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须大拏经
太子须大拏经
闻如是: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洹阿难邠坻阿蓝。时与无央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在四部弟子中央坐。时佛笑,口中五色光出。阿难从坐起,整衣服,叉手长跪,白佛言:「我侍佛以来二十余年,未甞见佛笑如今日也。今佛为念过去、当来、现在佛乎?独当有意?愿欲闻之。」
佛语阿难:「我亦不念去来今佛也,我自念过去无央数阿僧祇劫时行檀波罗蜜事耳。」
阿难问佛言:「何等为行檀波罗蜜事?」
佛言:「往昔过去不可计劫时,有大国名为叶波,其王号湿波。以正法治国,不枉人民。王有四千大臣,主六十小国、八百聚落。有大白象五百头。王有二万夫人,了无有子。王自祷祠诸神及山川,夫人便觉有娠。王自供养夫人床卧饮食,皆令细软。至满十月便生太子。宫中二万夫人闻太子生,悉皆欢喜踊跃,乳湩自然而出。以是之故,便字太子为须大拏。有四乳母养护太子:中有乳太子者,中有抱太子者,中有洗浴太子者,中有将太子行游戏者。太子至年十六,书计射御及诸礼乐皆悉备足。太子承事父母如事天神,王为太子别立宫室。
「太子少小以来常好布施,天下人民及飞鸟走兽,愿令众生常得其福。愚人悭贪不肯布施,愚惑自欺无益于己,智者居世则知布施为德。布施之士皆为过去当来今现在佛、辟支佛、阿罗汉所共称誉。
「太子年遂长,大王为纳妃。妃名曼坻,国王女也。端正无双,以妙琉璃金银杂宝璎珞其身。太子有一男一女,太子自思惟:『欲作檀波罗蜜事。』太子白王:『欲出游观。』王即听之。太子便出城。天王释下化作贫穷聋盲瘖痖人,悉在道边。太子见之,即回车还宫,大愁忧不乐。王问太子:『出游来还,何故不乐?』太子白言:『我适出游,见诸贫穷聋盲瘖痖人,是故愁忧耳。我欲从王乞求一愿,不审大王当见听不?』王答太子:『欲愿何等,在汝所索耳。不违汝意。』太子言:『我愿欲得大王中藏所有珍宝,置四城门外及著市中,以用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王语太子:『恣汝所欲,不违汝也。』太子即使傍臣辇取珍宝,著四城门外及著市中,以用布施,恣人所欲不逆人意。八方上下莫不闻知太子功德者,四远人民有从百里来者、千里来者、万里外来者。人欲得食者饲之,欲得衣者与之,欲得金银珍宝者恣意与之,在所欲得不逆其意。
「时有敌国怨家,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即会诸臣及众道士共集议言:『叶波国王有行莲华上白象,名须檀延,多力健鬪。每与诸国共相攻伐,此象常胜。谁能往乞者?』诸臣咸言:『无能往得者。』中有道士八人,即白王言:『我能往乞之。当给我资粮。』王即给之。王便语言:『能得象者,我重赏汝。』
「道士八人即行持杖,远涉山川诣叶波国。至太子宫门,俱拄杖,翘一脚向门而立。时守门者入白太子:『外有道士,悉皆拄杖,俱翘一脚住。自说言:「故从远来,欲有所乞。」』太子闻之甚大欢喜,便出迎之,前为作礼,如子见父,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勤苦?欲何所求索,用一脚为翘乎?』道士八人言:『我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太子名字流闻八方,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布施之德功不可量,远近歌颂莫不闻知。人说太子实不虚也。今为天人之子,天人所言终不欺也。如今太子审能布施不逆人意者,欲从太子乞丐行莲花上白象。』太子即将至象廐中,令取一象去。道士八人言:『我正欲得行莲华上白象,名须檀延者。』太子言:『此大白象是我父王之所爱重,王视白象如视我无异。不可与卿。若与卿者,我即失父王意,或能坐此象逐我令出国。』太子即自惟念:『我前有要愿,在所布施不逆人意。今不与者,违我本心。若不以此象施者,何从当得无上平等度意。听当与之,以成我无上平等度意。』太子言:『诺!大善!愿以相与。』即勅左右。被象金鞍疾牵来出。太子左手持水澡道士手,右手牵象以授与之。八人得象即呪愿太子,呪愿毕已,累骑白象欢喜而去。
「太子语道士言:『卿速疾去。王若知者,便能追逐夺卿。』时道士八人即便疾去。
「国中诸臣闻太子以白象布施怨家,皆大惊怖,从床而堕愁忧不乐,念言:『国家但怙此象以却敌国耳。』诸臣皆往白王:『太子以国中却敌之宝象,布施怨家。』王闻愕然。臣复白王:『今王所以得天下者。有此象故。此象胜于六十象力,而太子用与怨家,恐将失国。当如之何?太子如是自恣布施,中藏日空。臣恐举国及其妻子皆以与人。』王闻是语。益大不乐。
「王呼一臣而问之曰:『太子审持白象与怨家不?』臣答王言:『实以与之。』王闻臣言乃更大惊,从床而堕闷不知人。以冷水洒之,良久乃稣。二万夫人亦皆不乐。王与诸臣共议言:『当奈太子何?』中有一臣言:『以脚入象廐中者,当截其脚;手牵象者,当截其手;眼视象者,当挑其眼。』或言:『当断其头。』诸臣共议各言如是。王闻此语甚大愁忧,语诸臣言:『儿大好道憙布施人,奈何禁止拘闭之也。』中有一大臣,嫌诸臣议不当尔也。王唯有是一子耳,甚爱重之。云何欲刑残,乃生是心耶?大臣白王言:『臣亦不敢使大王禁止拘闭太子也,但逐令出国,置野田山中十二年许,当使惭愧。』
「王即随此大臣所言,即遣使者召问太子:『汝持白象与怨家不?』太子白王:『实以与之。』王问太子:『汝今何故,持我白象以与怨家,而不白我?』太子白言:『前已与王自有要令,诸所布施不逆人意,是以不白王耳。』王言:『前所要者,自谓珍宝。白象何预?』太子报言:『此皆是王之所有物,何得独不在中耶?』王语太子:『速出国去,徙汝著檀特山中十二年。』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愿复布施七日展我微心,乃出国去。』王言:『正坐汝布施太剧,空我国藏,失我却敌之宝,故逐汝耳。不得复住布施七日,速疾出去,不听汝也。』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今我自有私财,愿得布施,尽之乃去。不敢复烦国家财宝。』二万夫人共诣王所,请留太子布施七日乃令出国。王即听之。
「太子便使左右普告四远,其有欲得财物者,悉诣宫门随所欲得。人有财物不可常保,会当坏散。四方人民皆来诣门,太子为设饭食,施与珍宝恣意而去。七日财尽,贫者得富,万民欢乐。
「太子语其妻:『疾起,听我言。大王今逐我著檀特山中十二年。』妃闻太子言,愕然惊起,白太子:『有何过咎而王乃当至是乎?』太子报言:『用我布施太剧,空虚国藏,以健白象施与怨家。王及傍臣用是之故,恚共逐我耳。』曼坻言:『使国丰溢,愿令大王及诸傍臣吏民大小富乐无极,但当努力共于山中勤求道耳。』太子言:『人在山中恐怖之处,致难为心。虎狼猛兽大可畏也。汝惯憍乐,何能忍是?汝在宫中,衣即细软止则帏帐,饮食甘美恣口所欲。今在山中卧则草蓐,食则果蓏。汝何能乐是?又多风雨雷电雾露,使人毛竖。寒则大寒、热则大热。树木之间不可依止,加地有蒺䔧砾石毒虫,汝何能忍是?』曼坻言:『我当用是细软帏帐甘美饮食为,而与太子别乎?我终不能相远离也。会当与太子相随去耳。王者以幡为帜,火者以烟为帜,妇人者以夫为帜,我但怙太子耳。太子者我之所天。太子在国时,布施四远人,我常与太子共之。今太子远去,若有人来乞者,我当应之云何?我闻人来求太子时,我当感死何疑。』太子言:『我好布施不逆人意,有人从我乞儿索女者,我则不能不与之。汝若不顺我言,则乱我善心,可不须去。』曼坻言:『听随太子在所布施莫懈,世间布施未有如太子者也。』太子言:『汝能尔者,甚大善。』
「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共至母所辞别欲去,白其母言:『愿数谏大王,以正法治国,莫邪抂人民。』母闻太子辞别如是,即感憿悲哀。语傍人言:『我身如石、心如刚铁,奉事大王未尝有过。今唯有一子而舍我去,我心何能不破裂而死耶?儿在腹中,如树木叶日夜长大,养子适大而舍我去。诸夫人皆当快,我王不复敬我。天不违我愿者,使我子速来还国耳。』太子与妃及其二子,俱为父母作礼,于是而去。
「二万夫人以真珠各一贯以与太子,四千大臣作七宝华奉上太子。太子从中宫北出城门,悉以七宝珠华布施四远人民,即时皆尽。吏民大小数千万人,共送太子者,皆窃议言:『太子善人,是国之神。父母何能逐是珍宝之子乎?』观者皆共惜之。太子于城外树下坐,辞谢来送者,可从此而还。吏民大小垂泪而归。
「太子与妃二子共载自御而去,前行已远止息树下。有婆罗门来乞马,太子即卸车,以马与之。以二子著车上,妃于后推,自入辕中步挽而去。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车。太子即以车与之。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惜也;我财物皆尽。』婆罗门言:『无财物者,与我身上衣。』太子即解宝衣与之,更著一故衣。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妃衣服与之。转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两儿衣服与之。太子布施车马钱财衣被了尽,初无悔心大如毛发。太子自负其男,妃负其女,步行而去。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和颜欢喜相随入山。
「檀特山去叶波国六千余里。去国遂远,行在空泽中大苦饥渴。忉利天王释即于圹泽中,化作城郭市里街巷、伎乐衣服饮食。城中有人出迎太子,便可于此留止饮食以相娱乐。妃语太子:『行道甚极,可暇止此不?』太子言:『父王徙我著檀特山中,于此留者违父王命,非孝子也。』遂便出城,顾视其城忽然不见,转复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大水深不可度,妃语太子:『且当住此,须水减乃渡。』太子言:『父王徙我著檀特山中,于此住者违父王教,非孝子也。』太子即入慈心三昧,水中便有大山以堰断水,太子即与妃褰裳而渡。渡已,太子即心念言:『便尔去者,水当浇灌杀诸人民蜎飞蠕动。』太子即还顾谓水言:『复流如故。若有欲来至我所者,皆当令得渡。』太子适语已,水即复流如故。
「前到檀特山中,太子见山嵚崟嵯峨,树木繁茂百鸟悲鸣,流泉清池美水甘果,凫鴈䴔䴖、翡翠鸳鸯异类甚众。太子语妃:『观是山中树木参天无折伤者,饮此美泉、噉是甘果,而此山中亦有学道者。』太子入山,山中禽兽皆大欢喜,来迎太子。
「山上有一道人名阿州陀,年五百岁,有绝妙之德。太子作礼却住白言:『今在山中何所有好甘果泉水可止处耶?』阿州陀言:『是山中者普是福地,所在可止耳。』道人即言:『今此山中清净之处,卿云何将妻子来而欲学道乎?』太子未答,曼坻即问道人言:『在此学道为几何岁?』道人答言:『止此山中四五百岁。』曼坻谓言:『计有吾我人者,何时当得道耶?虽久在山中,亦如树木无异。不计吾我人者乃可得道。』道人言:『我实不知此事也。』
「太子即问道人言:『汝颇闻叶波国王太子须大拏不?』道人言:『我数闻之,但未曾见耳。』太子言:『我正是太子须大拏也。』道人问太子:『所求何等?』太子答言:『欲求摩诃衍道。』道人言:『太子功德乃尔,今得摩诃衍道不久也。太子得无上正真道时,我当作第一神足弟子。』道人即指语太子所止处,太子则法道人结头编发,以泉水果蓏为饮食。即取柴薪作小草屋,并为曼坻及二小儿各作一草屋,凡作三草屋。男名耶利年七岁,著草衣随父出入。女名罽拏延年六岁,著鹿皮衣随母出入。山中禽兽悉皆欢喜依附太子。
「太子适住一宿,山中空池皆出泉水,枯木诸树皆生华叶,诸毒虫兽皆为消灭,相食噉者皆自食草,诸杂果树自然茂盛,百鸟嘤嘤相和悲鸣。曼坻主行采果以饲太子及其男女。二儿亦复舍父母行,在于水边与禽兽戏,或有宿时。时男耶利骑师子上戏,师子跳踉,耶利堕地伤面血出。猕猴便取树叶拭其面血,将至水边以水洗之。太子在坐亦遥见之,曰:『禽兽乃有尔心。』
「时鸠留国有一贫穷婆罗门,年四十乃取妇,妇大端正。婆罗门有十二丑:身体黑如漆,面上三顀,鼻正匾㔸,两目复青,面皱唇哆,语言謇吃,大腹凸𣎑,脚复缭戾,头复𫖪秃,状类似鬼。其妇恶见,呪欲令死。妇行汲水,逢诸年少嗤说其婿形调笑之,问言:『汝绝端正,何能为是人作妇耶?』妇语年少言:『是老翁头白如霜著树,朝暮欲令其死;但无那其不肯死何?』妇便持水啼泣,且归语其婿言:『我适取水,年少曹辈共形调我,当为我索奴婢。我有奴婢者,便不复自行汲水,人亦不复笑我。』婿言:『我极贫穷,当于何所得奴婢耶?』妇言:『若不为我索奴婢者,我便当去不复共居。』妇言:『我常闻太子须大拏坐布施太剧故,父王徙著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可往乞之。』婿言:『檀特山去此六千余里,初不山行,当于何所而求之乎?』妇言:『不为我求奴婢者,我当自刭死耳。』婿言:『宁杀我身,不欲令汝死也。』婿言:『汝欲令我行者,当给我资粮。』妇言:『便去,无有资粮。』婆罗门自办资粮涉道而去。
「于是婆罗门径诣叶波国,至王宫门外,问守门者:『太子须大拏今为所在?』时守门者即入白王:『外有婆罗门来问求太子。』王闻人求太子,心感且恚言:『但坐是辈故,逐我太子。今此人复来耶?』王便自说喻言:『如火自炽,复益其薪。今我愁忧譬如火炽,人来问太子如益其薪。』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闻太子名,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太子布施不逆人意,故从远来欲有所得。』王言:『太子独处深山,甚大贫穷,当何以与卿耶?』婆罗门言:『太子虽无所有,贵欲相见耳。』王即使人指示道径。
「婆罗门即行诣檀特山,至大水边,但念太子即便得渡。时婆罗门遂入山中,逢一猎师,问言:『汝在山中,颇见太子须大拏不?』猎者素知太子坐布施诸婆罗门故徙在山中,猎者便取婆罗门缚著树,以捶鞭之,身体悉破。骂言:『我欲射汝腹、噉汝肉,用问太子为?』婆罗门自念:『今当为子所杀耶?当作一诡语耳。』便言:『汝不当问我耶?』猎者问言:『汝欲何说?』婆罗门言:『父王思见太子故,遣我来追呼太子令还国耳。』猎者便即解放,逆辞谢之:『实不相知。』即指示其处。婆罗门即到太子所。
「太子遥见婆罗门来,甚大欢喜迎为作礼,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疲极?何所索乎?』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举身皆痛又大饥渴。』太子即请婆罗门入坐,出果蓏水浆著其前。婆罗门饮水食果竟,便语太子言:『我是鸠留国人也,久闻太子好憙布施名闻十方。我大贫穷,欲从太子有所乞丐。』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也。我所有尽赐,无以相与。』婆罗门言:『若无物者,与我两儿以为给使,可养老者。』如是至三。太子言:『卿故远来,欲得我男女,奈何不相与?』时两儿行戏,太子呼两儿言:『婆罗门远来乞汝,我已许之。汝便随去。』两儿走入父腋下,泪出且言:『我数见婆罗门,未尝见是辈。此非婆罗门,为是鬼耳。今我母行采果未还,而父持我与鬼作食,定死无疑。今我母来索我不得,当如牸牛觅其犊子,便啼哭号泣愁忧。』太子言:『我已许之。何从得止?是婆罗门耳,非是鬼也,终不噉汝。汝便逐去。』婆罗门言:『我欲发去,恐其母来便不复得去。卿持善心与我,母来即败卿善意。』太子报言:『我从生已来,布施未尝有悔也。』
「太子即以水澡婆罗门手,牵两儿授与之,地为震动。两儿不肯随去,还至父前长跪,谓父言:『我宿命有何罪,今复遭值此苦,乃以国王种为人作奴婢?向父悔过,从是因缘罪灭福生,世世莫复值是。』太子语儿言:『天下恩爱皆当别离,一切无常何可保守。我得无上平等道时自当度汝。』两儿语父言:『为我谢母,今便永绝恨不面别,自我宿罪当遭此苦;念母失我忧苦愁劳。』婆罗门言:『我老且羸,小儿各当舍我走至其母所,我奈何得之?当缚付我耳。』太子即反持两儿手,使婆罗门自缚之,系令相连总持绳头。两儿不肯随去,以捶鞭之,血出流地。太子见之泪下堕地,地为之沸。太子与诸禽兽皆送两儿,不见乃还。诸禽兽皆随太子,还至儿戏处,呼哭宛转而自扑地。
「婆罗门径将两儿去。儿于道中以绳绕树不肯随去,冀其母来。婆罗门以捶鞭之。两儿言:『莫复挝我,我自去耳。』仰天呼言:『山神树神一哀念我。今当远去为人作奴婢,不见母别。可语我母弃果疾来与我相见。』母于山中,左足下痒、右目复𥆧、两乳汁出。母便自思惟:『未尝有是怪。当用此果为?宜归视我子,得无有他故。』便弃果而归。
「时第二忉利天王释知太子以儿与人,恐妃败其善心,便化作师子当道而蹲。妃语师子:『卿是兽中王,我亦是人中王子,共在山中,愿小相避使得过去。我有二子皆尚幼小,朝来无所食,但望待我耳。』师子知婆罗门去远,乃起避道,令妃得过。妃还,见太子独坐,不见两儿。自至其草屋中索之不见,复至儿屋中觅之不见,至儿常所戏水边亦复不见,但见与所戏禽兽麞鹿师子猕猴,皆在曼坻前自扑号呼,所戏池水为之空竭。曼坻便还至太子所,问太子:『两儿为何所在?』太子不应。曼坻复言:『儿遥见我持果走来,趣我躃地复起跳踉,呼言:「阿母来归见我。」坐时皆在左右,见我身上有尘土即为我拂去之。今亦不见儿,儿亦不来附我,为持与谁乎?今不见之,我心摧裂。早语我处,莫令我发狂。』如是至三,太子不应。曼坻益更愁毒言:『不见两儿尚复可耳,太子不应,益令我迷荒。』太子语言:『鸠留国有一婆罗门来,从我乞两儿,便以与之。』妃闻太子语,便感激躃地如太山崩,宛转啼哭而不可止。太子言:『且止。汝识过去提和竭罗佛时本要不耶?我尔时作婆罗门子,字鞞多卫。汝作婆罗门女,字须陀罗。汝持华七茎,我持银钱五百,从汝买华欲以散佛,汝以二茎华寄我上佛,而求愿言:「愿我后生常为卿妻,好丑不离。」我尔时与汝要言:「欲为我妻者当随我意,在所布施不逆人心,唯不以父母施耳。其余施者,皆随我意。」汝尔时答我言可。今以儿布施,而反乱我善心耶?』妃闻太子言,心意开解便识宿命,听随太子布施疾得心所欲。
「天王释见太子布施如此,即下试太子,知欲何求?化作婆罗门亦有十二丑,到太子前而自说言:『常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故来到此,愿乞我妃。』太子言:『善!妃可得耳。』妃言:『今以我与人,谁当供养太子者也?』太子言:『今不以汝施者,何从得成无上平等度意?』太子以水澡婆罗门手,牵妃与之。释知太子了无悔心,诸天赞善、天地大动。时婆罗门便将妃去,行至七步,寻将妃还以寄太子:『莫复与人也。』太子言:『何为不取?岂有恶乎?诸人妇中,是妇为善。现国王子,其父唯有是一女耳。是妇用我故,自投汤火,饮食麤恶而常不避,所为精勤,面貌端正。卿今取去,我心乃喜。』
「婆罗门语太子言:『我非婆罗门,是天王释,故来相试耳。欲愿何等?』即复释身,端正殊妙。妃即作礼,从索三愿:『一者、令婆罗门将我两儿还卖本国中。二者、令我两儿不苦饥渴。三者、令我及太子早得还国。』天王释言:『当如所愿。』太子言:『愿令众生皆得度脱,无复生老病死之苦。』天王释言:『大哉所愿,巍巍无上。若欲生天作日月中王,世间帝主注延寿命,我能相与如卿所说。三界特尊,非我所及也。』太子言:『今且愿我令得大富,常好布施又胜于前;愿令父王及诸傍臣皆思见我。』天王释言:『必如所愿。』须臾之间忽然不见。
「鸠留国婆罗门得儿归家,妇逆骂之:『何忍持此面来还?此儿国王种,而无慈仁心,挝打令生疮身体皆脓血,速将衒卖之,更求可使者。』壻随妇言即行卖之。天王释主行坏其市井言:『此儿贵,无能买者。』儿适饥渴,天以自然气令儿得饱满。天王化其意,乃至叶波国。国中诸臣人民识是太子儿、大王之孙,举国大小莫不悲哀。诸臣即问:『所从得此儿?』婆罗门言:『我自乞得,用问我为?』诸臣言:『卿来入我国,我亦应问卿。』大臣人民便欲夺取婆罗门儿,中有长者而谏之曰:『斯乃太子布施之心以至于此,而今夺之,不当固违太子本意耶?不如白王。王若知者,自当赎之。』于是乃止。
「诸臣白王言:『大王两孙,今为婆罗门之所衒卖。』王闻之大惊,即呼婆罗门,使将儿入宫。王与夫人及诸傍臣后宫婇女,遥见两儿莫不哽咽。王问婆罗门:『何缘得此儿?』婆罗门答言:『我从太子乞得耳。』王呼两儿而欲抱之,儿皆涕泣不肯就抱。王问婆罗门:『卖儿索几钱?』婆罗门未及得对,男儿便言:『男直银钱一千,特牛一百头;女直金钱二千,牸牛二百头。』王言:『男儿人之所珍,何故男贱而女贵耶?』儿言:『后宫婇女与王无亲,或出微贱或但婢使,王意所幸便得尊贵,被服珍宝饮食百味。王独有一子而逐之于深山,日日自与宫中婇女共相娱乐,了无念子之意,是以明知男贱而女贵也。』王闻是语,感憿悲哀涕泣交迸言:『我负汝。汝何故不就我抱?恚我乎?畏婆罗门耶?』儿言:『不敢怨大王,亦不畏婆罗门。古是大王孙,今为人奴婢。何有人奴婢而就国王抱?是故不敢耳。』王闻儿语,倍增悲怆,即如其言雇婆罗门直。更呼两儿抱,两儿便就。
「王抱两孙,摩扪其身,问两儿言:『汝父在山中,何所饮食?被服何等?』两儿答言:『食果蓏菜茹,被褐为服饰。百鸟相娱乐,亦无愁忧心。』王即遣婆罗门去。男儿白王:『此婆罗门大苦饥渴,愿赐一食。』王言:『汝不忿恚之耶?何故复为索食耶?』儿言:『我父好道,无复财物可用布施,以我乞之,则是我大家。我尚未得为其使令,以副我父道意。今何忍见其饥渴而无慈仁心?我父乃以儿施婆罗门,大王岂惜一食耶?』王即赐婆罗门食。婆罗门食竟,欢喜而还。
「王遣使者速迎太子还。使者受教往迎太子,碍水不得渡,但念太子所即得过去。以王命而告太子:『宜速还国。王思见太子。』太子答言:『王徙我著山中,十二年为期。尚有一年在,年满自当归。』使者还,白王如是。王更作手书以与太子:『汝是智慧之人,去亦当忍、来亦当忍。云何恚不还?须汝乃饮食耳。』使者复赍书往,太子得书,头面著地作礼,却遶七匝便发视之。山中诸禽兽闻太子当还,跳踉宛转自扑而号呼,泉水为之空竭,禽兽为不乳,百鸟皆悲鸣,用失太子故。太子即著衣与妃俱还。
「敌国怨家闻太子当还,即遣使者,装被白象金银鞍勒,以金钵盛银粟、银钵盛金粟,逆于道中以还太子。辞谢悔过言:『前乞白象,愚痴故耳。坐我之故,远徙太子。今闻来还,内怀欢喜。今以白象奉还太子,及上金银之粟,愿垂纳受以除罪咎。』太子答言:『譬如有人设百味食特有所上,其人食已呕吐于地,岂复香洁可更食不?今我布施譬亦若吐,终不还受。速乘象还去,谢汝国王。苦屈使者,远相劳问。』于是使者即乘象还,白王如是。因此象故。敌国怨家化为慈仁。国王及众悉发无上平等度意。
「父王乘象出迎太子,太子便前头面作礼,从王而归。国中人民莫不欢喜,散华烧香悬缯幡盖,香汁洒地以待太子。太子入宫即到母前,头面作礼而问起居。王以宝藏以付太子,恣意布施转胜于前,布施不休自致得佛。」
佛告阿难:「我宿命时所行布施如是。太子须大拏者,我身是也;时父王者,今现我父阅头檀是;时母者,今摩耶是也;时妃者,今瞿夷是也。时山中道人阿州陀者,摩诃目揵连是;时天王释者,舍利弗是;时猎师者,阿难是也。时男儿耶利者,今现我子罗云是也;时女罽拏延者,今现罗汉末利母是。时乞儿婆罗门者,今调达是;婆罗门妇者,栴遮摩那是。勤苦如是无央数劫,作善亦无央数劫。当持是经典为诸沙门一切说之,菩萨行檀波罗蜜,布施如是。」
太子须大拏经
太子須大拏經
聞如是: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洹阿難邠坻阿藍。時與無央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俱,在四部弟子中央坐。時佛笑,口中五色光出。阿難從坐起,整衣服,叉手長跪,白佛言:「我侍佛以來二十餘年,未甞見佛笑如今日也。今佛為念過去、當來、現在佛乎?獨當有意?願欲聞之。」
佛語阿難:「我亦不念去來今佛也,我自念過去無央數阿僧祇劫時行檀波羅蜜事耳。」
阿難問佛言:「何等為行檀波羅蜜事?」
佛言:「往昔過去不可計劫時,有大國名為葉波,其王號濕波。以正法治國,不枉人民。王有四千大臣,主六十小國、八百聚落。有大白象五百頭。王有二萬夫人,了無有子。王自禱祠諸神及山川,夫人便覺有娠。王自供養夫人床臥飲食,皆令細軟。至滿十月便生太子。宮中二萬夫人聞太子生,悉皆歡喜踊躍,乳湩自然而出。以是之故,便字太子為須大拏。有四乳母養護太子:中有乳太子者,中有抱太子者,中有洗浴太子者,中有將太子行遊戲者。太子至年十六,書計射御及諸禮樂皆悉備足。太子承事父母如事天神,王為太子別立宮室。
「太子少小以來常好布施,天下人民及飛鳥走獸,願令眾生常得其福。愚人慳貪不肯布施,愚惑自欺無益於己,智者居世則知布施為德。布施之士皆為過去當來今現在佛、辟支佛、阿羅漢所共稱譽。
「太子年遂長,大王為納妃。妃名曼坻,國王女也。端正無雙,以妙琉璃金銀雜寶瓔珞其身。太子有一男一女,太子自思惟:『欲作檀波羅蜜事。』太子白王:『欲出遊觀。』王即聽之。太子便出城。天王釋下化作貧窮聾盲瘖瘂人,悉在道邊。太子見之,即迴車還宮,大愁憂不樂。王問太子:『出遊來還,何故不樂?』太子白言:『我適出遊,見諸貧窮聾盲瘖瘂人,是故愁憂耳。我欲從王乞求一願,不審大王當見聽不?』王答太子:『欲願何等,在汝所索耳。不違汝意。』太子言:『我願欲得大王中藏所有珍寶,置四城門外及著市中,以用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王語太子:『恣汝所欲,不違汝也。』太子即使傍臣輦取珍寶,著四城門外及著市中,以用布施,恣人所欲不逆人意。八方上下莫不聞知太子功德者,四遠人民有從百里來者、千里來者、萬里外來者。人欲得食者飼之,欲得衣者與之,欲得金銀珍寶者恣意與之,在所欲得不逆其意。
「時有敵國怨家,聞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即會諸臣及眾道士共集議言:『葉波國王有行蓮華上白象,名須檀延,多力健鬪。每與諸國共相攻伐,此象常勝。誰能往乞者?』諸臣咸言:『無能往得者。』中有道士八人,即白王言:『我能往乞之。當給我資粮。』王即給之。王便語言:『能得象者,我重賞汝。』
「道士八人即行持杖,遠涉山川詣葉波國。至太子宮門,俱拄杖,翹一脚向門而立。時守門者入白太子:『外有道士,悉皆拄杖,俱翹一脚住。自說言:「故從遠來,欲有所乞。」』太子聞之甚大歡喜,便出迎之,前為作禮,如子見父,因相勞問:『何所從來?行道得無勤苦?欲何所求索,用一脚為翹乎?』道士八人言:『我聞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太子名字流聞八方,上徹蒼天、下至黃泉,布施之德功不可量,遠近歌頌莫不聞知。人說太子實不虛也。今為天人之子,天人所言終不欺也。如今太子審能布施不逆人意者,欲從太子乞丐行蓮花上白象。』太子即將至象廐中,令取一象去。道士八人言:『我正欲得行蓮華上白象,名須檀延者。』太子言:『此大白象是我父王之所愛重,王視白象如視我無異。不可與卿。若與卿者,我即失父王意,或能坐此象逐我令出國。』太子即自惟念:『我前有要願,在所布施不逆人意。今不與者,違我本心。若不以此象施者,何從當得無上平等度意。聽當與之,以成我無上平等度意。』太子言:『諾!大善!願以相與。』即勅左右。被象金鞍疾牽來出。太子左手持水澡道士手,右手牽象以授與之。八人得象即呪願太子,呪願畢已,累騎白象歡喜而去。
「太子語道士言:『卿速疾去。王若知者,便能追逐奪卿。』時道士八人即便疾去。
「國中諸臣聞太子以白象布施怨家,皆大驚怖,從床而墮愁憂不樂,念言:『國家但怙此象以却敵國耳。』諸臣皆往白王:『太子以國中却敵之寶象,布施怨家。』王聞愕然。臣復白王:『今王所以得天下者。有此象故。此象勝於六十象力,而太子用與怨家,恐將失國。當如之何?太子如是自恣布施,中藏日空。臣恐舉國及其妻子皆以與人。』王聞是語。益大不樂。
「王呼一臣而問之曰:『太子審持白象與怨家不?』臣答王言:『實以與之。』王聞臣言乃更大驚,從床而墮悶不知人。以冷水灑之,良久乃穌。二萬夫人亦皆不樂。王與諸臣共議言:『當奈太子何?』中有一臣言:『以脚入象廐中者,當截其脚;手牽象者,當截其手;眼視象者,當挑其眼。』或言:『當斷其頭。』諸臣共議各言如是。王聞此語甚大愁憂,語諸臣言:『兒大好道憙布施人,奈何禁止拘閉之也。』中有一大臣,嫌諸臣議不當爾也。王唯有是一子耳,甚愛重之。云何欲刑殘,乃生是心耶?大臣白王言:『臣亦不敢使大王禁止拘閉太子也,但逐令出國,置野田山中十二年許,當使慚愧。』
「王即隨此大臣所言,即遣使者召問太子:『汝持白象與怨家不?』太子白王:『實以與之。』王問太子:『汝今何故,持我白象以與怨家,而不白我?』太子白言:『前已與王自有要令,諸所布施不逆人意,是以不白王耳。』王言:『前所要者,自謂珍寶。白象何預?』太子報言:『此皆是王之所有物,何得獨不在中耶?』王語太子:『速出國去,徙汝著檀特山中十二年。』太子白王言:『不敢違戾大王教令,願復布施七日展我微心,乃出國去。』王言:『正坐汝布施太劇,空我國藏,失我却敵之寶,故逐汝耳。不得復住布施七日,速疾出去,不聽汝也。』太子白王言:『不敢違戾大王教令。今我自有私財,願得布施,盡之乃去。不敢復煩國家財寶。』二萬夫人共詣王所,請留太子布施七日乃令出國。王即聽之。
「太子便使左右普告四遠,其有欲得財物者,悉詣宮門隨所欲得。人有財物不可常保,會當壞散。四方人民皆來詣門,太子為設飯食,施與珍寶恣意而去。七日財盡,貧者得富,萬民歡樂。
「太子語其妻:『疾起,聽我言。大王今逐我著檀特山中十二年。』妃聞太子言,愕然驚起,白太子:『有何過咎而王乃當至是乎?』太子報言:『用我布施太劇,空虛國藏,以健白象施與怨家。王及傍臣用是之故,恚共逐我耳。』曼坻言:『使國豐溢,願令大王及諸傍臣吏民大小富樂無極,但當努力共於山中勤求道耳。』太子言:『人在山中恐怖之處,致難為心。虎狼猛獸大可畏也。汝慣憍樂,何能忍是?汝在宮中,衣即細軟止則幃帳,飲食甘美恣口所欲。今在山中臥則草蓐,食則果蓏。汝何能樂是?又多風雨雷電霧露,使人毛竪。寒則大寒、熱則大熱。樹木之間不可依止,加地有蒺䔧礫石毒蟲,汝何能忍是?』曼坻言:『我當用是細軟幃帳甘美飲食為,而與太子別乎?我終不能相遠離也。會當與太子相隨去耳。王者以幡為幟,火者以烟為幟,婦人者以夫為幟,我但怙太子耳。太子者我之所天。太子在國時,布施四遠人,我常與太子共之。今太子遠去,若有人來乞者,我當應之云何?我聞人來求太子時,我當感死何疑。』太子言:『我好布施不逆人意,有人從我乞兒索女者,我則不能不與之。汝若不順我言,則亂我善心,可不須去。』曼坻言:『聽隨太子在所布施莫懈,世間布施未有如太子者也。』太子言:『汝能爾者,甚大善。』
「太子與妃及其二子,共至母所辭別欲去,白其母言:『願數諫大王,以正法治國,莫邪抂人民。』母聞太子辭別如是,即感憿悲哀。語傍人言:『我身如石、心如剛鐵,奉事大王未嘗有過。今唯有一子而捨我去,我心何能不破裂而死耶?兒在腹中,如樹木葉日夜長大,養子適大而捨我去。諸夫人皆當快,我王不復敬我。天不違我願者,使我子速來還國耳。』太子與妃及其二子,俱為父母作禮,於是而去。
「二萬夫人以真珠各一貫以與太子,四千大臣作七寶華奉上太子。太子從中宮北出城門,悉以七寶珠華布施四遠人民,即時皆盡。吏民大小數千萬人,共送太子者,皆竊議言:『太子善人,是國之神。父母何能逐是珍寶之子乎?』觀者皆共惜之。太子於城外樹下坐,辭謝來送者,可從此而還。吏民大小垂淚而歸。
「太子與妃二子共載自御而去,前行已遠止息樹下。有婆羅門來乞馬,太子即卸車,以馬與之。以二子著車上,妃於後推,自入轅中步挽而去。適復前行,復逢婆羅門來乞車。太子即以車與之。適復前行,復逢婆羅門來乞。太子言:『我不與卿有所愛惜也;我財物皆盡。』婆羅門言:『無財物者,與我身上衣。』太子即解寶衣與之,更著一故衣。適復前行,復逢婆羅門來乞。太子以妃衣服與之。轉復前行,復逢婆羅門來乞。太子以兩兒衣服與之。太子布施車馬錢財衣被了盡,初無悔心大如毛髮。太子自負其男,妃負其女,步行而去。太子與妃及其二子,和顏歡喜相隨入山。
「檀特山去葉波國六千餘里。去國遂遠,行在空澤中大苦飢渴。忉利天王釋即於壙澤中,化作城郭市里街巷、伎樂衣服飲食。城中有人出迎太子,便可於此留止飲食以相娛樂。妃語太子:『行道甚極,可暇止此不?』太子言:『父王徙我著檀特山中,於此留者違父王命,非孝子也。』遂便出城,顧視其城忽然不見,轉復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大水深不可度,妃語太子:『且當住此,須水減乃渡。』太子言:『父王徙我著檀特山中,於此住者違父王教,非孝子也。』太子即入慈心三昧,水中便有大山以堰斷水,太子即與妃褰裳而渡。渡已,太子即心念言:『便爾去者,水當澆灌殺諸人民蜎飛蠕動。』太子即還顧謂水言:『復流如故。若有欲來至我所者,皆當令得渡。』太子適語已,水即復流如故。
「前到檀特山中,太子見山嶔崟嵯峨,樹木繁茂百鳥悲鳴,流泉清池美水甘果,鳧鴈鵁鶄、翡翠鴛鴦異類甚眾。太子語妃:『觀是山中樹木參天無折傷者,飲此美泉、噉是甘果,而此山中亦有學道者。』太子入山,山中禽獸皆大歡喜,來迎太子。
「山上有一道人名阿州陀,年五百歲,有絕妙之德。太子作禮却住白言:『今在山中何所有好甘果泉水可止處耶?』阿州陀言:『是山中者普是福地,所在可止耳。』道人即言:『今此山中清淨之處,卿云何將妻子來而欲學道乎?』太子未答,曼坻即問道人言:『在此學道為幾何歲?』道人答言:『止此山中四五百歲。』曼坻謂言:『計有吾我人者,何時當得道耶?雖久在山中,亦如樹木無異。不計吾我人者乃可得道。』道人言:『我實不知此事也。』
「太子即問道人言:『汝頗聞葉波國王太子須大拏不?』道人言:『我數聞之,但未曾見耳。』太子言:『我正是太子須大拏也。』道人問太子:『所求何等?』太子答言:『欲求摩訶衍道。』道人言:『太子功德乃爾,今得摩訶衍道不久也。太子得無上正真道時,我當作第一神足弟子。』道人即指語太子所止處,太子則法道人結頭編髮,以泉水果蓏為飲食。即取柴薪作小草屋,并為曼坻及二小兒各作一草屋,凡作三草屋。男名耶利年七歲,著草衣隨父出入。女名罽拏延年六歲,著鹿皮衣隨母出入。山中禽獸悉皆歡喜依附太子。
「太子適住一宿,山中空池皆出泉水,枯木諸樹皆生華葉,諸毒蟲獸皆為消滅,相食噉者皆自食草,諸雜果樹自然茂盛,百鳥嚶嚶相和悲鳴。曼坻主行採果以飼太子及其男女。二兒亦復捨父母行,在於水邊與禽獸戲,或有宿時。時男耶利騎師子上戲,師子跳踉,耶利墮地傷面血出。獼猴便取樹葉拭其面血,將至水邊以水洗之。太子在坐亦遙見之,曰:『禽獸乃有爾心。』
「時鳩留國有一貧窮婆羅門,年四十乃取婦,婦大端正。婆羅門有十二醜:身體黑如漆,面上三顀,鼻正匾㔸,兩目復青,面皺脣哆,語言謇吃,大腹凸臗,脚復繚戾,頭復𩑔禿,狀類似鬼。其婦惡見,呪欲令死。婦行汲水,逢諸年少嗤說其婿形調笑之,問言:『汝絕端正,何能為是人作婦耶?』婦語年少言:『是老翁頭白如霜著樹,朝暮欲令其死;但無那其不肯死何?』婦便持水啼泣,且歸語其婿言:『我適取水,年少曹輩共形調我,當為我索奴婢。我有奴婢者,便不復自行汲水,人亦不復笑我。』婿言:『我極貧窮,當於何所得奴婢耶?』婦言:『若不為我索奴婢者,我便當去不復共居。』婦言:『我常聞太子須大拏坐布施太劇故,父王徙著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可往乞之。』婿言:『檀特山去此六千餘里,初不山行,當於何所而求之乎?』婦言:『不為我求奴婢者,我當自剄死耳。』婿言:『寧殺我身,不欲令汝死也。』婿言:『汝欲令我行者,當給我資粮。』婦言:『便去,無有資粮。』婆羅門自辦資粮涉道而去。
「於是婆羅門徑詣葉波國,至王宮門外,問守門者:『太子須大拏今為所在?』時守門者即入白王:『外有婆羅門來問求太子。』王聞人求太子,心感且恚言:『但坐是輩故,逐我太子。今此人復來耶?』王便自說喻言:『如火自熾,復益其薪。今我愁憂譬如火熾,人來問太子如益其薪。』婆羅門言:『我從遠方來,聞太子名,上徹蒼天下至黃泉,太子布施不逆人意,故從遠來欲有所得。』王言:『太子獨處深山,甚大貧窮,當何以與卿耶?』婆羅門言:『太子雖無所有,貴欲相見耳。』王即使人指示道徑。
「婆羅門即行詣檀特山,至大水邊,但念太子即便得渡。時婆羅門遂入山中,逢一獵師,問言:『汝在山中,頗見太子須大拏不?』獵者素知太子坐布施諸婆羅門故徙在山中,獵者便取婆羅門縛著樹,以捶鞭之,身體悉破。罵言:『我欲射汝腹、噉汝肉,用問太子為?』婆羅門自念:『今當為子所殺耶?當作一詭語耳。』便言:『汝不當問我耶?』獵者問言:『汝欲何說?』婆羅門言:『父王思見太子故,遣我來追呼太子令還國耳。』獵者便即解放,逆辭謝之:『實不相知。』即指示其處。婆羅門即到太子所。
「太子遙見婆羅門來,甚大歡喜迎為作禮,因相勞問:『何所從來?行道得無疲極?何所索乎?』婆羅門言:『我從遠方來,舉身皆痛又大飢渴。』太子即請婆羅門入坐,出果蓏水漿著其前。婆羅門飲水食果竟,便語太子言:『我是鳩留國人也,久聞太子好憙布施名聞十方。我大貧窮,欲從太子有所乞丐。』太子言:『我不與卿有所愛也。我所有盡賜,無以相與。』婆羅門言:『若無物者,與我兩兒以為給使,可養老者。』如是至三。太子言:『卿故遠來,欲得我男女,奈何不相與?』時兩兒行戲,太子呼兩兒言:『婆羅門遠來乞汝,我已許之。汝便隨去。』兩兒走入父腋下,淚出且言:『我數見婆羅門,未嘗見是輩。此非婆羅門,為是鬼耳。今我母行採果未還,而父持我與鬼作食,定死無疑。今我母來索我不得,當如牸牛覓其犢子,便啼哭號泣愁憂。』太子言:『我已許之。何從得止?是婆羅門耳,非是鬼也,終不噉汝。汝便逐去。』婆羅門言:『我欲發去,恐其母來便不復得去。卿持善心與我,母來即敗卿善意。』太子報言:『我從生已來,布施未嘗有悔也。』
「太子即以水澡婆羅門手,牽兩兒授與之,地為震動。兩兒不肯隨去,還至父前長跪,謂父言:『我宿命有何罪,今復遭值此苦,乃以國王種為人作奴婢?向父悔過,從是因緣罪滅福生,世世莫復值是。』太子語兒言:『天下恩愛皆當別離,一切無常何可保守。我得無上平等道時自當度汝。』兩兒語父言:『為我謝母,今便永絕恨不面別,自我宿罪當遭此苦;念母失我憂苦愁勞。』婆羅門言:『我老且羸,小兒各當捨我走至其母所,我奈何得之?當縛付我耳。』太子即反持兩兒手,使婆羅門自縛之,繫令相連總持繩頭。兩兒不肯隨去,以捶鞭之,血出流地。太子見之淚下墮地,地為之沸。太子與諸禽獸皆送兩兒,不見乃還。諸禽獸皆隨太子,還至兒戲處,呼哭宛轉而自撲地。
「婆羅門徑將兩兒去。兒於道中以繩繞樹不肯隨去,冀其母來。婆羅門以捶鞭之。兩兒言:『莫復撾我,我自去耳。』仰天呼言:『山神樹神一哀念我。今當遠去為人作奴婢,不見母別。可語我母棄果疾來與我相見。』母於山中,左足下痒、右目復瞤、兩乳汁出。母便自思惟:『未嘗有是怪。當用此果為?宜歸視我子,得無有他故。』便棄果而歸。
「時第二忉利天王釋知太子以兒與人,恐妃敗其善心,便化作師子當道而蹲。妃語師子:『卿是獸中王,我亦是人中王子,共在山中,願小相避使得過去。我有二子皆尚幼小,朝來無所食,但望待我耳。』師子知婆羅門去遠,乃起避道,令妃得過。妃還,見太子獨坐,不見兩兒。自至其草屋中索之不見,復至兒屋中覓之不見,至兒常所戲水邊亦復不見,但見與所戲禽獸麞鹿師子獼猴,皆在曼坻前自撲號呼,所戲池水為之空竭。曼坻便還至太子所,問太子:『兩兒為何所在?』太子不應。曼坻復言:『兒遙見我持果走來,趣我躃地復起跳踉,呼言:「阿母來歸見我。」坐時皆在左右,見我身上有塵土即為我拂去之。今亦不見兒,兒亦不來附我,為持與誰乎?今不見之,我心摧裂。早語我處,莫令我發狂。』如是至三,太子不應。曼坻益更愁毒言:『不見兩兒尚復可耳,太子不應,益令我迷荒。』太子語言:『鳩留國有一婆羅門來,從我乞兩兒,便以與之。』妃聞太子語,便感激躃地如太山崩,宛轉啼哭而不可止。太子言:『且止。汝識過去提和竭羅佛時本要不耶?我爾時作婆羅門子,字鞞多衛。汝作婆羅門女,字須陀羅。汝持華七莖,我持銀錢五百,從汝買華欲以散佛,汝以二莖華寄我上佛,而求願言:「願我後生常為卿妻,好醜不離。」我爾時與汝要言:「欲為我妻者當隨我意,在所布施不逆人心,唯不以父母施耳。其餘施者,皆隨我意。」汝爾時答我言可。今以兒布施,而反亂我善心耶?』妃聞太子言,心意開解便識宿命,聽隨太子布施疾得心所欲。
「天王釋見太子布施如此,即下試太子,知欲何求?化作婆羅門亦有十二醜,到太子前而自說言:『常聞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故來到此,願乞我妃。』太子言:『善!妃可得耳。』妃言:『今以我與人,誰當供養太子者也?』太子言:『今不以汝施者,何從得成無上平等度意?』太子以水澡婆羅門手,牽妃與之。釋知太子了無悔心,諸天讚善、天地大動。時婆羅門便將妃去,行至七步,尋將妃還以寄太子:『莫復與人也。』太子言:『何為不取?豈有惡乎?諸人婦中,是婦為善。現國王子,其父唯有是一女耳。是婦用我故,自投湯火,飲食麤惡而常不避,所為精勤,面貌端正。卿今取去,我心乃喜。』
「婆羅門語太子言:『我非婆羅門,是天王釋,故來相試耳。欲願何等?』即復釋身,端正殊妙。妃即作禮,從索三願:『一者、令婆羅門將我兩兒還賣本國中。二者、令我兩兒不苦飢渴。三者、令我及太子早得還國。』天王釋言:『當如所願。』太子言:『願令眾生皆得度脫,無復生老病死之苦。』天王釋言:『大哉所願,巍巍無上。若欲生天作日月中王,世間帝主注延壽命,我能相與如卿所說。三界特尊,非我所及也。』太子言:『今且願我令得大富,常好布施又勝於前;願令父王及諸傍臣皆思見我。』天王釋言:『必如所願。』須臾之間忽然不見。
「鳩留國婆羅門得兒歸家,婦逆罵之:『何忍持此面來還?此兒國王種,而無慈仁心,撾打令生瘡身體皆膿血,速將衒賣之,更求可使者。』壻隨婦言即行賣之。天王釋主行壞其市井言:『此兒貴,無能買者。』兒適飢渴,天以自然氣令兒得飽滿。天王化其意,乃至葉波國。國中諸臣人民識是太子兒、大王之孫,舉國大小莫不悲哀。諸臣即問:『所從得此兒?』婆羅門言:『我自乞得,用問我為?』諸臣言:『卿來入我國,我亦應問卿。』大臣人民便欲奪取婆羅門兒,中有長者而諫之曰:『斯乃太子布施之心以至於此,而今奪之,不當固違太子本意耶?不如白王。王若知者,自當贖之。』於是乃止。
「諸臣白王言:『大王兩孫,今為婆羅門之所衒賣。』王聞之大驚,即呼婆羅門,使將兒入宮。王與夫人及諸傍臣後宮婇女,遙見兩兒莫不哽咽。王問婆羅門:『何緣得此兒?』婆羅門答言:『我從太子乞得耳。』王呼兩兒而欲抱之,兒皆涕泣不肯就抱。王問婆羅門:『賣兒索幾錢?』婆羅門未及得對,男兒便言:『男直銀錢一千,特牛一百頭;女直金錢二千,牸牛二百頭。』王言:『男兒人之所珍,何故男賤而女貴耶?』兒言:『後宮婇女與王無親,或出微賤或但婢使,王意所幸便得尊貴,被服珍寶飲食百味。王獨有一子而逐之於深山,日日自與宮中婇女共相娛樂,了無念子之意,是以明知男賤而女貴也。』王聞是語,感憿悲哀涕泣交迸言:『我負汝。汝何故不就我抱?恚我乎?畏婆羅門耶?』兒言:『不敢怨大王,亦不畏婆羅門。古是大王孫,今為人奴婢。何有人奴婢而就國王抱?是故不敢耳。』王聞兒語,倍增悲愴,即如其言雇婆羅門直。更呼兩兒抱,兩兒便就。
「王抱兩孫,摩捫其身,問兩兒言:『汝父在山中,何所飲食?被服何等?』兩兒答言:『食果蓏菜茹,被褐為服飾。百鳥相娛樂,亦無愁憂心。』王即遣婆羅門去。男兒白王:『此婆羅門大苦飢渴,願賜一食。』王言:『汝不忿恚之耶?何故復為索食耶?』兒言:『我父好道,無復財物可用布施,以我乞之,則是我大家。我尚未得為其使令,以副我父道意。今何忍見其飢渴而無慈仁心?我父乃以兒施婆羅門,大王豈惜一食耶?』王即賜婆羅門食。婆羅門食竟,歡喜而還。
「王遣使者速迎太子還。使者受教往迎太子,礙水不得渡,但念太子所即得過去。以王命而告太子:『宜速還國。王思見太子。』太子答言:『王徙我著山中,十二年為期。尚有一年在,年滿自當歸。』使者還,白王如是。王更作手書以與太子:『汝是智慧之人,去亦當忍、來亦當忍。云何恚不還?須汝乃飲食耳。』使者復齎書往,太子得書,頭面著地作禮,却遶七匝便發視之。山中諸禽獸聞太子當還,跳踉宛轉自撲而號呼,泉水為之空竭,禽獸為不乳,百鳥皆悲鳴,用失太子故。太子即著衣與妃俱還。
「敵國怨家聞太子當還,即遣使者,裝被白象金銀鞍勒,以金鉢盛銀粟、銀鉢盛金粟,逆於道中以還太子。辭謝悔過言:『前乞白象,愚癡故耳。坐我之故,遠徙太子。今聞來還,內懷歡喜。今以白象奉還太子,及上金銀之粟,願垂納受以除罪咎。』太子答言:『譬如有人設百味食特有所上,其人食已嘔吐於地,豈復香潔可更食不?今我布施譬亦若吐,終不還受。速乘象還去,謝汝國王。苦屈使者,遠相勞問。』於是使者即乘象還,白王如是。因此象故。敵國怨家化為慈仁。國王及眾悉發無上平等度意。
「父王乘象出迎太子,太子便前頭面作禮,從王而歸。國中人民莫不歡喜,散華燒香懸繒幡蓋,香汁灑地以待太子。太子入宮即到母前,頭面作禮而問起居。王以寶藏以付太子,恣意布施轉勝於前,布施不休自致得佛。」
佛告阿難:「我宿命時所行布施如是。太子須大拏者,我身是也;時父王者,今現我父閱頭檀是;時母者,今摩耶是也;時妃者,今瞿夷是也。時山中道人阿州陀者,摩訶目揵連是;時天王釋者,舍利弗是;時獵師者,阿難是也。時男兒耶利者,今現我子羅云是也;時女罽拏延者,今現羅漢末利母是。時乞兒婆羅門者,今調達是;婆羅門婦者,栴遮摩那是。勤苦如是無央數劫,作善亦無央數劫。當持是經典為諸沙門一切說之,菩薩行檀波羅蜜,布施如是。」
太子須大拏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