寫真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擬劫比他國如來自天宮降履寶階像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四尺;擬摩揭陀國鷲峯山說《法花》等經像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擬那揭羅曷國伏毒龍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三寸;擬吠舍釐國巡城行化像。大乘經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論一百九十部;上座部經律論一十四部;大眾部經律論一十五部;三彌底部經律論一十五部;彌沙塞部經律論二十二部;迦葉臂耶部經律論一十七部;法密部經律論四十二部;說一切有部經律論六十七部;因論三十六部;聲論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夾;總六百五十七部。將弘至教,越踐畏途,薄言旋軔,載馳歸駕。出舍衛之故國,背伽耶之舊郊,踰葱嶺之危隥,越沙磧之險路。十九年春正月,達于京邑,謁帝雒陽。肅承明詔,載令宣譯,爰召學人,共成勝業。法雲再蔭,慧日重明。黃圖流鷲山之化,赤縣演龍宮之教。像運之興,斯為盛矣。
「法師妙窮梵學,式贊深經,覽文如已,轉音猶響;敬順聖旨,不加文飾;方言不通,梵語無譯,務存陶治,取正典謩,推而考之,恐乖實矣。有搢紳先生,動色相趣,儼然而進曰:『夫印度之為國也,靈聖之所降集,賢懿之所挺生。書稱天書,語為天語;文辭婉密,音韻循環;或一言貫多義,或一義綜多言;聲有抑揚,調裁清濁。梵文深致,譯寄明人,經旨冲玄,義資盛德。若其裁以筆削,調以宮商,實所未安,誠非讜論。傳經深旨,務從易曉,苟不違本,斯則為善。文過則艶,質甚則野。讜而不文,辯而不質,則可無大過矣,始可與言譯也。李老曰:「美言者則不信,信言者則不美。」韓子曰:「理正者直其言,言飾者昧其理。」是知垂訓範物,義本玄同,庶袪蒙滯,將存利喜,違本從文,所害滋甚。率由舊章,法王之至誠也。』緇、素僉曰:『渝乎,斯言讜矣!昔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修《春秋》,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之徒,孔門文學,嘗不能贊一辭焉。法師之譯經,亦猶是也。非如童壽逍遙之集文,任生、肇、融、叡之筆。況乎园方為圓之世,斵彫從朴之時,其可增損聖旨,綺藻經文者歟。』
「辯機遠承輕舉之胤,少懷高蹈之節,年方志學,抽簪革服,為大總持寺薩婆多部道岳法師弟子。雖遇匠石,朽木難彫;幸入法流,脂膏不潤。徒飽食而終日,誠面牆而卒歲。幸藉時來,屬斯嘉會。負燕雀之資,廁鵷鴻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志。學非博古,文無麗藻,磨鈍勵朽,力疲曳蹇。恭承志記,倫次其文,尚書給筆札而撰錄焉。淺智褊能,多所闕漏;或有盈辭,尚無刊落。昔司馬子長,良史之才也,序《太史公書》,仍父子繼業,或名而不字,或縣而不郡。故曰一人之精,思繁文重,蓋不暇也。其況下愚之智,而能詳備哉?若其風土習俗之差,封畺物產之記,性智區品,炎涼節候,則備寫優薄,審存根實。至於胡戎姓氏,頗稱其國;印度風化,清濁群分,略書梗概,備如前序。賓儀、嘉禮、戶口、勝兵、染衣之士,非所詳記。然佛以神通接物,靈化垂訓,故曰神道洞玄,則理絕人區,靈化幽顯,則事出天外。是以諸佛降祥之域,先聖流美之墟,略舉遺靈,粗申記注。境路盤紆,畺場迴互,行次即書,不存編比。故諸印度,無分境壤,散書國末,略指封域。書行者,親遊踐也;舉至者,傳聞記也。或直書其事,或曲暢其文。優而柔之,推而述之,務從實錄,進誠皇極。二十年秋七月,絕筆殺青;文成油素,塵黷聖鑒,詎稱天規?然則遠窮遐,寔資朝化;懷奇纂異,誠賴皇靈。逐日八荒,匪專夸父之力;鑿空千里,徒聞博望之功?鷲山徙於中州,鹿苑掩於外國。想千載如目擊,覽萬里若躬遊,敻古之所不聞,前載之所未記。至德燾覆,殊俗來王;淳風遐扇,幽荒無外。庶斯地志,補闕《山經》。頒左史之書事,備職方之遍舉。」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