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人论
原人论序
万灵蠢蠢皆有其本,万物芸芸各归其根。未有无根本而有枝末者也,况三才中之最灵而无本源乎?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今我禀得人身而不自知所从来,曷能知他世所趣乎?曷能知天下古今之人事乎?故数十年中学无常师,博攷内外以原自身,原之不已,果得其本。
然今习儒道者,秖知近则乃祖乃父,传体相续,受得此身;远则混沌一气,剖为阴阳之二,二生天地人三,三生万物。万物与人皆气为本。习佛法者,但云:「近则前生造业,随业受报,得此人身;远则业又从惑展转,乃至阿赖耶识为身根本。」皆谓已穷,而实未也。
然孔、老、释迦皆是至圣,随时应物,设教殊涂。内外相资,共利群庶。策勤万行,明因果始终;推究万法,彰生起本末。虽皆圣意而有实有权,二教唯权,佛兼权实。策万行,惩恶劝善,同归于治,则三教皆可遵行;推万法,穷理尽性,至于本源,则佛教方为决了。
然当今学士各执一宗,就师佛者,仍迷实义,故于天地人物不能原之至源。余今还依内外教理推穷万法,初从浅至深,于习权教者,斥滞令通而极其本;后依了教,显示展转生起之义,会偏令圆而至于末末即天地人物。文有四篇,名原人也。
原人论序终
原人论
斥迷执第一习儒道者
儒道二教说人畜等类,皆是虚无大道生成养育。谓道法自然生于元气,元气生天地,天地生万物,故愚智贵贱贫富苦乐,皆禀于天,由于时命;故死后却归天地,复其虚无。然外教宗旨,但在乎依身立行,不在究竟身之元由。所说万物不论象外,虽指大道为本,而不备明顺逆起灭染净因缘,故习者不知是权,执之为了。今略举而诘之。
所言万物皆从虚无大道而生者,大道即是生死贤愚之本,吉凶祸福之基。基本既其常存,则祸乱凶愚不可除也,福庆贤善不可益也,何用老庄之教耶?又道育虎狼、胎桀纣,夭颜冉、祸夷齐,何名尊乎?
又言万物皆是自然生化非因缘者,则一切无因缘处悉应生化,谓石应生草,草或生人,人生畜等。又应生无前后,起无早晚,神仙不藉丹药,太平不藉贤良,仁义不藉教习,老庄周孔何用立教为轨则乎?
又言皆从元气而生成者,则歘生之神未曾习虑,岂得婴孩便能爱恶骄恣焉?若言歘有自然便能随念爱恶等者,则五德六艺悉能随念而解,何待因缘学习而成?
又若生是禀气而歘有,死是气散而歘无,则谁为鬼神乎?且世有鉴达前生追忆往事,则知生前相续,非禀气而歘有;又验鬼神灵知不断,则知死后非气散而歘无。故祭祀求祷,典藉有文,况死而苏者说幽途事,或死后感动妻子雠报怨恩,今古皆有耶?
外难曰:「若人死为鬼,则古来之鬼填塞巷路,合有见者。如何不尔?」
答曰:「人死六道,不必皆为鬼,鬼死复为人等,岂古来积鬼常存耶?」
且天地之气本无知也,人禀无知之气,安得歘起而有知乎?草木亦皆禀气,何不知乎?
又言贫富贵贱贤愚善恶吉凶祸福皆由天命者,则天之赋命奚有贫多富少、贱多贵少,乃至祸多福少?苟多少之分在天,天何不平乎?况有无行而贵、守行而贱,无德而富、有德而贫,逆吉义凶、仁夭暴寿,乃至有道者丧、无道者兴?既皆由天,天乃兴不道而丧道?何有福善益谦之赏,祸淫害盈之罚焉?
又既祸乱反逆皆由天命,则圣人设教,责人不责天,罪物不罪命,是不当也!然则《诗》刺乱政,《书》赞王道,《礼》称安上,《乐》号移风,岂是奉上天之意,顺造化之心乎?是知专此教者,未能原人。
斥偏浅第二习佛不了义教者
佛教自浅之深,略有五等:一、人天教,二、小乘教,三、大乘法相教,四、大乘破相教上四在此篇中,五、一乘显性教此一在第三篇中。
一、佛为初心人且说三世业报善恶因果,谓造上品十恶死堕地狱,中品饿鬼,下品畜生。故佛且类世五常之教天竺世教,仪式虽殊,惩恶劝善无别,亦不离仁义等五常,而有德行可修例。如:此国歛手而举,吐番散手而垂,皆为礼也,令持五戒不杀是仁;不盗是义;不邪淫是礼;不妄语是信;不饮噉酒肉,神气清洁益于智也,得免三途、生人道中。修上品十善及施戒等生六欲天。修四禅八定生色界、无色界天题中不标天鬼地狱者,界地不同,见闻不及,凡俗尚不知末,况肯穷本?故对俗教且标原人。今叙佛经,理宜具列。故名人天教也然业有三种:一恶,二善,三不动。报有三时:谓现报,生报,后报。
据此教中,业为身本。今诘之曰:既由造业受五道身,未审谁人造业、谁人受报?若此眼耳手足能造业者,初死之人眼耳手足宛然,何不见闻造作?若言心作,何者是心?若言肉心,肉心有质,系于身内,如何速入眼耳辨外是非?是非不知,因何取舍?且心与眼耳手足俱为质阂,岂得内外相通运动应接同造业缘?若言但是喜怒爱恶发动身口令造业者,喜怒等情乍起乍灭,自无其体,将何为主而作业耶?设言不应如此,别别推寻,都是我此身心能造业者,此身已死谁受苦乐之报?若言死后更有身者,岂有今日身心造罪修福,令他后世身心受苦受乐?据此则修福者屈甚,造罪者幸甚,如何神理如此无道?故知但习此教者,虽信业缘,不达身本。
二、小乘教者,说形骸之色、思虑之心,从无始来因缘力故,念念生灭相续无穷。如水涓涓,如灯焰焰,身心假合似一似常,凡愚不觉执之为我。宝此我故,即起贪贪名利以荣我、瞋瞋违情境恐侵害我、痴非理计校等三毒。三毒击意,发动身口造一切业。业成难逃,故受五道苦乐等身别业所感,三界胜劣等处共业所感。于所受身还执为我,还起贪等造业受报。身则生老病死,死而复生。界则成住坏空,空而复成从空劫初成世界者,颂曰:空界大风起,傍广数无量,厚十六洛叉,金刚不能坏。此名持界风。光音金藏云,布及三千界,雨如车轴下,风遏不听流,深十一洛叉,始作金刚界。次第金藏云,注雨满其内,先成梵王界,乃至夜摩天。风鼓清水成,须弥七金等,滓浊为山地,四洲及泥犁,咸海外轮围,方名器界立。时经一增减,乃至二禅福,尽下生人间。初食地饼林藤,后粳米不销,大小便利,男女形别,分田立主求臣佐,种种差别。经十九增减,兼前总二十增减,名为成劫。议曰:空界劫中,是道教指云虚无之道,然道体寂照灵通,不是虚无,老氏或迷之、或权设,务绝人欲,故指空界为道。空界中大风,即彼混沌一气,故彼云道生一也。金藏云者,气形之始,即太极也。雨下不流,阴气凝也。阴阳相合,方能生成矣!梵王界乃至须弥者,彼之天也,滓浊者地,即一生二矣!二禅福尽下生,即人也。即二生三,三才备矣!地饼已下乃至种种,即三生万物。此当三皇已前穴居野食,未有火化等,但以其时无文字记载故,后人传闻不明,展转错谬,诸家著作种种异说。佛教又缘通明三千世界,不局大唐,故内外教文不全同也。住者住劫,亦经二十增减。坏者坏劫,亦二十增减,前十九增减坏有情,后一增减坏器界,能坏是火水风等三灾。空者空劫,亦二十增减,中空无世界及诸有情也。
劫劫生生轮回不绝,无终无始如汲井轮道教只知今此世界未成时一度空劫,云虚无、混沌、一气等,名为元始。不知空界已前,早经千千万万遍成住坏空,终而复始。故知佛教法中,小乘浅浅之教,已超外典深深之说,都由不了此身本不是我,不是我者,谓此身本因色心和合为相。今推寻分析,色有地水火风之四大,心有受能领纳好恶之事、想能取像者、行能造作者念念迁流、识能了别者之四蕴。若皆是我,即成八我,况地大中复有众多?谓三百六十段骨,一一各别。皮毛筋肉肝心脾肾,各不相是。诸心数等亦各不同。见不是闻,喜不是怒,展转乃至八万四千尘劳。
既有此众多之物,不知定取何者为我?若皆是我,我即百千。一身之中,多主纷乱。离此之外,复无别法。翻覆推我,皆不可得。便悟此身,但是众缘,似和合相,元无我人,为谁贪瞋?为谁杀盗施戒知苦谛也?遂不滞心于三界有漏善恶断集谛也;但修无我观智道谛;以断贪等,止息诸业;证得我空真如灭谛,乃至得阿罗汉果,灰身灭智方断诸苦。
据此宗中,以色心二法及贪瞋痴,为根身器界之本也,过去未来更无别法为本。今诘之曰,夫经生累世为身本者,自体须无间断。今五识阙缘不起根境等为缘,意识有时不行闷绝、睡眠、灭尽定、无想定、无想天,无色界天无此四大,如何持得此身,世世不绝?是知专此教者,亦未原身。
三、大乘法相教者,说一切有情无始已来,法尔有八种识。于中第八阿赖耶识,是其根本,顿变根身器界种子。转生七识,皆能变现自分所缘,都无实法。如何变耶?谓我法分别熏习力故,诸识生时变似我法,第六七识无明复故,缘此执为实我实法。如患重病心惛,见异色人物也、梦梦想所见、可知者,患梦力故,心似种种外境相现,梦时执为实有外物,寤来方知唯梦所变。我身亦尔,唯识所变,迷故执有我及诸境,由此起惑造业,生死无穷广如前说。悟解此理,方知我身唯识所变,识为身本不了之义,如后所破。
四、大乘破相教者,破前大小乘法相之执,密显后真性空寂之理破相之谈,不唯诸部般若,遍在大乘经。前之三教依次先后,此教随执即破,无定时节。故龙树立二种般若:一共,二不共。共者,二乘同闻信解,破二乘法执故。不共者,唯菩萨解,密显佛性故。故天竺戒贤、智光二论师,各立三时教,指此空教,或云在唯识法相之前,或云在后。今意取后。
将欲破之,先诘之曰:所变之境既妄,能变之识岂真?若言一有一无者此下却将彼喻破之,则梦想与所见物应异,异则梦不是物,物不是梦。寤来梦灭,其物应在。又物若非梦,应是真物;梦若非物,以何为相?故知梦时则梦想梦物,似能见所见之殊,据理则同一虚妄,都无所有。诸识亦尔,以皆假托众缘,无自性故。故《中观论》云,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又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起信论》云,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心念,即无一切境界之相。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离一切相即名诸佛如此等文徧大乘藏。是知心境皆空,方是大乘实理。若约此原身,身元是空,空即是本。
今复诘此教曰:若心境皆无,知无者谁?又若都无实法,依何现诸虚妄?且现见世间虚妄之物,未有不依实法而能起者。如无湿性不变之水,何有虚妄假相之波?若无净明不变之镜,何有种种虚假之影?又前说梦想梦境同虚妄者,诚如所言;然此虚妄之梦,必依睡眠之人。今既心境皆空,未审依何妄现?故知此教但破执情,亦未明显真灵之性。故《法鼓经》云,一切空经是有余说有余者,余义未了也。《大品经》云,空是大乘之初门。
上之四教展转相望,前浅后深。若且习之自知未了,名之为浅:若执为了,即名为偏。故就习人,云偏浅也。
直显真源第三佛了义实教
五、一乘显性教者,说一切有情皆有本觉真心,无始以来常住清净,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亦名如来藏。从无始际,妄相翳之不自觉知,但认凡质故,耽著结业受生死苦。大觉愍之,说一切皆空,又开示灵觉真心清净全同诸佛。故《华严经》云,佛子,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即得现前。便举一尘含大千经卷之喻,尘况众生,经况佛智。次后又云,尔时如来普观法界一切众生,而作是言,奇哉!奇哉!此诸众生,云何具有如来智慧迷惑不见?我当教以圣道,令其永离妄想,自于身中得见如来广大智慧,与佛无异。
评曰,我等多劫未遇真宗,不解返自原身,但执虚妄之相,甘认凡下,或畜或人。今约至教原之,方觉本来是佛,故须行依佛行,心契佛心。返本还源,断除凡习,损之又损,以至无为,自然应用恒沙,名之曰佛。当知迷悟同一真心,大哉妙门,原人至此然佛说前五教,或渐或顿,若有中下之机,则从浅至深,渐渐诱接。先说初教,令离恶住善;次说二三,令离染住净;后说四五,破相显性,会权归实,依实教修乃至成佛。若上上根智,则从本至末,谓初便依第五顿指一真心体,心体既显,自觉一切皆是虚妄,本来空寂,但以迷故,托真而起。须以悟真之智,断恶修善,修善息妄归真,妄尽真圆,是名法身佛。
会通本末第四会前所斥,同归一源,皆为正义
真性虽为身本,生起盖有因由,不可无端忽成身相。但缘前宗未了,所以节节斥之。今将本末会通,乃至儒道亦是初唯第五性教所说,从后段已去,节级方同诸教,各如注说。
谓初唯一真灵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变不易。众生无始迷睡不自觉知,由隐覆故名如来藏;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相自此方是第四教,亦同破此已生灭诸相。所谓不生灭真心与生灭妄想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赖耶识。此识有觉不觉二义此下方是第三法相教中亦同所说。依不觉故,最初动念,名为业相。又不觉此念本无故,转成能见之识及所见境界相现。又不觉此境从自心妄现,执为定有,名为法执此下方是第二小乘教中亦同所说。执此等故,遂见自他之殊,便成我执。执我相故,贪爱顺情诸境,欲以润我;瞋嫌违情诸境,恐相损恼;愚痴之情,展转增长此下方是第一人天教中亦同所说。故杀盗等心神乘此恶业,生于地狱、鬼、畜等中。复有怖此苦者,或性善者,行施戒等心神乘此善业,运于中阴入母胎中此下方是儒道二教亦同所说。禀气受质会彼所说,以气为本,气则顿具四大渐成诸根,心则顿具四蕴渐成诸识。十月满足生来名人,即我等今者身心是也。故知身心各有其本,二类和合方成一人。天、修罗等大同于此。
然虽因引业受得此身,复由满业故,贵贱贫富、寿夭病健、盛衰苦乐。谓前生敬慢为因,今感贵贱之果。乃至仁寿杀夭、施富悭贫,种种别报,不可具述。是以此身或有无恶自祸、无善自福、不仁而寿、不杀而夭等者,皆是前生满业已定,故今世不同,所作自然如然,外学者不知前世,但据目覩,唯执自然会彼所说,自然为本。复有前生少者修善,老而造恶;或少恶老善,故今世少小富贵而乐,老大贫贱而苦;或少贫苦老富贵等。故外学者不知,唯执否泰由于时运会彼所说,皆由天命。
然所禀之气,展转推本,即混一之元气也;所起之心,展转穷源,即真一之灵心也。究实言之,心外的无别法。元气亦从心之所变,属前转识所现之境,是阿赖耶相分所摄。从初一念业相,分为心境之二,心既从细至麁,展转妄计乃至造业如前叙列;境亦从微至著,展转变起乃至天地即彼始自太易,五重运转乃至太极,太极生两仪。彼说自然大道,如此说真性,其实但是一念能变见分。彼云,元气如此一念初动。其实但是境界之相。业既成熟,即从父母禀受二气,与业识和合成就人身。据此则心识所变之境,乃成二分。一分即与心识和合成人,一分不与心识和合,即成天地山河国邑。三才中唯人灵者,由与心神合也。佛说内四大与外四大不同,正是此也。
哀哉!寡学异执纷然,寄语道流,欲成佛者,必须洞明麁细本末,方能弃末归本,返照心源。麁尽细除,灵性显现,无法不达,名法报身;应现无穷,名化身佛。
原人论终
原人論序
萬靈蠢蠢皆有其本,萬物芸芸各歸其根。未有無根本而有枝末者也,況三才中之最靈而無本源乎?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今我稟得人身而不自知所從來,曷能知他世所趣乎?曷能知天下古今之人事乎?故數十年中學無常師,博攷內外以原自身,原之不已,果得其本。
然今習儒道者,秖知近則乃祖乃父,傳體相續,受得此身;遠則混沌一氣,剖為陰陽之二,二生天地人三,三生萬物。萬物與人皆氣為本。習佛法者,但云:「近則前生造業,隨業受報,得此人身;遠則業又從惑展轉,乃至阿賴耶識為身根本。」皆謂已窮,而實未也。
然孔、老、釋迦皆是至聖,隨時應物,設教殊塗。內外相資,共利群庶。策勤萬行,明因果始終;推究萬法,彰生起本末。雖皆聖意而有實有權,二教唯權,佛兼權實。策萬行,懲惡勸善,同歸於治,則三教皆可遵行;推萬法,窮理盡性,至於本源,則佛教方為決了。
然當今學士各執一宗,就師佛者,仍迷實義,故於天地人物不能原之至源。余今還依內外教理推窮萬法,初從淺至深,於習權教者,斥滯令通而極其本;後依了教,顯示展轉生起之義,會偏令圓而至於末末即天地人物。文有四篇,名原人也。
原人論序終
原人論
斥迷執第一習儒道者
儒道二教說人畜等類,皆是虛無大道生成養育。謂道法自然生於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故愚智貴賤貧富苦樂,皆稟於天,由於時命;故死後却歸天地,復其虛無。然外教宗旨,但在乎依身立行,不在究竟身之元由。所說萬物不論象外,雖指大道為本,而不備明順逆起滅染淨因緣,故習者不知是權,執之為了。今略舉而詰之。
所言萬物皆從虛無大道而生者,大道即是生死賢愚之本,吉凶禍福之基。基本既其常存,則禍亂凶愚不可除也,福慶賢善不可益也,何用老莊之教耶?又道育虎狼、胎桀紂,夭顏冉、禍夷齊,何名尊乎?
又言萬物皆是自然生化非因緣者,則一切無因緣處悉應生化,謂石應生草,草或生人,人生畜等。又應生無前後,起無早晚,神仙不藉丹藥,太平不藉賢良,仁義不藉教習,老莊周孔何用立教為軌則乎?
又言皆從元氣而生成者,則歘生之神未曾習慮,豈得嬰孩便能愛惡驕恣焉?若言歘有自然便能隨念愛惡等者,則五德六藝悉能隨念而解,何待因緣學習而成?
又若生是稟氣而歘有,死是氣散而歘無,則誰為鬼神乎?且世有鑒達前生追憶往事,則知生前相續,非稟氣而歘有;又驗鬼神靈知不斷,則知死後非氣散而歘無。故祭祀求禱,典藉有文,況死而蘇者說幽途事,或死後感動妻子讎報怨恩,今古皆有耶?
外難曰:「若人死為鬼,則古來之鬼填塞巷路,合有見者。如何不爾?」
答曰:「人死六道,不必皆為鬼,鬼死復為人等,豈古來積鬼常存耶?」
且天地之氣本無知也,人稟無知之氣,安得歘起而有知乎?草木亦皆稟氣,何不知乎?
又言貧富貴賤賢愚善惡吉凶禍福皆由天命者,則天之賦命奚有貧多富少、賤多貴少,乃至禍多福少?苟多少之分在天,天何不平乎?況有無行而貴、守行而賤,無德而富、有德而貧,逆吉義凶、仁夭暴壽,乃至有道者喪、無道者興?既皆由天,天乃興不道而喪道?何有福善益謙之賞,禍淫害盈之罰焉?
又既禍亂反逆皆由天命,則聖人設教,責人不責天,罪物不罪命,是不當也!然則《詩》刺亂政,《書》讚王道,《禮》稱安上,《樂》號移風,豈是奉上天之意,順造化之心乎?是知專此教者,未能原人。
斥偏淺第二習佛不了義教者
佛教自淺之深,略有五等:一、人天教,二、小乘教,三、大乘法相教,四、大乘破相教上四在此篇中,五、一乘顯性教此一在第三篇中。
一、佛為初心人且說三世業報善惡因果,謂造上品十惡死墮地獄,中品餓鬼,下品畜生。故佛且類世五常之教天竺世教,儀式雖殊,懲惡勸善無別,亦不離仁義等五常,而有德行可修例。如:此國歛手而舉,吐番散手而垂,皆為禮也,令持五戒不殺是仁;不盜是義;不邪淫是禮;不妄語是信;不飲噉酒肉,神氣清潔益於智也,得免三途、生人道中。修上品十善及施戒等生六欲天。修四禪八定生色界、無色界天題中不標天鬼地獄者,界地不同,見聞不及,凡俗尚不知末,況肯窮本?故對俗教且標原人。今敘佛經,理宜具列。故名人天教也然業有三種:一惡,二善,三不動。報有三時:謂現報,生報,後報。
據此教中,業為身本。今詰之曰:既由造業受五道身,未審誰人造業、誰人受報?若此眼耳手足能造業者,初死之人眼耳手足宛然,何不見聞造作?若言心作,何者是心?若言肉心,肉心有質,繫於身內,如何速入眼耳辨外是非?是非不知,因何取捨?且心與眼耳手足俱為質閡,豈得內外相通運動應接同造業緣?若言但是喜怒愛惡發動身口令造業者,喜怒等情乍起乍滅,自無其體,將何為主而作業耶?設言不應如此,別別推尋,都是我此身心能造業者,此身已死誰受苦樂之報?若言死後更有身者,豈有今日身心造罪修福,令他後世身心受苦受樂?據此則修福者屈甚,造罪者幸甚,如何神理如此無道?故知但習此教者,雖信業緣,不達身本。
二、小乘教者,說形骸之色、思慮之心,從無始來因緣力故,念念生滅相續無窮。如水涓涓,如燈焰焰,身心假合似一似常,凡愚不覺執之為我。寶此我故,即起貪貪名利以榮我、瞋瞋違情境恐侵害我、癡非理計校等三毒。三毒擊意,發動身口造一切業。業成難逃,故受五道苦樂等身別業所感,三界勝劣等處共業所感。於所受身還執為我,還起貪等造業受報。身則生老病死,死而復生。界則成住壞空,空而復成從空劫初成世界者,頌曰:空界大風起,傍廣數無量,厚十六洛叉,金剛不能壞。此名持界風。光音金藏雲,布及三千界,雨如車軸下,風遏不聽流,深十一洛叉,始作金剛界。次第金藏雲,注雨滿其內,先成梵王界,乃至夜摩天。風鼓清水成,須彌七金等,滓濁為山地,四洲及泥犁,鹹海外輪圍,方名器界立。時經一增減,乃至二禪福,盡下生人間。初食地餅林藤,後粳米不銷,大小便利,男女形別,分田立主求臣佐,種種差別。經十九增減,兼前總二十增減,名為成劫。議曰:空界劫中,是道教指云虛無之道,然道體寂照靈通,不是虛無,老氏或迷之、或權設,務絕人欲,故指空界為道。空界中大風,即彼混沌一氣,故彼云道生一也。金藏雲者,氣形之始,即太極也。雨下不流,陰氣凝也。陰陽相合,方能生成矣!梵王界乃至須彌者,彼之天也,滓濁者地,即一生二矣!二禪福盡下生,即人也。即二生三,三才備矣!地餅已下乃至種種,即三生萬物。此當三皇已前穴居野食,未有火化等,但以其時無文字記載故,後人傳聞不明,展轉錯謬,諸家著作種種異說。佛教又緣通明三千世界,不局大唐,故內外教文不全同也。住者住劫,亦經二十增減。壞者壞劫,亦二十增減,前十九增減壞有情,後一增減壞器界,能壞是火水風等三災。空者空劫,亦二十增減,中空無世界及諸有情也。
劫劫生生輪迴不絕,無終無始如汲井輪道教只知今此世界未成時一度空劫,云虛無、混沌、一氣等,名為元始。不知空界已前,早經千千萬萬遍成住壞空,終而復始。故知佛教法中,小乘淺淺之教,已超外典深深之說,都由不了此身本不是我,不是我者,謂此身本因色心和合為相。今推尋分析,色有地水火風之四大,心有受能領納好惡之事、想能取像者、行能造作者念念遷流、識能了別者之四蘊。若皆是我,即成八我,況地大中復有眾多?謂三百六十段骨,一一各別。皮毛筋肉肝心脾腎,各不相是。諸心數等亦各不同。見不是聞,喜不是怒,展轉乃至八萬四千塵勞。
既有此眾多之物,不知定取何者為我?若皆是我,我即百千。一身之中,多主紛亂。離此之外,復無別法。翻覆推我,皆不可得。便悟此身,但是眾緣,似和合相,元無我人,為誰貪瞋?為誰殺盜施戒知苦諦也?遂不滯心於三界有漏善惡斷集諦也;但修無我觀智道諦;以斷貪等,止息諸業;證得我空真如滅諦,乃至得阿羅漢果,灰身滅智方斷諸苦。
據此宗中,以色心二法及貪瞋癡,為根身器界之本也,過去未來更無別法為本。今詰之曰,夫經生累世為身本者,自體須無間斷。今五識闕緣不起根境等為緣,意識有時不行悶絕、睡眠、滅盡定、無想定、無想天,無色界天無此四大,如何持得此身,世世不絕?是知專此教者,亦未原身。
三、大乘法相教者,說一切有情無始已來,法爾有八種識。於中第八阿賴耶識,是其根本,頓變根身器界種子。轉生七識,皆能變現自分所緣,都無實法。如何變耶?謂我法分別熏習力故,諸識生時變似我法,第六七識無明覆故,緣此執為實我實法。如患重病心惛,見異色人物也、夢夢想所見、可知者,患夢力故,心似種種外境相現,夢時執為實有外物,寤來方知唯夢所變。我身亦爾,唯識所變,迷故執有我及諸境,由此起惑造業,生死無窮廣如前說。悟解此理,方知我身唯識所變,識為身本不了之義,如後所破。
四、大乘破相教者,破前大小乘法相之執,密顯後真性空寂之理破相之談,不唯諸部般若,遍在大乘經。前之三教依次先後,此教隨執即破,無定時節。故龍樹立二種般若:一共,二不共。共者,二乘同聞信解,破二乘法執故。不共者,唯菩薩解,密顯佛性故。故天竺戒賢、智光二論師,各立三時教,指此空教,或云在唯識法相之前,或云在後。今意取後。
將欲破之,先詰之曰:所變之境既妄,能變之識豈真?若言一有一無者此下却將彼喻破之,則夢想與所見物應異,異則夢不是物,物不是夢。寤來夢滅,其物應在。又物若非夢,應是真物;夢若非物,以何為相?故知夢時則夢想夢物,似能見所見之殊,據理則同一虛妄,都無所有。諸識亦爾,以皆假託眾緣,無自性故。故《中觀論》云,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又云,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起信論》云,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心念,即無一切境界之相。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離一切相即名諸佛如此等文徧大乘藏。是知心境皆空,方是大乘實理。若約此原身,身元是空,空即是本。
今復詰此教曰:若心境皆無,知無者誰?又若都無實法,依何現諸虛妄?且現見世間虛妄之物,未有不依實法而能起者。如無濕性不變之水,何有虛妄假相之波?若無淨明不變之鏡,何有種種虛假之影?又前說夢想夢境同虛妄者,誠如所言;然此虛妄之夢,必依睡眠之人。今既心境皆空,未審依何妄現?故知此教但破執情,亦未明顯真靈之性。故《法鼓經》云,一切空經是有餘說有餘者,餘義未了也。《大品經》云,空是大乘之初門。
上之四教展轉相望,前淺後深。若且習之自知未了,名之為淺:若執為了,即名為偏。故就習人,云偏淺也。
直顯真源第三佛了義實教
五、一乘顯性教者,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無始以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亦名如來藏。從無始際,妄相翳之不自覺知,但認凡質故,耽著結業受生死苦。大覺愍之,說一切皆空,又開示靈覺真心清淨全同諸佛。故《華嚴經》云,佛子,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即得現前。便舉一塵含大千經卷之喻,塵況眾生,經況佛智。次後又云,爾時如來普觀法界一切眾生,而作是言,奇哉!奇哉!此諸眾生,云何具有如來智慧迷惑不見?我當教以聖道,令其永離妄想,自於身中得見如來廣大智慧,與佛無異。
評曰,我等多劫未遇真宗,不解返自原身,但執虛妄之相,甘認凡下,或畜或人。今約至教原之,方覺本來是佛,故須行依佛行,心契佛心。返本還源,斷除凡習,損之又損,以至無為,自然應用恒沙,名之曰佛。當知迷悟同一真心,大哉妙門,原人至此然佛說前五教,或漸或頓,若有中下之機,則從淺至深,漸漸誘接。先說初教,令離惡住善;次說二三,令離染住淨;後說四五,破相顯性,會權歸實,依實教修乃至成佛。若上上根智,則從本至末,謂初便依第五頓指一真心體,心體既顯,自覺一切皆是虛妄,本來空寂,但以迷故,託真而起。須以悟真之智,斷惡修善,修善息妄歸真,妄盡真圓,是名法身佛。
會通本末第四會前所斥,同歸一源,皆為正義
真性雖為身本,生起蓋有因由,不可無端忽成身相。但緣前宗未了,所以節節斥之。今將本末會通,乃至儒道亦是初唯第五性教所說,從後段已去,節級方同諸教,各如注說。
謂初唯一真靈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眾生無始迷睡不自覺知,由隱覆故名如來藏;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相自此方是第四教,亦同破此已生滅諸相。所謂不生滅真心與生滅妄想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賴耶識。此識有覺不覺二義此下方是第三法相教中亦同所說。依不覺故,最初動念,名為業相。又不覺此念本無故,轉成能見之識及所見境界相現。又不覺此境從自心妄現,執為定有,名為法執此下方是第二小乘教中亦同所說。執此等故,遂見自他之殊,便成我執。執我相故,貪愛順情諸境,欲以潤我;瞋嫌違情諸境,恐相損惱;愚癡之情,展轉增長此下方是第一人天教中亦同所說。故殺盜等心神乘此惡業,生於地獄、鬼、畜等中。復有怖此苦者,或性善者,行施戒等心神乘此善業,運於中陰入母胎中此下方是儒道二教亦同所說。稟氣受質會彼所說,以氣為本,氣則頓具四大漸成諸根,心則頓具四蘊漸成諸識。十月滿足生來名人,即我等今者身心是也。故知身心各有其本,二類和合方成一人。天、修羅等大同於此。
然雖因引業受得此身,復由滿業故,貴賤貧富、壽夭病健、盛衰苦樂。謂前生敬慢為因,今感貴賤之果。乃至仁壽殺夭、施富慳貧,種種別報,不可具述。是以此身或有無惡自禍、無善自福、不仁而壽、不殺而夭等者,皆是前生滿業已定,故今世不同,所作自然如然,外學者不知前世,但據目覩,唯執自然會彼所說,自然為本。復有前生少者修善,老而造惡;或少惡老善,故今世少小富貴而樂,老大貧賤而苦;或少貧苦老富貴等。故外學者不知,唯執否泰由於時運會彼所說,皆由天命。
然所稟之氣,展轉推本,即混一之元氣也;所起之心,展轉窮源,即真一之靈心也。究實言之,心外的無別法。元氣亦從心之所變,屬前轉識所現之境,是阿賴耶相分所攝。從初一念業相,分為心境之二,心既從細至麁,展轉妄計乃至造業如前敘列;境亦從微至著,展轉變起乃至天地即彼始自太易,五重運轉乃至太極,太極生兩儀。彼說自然大道,如此說真性,其實但是一念能變見分。彼云,元氣如此一念初動。其實但是境界之相。業既成熟,即從父母稟受二氣,與業識和合成就人身。據此則心識所變之境,乃成二分。一分即與心識和合成人,一分不與心識和合,即成天地山河國邑。三才中唯人靈者,由與心神合也。佛說內四大與外四大不同,正是此也。
哀哉!寡學異執紛然,寄語道流,欲成佛者,必須洞明麁細本末,方能棄末歸本,返照心源。麁盡細除,靈性顯現,無法不達,名法報身;應現無窮,名化身佛。
原人論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