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内篇注
庄子内篇注目录 素七
庄子内篇注卷之一
庄子一书乃老子之注疏子尝谓老子之有庄如孔之有孟若悟彻老子之道后观此书全从彼中变化出来以其人宏才博辩其言洸洋自恣故观者如捕风捉影耳直是见彻他立言主意便不被他瞒矣一部全书三十三篇只内七篇已尽其意其外篇皆𦽦衍之说耳学者但精透内篇得无穷快活便非世上俗人矣其学问源头影响论发明已透请细叅之。
逍遥游
此为书之首篇庄子自云言有宗事有君即此便是立言之宗本也逍遥者广大自在之意即如佛经无碍解脱佛以断尽烦恼为解脱庄子以超脱形骸冺绝知巧不以生人一身功名为累为解脱盖指虚无自然为大道之乡为逍遥之境如下云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等语是也意谓唯有真人能游于此广大自在之塲者即下所谓大宗师即其人也世人不得如此逍遥者只被一个我字拘碍故凡有所作只为自己一身上求功求名自古及今举世之人无不被此三件事苦了一生何曾有一息之快活哉独有大圣人忘了此三件事故得无穷广大自在逍遥快活可悲世人迷执拘拘只在我一身上做事以所见者小不但不知大道之妙即言之而亦不信如文中小知不及大知等语皆其意也故此篇立意以至人无己圣人无功神人无名为骨子立定主意只说到后方才指出此是他文章变化鼓舞处学者若识得立言本意则一书之旨了然矣。
北冥北海乃玄冥处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庄子立言自云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一书之言不出三种若此鲲鹏皆寓言也以托物寓意以明道如所云譬喻是也此逍遥主意只是形容大而化之之谓圣惟圣人乃得逍遥故撰出鲲鹏以喻大而化之之意耳北冥即北海以旷远非世人所见之地以喻玄冥大道海中之鲲以喻大道体中养成大圣之胚胎喻如大鲲非北海之大不能养也鲲化鹏正喻大而化之之谓圣也然鲲虽大乃块然一物耳谁知其大必若化而为鹏乃见其大耳鹏翼若垂天之云则比鲲在海中之大可知矣怒而飞者言鹏之大不易举也必奋全体之力乃可飞腾以喻圣人虽具全体向沉于渊深静密之中难发其用必须奋全体道力乃可舍静而趋动故若鹏之必怒而后可飞也圣人一出则覆翼群生故喻鸟翼若垂天之云此则非鲲可比也海运谓海气运动以喻圣人乘大气运以出世间非等闲也将徙徙者迁也南冥犹南明谓阳明之方乃人君南面之喻谓圣人应运出世则为圣帝明王即可南面以临莅天下也后之大宗师即此之圣人应帝王即徙南冥之意也所谓言有宗事有君者正此意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庄子意谓鲲鹏变化之说大似不经恐人不信故引此以作证据谓我此说非是漫谈乃我得之于齐谐中也问曰齐谐是何等书曰乃志怪之书所记怪异之事者也故谐之有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言翼击海水振荡三千里则其大可知扶摇大风也以翼搏大风以飞而上者一举而九万里之远则其大益可知已六月周六月即夏之四月谓盛阳开发风始大而有力乃能鼓其翼息即风也意谓天地之风若人身中之气息此笔端鼓舞处以此证之则言可信也。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此言大而又大之意也野马泽中阳𦦨不实之物尘埃日光射隙以照空中之游尘生物以息相吹言世之禽鸟虫物以息相吹谓气息之微也苍苍者非天之正色乃太虚寥远目力不及之地也意谓鹏鸟之大可谓大矣然在太虚寥廓之上而下视之一似野马尘埃而已眇乎小哉即扶摇之大风以鼓之亦若生物之以息相吹相嘘而已何有于大哉故曰其视下也亦若此已矣意谓圣人之大虽大亦落有形尚有体𫨻而虚无大道无形不可以名状又何有于此哉此即以圣人之所以逍遥者以道不以形也。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复杯水于坳堂凹处也之上则芥为之舟谓芥子大舟也置杯焉则胶胶粘着也谓坳堂之上不过杯水止可以芥子大舟则浮若以杯为舟则胶粘不动矣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谓鹏能一飞九万里者则是风在下而鹏在上鼓之负之乃可远举若风小则无力不能举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大风在下大鹏培在风上使得背负青天乃不堕落而莫之天阏者天中道而折也阏壅滞而不行也言得此大风培送大鹏一举九万里远直至南溟而不中路夭折壅滞也而后乃今将图南言必有此大风然后方敢远谋图南之举风小则不敢轻举也。
此一节总结上鲲鹏变化图南之意以暗喻大圣必深畜厚养而可致用也意谓北海之水不厚则不能养大鲲及鲲化为鹏虽欲远举非大风培负鼓送必不能远至南冥以喻非大道之渊深广大不能涵养大圣之胚胎纵养成大体若不变化亦不能致大用纵有大圣之作用若不乘世道交兴之大运亦不能应运出兴以成广大光明之事业是必深畜厚养待时而动方𥁞大圣之体用故就在水上风上以形容其厚积然水积本意说在鲲上今不说养鱼则变其文曰负舟乃是文之变化处使人捉摸不住若说在鲲上则板拙不堪矣意笑世人轻薄浅陋口耳之学又无积德深厚何敢言其功名事业也。
蜩小寒蝉也与鸴鸠学飞之小鸠也笑之曰我决起尽力而飞也而飞抢撞也榆枋时则不至而控投也于地而已矣奚何也以九万里而南为适徃也莽苍一望之地也者三飡而反腹犹果实也谓尚饱也然适百里者宿春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此喻小知不及大知谓世俗小见之人不知圣人之大犹二虫之飞抢榆枋则已极矣故笑大鹏要九万里何为哉此喻世人小知取足一身口体而已又何用圣人之大道为哉庄子因言世人小见不知圣人者以其志不远大故所畜不深厚各随其量而已故如徃一望之地则不必畜粮一饭而往返尚饱此喻小人以目前而自足也适百里者其志少远故隔宿舂粮若往千里则三月聚粮以其志渐远所养渐厚比二虫者生长榆枋本无所知亦无远举之志宜乎其笑大鹏之飞也举世小知之人盖若此。
小知不及大知以上二虫以喻小知之人小年不及大年此以小年大年又比小知大知也奚以知其然耶朝菌粪壤之菌朝生夕枯不知晦朔一月也蟪蛄夏虫也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神龟也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有寿之人乃今以久寿也特独也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此因二虫之不知大鹏以喻小知之人不知圣人之广大以各尽其量无怪其然也如朝菌蟪蛄岂知有冥灵大椿之寿哉且世人只说彭祖八百岁古今独有一人而众人希比其寿以彭祖较大椿则又可悲矣世人小知如是而已。
汤之问𣗥汤之贤相也也是已言小知不及大知即汤之问𣗥便是此事也穷发不毛之地也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要显北冥南冥都是海故此着天池字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长也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旋风也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云在半空而鹏飞负天故云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斥泽名鷃泽中之小鸟也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七尺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
前引齐谐以证鲲鹏之事此复引汤之问𣗥以证小知大知之事言上说小知不及大知之说即汤之曾问于𣗥者便是此事然且即举鲲鹏不但证其鱼鸟之大抑且证明小大之辨故一引而两证之其事同而意别也故下文即明小大之不同。
故夫故夫者承上义而言也知效一官行比用也一乡德才也合一君而征所信也一国者其自视亦若此矣亦若斥鷃之自足也而宋荣子犹然笑之宋荣子宋之贤人也笑谓彼四等人汲汲然以才智以所一己之浮名者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沮丧气失色也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竟斯已矣言宋荣子所以笑彼汲汲于浮名者其自处以能忘名故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此但定其内之实德在己外之毁誉由人故不以毁誉少动其心以知荣辱与己无预如此而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言宋荣子所以能忘毁誉者但不汲汲以求世上之虚名耳虽然犹有未树也言未有树立也以但能忘名未忘我夫列子御风而行冷然轻举貌善也旬有五日而后返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列子虽能忘祸福未能忘死生以形骸未脱故不能与造物游于无穷故待风而举亦不过旬五日而即返非长往也若夫乘天地之正正天地之本也如各正性命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乘天地则宇宙在手六气者阴阳风雨晦明乃造化之气也御六气则造化生乎身是乘大道而游者也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彼圣人乘大道而游与造化混而为一又何有待于外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人神人圣人只是一个圣人不必作三样看此说能逍遥之圣人也以圣人忘形绝待超然生死而出于万化之上广大自在以道自乐不为物累故独得逍遥非世之小知之人可知也。
庄子立言本意谓古今世人无一得逍遥者但被一个血肉之躯为我所累故汲汲求功求名苦了一生曾无一息之快活且只执著形骸此外更无别事何曾知有大道哉唯大而化之之圣人忘我忘功忘名超脱生死而游大道之乡故得广大逍遥自在快乐无穷此岂世之拘拘小知可能知哉正若蜩鸠斥鷃之笑鲲鹏也主意只是说圣人境界不同非小知能知故撰出鲲鹏变化之事惊骇世人之耳目其实皆寓言以惊俗耳初起且说别事直到此方拈出本意以故曰一句结了此乃文章机轴之妙非大胷襟无此气槩学者必有所养方乃知其妙耳。
此上乃寓言下乃指出忘己忘功忘名之圣人以为证据。
尧让天下于许由尧以治天下为己功今让与许由乃见忘己忘功之实曰日月出矣而爝火尧自喻爝火以许由比日月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爝火之光难比日月时雨降矣以比许由而犹浸灌浸灌劳力而功小以自比也其于泽润也也不亦劳乎此自见其功不足居也夫子立而天下治言许由立地之间天下自治而我犹尸主也之吾自视然言有许由如此之圣人返隐而不出而我自愧如此犹居人君之位今乃自知然也请致天下然尧虽能让天下则能忘己忘功尚未忘让之之名如宋荣子之笑世也许由曰子治天下今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天下既治则己又何求人哉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言天下已治乃尧之功也今让与我是我无功而虚受人君之名也我岂为名之人乎名者实之賔也吾将为賔乎名自实有今我无实而有名是我全无实德而专尚名而处賔吾岂处賔不务实之人乎鹪鹩小鸟也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此许由虽能忘名而未能忘己如鹪鹩之一枝偃鼠之满腹皆取足一己之意正似列子御风而未能忘形若姑射神人则无不忘矣归句此斥尧速归也休乎句此止尧再不必来也君句此一字冷语意谓你只见得人君尊大也予无所用天下为言我要天下作何用也庖人虽不治庖尸祝巫祝之人不离尊俎不越尊俎而代之矣此二句乃许由掉臂语谓尧不治天下如庖人不治庖只该寻要天下的人不可寻尸祝我非其人岂弃我之所守而往代之耶。
因前文以宋荣子一节有三等人以名忘己忘功忘名之人此一节即以尧让天下虽能忘功而未忘让之之名许由不受天下虽能忘名而取自足于己是未能忘己必若向下姑射之神人乃大而化之之神人兼忘之大圣以发明逍遥之实证也。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言大无实往而不返言只任语去而不反求果否也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二字皆去声谓过当也不近人情焉肩吾信不及处信是小知小见也连叔曰其言谓何哉问所说何事也曰藐极远也姑射山名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言肢体清荣也淖约美好也若处子谓颜色美好如室中女也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言以风露为食也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言己超脱人世乘云御龙而遨游于六合之间也其神凝定也使物不疵疠言所至则能福民也而年谷熟言所经则和气风雨及时也吾以是狂诳也而不信也我谓绝无此等人定是诳语故不信也连叔曰然然其不信处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皷之音岂惟不但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言肩吾之智若聋瞽无所知见故不信此说耳是其言也此聋瞽之言犹时是也女也聋盲之言即是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此神人之妙用将磅礴万物与万物混而为一也以为一世蕲乎乱治也言此等人与造物同游无心于出世则为一世之福而求乎以治孰弊弊汲汲劳悴心之貌焉以天下为事言此人岂肯汲汲劳心以治天下为事哉之人也言此人物莫之伤言已脱形骸无我与物对故物莫能伤即老子云以其无死地焉大浸大水也稽天稽至也言滔天之水而不溺大旱金石流流金烁石言热之极也土山焦而不热不溺不热乃不能伤处是言此人其尘垢犹土苴也粃糠乃谷之麄皮非精实也将犹陶铸尧舜者也言此人之德即土苴粃糠最麄者尚能做出尧舜之事业况其精神乎孰肻以物为事言此神人之德如此谁肻弊弊以物为事。
此一节释上乘天地御六气之至人神人圣人之德如此即下所称大宗师者若此等人迫而应世必为圣帝明王无心御世无为而化其土苴绪余以为天下国家决不肻似尧舜弊弊焉以治天下为事极言其无为而化世者必是此等人物也。
宋人资货卖也章甫而适诸越宋人以章甫为贵重故往资之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宋人自以章甫为贵而不知越人为无用也此喻尧以天下为贵特让许由而不知由无用天下为大似越人断发文身以章甫为无用也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即啮披衣王倪之类藐姑射之山汾水尧之都也之阳窅然茫然自失之貌丧其天下焉。
此一节释上尧让天下与许由许由不受意谓由虽不受尧之天下却不能使尧忘其天下且不能忘让之之名以由未忘一己故也今一见神人则使尧顿丧天下此足见神人御世无为之大用一书立言之意尽在此一语不但为逍遥之结文而已也庄子文章观者似乎纵横洸洋自恣而其中属意精密严整之不可当即逍遥一篇精意入神之如此逍遥之意已结所谓寓言重言而后文乃巵言也大似诙谐戏剧之意以发自己心事谓人以庄子所言大而无用但人不善用不知无用之用为大用故假惠子以发之。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遗餽也我大瓠之种惠子魏人故言魏王我树之成而实五石瓠之子有五石之多言其大如此以盛水浆其坚重也不能自举言一人举不动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言廓落之大没处安顿无所容非不呺然大貌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言击碎之也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言惠子不能善用其大也宋人有善为不龟音均言寒冻手背皮皱裂如龟背之故也手之药者言能治使手不皱裂之药者世世以洴澼漂洗也絖旧绵絮也为事言因有不裂手之药故世世以此为业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客闻其方妙故重价买之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所获之利薄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言虽一旦而得厚利且不损己请与之不知客所用大也客得之以说去声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使得方之人以为将冬与越水战大败越人言吴有此药故士卒能兵越无之故败也裂地剖土以封而封之言以此药致封矦也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为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庄子以此喻惠子不善用其无用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思其可用处以为大樽以瓠为度水之樽如今之渔舟小儿背瓠可知也而浮于江湖此以所用之大也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蓬有心而不通此嘲惠子一窍不通正巵言也也夫。
此一节庄子以自创逍遥神人之说以明无用之大用盖亦有自寓己意言世无所知也惠子乃庄子生平相契之友故托嘲调以见己意盖亦言其虽有圣人必须举世有见知者而后乃得见用于当世也言虽戏剧而心良苦矣此等文要得其趣则不可以正解别是一种风味所谓诗有别趣也后诸篇中似此寓意者多学者不可不知也前虽说不善用其大尚未说无用之用故下文以大树发之。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樗散无用之木其大本树大身也拥肿而不中绳墨言不材之甚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言不可裁取也立之涂喻当要路匠石喻当世执政之人不顾喻不为世所采录也今子之言大而无用言虽大而无实用众所同去言为众人所共弃也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庄子因惠子说大而无用遂将狐狸野猫之小巧以比惠子并世用小知者皆不得其死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以比小知之人卑身谄求以取功利俟其机会如狸狌之伏身以候遨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以逾世人无知但知求利恣肆妄行不避利害中于机辟此机辟以取狸狌者死于罔𮊁以罔𮊁罗取狸狌因不避高下故堕死于机罔之中以喻世人之恃知求利名者亦若此而已今夫斄牛南方山中有此大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斄牛虽大未必如此乃巵言也此能为大矣不能执鼠言斄牛之大纵若垂天之云能如此大亦不能执鼠言其至大不能就其屑小也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言既有此大树不必患其无用任他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此庄子自喻也然虽大而无用但你世人亦不必用但任放之于无用之地有何不可广莫之野此句与无何有皆喻大道之乡也彷徨游衍自得也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言至人无用而任与道游则行住坐卧乐有余地又何患焉不夭斤斧大树本已不材而又树之无人之境斧斤不伤以喻圣人无求于世故不为世所伤害也物无害者以无用且不置人前何害之有哉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此篇托惠子以嘲庄子之无用庄子因嘲惠子以小知求名求利之为害似狸狌之不免死于罔𮊁若至人无求于世固虽无用足以道自乐得以终其天年岂不为全生养道之大用是则无用又何困苦哉此虽巵言足见庄子心事自得之如此岂世之小知之人能知耶。
庄子内篇注卷之一
庄子内篇注卷之二 素八
齐物论
物论者乃古今人物众口之辩论也盖言世无真知大觉之大圣而诸子各以小知小见为自是都是自执一己之我见故各以己得为必是既一人以己为是则天下人人皆非竟无一人之真是者大者则从儒墨两家相是非下则诸子众口各以己是而互相非则终竟无一人可正齐之者故物论之难齐也久矣皆不自明之过也今庄子意若齐物之论须是大觉真人出世忘我忘人以真知真悟了无人我之分相忘于大道如此则物论不必要齐而是非自冺了无人我是非之相此齐物之大旨也篇中立言以忘我为第一若不执我见我是必须了悟自己本有之真宰脱却肉质之假我则自然浑融于大道之乡此乃齐物之功夫必至大而化之则物我两忘如梦蝶之喻乃齐物之实证也篇中以三籁𤼵端者盖籁者犹言机也地籁万籁齐鸣乃一气之机殊音众响而了无是非人籁比竹虽是人为曲屈而无机心故不必说若天籁乃人人说话本出于天机之妙但人多了一我见而以机心为主宰故不比地籁之风吹以此故有是非之相排若是忘机之言则无可不可何有彼此之是非哉此立言之本旨也老子云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此齐物分明是其注疏以此观之则思过半矣。
南郭子綦子綦乃有道之士隐居南郭隐几而坐端居而坐忽然忘身如颜子之心齐此便是齐物论之第一工夫仰天而嘘因忘身而自笑也㗳焉解体貌言不见有身也似丧其耦此言色身乃真君之耦耳今忽焉忘身故言似丧其耦颜成子游子綦之弟子立侍乎前曰何居乎言先生何所安心乃如此乎形固可使如槁木子綦既已忘形则身同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形忘而机自息故心若死灰子游言形与心固可如槁木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也言昔见隐几尚有生机今则如槁木死灰比昔大不相侔矣子綦曰偃子游名不亦善乎而问之也言问之甚不善也今者吾丧我吾自指真我丧我谓丧忘其血肉之躯也女知之乎言女岂知吾丧我之意乎。
此齐物以丧我发端要显世人是非都是我见要齐物论必以亡我为第一义也故逍遥之圣人必先忘己而次忘功忘名此其立言之旨也。
女闻人籁乃箫管之吹而有声者而未闻地籁即下文长风一鼓万窍怒号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即众人之言论乃天机之自𤼵。
将要齐物论而以三籁𤼵端者要人悟自己言之所出乃天机所𤼵果能忘机无心之言如风吹窍号又何是非之有哉明此三籁之设则大意可知。
子游曰敢问其方问三籁之所以子綦曰先说地籁夫大块天地也噫爱去声气其名为风言大风乃天地之噫气如逍遥六月之风为息此抟弄造化之意是指风惟无作起也作则万窍怒号言大风一起则万窍怒号而汝也独不闻之翏翏乎翏翏长风初起之声也山林之畏佳摇动也大木百围之窍穴言深山大木有百围者则全身是窍穴似鼻此下言穴之状有似人鼻之两孔者似口似人之口横生者似耳似人之耳斜垂者似枅有方孔之似枅者似圈有圆孔之似圈者似臼有孔内小外大似舂臼者似洼者有长孔似有水之洼者似污者似浅孔似水之污者上言窍之形下言声激者故有声如水之激石者謞音孝者有似响箭之声而謞者叱者如人叱牛之声者吸者如人吸气而声细若𭣣者呌者有声似人高呌者譹音豪者有低声若譹者宎者如犬之细声而留者咬者若犬吠之声者已上窍之声也前者前阵风也唱于声轻而缓而随者唱喁后阵而声重冷风零风则小和风一吹而众窍有声如和飘风大风则大和厉猛也风济止也则众窍为虚谓众窍之声因风鼓𤼵大风一止则众窍寂然言声本无也而汝也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调调刁刁乃草木摇动之余也意谓风虽止而草木尚摇动而不止此暗喻世人是非之言论而唱者已亡而人人以绪论各执为是非者。
此长风众窍只是个譬喻谓从大道顺造物而散于众人如长风之鼓万窍人各禀形器之不同故知见之不一而各𤼵论之不齐如众窍受风之大小浅深故声有高低大小长短之不一此众论之所一定之不齐也故古之人唱于前者小而和于后者必盛大各随所唱而和之犹人各禀师承之不一也前已唱者已死而后之和者犹追论之不已若风止而草木犹然摇动之不已也然天风一气本乎自然元无机心存于其间则为无心之言圣人之所说者是也争柰人人各执己见言出于机心不是无心故有是非故下文云夫言非吹也以明物论之不齐全出于机心我见而不自明白之过此立言之枢纽也知此可观齐物矣。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己人籁则比竹是己言已知地籁则是比竹无疑故不必更说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言天籁者乃人人𤼵言之天机也吹万不同者意谓大道本无形声托造物一气散而为万灵人各得之而为真宰者如长风一气而吹万窍也以人各以所禀形器之不一故各各知见之不同亦如众窍之声不一故曰吹万不同使其自已者谓人人迷其真宰之一体但认血肉之躯为己身以一偏之见为己是故曰使其自己谓从自己而𤼵也此物论不齐之病根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此一言直指齐物之功夫直造忘言之境也咸者皆也取犹言看取乃返观内照之意也怒者鼓其𤼵言之气乘气而后方有言也谁者要看此言毕竟从谁而𤼵也但知言从己𤼵而不知有真宰主之若不悟真宰则其言皆是我见非载道之言由此是非之生终竟而不悟也要人识取真宰也。
齐物之意最先以忘我为本指今方说天籁即要人返观言语音声之所自𤼵毕竟是谁为主宰若悟此真宰则外离人我言本无言又何是非坚执之有哉此齐物论之下手工夫直㨗示人处只在自取怒者其谁一语此便是禅门叅究之功夫必如此看破方得此老之真实学问处殆不可以文字解之则全不得其指归矣下文大知闲闲将此众窍音声作譬喻文虽不伦而意实然也。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大知谓仁义纲常为知者闲乃阑槛所以防物不逾越者也小知间间谓法度凖绳斤斤一毫不假借者与夫工商计利之人皆此类也大言炎炎谓纲常之说气𦦨熏人使不敢犯也詹詹谓分别利害精密不漏也此天地间人所有之知唯此两等而已此皆小知乃世俗之知耳故所言者非是天然特出于机耳故次明之其𥧌也魂交其觉也形开此𥧌觉开合盖言其机也谓𥧌时其块交合其机闭而不𤼵觉时形开其机𤼵于见闻知觉故与境相接与接为搆日以心鬬接谓心与境接心境内外交搆𤼵生种种好恶取舍不能暂止则境与心交相鬬搆无一念之停也缦者此下形容心境交搆之心机也缦谓软缓乃柔奸之人也窖者窖谓如掘地为穽以䧟人乃阴险之人也密者密谓心机绵密不易露也小恐惴惴惴惴恐惧貌谓假作小心状有所畏乃小人也大恐缦缦缦缦谓宽松之状乃大奸之人纵有大恐而佯为不采示不惧也其𤼵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机乃弩之𤼵括乃箭之括谓拿定伤人之机括其司是非乃主刁讼之人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诅盟心藏其事不肯吐露如有呪誓者乃执己是不肯输与人也故曰守胜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此小知之人日与心鬬而机心如此之不同总之自伐真性天理日消如秋冬之杀气绝无生机可望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言此等机心之人沉溺于所为以为是不可使复其真性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厌即厌足饱满之意言此等人机心厌满于中至老愈深所谓老奸之人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言一生用心如此至死不能复使其本明也。
此一节形容举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道未得无心故矜其小知以为是故其所言若仁义若是非凡所出言皆机心所𤼵人人执之至死而不悟言其人之形器虽似众窍之不一其音声亦似众响之不同但彼地籁无心而人言有心故后文云言非吹也因此各封己见故有是非物论之不齐者此也所谓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中峰云三界尘劳如海阔无古无今閙聒聒谓是故也此下形容其情状。
喜怒哀乐虑思虑也叹嗟叹也变变态不常也慹忧疑不动也姚灾祥也佚纵散也启开心也态装模样作态度也乐出虚言其人虽不同其情状虽不一其实自亦不知其所发如乐之出于虚即老子云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之意也蒸成菌言此等情状皆非清净心中所出乃𤼵于秽浊之气如菌之生于粪壤故其言之不足采也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言其此等之人秽浊心机𥧌形诸梦觉接其境日夜与心为𨷖相代而不已其实不自知其萌动处不知谁为之主也已乎已乎犹言且住且住我知之矣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前云怒者其谁耶今言人之机心所𤼵不知所萌今要人人识取自己主人公故云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将一此字暗点出个真宰乃有生之主旦暮者即死生昼夜之道也得此以生要人悟此耳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彼即上此字指真宰也谓非彼真宰则不能有我之形若非我之假形而彼真宰亦无所托取是亦近矣前云咸其自取怒者其谁今云取是是即上此彼二字意指真宰也谓人能识取此真宰亦近道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谓真宰乃天机之主其体自然而不知其所为使之者若有真宰到此方拈出真宰二字要人悟此则为真知矣而特但也不得其朕朕兆也言真宰在人身中本来无形故求之而不得其朕兆也可行言日用云为无非真宰为之用已信言信有真实之体可信而不见其形但求之而不见其形容耳此即老子云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之意有情实也而无形谓有真实之体但无形状耳。
前云知之不同此一节言各人情状之不一而人但任私情之所𤼵而不知有天真之性为之主宰因迷此真宰故任情逐物而不知返本故人之可哀者此耳前云咸其自取怒者其谁到此却𤼵露出真宰要人悟此则有真知乃不堕是非窠臼耳。
上言真宰虽是无形今为有形之主若要悟得须将此形骸件件看破超脱有形乃见无形之妙故下文𤼵之。
百骸骸骨也人有三百六十骨节总而言之曰百骸九窍耳目口鼻有七通前后有九六藏藏者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肾藏志通命门为六举一身之形尽此数件而已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赅犹该也言该尽一身若俱存之而为我不知此中那一件是我最亲者若以一件为亲则余者皆不属我矣若件件都亲则有多我毕竟其中谁为我者此即佛说小乘析色明空观法又即圆觉经云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此破我执之第一观也汝皆恱之乎其有私焉言汝身中件件皆恱则有私焉者则有多我矣如是皆有为臣妾乎言如是件件皆我若无真君主之者此时臣妾但供使令耳非其主也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若件件但供使令若臣妾者然臣妾不能相治谁为管摄耶其相为君臣乎若相为君臣则无一定之主矣其有真君存焉若件件无主乃假我耳其必有真君存焉既有真君在我而人何不自求之耶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乎其真言此真君本来不属形骸天然具足人若求之而得其实体在真君亦无有增益即求之而不得而真若亦无所即所谓不增不减迷之不减悟之不增乃本然之性真者此语甚正有似内教之说但彼认有个真宰即佛所说识神是也。
庄子心胷广大故其为文真似长风鼓窍不知所自立言之间举意搆思即包括始终但言不顿彰且又笔端鼓舞故观者茫然不知其脉络耳如此篇初说天籁即云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则己立定脚跟要人自看识取真宰只是一言难尽故前面大知闲闲已来皆是𤼵挥吹万不同只到旦暮得此已下方解说咸其自取怒者其谁方拈出个真宰示人今此一节乃说破形骸是假我要人撇脱形骸方见真宰即是篇首丧我之实也。
向下只说世人迷真逐妄乃可哀之大者盖悲愍之意也。
一受其成形言真君本来无形自一受躯壳以成形不亡以待尽则不暂亡只待此形随化而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知能止不亦悲乎言真君为我有形之主而不知所养使之与接为搆日与心鬬以为血肉之躯故被外物相伤如刃之披靡往而不返可不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言驰于物欲终身役役劳苦而竟不见其成功不知竟为何事苶然疲貌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言为名利劳形终身役役以至苶然疲𡚁而竟莫知所归宿人生之迷如此可不哀耶人谓之不死奚益世人如此昏迷之至其形虽存人谓不死有何益哉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之大哀乎言其妄情驰逐而不休而形骸与之俱化而心亦与之俱溺而不悟如此可不谓之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无知貌乎言人生固如此之无知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言唯我独芒然无知耶而世人亦有不芒者乎此庄子鼓舞激切之语也。
此一节言真君一迷于形骸之中而为物欲之所伤火驰不返劳役而不知止终身不悟可不谓之大哀者耶由其迷之也深颠倒于是非而不觉也故下文方露出是非二字。
夫随其成心现成本有之真心也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言人人具有此心人皆可自求而师之也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此句谓何必圣人有之盖知代者乃圣人知形骸为假借故忘形而自取于心者也愚者与有焉虽愚者亦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言人未悟本有之真心而便自立是非之说是以今日适越而昔至也言其实未至以为至以此是非者是自欺也是以无有为有所谓未得为得强不知以为知也无有为有言此自欺之人虽有神禹且不能知言神禹虽圣其知虽广亦直知其所至之处若此等人以无为有又何能知之吾独且柰何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甚言此辈难与言大道也。
此一节言是非之端起于自欺之人强不知以为知且执己见为必是故一切皆非盖未悟本有之真知而执妄知为是此等之人虽圣人亦无柰之何哉可惜现成真心昧之而不悟惜之甚矣由不悟真心故执己见为是则以人为非此是非之病根也。
下文方发明齐物论之主意。
夫言非吹也前但敷演世人不悟真宰但执我见以未随其本有之真心但执妄见所以各各知见不同到此方入物论谓世人之言乃机心所𤼵非若风之吹窍也言者有言故所言者非任真宰乃有机心之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以任一己偏见之言故其所言者特未定其果是果非也其有言耶其未尝有言耶此要人返观本来有此言耶未尝有此言耶即此一语便令人自知而齐物论之功夫略示于此矣其以为异于鷇音鷇音者乃鸟在壳将出啐啐之声谓是天机之音全出无心而人之有心之言与鷇音不同要人自看取亦有辩乎亦无辩乎辩谓彼此诤辩也谓人返看语言如鷇音时此则有辩论乎无辩论乎要人𤼵言当下自返观也。
此一节将明物论之不齐先指出言语音声本无是非若任天机所𤼵则了无是非之辩然绝言处乃齐物之旨已揭示于此欲人就此做工夫看破天机则是非自冺矣从夫言非吹也起直至后文成亏章末此之谓以明止为一大章计七百四十余言节节生意最难一贯必细心深观乃悟其玅。
向下方的指出是非之人乃迷真执妄之流也。
道恶乎隐隐谓晦而不明也而有真伪谓大道本无真伪先设问道为何不明而有真伪耶言恶乎隐而有是非谓真人之言本无是非设问为何真言隐而有是非耶道恶乎往而不存言道若无真伪则了无取舍何往而不存耶言恶乎存而不可若言出于自然一任天机则有何所说而不可但为道隐而言亦伪言伪而是非因之而生也道隐于小成言道本不隐但隐于小知之人所成者小故大道不彰耳言隐于荣华荣华谓虚华不实之言也以言不载道故但涉浮华故至言隐矣故有儒墨之是非到此方指出是非之人盖端为儒墨而𤼵以儒厚葬墨子薄亲故互相是非当时庄子与孟子同时以孟子辟杨墨曰予岂好辩哉故有是非之辩故以儒墨并之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言儒以厚葬为是乃墨子之所非者故曰是其所非墨以薄亲为是而儒非之故曰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言儒墨二家互相是非皆未明大道但各执我见耳未必为真是也苟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明乎大道则了无是非之辩矣。
此一节方指出是非之端起自儒墨当时虽有处士横议而儒墨为先唱意谓杨墨固失仁义矣而儒亦未明大道也故两家皆无一定之真是故以此为𤼵论之张本盖言辩是非滥觞于儒墨傍及诸子后单结指于惠子皆不明之人乃丧道者也。
下先明本无是非而人不自知故妄执己见起是非耳。
物无非彼言若天地间一人执我则尽天下之人皆彼也故曰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言若一人执己为是则人人皆执己为是则天下无不是矣故曰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言若但见彼之非则不见自己之非矣自知则知之言若自知其非则知天下无不是矣故曰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言彼之非盖出于我之是是亦因彼言我之是亦因彼之非由人不自知故但执己是所以不能冺是非也。
此一节言人苦于不自知故以己是为必当若彼此互相易地而观则物我两忘是非自冺乃见本来无是非也。
下文𤼵明是非本无特因对待而有。
彼彼非是我是方生之说也方谓比方对待之意也言是非本无盖因人我对待而有也虽然下一转以明对待无有了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言对待是非比之生死一般生而死死而生生死循环无有了期若将死字作灭字看亦妙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者为可不是为不可以此终无两可之时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言此是因彼非彼是因此非皆不自知自明之过也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言圣人不由世人之是非而独照明于天然之大道故是为真是故曰亦因是也此言圣人之因是乃照破之真是不似世人以固执我见为是而妄以人为非也此即老子之人法天。
此一节言世人之是非乃迷执之妄见故彼此是非而不休唯圣人不随众人之见乃真知独照于天然大道了然明见其真是故曰亦因是也此是则与众天渊故以亦字拣之前云与其儒墨互相是非莫若以明明即照破之义故此以圣人照之于天以实以明之明此为齐物之工夫谓照破即无对待故下文𤼵挥绝待之意而结归于莫若以明。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此承上圣人照破工夫则悟我之是即彼之非彼之非亦即我之是如此互观则何是非之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如此互观则是非两忘果且有彼彼非是我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若是非两合于大道果然有是非哉果然无是非乎哉彼是莫得其耦谓之道枢言是非两忘则坦然一际绝诸对待如此彼是莫得其耦耦对待也绝待即道妙之枢纽也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环则不方中虚则活而能应以譬道之虚无若得此虚无道枢则应变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言是非冺同于大道则是亦是道非亦是道如庄子诽薄尧舜此一于大道也故曰莫若以明前云与其儒墨之是非莫若以明说到圣人照破则冺绝是非而与道游则无往而非大道之所在故此结之故曰莫若以明。
此一节言圣人照破则了无是非自然合乎大道应变无穷而其妙处皆由一以明耳此欲人悟明乃为真是也则物论不待齐而自齐矣此即老子之天法道。
下以指马喻本无是非之意。
以指喻指之非指以我之触指喻彼之中指为非我之触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不若以彼中指倒喻我之触指又非彼之中指矣以马喻马之非马马双陆之戏马也马有黑白之分虽有黑白皆马也若以彼黑马喻我之白马非彼之黑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不若以彼黑马倒喻我之白马又非彼之黑马矣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若以此易地而观指马无二则是非自无由圣人照破大而观之不但人我一己之是非自绝则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斯则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耳又何有彼此是非之辩哉此盖从莫以明一语𤼵出圣人不由而照于天释以明之意故此结归照破工夫真能冺是非万物齐一欲人于此着眼也。
此一节𤼵挥圣人照破则冺绝是非天地万物化而为一。
下文释为一之所以。
可乎可谓人以为可则我亦因而可之不可乎不可人不可则我亦因而不可之道行之而成谓任道而行无有不合于道者成现现成成不必分别也物谓之而然然者自是也谓人谓之而然者恶乎然谓所以然者何耶然于然谓然于自己心中之为然耳恶乎不然言人因何而不然耶不然于不然谓人所以不然者但彼心中自以为不然耳物固有所然言物物实有一定之然譬如药之参喙用参则喙不然且用喙时用参则不然矣此则物物皆有一定之实然也物固有所可物有在此不可而在彼亦有可用者物无不然物无不可由此观之则天下物无有不然亦无有不可者故为是举莛屋梁也与楹屋柱也厉音頼癞病之恶人也与西施美妇人也恢大也恑诈也谲诡也怪怪异也道通为一言莛楹之长短厉施之美恶恢恑谲怪之变状以人情视之其实不得其一样难其无是非若以道眼观之则了无长短美恶之相一际平等此言非悟大道决不能齐天下之物论也其分也成也如截大木以为器在木则为分在器则为成故其分即成也其成也毁也然器虽成于木则毁如此岂可执一定为成毁哉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若就一边而观似有成毁若通而观之则无成无毁故复通为一以此而观万物又何是非之有。
此释上天地一指万物一马之意必以道眼观之自然绝无是非之相是非绝则道通为一矣。
下文方指归于道。
惟达者达道之人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惟达道之人知万物本通为一故不执己是故曰不用既不用己是但寓诸众人之情庸众也谓随众人之见也庸也者用也解庸者用也谓用众人之好恶为好恶也用也者通也由其能用故能通众人之志也通也者得也言能通达于道者无往而不自得苟自得则无是非之执矣适得而几矣言达道之人能适于得则几近于道矣因是已言达者通达于一虽万变而不失其道此则无往而不是如此因是乃真是也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谓至无往而不达则了无是非顺物忘怀则不知其所以然谓之道此老子道法自然。
此一节要忘是非必须达道之圣人知万物一体故无是无非无适而不可顺乎自然此谓之道上面说了许多展演铺舒直到此方指归一道字因是己之己字乃极尽之处言圣人极尽只是合乎自然之道如此而已合乎道则自然归一后文言愚人强勉要一故卒莫能一也。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未违大道强勉以己见要为一而不知其本来大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谓执己见为必是要一众人之见即如狙之喻也曰狙公养猿之人赋芧输芧粒以食猿也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言众狙执定朝应多而夕应少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恱狙公以本数颠倒之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三四之名同而实数亦同但狙之所执己见以朝四为必是故不核其实而但喜其名耳此皆不能忘是非者如夷齐之类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天钧谓天然均等绝无是非之地也前云照之以天故此结云休止乎天均是之谓两行两行者谓是者可行而非者亦可行但以道均调则是非无不可者。
此一节言工夫未到自然之地强勉要一其是非而不悟玄同之妙者似此之人但能因是不能忘非正如夷齐介子之流其行虽高不无愤世疾俗之心又如儒墨各执一端为是乃但能可其可不能可其不可虽然离是非卒不能一是非即其所操未尝不是元非道外只以各执己见为是乃成颠倒故如狙公之七数名实一般而喜怒为用各别此特劳神明为一者而不知其大同者也须是圣人和同是非休乎天均两忘而俱行之故能和光同尘混融而不辩则无可不可矣。
下文意谓古之人知到本来无物玄同之境故本无是非自后渐渐不济矣。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上言不知道者劳神明强一而竟莫能一故此言古之真人有真知之至处至者本来无物之地也故下征释恶乎至问何以为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复加矣本来无物已前乃道之极处无以知也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虽适有形犹知识未凿似浑沌初分人心纯朴然尚未有人我之封之封犹彼此界限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其次虽有彼此界限其风尚朴素而未有是非之心去道不远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自是非一彰而大道丧矣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爱私爱于一己也成前云一受其成形自迷真性成此形骸固执为我故大道亏多矣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苟以大道而观果且有成亏乎无成亏乎若真见得本无成亏则是非自冺矣。
此一节言由迷大道则成我形我成而道亏矣前云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直说到此处方透出一个爱字为我执之本以成其一己之我则所成者小而大道隐矣申明前云道隐于小成之意也。
后文意由所成者小故举世之人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故以三子𤼵之。
有成与亏故故字副墨作昔字昭氏之鼓琴也由上云爱成而道亏又要显本无成亏故引三子𤼵之昭文善鼓琴是成一家之业后其子不能鼓琴是亏了家声也无成与亏昭氏之不鼓琴也意谓当初不勇成鼓琴之名则其子亦未有亏家声之说昭文之鼓琴师旷之枝䇿也又引师旷作证言师旷最聪明之人却使眼盲不见枝䇿而行此便是有成亏处惠子之据梧也惠子与庄子同时为友而惠子有口才善辩论庄子意谓惠子辩论虽成而大道已亏故以二子成亏比之以善辩而不明道即如师旷聪明而眼盲即其子亦不能世其辩论之业故如昭文之鼓琴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言从事以终其身也惟其好之也以异于彼言三子之笃好将以异乎人也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言他人又有好三子之知者而三子自以为至又欲以己之能将明示之于彼谓教他人也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此句意独指惠子本未明道而强自以为明而又明之于他人故无大成竟以坚白昧之以终其身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上句惠子之成亏此言昭文之成亏终身无成言惠子以坚白之昧终此终身无成也昭文之子学父之琴亦终身无成若惠子之不辩昭文之不鼓琴又何成亏之有哉言其道之所以亏者正以成者小耳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言若惠子之可谓成者庄子言如此则我之不成可谓之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则人与我皆未是成者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滑疑之耀者乃韬晦和光即老子昏昏闷闷之意谓和光同尘不衒己见之意言光而不耀乃圣人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言圣人不以知见夸示于人亦不以己见为必是故不用其是而但寓于庸众之中前所谓以明者乃是大成者此也。
此一节结文来意甚远从夫言非吹也起而下及道恶乎隐而有真伪以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乃至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以明论起一层以至枢始得其环中则结之曰莫若以明为第二层次从指马喻论起以明道通为一引出惟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乃点出一道字以作活眼次借狙公名实未亏从一亏上𤼵挥道之所以亏由爱之所以成以此爱之所以成一句又远结前立义中一受其成形及随其成心而师之两成字之意谓若受其成形即爱之所以成故道有所亏此有成有亏也若随其成心而师之则本无成亏因有成形故有辩论是非之彰盖由此耳是以成形成心二意作骨子也此道隐小成言隐荣华有自来矣皆未悟明大道之过也故先揭示之曰莫若以明次又论道枢则又云故曰莫若以明今论到底结归成亏指出惠子是第一不明之人故持坚白之辩昧了一生故末后指出滑疑之耀之圣人乃不自是之人故缴归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之达者乃结之曰此之谓莫若以明其文𤼵自夫言非吹也起至此约七百余言方一大结其文与意若草里蛇但见其动荡游衍莫覩其形迹非具正眼者未易窥也至若三子之成亏其昭文乃业之有成亏者师旷乃形之有成亏者惠子则道之有成亏者总结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而末结归于圣人此圣人即结前云惟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之义如此深观乃见此老之文章波澜血脉之不可捉摸处。
此之谓以明己结了前夫言非吹也以来一章之意到此又从滑疑之圣人上生起立意𤼵论圣人无是无非至下文无适焉因是已二百三十余言为一章。
今且有言谓世之立言以辩论者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是指上滑疑之圣人乃无是无非者谓今且有人立言为辩者不知与此圣人是相类乎其与是不类乎谓与此圣人为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谓今言辩之人不必说与圣人类与不类但以己见叅合圣人之心妙契玄同则本无圣凡之别故与彼圣人无以异了无是非矣彼字即上是字指圣人也。
此一节结二圣人欲人自悟而忘其已是也下虽然一转乃庄子特论本无是非之大同乃𤼵明大道之原也便是他真知谛见处。
虽然请尝言之言本无是非虽然如此尚未透彻故请尝试一论之有始也者即老子无名天地之始有未始有始也者此言有始亦无谓无始也即老子云同谓之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也者此未始有亦无即老子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此乃单言无形大道之原也有有也者有即天地人物老子有名万物之母也有无也者因天地之有乃推无名天地之始此盖就有形以推道本无形也有未始有无也者此言天地万物有形出于无形而大道体中有无不立故云未始有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上言有无俱无此言俱无亦无逈绝称谓方是大道之玄同之域故以此称为虚无妙道俄而有无矣言大道体中了无名相一法不立故强称虚无大道忽然生起有无而不知谁使之也前云若有真宰而不知有所为使直论到此方回头照顾暗点于此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言大道体中有无不立即今之有无谁使之为有无耶所谓若有真宰而求不得其朕今果返观至此有无尚无安有是非之辩哉今我则已有谓矣言有无既无了绝名相何有言论之辩耶然我既已于无言之中而有言说矣但我言本无言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言我今既已有言但言其无言耳如前所谓鷇音是也原出于天机了无是非之相世人但观我无言之言其果有言说乎果无言说乎但悟此无言之言则是非自冺矣。
已前释言非吹也盖有机心之言也今庄子既说到忘言玄同之处意谓我今虽已有言乃从真宰而𤼵是无言之言若会我无言之言则忘言而归一致矣。
下文重释忘言归一大小玄同了无是非如此乃真是也。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襁褓中子而彭祖为夭此二句极难理会以上文已论归大道之原今将以大道而一是非意谓若以有形而观有形则大小寿夭一定而不可易者今若以大道而观有形则秋毫虽小而体合太虚而太山有形只太虚中拳石耳故秋毫莫大而太山为小也殇子虽天而与无始同原而彭祖乃无始中一物耳故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天也若如此以道而观则小者不小而大者不大天者不天而寿者非寿矣如此则天地同根万物一体何是非之有哉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以道观之万物一体则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以为一物我两忘更复何言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既已称谓为一则言恶乎存而不可哉一与言为二谓无形之一今称谓之为一则是两一成二矣二与一为三今又以言说彼两一则观待而为三矣自此已徃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自以言相待而为三则相待无穷纵有巧于历数者不得终穷矣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言自无才适有则已成三而况自有适有则无极矣无适焉因是已无适者谓安心于未始有已前则湛然常一而不迁矣前云众人因是而有是非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故一往论到未始有物已前天地万物混而为一故不离于道如此为真是所言圣人因是者乃无适为是此正照之于天也此文之照应处。
此一节明妙契玄同天地同根万物一体安心于大道不起分别则了无是非此乃真是故结之曰无适焉因是已。
下文又重提起一是字乃是非之根原。
夫道未始有封本无形相人我界限言未始有常常者执定不化之意乃是非之言也任道而言则无可不可了无一定是非之相为是而有畛也只因执了一个是字故有是非分别之辩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意谓从无适有则有无二字已成对待矣既有之后则有左右之序有左右则有伦义有伦义则有分辩则有争竞此相因而有乃执定而不可化者盖从一是字为病根只如以左为是而右则决不可易世俗之情以此分辩为能故谓之八德此德乃能义。
前一往从迷至悟说到大道根底因是已一句已结绝了至此又提起大道本无是非不知这些分辩执着从何而有只要提出一个是字为病根要使人识得破。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道包天地与太虚同体本无封畛只为众人迷大道而执己见为是故是非之辩由之而起圣人心与道合即六合之外未尝不知但存之而不论以非耳目之所及恐生是非故不论耳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六合之内圣人未尝不周知万物但只论其大纲如天经地义以立君臣父子之序而不议其所以之详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春秋乃为经世君臣父子之大经大法圣人但议其名分品节之详而不辩其是非之曲折故分也者有不分也夫道一而已本来不分但在天地有形之内而人伦之序不得不分人物虽分而道未尝分所谓性一而已矣辩也者有不辩也虽天地间有众口之辩其实有不可辩者乃忘言之大道存焉曰何也谓何以有不辩不分之义耶圣人怀之圣人与道为一明知万化之多而未尝分明知众口之辩而道非言之可及故葆光敛耀怀之于心而不示于人众人辩之以相示也众人其实未达大道之原而强不知以为知且执以己见为必是而以哓哓之辩𡘆示于人故大道隐矣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故曰者引古语也老子云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此一节释滑疑之圣人与道为一以至无适焉因是己意谓圣人心同太虚即六合内外之事未尝不知但怀之而不辩以显好辩者其实未明大道也。
下文重释不言不辩之义。
夫大道不称道本无名故不可以称大辩不言不言之辩是非了然大仁不仁不是有心要仁大廉不嗛嗛满也不以廉自满大勇不忮忮害也大勇乃自全道力非害于人也道昭而不道谓大道昭昭言则非道言辩而不及道本绝言纵有言辩亦不能及仁常而不成仁若常持有心则有私爱故不能大成万物廉清而不信信实也谓矫矫以自清立名则无实德矣勇忮而不成勇若有害人之意则为血气而不成道义之勇矣五者园而几向方矣五者名虽可行于世以皆出有心卒莫能行故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以上五者几方而不能行者以恃小知自私之过其实未知大道之原也由是而知圣人止其所不知之地乃以为至也此结前古之人其知有所至以来一章之义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言所不知之地乃大道之原也此中本无辩论言说若有人知此不言之辩不道之道正若枢之环中以应无穷故能知此者谓之天府注焉而不满大道体虚大海不足以比其量故大地之水注之而不满酌之而不竭即大地酌取而亦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所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而不知其所从来此之谓葆光葆犹包藏而不蕗也前云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以来只说到此乃结指其义曰此之谓葆光。
前云滑疑之耀圣人所图故举六合内外之事圣人无所不知但知而不言以其大道本来无知无辩故也圣人安住广大虚无之中以游人世故和光同尘光而不耀是之谓葆光圣人工夫必做到此方为究竟故云圣人所图。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国名脍国名胥敖国名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不释然者谓心中必欲伐之次罢而不能释然不知何故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言尧之心不广不能容物也且三子所处甚微细如蓬艾之间诚不足以芥蔕于胷中者若不释然何不自广也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言尧之德未至也昔者十日并出则光明广大万物毕照况德之胜过于日者乎苟自德已至则广大光明无物不容况三子之微细乎。
此因上葆光之圣人其心广大如天府所谓圣人所图者盖由工夫做到至处乃如此耳此言工夫未到则其心不广不能容物故虽尧之大圣亦有所故十日并出为进德之喻以总结前意以终夫言非吹己来之意也下文重申明至人止其所不知以显圣人之成功以结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啮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要明不知之真知故托王倪以𤼵挥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若有知则有所不知则非真不知之地矣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此知乃世人之知之非不知邪谓世人之知不是我之不知耶庸讵吾所谓不知之我之不知非知邪言我之不知不是世人之知耶谓圣凡之知本来无二但世人习于妄知故偏执为是总非真知耳且吾尝试问乎汝𤼵明不是正知之意民湿𥨊则腰疾偏死䲡然乎哉言人但知安寝干燥屋宇若近湿则腰疾偏而䲡卧泥中岂若人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人处木枝则恐惧而猿猴以为安便岂若人哉三者孰知正处三者谓人䲡猿猴各知安其所习以为常于己未尝不是但各随一己俗习之知耳何者为正知哉民食刍豢乃民之所习知麋鹿食荐荐草也乃麋鹿所习知蝍且蜈蚣也甘带带蛇也鸱鸦嗜鼠此四者各以为知常味四者孰知正味以各知之味如此岂知正味哉猨猵狙为雌偏狙亦猨同形而类别麋与鹿交麋小而鹿大䲡与鱼游䲡无合与鱼游而孕子毛嫱丽姬二人皆美女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美女人人所爱彼四物见之而惊走远去是果色之可美耶试问以下历举安居食色皆世人之所知也人则以为必是而不可易者然彼诸物各又不然是则谁为正知哉若执各人之知为然而彼又有不然者斯则世人之小知小见岂可执为真是耶自今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将上人物各非真知则观今之以仁义为必是者岂真是哉且如仁义圣人以治天下而盗跖即以之为大盗若以圣人为是而盗跖亦是若以盗跖为非则圣亦非也如此是非不定吾何能尽知其辩哉啮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设此一问要显至人之德不同王倪曰至人神矣不可以利害名目大泽焚而不能热言至人岂但不知利害即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冰冻也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言至人神超物表不与物对故物不能伤若然者若如此者乘云气骑日月即磅礴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此结圣人之德谓至人与道混融神超物外卓出于死生而况世之小利害乎。
此一节申明前文至人止其所不知以言世人各非正知而执为必是其所知者如此而已以此是非吾恶能知其辩哉以结至人不知之至乃超出生死之人岂常情可测耶下文说齐死生以梦觉观世人则举世无觉者以显是非之辩者皆梦中说梦耳文极奇而义极正。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言不以世故为事务不就利不知所利也不违害不知有害可避也不喜求言无求于世也不缘道言无心合道而无缘道之迹也无谓有谓以不言之教有谓无谓言𤼵于天机无心之言如鷇音也而游乎尘垢之外超然游于物外也夫子孔子也以为孟浪之言孟浪谓不着实犹无稽之言也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何如也长梧子曰是黄帝之听荧也谓汝之此言即黄帝听之亦荧惑而不悟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意谓孔夫子亦世俗之人耳何足以知此哉且女亦太早计言瞿鹊子才闻此言即以为妙道之行亦计之太早也见卵而求时夜才见卵而便求报晓之鸡见弹而求鸮𬉹才见弹而便求鸮𬉹此太早计之譬也予尝为女妄言之予以至人之德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奚何如也旁日月言至人之德如此挟宇宙宇宙在手乎为其脗合至人与万化𭰞然混合而为一体置其滑昏以𨽾相尊𨽾犹言𨽾役也言自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皆是以𨽾役相役而相尊者此皆世之滑昏之人所为者至人不与物伍故一切置之而无心也众人役役役役于物欲而不自觉此皆以𨽾相役役者圣人愚芚芚草之未萌也言圣人无心于世不识不知泊兮于未兆已前参万岁而一成纯圣人入于不死不生故参万岁而成纯言不有于世故圣人了无是非之心也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言万物本来道通为一本无是非如圣人浑化故曰尽然但众人只以一是字蕴成我见故有生死是非之辩耳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耶言本无生可欣而众人恱而贪之岂非惑耶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耶言圣人视生如远逝视死如归家而众人恶死岂非弱丧而不知归者耶弱丧乃自幼丧失家乡者丽之姬丽姬美女也艾地名封人掌艾之官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丽姬纳于晋君涕泣沾襟言丽姬始至晋时以为不乐故涕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与王同卧起食刍豢食美味遂以为乐而后悔其泣也既知其乐乃悔昔之不知为苦也此喻死者人之所归乃最乐者人不知耳子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若知死之乐安知不悔昔之不当求生耶此以为乐盖言得免形骸生人之苦累故以死为乐亦非佛之寂灭之乐以佛证之正是人中修离欲行得离欲界生死之苦而生初禅禅天之乐亦非世间人以死为乐也观者须善知其义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此言观人世如梦观死生如夜旦以此而游世间乃至人之行也梦觉相返者以未觉乎大梦故以死生为忧喜苟知梦觉一如则死生一条矣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言世都在迷中而自不知其迷如梦中不知其梦也而世人且自以为有知为是而辩于人此如梦中占梦其实不自知其在迷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必有大觉之圣人乃能正众人之梦语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而世之愚人好执是非之辩者而不自知在迷中而自以为觉故窃窃然私自以为知者故𡘆示于人此举世古今昏迷之通病也君乎牧乎固哉丘也君乎者暗指尧舜已下之为君者牧乎暗指伊吕已下之卿相者固哉丘也明指孔子此通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凡以仁义治天下而必要归于己是而为道者皆梦中说梦之人也与女指长梧子也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即我说女梦我亦是梦中说女之梦耳是其言也如此梦言其名为吊诡吊至也诡怪也谓此梦说乃至怪之谈而女梦中之人亦信不及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言必待万世之后遇一大觉之圣人知我此说即我与之为旦暮之遇也意此老胷中早知有佛后来必定印证其言不然而言大觉者其谁也耶。
此一节明至人所以超乎生死而游人世者以观世间如大梦死生如夜旦忧乐如梦事迷中说是非如梦占梦迷中正是非如白日说梦事总而言之皆在大梦之中耳似此若不是至人看破谁知此是大梦耶愚者窃自以为觉岂不陋哉即自古尧舜已下之君相以及孔子皆梦中说梦之人耳庄子自谓我此说亦在梦中无人证者必待后世有大觉之大圣方知我今日之梦说不妄也此论极正大痛切而入圣工夫亦即于此可见矣此结前执是非之论也。
后文翻覆𤼵明此意以结前文总归于大道之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此释上皆在梦中之辩无能正者我胜若若不我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两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与若不能相知也以俱在梦中说梦尔我谁能知其是非耶则人固受其黮暗暗昧不明白也吾谁使正之言彼闻尔我之辩者都被瞒了在暗昧之中将使谁人正之耶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与汝一样人正之既与汝一般见识又何能正我之心耶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与我一样人正之既与我一般见识又何能正汝之心耶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不同尔我两家之人正之既绝与尔我不同识见各别又何能正尔我之是非哉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既与我两家一样决不能正之矣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言大家都在梦中辩梦占梦说梦事之是非毕竟何能相知哉而待彼也耶彼字近指前文所待大觉之圣人远则指前非彼无我之彼字意指真宰谓既举世之人都在迷中横生是非之辩如梦中诤论谁能解而正之除非是大觉之圣人出世方能了然明白若不待圣人直须各人悟了本有真宰则不由是非而照之于天然大道则是非亦冺绝矣故下句即云和之以天倪天倪即前之休乎天均皆释前照之于天谓真宰乃天然大道之体非世人迷执之我见也庄子文章脉络首尾相贯如地中之泉今此文横说竖说三千余言到此只以一彼字结之看是何等力量但看𤼵论之端暗点出真宰但云非彼无我以一彼字为主到底猛然突出一句曰待彼也耶若看破此机轴则文章变化神矣何谓和之以天倪倪端倪也谓天然大道之实际也何谓二字乃重释之辞也前文并无和天倪之说但云圣人和之之是非而休乎天均始云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盖此天倪即前之天均而结归照之于天以初从是非方生方死之间就要照之于天及说到劳神明而不能一则曰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到此议论已完了故总前意乃曰何谓和之以天倪盖即结归和是非之天均也但以均字变为倪字故不识其意耳曰是不是然不然是然乃两家各执之偏见也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言是既异于彼不是矣又何庸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谓然既异于不然矣又何庸辩哉化声之相待无而忽有曰化言空谷之响乃化声也谓观音声如空谷传响了无情识又何是非之有哉此一句又总结前地籁长风窍响音声唱和皆化声也若观言语音声如风吹窍响何有是非之执所以有是非者盖是有机心之言故竞执为彼此之是非耳故𤼵论之初乃曰夫言非吹也为是非𤼵端今齐物论已了必指归于地籁故曰化声相待乃究竟齐物之工夫若言语音声如地籁则言出天真了无机心乃真天籁也观前𤼵端之地籁则振荡乾坤一叚说话归结到了但轻轻以化声相待四字结之看是何等之胷襟致思笔力变化文章到此不可思议矣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此一句结齐物论之工夫也谓若果观举世言论之音声如风吹窍鸣则是化声相待则言出天机了无是非之执矣若其不能如化声相待则当和之以天倪而休乎天均则不由是非之情而当照之于天如此则物论不齐而自齐也不然则终无可齐之日矣因之以蔓衍蔓衍者谓散漫流衍即横说竖说如枢得环中以应无穷是一亦无穷非一亦无穷所谓恶乎存不可也以言出天真无往而非道故能和之以天倪则可矢口而谈故曰因之以蔓衍也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前云于道有亏则辩者终身无成以自以为成故非成耳今载道之言出乎天真之自然随其成心而师之则无往而非道如此则优游卒岁了无成名之心身住世间心超生死则足以忘年了无人我彼此之分故能忘义而无一定之辩真人应世与物无竞如此而已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无竟者乃绝疆界之境即大道之实际所言广莫之乡旷垠之野皆无竟之义也言真人处世凡所振作举动皆与道冥一施为动作于大道之乡故曰振于无竟故栖神于寂寞冲虚故曰寓诸无竟此齐物论之究竟指归实际处也如此一篇大文章开端如许惊天动地若不指归实际则为荒唐之说矣。
此一节总结齐物论之究竟处也首以丧我为𤼵启则意在物论之不齐皆执我见之过也今要齐物必先忘我此主意也次将显世人之言语音声乃天机之所𤼵但在有机忘机之别故分凡圣之不同故以三籁𤼵端意在要将地籁以比天籁但人有小知大知之不同故各执己见为必是故说了地籁即说大知小知之机心情状之不一故不能合乎天机如地籁之风吹窍响耳如此者何也盖由人迷却天真之主宰但认血肉之躯以为我故执我见而生是非之强辩者盖迷之之过也故次点出真宰要人先悟本真要悟本真须先抛却形骸故有百骸九窍之说要人看破形骸而识取真宰若悟真宰则自然言言合道皆𤼵于天真是所谓天籁也今之辩论之不齐者盖是机心之言故执有是非故立论是非之端首云夫言非吹也一句提起以生后面许多是非之情状皆从非吹二字𤼵挥但凡人迷之而不悟在圣人已悟则不由众人之是非故凡所言者皆照于天也从此照之于天一语以立悟之公案故向下说到是非不必强一但只休乎天均则不劳而自齐一矣如是重重议论到末后是非卒无人正之者如举世古今皆是梦中说梦必待大觉之圣人方能正之即不能待大觉之圣人亦只须了悟各人之真宰则物论是非自明矣到此了悟之后是非自明则凡所言者皆出于天真如地籁无异矣故末后以化声相待一语以结之若未大悟则凡所语言皆当照之于天而休乎天均为工夫故以和之以天倪为结语此通篇之血脉立言之本意也但文章波澜浩瀚难窥涯际若能看破主意则始终一贯森然严整无一字之剩语此所谓文章变化之神鬼者也。
下文总以形影梦幻为结以见真实之工夫也。
罔两影外之影也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言行止起坐不常何以无一定之特操也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影谓盖不由我以有待者形也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言我所待者形若蛇蚹蜩翼之做物耳彼何知哉恶识其所以然恶识其所以不然言彼假形块若无知之物若蛇之蚹蜩之翼与真宰无相干者但任其天机之动作耳又何以知其然与不然耶意谓世人学道做忘我工夫必先观此身如影如蛇蚹蜩翼则我执自破矣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相相然喜意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言梦中为蝴蝶自喜自适竟不知其为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蘧蘧然僵卧之貌周也觉来依然一周耳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言梦觉之不同但一周耳不知蝴蝶为周周为蝴蝶此处定有分晓要人看破则视死生如梦觉万物一观自无是非之辩矣此之谓物化物化者万物化而为一也所谓大而化之谓圣言齐物之极必是大而化之之圣人万物混化而为一则了无人我是非之辩则物论不齐而自齐也齐物以一梦结则破尽举世古今之大梦也由是观之庄子之学不易致也非特文而已矣。
此结齐物之究竟化处故托梦觉不分以物化为极则大槩此论立意若要齐物必先破我执为第一故首以吾丧我𤼵端然吾指真宰我即形骸初且说忘我未说工夫次则忘我工夫须要观形骸是假将百骸九窍六藏一一看破散了于中毕竟谁为我者方才披剥出一个真君面目意谓若悟真君则形骸可外形骸外则我自忘我忘则是非冺矣此其中大主意也重重立论返覆𤼵扬者此耳谓若未悟真君则举世古今皆迷如在大梦之中纵有是非之辩谁当正之耶纵有正之者亦若梦中占梦耳若明正是非必待大觉之圣人即不能待大圣亦直须各人了悟当人本来面目方自信自决矣要悟本来真宰须是忘我然忘我工夫先观人世如梦是非之辩如梦中事正是非者如梦中占梦之人若以梦观人世则人我之见亦自解矣虽解人我而未能忘言若观音声如响则言语相空如此则言自忘矣言虽忘而未能忘我则观自己如影外之影观血肉之躯如蛇蚹蜩翼此则顿忘我相不必似前分析也盖前百骸九窍一一而观乃初心观法如内教小乘之析色明空观今即观身如影之不实如蛇蚹之假借乃即色明空更不假费工夫也虽观假我而未能忘物故如蝶梦之喻则物我两忘物我忘则是非冺此圣人大而化之成功也故以物化结之如此识其主意摄归观心则不被他文字眩惑乃知究竟归趣此齐物之总持也观者应知。
庄子内篇注卷之二
庄子内篇注卷之三 素九
养生主
此篇教人养性全生以性乃生之主也意谓世人为一身口体之谋逐逐于功名利禄以为养生之䇿残生伤性终身役役而不知止即所谓迷失真宰与物相刃相靡其形尽如驰而不知归者可不谓之大哀耶故教人安时处顺不必贪求以养形但以清净离欲以养性此示入道之功夫也。
吾生也有涯人生如隙驹耳有限光阴而知也无涯知者妄想思虑日夜相代而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以有限之身命随无穷之妄想劳心悴形危之甚也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既已危殆且迷而不觉犹自以为知者终于殆而已矣不可救也为善无近名为善无近名之心为恶无近刑为恶无近刑之事葢善恶兼忘虚怀游世不以物为事缘督以为经缘顺也督理也经常也言但安心顺天理之自然以为常而无过求驰逐之心也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苟顺天理则不贪欲以残生故可以保身全生不辱身以伤命故可以养亲尽年此所谓能养生之主也。
逍遥之圣人则忘己忘功忘名故得超然于物外齐物之愚夫竞名好辩迷真宰而不悟此圣凡之辩也故今示之以入圣之功夫以养生主为首务也然养生之主只在缘督为经一语而已苟安命适时顺乎天理之自然则遇物忘怀绝无意于人世则若己若功若名不待忘而自忘矣此所以为养生主之妙术也故下以庖丁解牛喻之。
庖丁为文惠君梁惠王也解牛不言解牛之妙术手之所触随手所至也肩之所倚案牛之度也足之所履踏牛于地也膝之所踦跪而下刀之状也砉音吸然响然用刀之声也奏刀𬴃音画然进刀之声也莫不中音言有节数也合于桑林舞名之舞乃中经首乐名之会众乐齐奏言技之妙而闲之度如此初无用力仓皇之意也文惠君曰𫍻叹其妙也善哉技葢至此乎言解牛之技妙极于此也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用也乎技矣言臣始非专于技葢先学乎道以悟物有自然天理之妙故施用之于技耳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言未得入道则目前物物有碍故始解牛之时则满目只见有一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言初未见理则见浑沦一牛既而细细观之则牛外之头角蹄膊内之五脏百骸筋骨一一分之各各不一件件有理自然而不可乱者由是而知无全牛也久之则果然见其无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由臣细观其牛件件分析有一定天然之腠理了然于心目之间故方今解牛不须目视任手所之无不中理者官官知止而神欲行官谓耳目等五官也但以心目知其所止而神即随其所行故信手所之迎刃而解依乎天理但依骨肉之间天理之自然批音撇大却音隙导大窾因其固然言任刀所批者则有大却随手所引者则有大窾空处但只因固然一定之理而游刃其间技经肻綮骨肉连结处也之未尝而况大軱骨也乎言任理用刀从骨肉小小连络处亦不见有龃龉而况有大骨为碍乎良庖岁更刀割也言良能之庖则一岁一换其刀者但割切而已族众也庖月更刀折犹斫也也言庐众之庖月换一刀则砍斫之故易伤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臣之刀十年为率今已用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𤼵于硎硎磨刀石也言臣之刀已解数千牛矣而其锋铦利如初磨一般全未伤也彼节者有间言彼骨节自有间隙而刀刃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宽大也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言刀之所以不伤者以彼牛之骨节之间自有天然之空处且刀刃薄而不厚以至薄之刀刃入有空之骨节则宽大任其游刃尚有余地又何伤锋犯手之有所以十九年而刀若𤼵硎也虽然每至于族筋骨盘结处也吾见其难为言虽然游刃如此任理而行其间亦有筋骨盘结没理处吾亦见其难此则不可任意而行也𪫟警惕也然为戒言不敢妄动也视为止视其所止也行为迟行刀少缓也动刀甚微謋划也然已解如土委地言至难处则为惕然小心不可乱动端详其所止缓缓下手如此则用力不多故动刀甚微而难解处则划然已解如上之崩委于地也提刀而立为之四顾言已解其难解故提刀四顾以畅其怀也为之踌躇四顾也言仍四顾其难解之状也满志快于心也善刀而藏之善拂拭其刀而藏之也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此养生主一篇立义只一庖丁解牛之事则尽养生主之妙以此乃一大譬喻耳若一一合之乃见其妙庖丁喻圣人牛喻世间之事大而天下国家小而日用常行皆目前之事也解牛之技乃治天下国家用世之术智也刀喻本性即生之主率性而行如以刀解牛也言圣人学道妙悟性真推其绪余以治天下国家如庖丁先学道而后用于解牛之技也初未悟时则见与世龃龉难行如庖丁初则满眼只见一牛耳既而入道已深性智日明则看破世间之事件件自有一定天然之理如此则不见一事当前如此则目无全牛矣既看破世事则一味顺乎天理而行则不见有一毫难处之事所谓技经骨綮之未尝也以顺理而行则无奔竞驰逐以伤性真故如刀刃之十九年若新𤼵于硎全无一毫伤也以圣人明利之智以应有理之事务则事小而智巨故如游刃其间有余地矣若遇难处没理之事如筋肻之盘错者不妨小心戒惕缓缓斟酌于其间则亦易可解亦不见其难者至人如此应世又何役役疲劳以取残生伤性之患哉故结之曰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而意在至人率性顺理而无过中之行则性自全而形不伤耳善体会其意妙超言外此等譬喻唯佛经有之世典绝无而仅有者最宜详玩有深旨哉。
下文言其不善养生之人。
公文轩人姓名见右师官名介者也而惊曰此何人也恶乎介也言此是何等人因何而刖足也天与其人与言云一足是天使与欤抑人为之欤曰天也非人也复自应之曰此天使之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言右师生而贪欲自丧天真故罪以取刖即是天刑其人使之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言人生皆天与之形也今右师之介其足即是天使之不全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言泽雉饮啄虽如此之艰难亦甘心适性不肻求人畜于樊笼之中谓樊中之养其神虽王且知困苦不自安故以为不善而不求之也右师贪而忘形不如泽雉多矣故其刖也实天刑之而不自知耳。
此一节言不善养生者见得忘真见利忘形自取残生伤性之患不若泽雉之自适也。
下言虽圣人苟不能忘情亦是丧失天真者故借老子𤼵之。
老聃死秦失吊之秦失老聃之友也三号而出言无哀切之情也弟子秦失之弟子曰非夫子之友耶曰然言是吾之友也然则吊焉若此可乎弟子谓既为夫子之友而不尽其哀其可乎曰然谓实无哀痛也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言我始与友时将谓是有道者也而今非也今日死后乃知其非有道者也何以知之向吾八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言老少哭之如此其哀必生时与彼两情相合而中心有不能自已者故不蕲哭而哭之哀如此也是遁天倍与悖同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刑犹理也言聃之为人不能忘情而处世故有心亲爱于人故人不能忘此实自遁天真忘其本有古人谓此乃遁丧天真而伤其性者非圣人也适来夫子时也适来而有生亦顺时而生也适去夫子顺也言适死而去乃造化之所迁而天真泰然未尝有去来死生者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言生则安其时死则顺其化又何死有哀而生可乐耶达其本无生死故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帝者生之主也性系于形如人之倒悬今超然顺化则解性之悬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言形虽化而性常存如薪尽而火存有形相禅如薪火相传是则生生而不已化化而无穷故如薪火之传不知其尽也。
此言性得所养而天真自全则去来生死了无拘碍故至人游世形虽同人而性超物外不为生死变迁者实由得其所养耳能养性复真所以为真人故后人间世即言真人无心而游世以实庖丁解牛之譬以见养生主之效也篇虽各别而意实贯之。
人间世
此篇葢言圣人处世之道也然养生主乃不以世务伤生者而其所以养生之功夫又从经涉世故以体验之谓果能自有所养即处世自无伐才求名无事强行之过其于辅君奉命自无夸功溢美之嫌而其功夫又从心斋坐忘虚己涉世可无患矣极言世故人情之难处苟非虚而待物少有才情求名之心则不免于患矣故篇终以不才为究竟苟涉世无患方见善能养生之主实与前篇互相𤼵明也以孔子乃用世之圣人颜子乃圣门之高弟故借以为重使其信然也。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仲尼问何徃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意谓虽颜子之仁人亦不勉无事强行之过曰回闻卫君蒯聩也其年壮壮年盛气之时其行独言狠戾自用拒谏妄为也轻用其国而不自见其过言不恤民轻视其国不自知其过轻用民死言不恤民故民死亡者众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言以国比乎泽而民之死者相枕籍若泽中之蕉也民其无如徃也矣言民受用无所徃告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言国已治不以无功而干禄乱国就之言勘乱扶危以安民也医门多疾谓善救时者如良医之门多疾人也愿以所闻思其则葢回素闻夫子之言如此故愿以所闻思其法则将以匡正卫君也庶几其国有瘳乎言庶几使民免其疾苦也仲尼曰𫍻惊叹也若殆徃而刑耳言汝甚欲徃必遭其刑耳夫道不欲襍谓学道当专心壹志不可襍乱其心襍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言心襍则以多事自扰扰则忧患而不可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言古之至人涉世先以道德存乎己然后以己所存施诸人即此二语乃涉世之大经非夫子不能到此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谓颜回道德未充自修不暇又何暇至暴人之所乎且若汝也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荡散也出露也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德之不能保全者为名之荡也名荡而实少矣知之𤼵露于外者以启争之之端也名也者相轧也轧轧机声也言名者乃彼此相挤轧不得独擅也知也者争之器也才知一露人人忌之则由此而致争不相安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言才德知术二者乃招患之端为凶器也岂可以尽行乎且德厚信矼矼确实貌未达人气谓我以厚德确信加人必先要达彼之气味与我投与不投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言我虽不争名闻于彼且未达彼之人之心信否何如而彊以仁义绳墨之言术当是衒字暴人之前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返菑之若殆为人菑言己虽确信虚己致彼且未审彼之气味不达心志即以仁义绳墨之言规谏于彼恐一旦致疑而不信则将以汝为因扬彼之恶而显己之美所谓未信则为谤己也此谓之菑害于人凡菑人者人必反菑之汝不审彼已而彊行殆为彼人菑之也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汝也求有以异且彼卫君诚有悦贤而恶不肖之心则彼国自有贤者何用汝特徃而求以显异耶若汝也惟无诏言汝必不待诏而徃王公必将乘人而𨷖其㨗言女非诏命而徃则彼王公必将乘人君之势与汝𨷖其㨗胜而不纳其言而汝也目将焚之言汝见人君之势以加凌之则必自失其守眼目眩惑之矣而色将平之眼目一眩必将自救而容色平和以求解矣口将营之容貌既已失措而口必营营以自救也容将形之容貎言辞一失则全身不觉放倒迁就也心且成之外貌一失则内心无主必将舍己而就彼返成其恶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言女初心欲彼改恶而竟返成其恶是以水火而救水火但增益其多耳顺始无穷言始则将顺而彼之恶竟无穷若汝也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若彼不见信而遽加之以忠厚之言是谓交浅言深彼将致疑而返以为谤如此则必死无疑矣。
此一节言涉世之大者以谏君为第一若人主素不见信而骤以忠言强诉不唯不听且致杀身之祸此非夫子之大圣深达世故明哲保身者其他孰能知此哉颜子有所未至也此为人间世之第一件事故首言之。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言龙逢比干以忠立名而竟见杀者葢为居臣下之位而伛拊人君之民者伛拊言曲身拊恤于民以示怜爱之状也谓人君不爱民而臣下返为之爱恤是自要名以拂逆人主之心此所以见怒而取杀也岂非好名取死之道耶故人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言二子好名而修身以拂人君故人君因其修而挤害之是好名之过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二国名禹攻有扈国名国为虚厉使其国为空虚死其君为厉鬼身为刑戮亲身操其杀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己谓二圣自以为仁将除暴救民是皆求为仁之实无己故用兵不止以此好名以滋杀戮是皆求名实者也求仁之名而行杀伐名成而实丧矣而汝也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平声也言名实虽二圣人且不能胜而全有之而况若汝也乎。
此谓颜子无事强行求名之实必不能全以明徃必刑之之必然也且名实圣人犹不能全而况凡乎。
上文夫子以教其必不可徃下又问其徃之之道。
虽然若汝也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来语辞夫子谓虽然我如此说其势必不可徃不知汝将何术以徃耶当以语我试看何如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回谓我无他术但端谨其身以虚其心不以功名得失为怀更勉一其志不计其利害如此则可乎曰恶恶可言其甚不可也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阳者盛气言卫君壮年负骄胜之气女以小心端谨事之则益充满彼之盛气而志更大飞扬将发现于颜面矣采色不定喜怒不常也常人之所不违言彼喜怒不常之气性即寻常执待之人亦不敢违况汝未同与言之人乎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自快之意也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言彼拒谏之人即汝以言感发之彼即定将所感之言返案于女以求容与以快其心不但不听而已如此饰非之人即日渐小德亦不成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毁也其庸讵可乎言彼将固执己志而不化纵汝能端虚而外谨勉一而内不毁竟有何用乎言其必无功效徒费精神耳。
此一节言彊梁拒谏之人纵以忠谨事之秪增益其盛气亦无补于德终无益也。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此颜回闻夫子之言以端虚勉一必不能行又思其则以内直外曲上比古人挟此三术以徃其事必济矣内直者与天为徒此颜回自解三术之意言内直与天为徒者言人之生也直此性本天成则彼我同此性也故曰与天为徒谓彼亦人耳既同此性苟言之相符宁无动于中乎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耶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言既天性本同则人君与我皆天之子也我但直性而言之亦不必求其彼之以我言为善为不善我唯尽此真纯无伪之心如此则彼以我如赤子之心矣此又有何患焉外曲者与人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耶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外曲者谓曲尽人臣之礼也不失其仪又何疵焉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讁谓指讁是非也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成者引其成言也上比者上比古人也故其言虽讁之而明言是非而所言皆实乃古人之言非我之虚谈也如此则言虽直以非我出则不以为病矣若是则可乎以此三术则庶几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叹其必不可也太多政法而不谍政法犹法则也谍犹安妥谓稳当也言挟上三术而法则太多犹不稳当也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恶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言以此三术固亦不得罪然止是如此而已耳亦不能使彼心化也何也以三术皆出有心未能忘我且已未成焉能化彼哉。
此一节言三术从孔子君子有三畏中变化来与天为徒畏天也与人为徒畏大人也与古为徒畏圣人之言也但议论浑然无迹言此三事亦非圣人大化之境界止于世俗之常耳意在言外。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言回之学问止此而已更无以进矣敢问其方请问夫子之教以可法也仲尼曰斋吾将语若言须斋心待听我之教也若汝也有而为之其易耶言汝有心而为之事自己未化便欲化人岂容易耶易之者皡天不宜以有心之事为容易者其心不真故上天所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惟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可为斋乎此颜子未知心斋也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一若志专一汝之心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言返闻于心性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心尚未忘形气则虚而形与化之矣听止于耳心止于符谓心冥于理也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言心虚于极以虚而待物惟道集虚虚乃道之体也虚者心斋也教颜子之心斋以主于虚也。
颜子多方皆未离有心凡有心之言未忘机也机不忘则己不化故教之以心斋以虚为极虚则物我两忘己化而物自化耳。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言未受教待自以为有己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一闻心斋之教顿忘其己此忘己可谓虚乎回于一言顿悟如此夫子曰尽矣谓心齐之理尽于此矣吾将语若言汝有受教之地矣故将语之若汝也能入游其樊樊谓籓篱谓世网中也而无感其名言能游人世虚己忘怀无以智巧以感动人而要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言不可执一定成心而徃但观其人精神气味相入则言不入则止不可强行无门无毒门者言立定一个门庭毒即暝眩之药谓必瘳之药此二者有患皆不可用也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一宅者谓安心于一了无二念即其所言当寓意于不得已而应之切不可有心强为如此则庶几乎可耳绝迹易无行地难言逃人绝世尚易独有涉世无心不着形迹为难即老子善行无辙迹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圣人应世乃天之使也若是为人之使容可以伪圣人乘真心而御物又安可以伪乎闻以有翼飞者也未闻以无翼飞者也此有心无心之喻也言世人有心为事而成者有之若无心应物而使人感化若无翼而飞者此未之闻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言世人皆以有知而知之者圣人以无知而知者葢言忘形绝智以无心而应物者此其难者未之闻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此心虚之喻也谓室中空虚但有处则容光必照而虚室中即生白矣以喻心虚则天光自𤼵也吉祥止止言有心而动则祸福随之所谓吉凶悔悋生乎动也今若心虚无物则一念不生虚明自照悔吝全消惟吉祥止止而言此虚心乃吉祥所止之处也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言人心皆本虚明第人不安心止此私欲萌𤼵则身坐于此而心驰于彼是之谓坐驰夫狥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狥作殉犹丧失也言丧耳目之见闻返见返闻故云内通若内通融于心体真光𤼵露则不用其妄心妄知如此则虚明寂照与鬼神合其德故鬼神将来舍矣而况于人而不感化乎此无翼而飞者也此教回之极处也是万物之化也谓丧耳目则形目忘外心知则智自冺则物我两忘我忘物化则万物尽化为道矣禹舜之所纽枢纽也伏羲几蘧古圣君也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言物我兼忘万物尽化此混归大道之原即禹之神圣亦执为枢纽而伏羲几蘧之大圣御世终身所行而况散民乎颜回能以此用世又何强行之有哉。
此言涉世先于事君此言辅君之难也苟非物我两忘虚心御物不得已而应之决不能感君而离患若固执我见持必然之志而强谏之不但无补于君且致杀身之祸此龙逢比干之死皆是之过也。
下言使命之难。
叶公子高叶公名梁字子高楚大夫也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意将有兵革之事齐之待使者葢将甚敬而不急言齐君待使者貌虽恭而心甚慢不能应使者之急事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言楚之事甚急而齐若慢之则不敢轻意催促且匹夫尚不可轻动况诸侯乎吾甚栗之恐误国事而取罪故甚恐惧也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尝忆夫子教我谓事无大小必以懽成傥齐之不懽则事难济矣此所以恐也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言事若不成君能无罪我乎是必有人道之患也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言齐傥不急必多方劳虑委曲求成则焦劳之病乃阴阳之内患也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惟有德者能之有德者谓全德之圣人也意谓事之成与不成俱无患者惟圣人虚心应世不以物为事者能之也吾食也执粗而不藏善也谓不甘美之厚味也㸑无欲清之人言我之饮食淡薄无多烹庖故执㸑之人无有怕热而求清凉者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言素无厚味故无内热之症今朝受命而夕饮冰则火症内𤼵乃忧愁焦思以动其火耳其内热之病欤吾未至乎事之情实也而既有阴阳之患矣言未就事早有阴阳失错内热之病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事若不成国君能无罪我乎此人道之患所不免者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言此两患在身事不由己故为人臣者所不能任之也子其有以语我来愿夫子有以教我也。
此言人臣以使命为难也以为人臣者但以一己功名为心故事必求可功必求成以此横虑交错于胷中劳神焦思之若此乃举世人臣使命之难绝不知有所处之道故不免其患耳故夫子教以处之之方意有一定之命一定之理安顺处之自无患耳若持必可之心固所不免也。
下夫子教其莫若致命此其难者将此起语为结。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大戒者谓世之大经大法也乃君亲之命不可易者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庄子诽仁义独于人之事君以义为主又以死忠为不善今言人臣之事君无徃而非君乃忠之盛也此老何曾越世故耶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言世之君亲之命无所逃此乃世之大经大法之不易者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言子之事亲无徃而非亲命则不敢择地而安之此乃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言事君者唯命是听不敢以难易二其心乃忠之盛也故古人耻贰心以事主者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言孝则当竭其力忠则尽乎命以尽心尽命为主不以难易推移之志此事心之大者不以哀乐入于心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言人臣之分知其事之难无可柰何亦不敢贰心相视但安之若命安命则忘其难易此乃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言人之臣子固有不得已之事但当尽命以忘其身以从事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言臣子尽命而已岂敢以生死为去就哉夫子其行可矣教叶公但当如此而行可矣。
庄子全书皆以忠孝为要名誉丧失天真之不可尚者独人间世一篇则极尽其忠孝之实一字不可易者谁言其人不达世故而恣肆其志耶且借重孔子之言者曷尝侮圣人哉葢学有方内方外之分在方外必以放旷为高特要归大道也若方内则于君臣父子之分一毫不敢假借者以世之大经大法不可犯也此所谓世出世间之道无不包罗无不尽理岂可以一槩目之哉。
丘请复以所闻前槩言君臣父子之分义此下方复言使命之理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靡顺也信符也凡交近国必须符验则不假辞令远则必忠之以言若交远国则必忠之辞令以合二国之欢言必或传之谓言必要使者口传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言之所系安危以之而祸福随至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病在于溢凡溢之类妄溢美溢恶出于过用智巧故失其本真故曰妄妄则其信之也莫以言不至诚故听之者亦莫然不信莫则传言者殃既不相信则罪在传言者殃矣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常情乃真实无妄之言则几乎全庶几免祸。
此一节言使命之难以两家之利害皆在一己担当若溢而过实则令听者生疑不信是为生祸之本而传者必受其殃所以贵乎真实无妄庶几可保全耳。
下文申明虽苟全目前之事而终必为害甚矣言之不易不可不谨慎其始也。
且以巧𨷖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太至则多奇巧此言慎始慎终之道也且始以巧𨷖力者乃以戏剧相格𨷖也始则两情相嬉及其过甚则有求胜之心必各用其奇巧奇巧一出则必有一伤伤即认真至不可解则终之以怒矣阳犹喜阴犹怒也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乎乱太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且如饮酒者初则賔主秩然有礼及至酒酣乐剧乐剧则乱必随之不独巧𨷖饮酒凡事皆然始乎谅常卒乎鄙谅者不择是非而必于信鄙诈也且如人之交情始则肝胆相照必信不疑久则鄙诈之心生焉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不独人情即作事始作必以简省为主其将毕也必巨自有不可收拾者葢势之必至也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凡事不能保其始终而言行尤甚葢言者风波也乃是非所由生行者实之所自𤼵行成而实丧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枢机荣辱之主也故当所必谨者岂可妄乎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风波则易以倾覆实丧则易取殆辱知此则知所慎矣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故凡人忿怒之设实由巧言偏辞以激𤼵之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茀勃然也厉鬼病也谓巧言偏辞以激怒其人以致怒气勃然而𤼵则不择可否而横出之如兽死之不择音则使听者以为实然则并皆心生鬼病而不可治矣尅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谓听言激怒之人乘其怒气则于所怒之人必以横口非理加之毫发推求不少宽假而尅核之若尅核太至则彼被怒之人亦必以不肖之心应之是则两家之祸成矣祸虽成而竟不知其所以然也所以然者葢由巧言偏辞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若苟知其巧言之过则尚可解若不知其所由言然则两家之祸将不知其所终矣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由其巧言偏辞为祸之端害事之甚故奉使者必不可溢言无边改其令无劝其成免后祸也过度益也凡增益者乃过其度也迁令劝成终必坏事必不可也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欤凡事不宜速成故美成在久若强勉恶成则不及改矣不可不慎也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此方教以使命之正道也惟有至人物我兼忘顺物之自然以游心于其间事不可有心以强成当托于不得已而应之以养中正之道而不失其守如此应世可谓至矣何作可报耶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此结乃起语也言使命者何所作为乃可报也莫若致命谓在事之成否自有一定之天命即今奉使又有一定之君命知天命之不可违则当安命顺其自然不可用心以溢言侥幸以成功知君命之不可违则不可迁令以劝成以免后祸此所谓致命之意此必至人方能寻常人则不易故曰此其难者。
此一节言应世之难者无愈使命如叶公之所忧者固然而夫子之言皆使命之至情祸福之枢机切中人情之极致所谓士见危致命者非夫子大圣深于世故者又何以致此哉。
颜盍将传卫灵公太子蒯聩也而问于蘧伯玉名瑗卫之贤人孔子之友也有人于此其德天杀去声降也谓天生低品之人也与之为无方谓不以法度规之也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若以法度绳墨之言谏之则必不信而见尤则危吾身其知去声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谓其人聪明足以摭拾人之过而不知己之过若然者吾柰之何谓其人如此吾将柰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善其问于我也戒之慎之言此人不可轻意犯之者正汝身哉当先正己而后事之形莫若就言其人狠戾不可逆之宜将顺其美而后救其恶心莫若和言中心不可以不善而逆之故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虽然形就心和亦未免患形就将与己同心和则将为悦己以此纵之则不敢以规谏故有患就不欲入言形虽就不可全身放倒也和不欲出出者谓显己之长形彼之短故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若放身阿䛕承顺其恶则返成其恶将取颠灭崩蹶之祸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若少露圭角则彼将以己之恶而收为声名其心必忌之而为妖孽矣故此二者皆有患也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婴儿言彼无知识也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町畦言无墙堑谓全无检束也彼且为无崖亦与之无崖崖谓无崖岸言放荡无拘也达之入于无疵言先且于一切举动不可一毫有逆其意待彼久久相信而不疑则渐渐因事引达以入无过之地此正所谓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可无患也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此喻不量力而逆之也螳螂怒臂以当车辙其志则似矣而不知其力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言螳螂恃其才之美者但不量己力耳谓盍才虽美至若尽力以事暴君恐不免其患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言汝积伐己之美才而挺身以犯暴君之难若螳螂之怒臂其不免于死者几矣可不戒慎之哉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若以生物则长其杀心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全物与之则令虎决裂而生其怒也虎怒则𤼵威猛而不可制矣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养虎而不知顺其性则被其杀无疑矣夫爱马者以筐盛矢矢即粪也以蜄盛溺尿也适有蚉䖟仆缘而拊之不时则衔则怒而断其啣勒也毁首碎𦚾言马之怒则毁碎胷首之络辔也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言虽爱马之至若拊之不时一触其怒则将断勒毁辔矣又何顾其爱哉可不慎耶爱马之喻尤切事情三喻乃事暴君之大戒也。
此言辅君之难也已上三者皆人间世之难者意谓夫游人间世者必虚心安命适时自慎无可不可乃可免患若不能虚心恃知妄作无事而强行者颜回是也若不能安命多忧自苦当行而不行者叶公是也二者皆非圣人所以涉世之道而当以孔子之言为凖也若其必不得已而应世以事人主必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以竭其忠尤当以戒慎恐惧达变知机不可轻忽不可恃才轻触以取杀身之祸此又当以蘧伯玉之言为得也涉世人情之曲折极尽于此矣是必取重仲尼伯玉乃可免患耳。
上言材能之累 下以不才以全生。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地名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以两手挈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言树身分之长大也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言正身之外旁枝可为舟者有十数也观者如市人以为大且美故观之者众匠伯不顾遂行不辍止也谓不顾其树而行不止也弟子厌饱足也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肻视行不辍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𣗊谓门枢引水则液𣗊然而泚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言掊取而击折之也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几死者谓寻常人不知我不材几乎被伐者数矣今幸而得全为予大用以不材全生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大也耶若使我有用必不能此之大也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言汝与我同为天地间之一物耳柰何汝恃有用而以我为无用耶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言汝乃几死之散人而不自知且又鄙我为散木是自不知量也匠石觉而诊其梦觉而为弟子说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趣乃意趣犹言意思也谓意思取无用而为社者何也则为社何耶曰密若无言谓汝不必声说也彼亦直寄焉然直是以社寄于此木非是此木有心要作社也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谓常人不知寄托之意遂以此木真真是社以此名而诬害之也不为社者且几有剪乎言此木即不为社又岂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谓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与众异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长物禁暴除非之义誉之不亦远乎。
此言栎社之树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远害乃无用之大用返显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誉以自害者实天壤矣此庄生轻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下历言无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谓有异于众木结驷千乘隐将笓其所藾言千驷之车马隐息于树下而树之枝叶皆能芘荫之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不知其不材故异之也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言木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言叶之恶气薰人令人狂醒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试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无用而致圣也宋有荆氏者宜楸栢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猿狙之杙取猿狙之具也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屋栋也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乃棺木之全傍边也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为害以见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赛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谓解罪求福也出汉书郊祀记以牛之白颡言色不纯也者与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与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以人祭河谓人为巫祝也又汉书有为河伯娶妇选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谓之适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况神人以无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此极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为患故绝圣弃智昏昏闷闷而无意于人间者此其所以无用得以全身养生以尽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离䟽者此假设人之名也支离者谓隳其形䟽者谓冺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颐口傍两颐也隐于脐肩高于顶两颐隐于脐则其背偻可知会撮发髻也指天言背偻而项仰也五管在上谓五脏之腧随背而在上也两髀为脇髀大腿也言大腿为两脇则形曲可知挫针缝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皷䇿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为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则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言形既支离故不畏其选故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难免而支离又以疾免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言以疾则多得其赐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此言支离其形足以全生而远害况释智遗形者乎此𤼵挥老子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之意前以木之材不材以况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徃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则成圣人之事业也天下无道圣人生焉言天下无道则圣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言方今之时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轻乎羽莫之知载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肻受祸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祸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叹其当止也临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危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时若以德临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言方今之人画地而趋者迷昧之甚也岂能效之而行哉行则有伤吾之固有也吾行却曲言行不进貌无伤吾足言世道难行若行之适以伤吾之足耳山木自𭁵也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泽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此人间世立意初则以孔子为善于涉世之圣故托言以𤼵其端意谓虽颜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无事强行之过也次则叶公乃处世之人亦不能自全况其他乎次则颜盍乃一隐士耳尔乃妄意干时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以折之斯皆恃才之过也故不免于害故以栎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离䟽晓之是涉世之难也如此故终篇以楚狂讥孔子意谓虽圣而不知止以𤼵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胆真情𤼵现真见处世之难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贫贱自处故遯世无闷著书以见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于人间世之末以此结欵实自叙也。
德𠑽符
此篇立意谓德充实于内者必能游于形骸之外而不𥨊处躯壳之间葢以知身为大患之本故不事于物欲而心与天游故见之者自能神符心会忘形释智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故学道者唯务实德充乎内不必计其虚名见乎外虽不求知于世而世未有不知者也故引数子以𤼵之葢释老子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之意也。
鲁有兀即介字乃刖足之人也者王台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台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言鲁国从王台游者与夫子相半也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徃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谓教人不见于形容言语而但以心相印成者耶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徃耳谓直居其后未能徃向于前耳丘将以为师此重言孔子未能忘形师心之意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此形容孔子无我之意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音旺言胜也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句言不同于人也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不为死生之所迁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言虽天地覆坠之变亦不为之所遗累也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审处也无假谓形骸之外至真之道超然出于万物之表故不为物迁命犹名也物之化而守其宗也谓其人超然物外不随物迁唯任物自化而彼但守其至道之宗也常季曰何谓也常季不解其不迁之说仲尼曰夫子示之以忘形守真之旨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言不能忘形见道者虽一身之肝胆犹楚越之相远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自大道观之万物与我皆一体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形骸既忘六根无用故泯其见闻故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谓超乎形骸之外而游心于大化之乡太和元气之境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物人也以彼处乎大化之中故人但见其道真之所存故不见其形之有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言视丧其足若与己无干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止也言止于如此而已也以其知得其心谓彼不过以其所知得其自己之心耳以其心得其常心言即彼所得之心亦寻常人之心耳物何为最之哉言彼所得之心亦人人皆有又何有越过人之心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夫子言人人虽皆有此心但众人之心忘动如流水而圣人之心至静如止水故众人之心动而不止唯圣人能为与止之耳受命于地惟松栢独也在句冬夏青青言独者乃天地真一之气虽万物之多而此真一之气独在松栢受命于天惟舜独也正句幸能正生以正众生言受命于天惟舜得天之正乃各正性命之正故为正人以其自正故能正众人之不正者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始者受命之元即所谓大道之宗也言保始即上文守宗乃守道之人也其守道之征验惟不惧是其实效耳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以勇士不惧以比有道者之不惧而况官天地圣人为天地之宰府万物会万物归一己直寓六骸假借六根象耳目耳目如偶人所谓如幻也一知之所知知万化为一致而心未尝死者乎死犹丧失也谓众人丧失本真之心唯圣人未丧本有故能视万物为一己也彼且择日而登假假犹遐也谓彼人且将择日而登遐远升仙界而超出尘凡也人则从事也言人之相从者葢从于形骸之外也彼且何肻以物为事乎。
此篇以德充符为名首以介者王骀𤼵挥只在末后数语便是实德内充故符于外而人多从之非有心要人从之也葢忘形骸一心知即佛说破分别我障也能破分别我障则成阿罗汉果即得神通变化今庄子但就人中说老子忘形释智之功夫即能到此境界耳即所谓至人忘己也此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即佛说假观乃即世间出生死之妙诀正予所谓修离欲禅也。
申屠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昬无人此亦撰出其人名葢从老子众人昭昭我独若昬故以昬为圣人之名子产谓申屠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此重言子产不能忘我以功名自矜故耻与介者为伍故止其不与同出入也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言申屠嘉自忘其介而亦不知子产之厌己也子产谓申屠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廻避也子齐执政乎子产见申屠嘉之不避己故明言之然以执政矜人则形容子产之陋也申屠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申屠嘉鄙子产之陋乃曰先生之门固有此不能相忘之人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言子但知有己之执政故以人不若己者此陋之甚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亦不过乎此讥子产之不明也葢闻老子自知者明之意笑子产不自知也意谓子产既游圣人之门而犹𤼵言如此足见无真学问也子产曰子既若是矣子产言申屠之废人而不能自反而与人争善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耶德犹见识也谓申屠嘉既废如此而不自反求诸己而犹且以圣自居将与尧争善我计料子之知见诚愚而不自反也子产毕竟露出本来面目申屠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状者言自知己过之分明也谓若人能自知己过则人之过更有甚于我者如此见恕则以我之足不当忘者众矣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此句义似不顺当去一不字意谓若人不自状其己过则责我太过则以我足当者寡矣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若知我无可柰何而命之使然如此知命相忘乃有德能之耳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羿之善射而人游于必中之地不被射而死者亦幸而免耳以喻世人履危机当祸而免者亦幸耳谓我以不幸而不免者岂非命之有在耶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佛然而怒言始也人笑我以足不全我则怫然如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言初未闻道故未忘人我今自入先生之门一闻大道则人我之见尽废亡矣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耶言不自知其先生洗我以善也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我与先生游十九年向未知我之亡足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言我与子相知以心即当相忘以道不当取于形骸之间今子乃以形骸外貌索我不亦过乎子产蹵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子产闻说则中心愧服而谢之曰子无乃称谓再不必言也。
此章形容圣人忘功故以子产𤼵之葢实德内充形骸可外而安命自得以道相忘则了无人我之相此学道之成效也。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无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务谓务学道也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尊足葢指性而言也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无趾自以所全者性真而夫子犹以形骸取之初以夫子为圣人之大不无不容不知其犹若此之区区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夫子闻无趾之言知其为有道者故请入愿讲其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谓务学道也以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犹全体也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耶彼何賔宾以学子为言初以孔丘为至人今见其未至也如此之见识何以賔宾恭谨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耶桎梏乃拘手足之刑言孔子专求务外之名闻而不务实彼殊不知虚名乃諔诡幻怪之具非本有也如桎梏之于手足拘之而不得自在者也老聃曰胡不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可不可谓善恶是非也一条即一贯也老子谓无趾何不以无死生忘善恶之道以告之以解其好名之桎梏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刑旧注作型乃上模也此讥孔子乃天生成此等务名之人安可解乎。
此章𤼵挥圣人忘名故以孔子为务虚名而不尚实德之人故取人于规规是非善恶之间殊不知至人超乎生死之外而视世之浮名为桎梏葢未能忘死生一是非故未免落于世之常情耳圣人则不以此为得也。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谓丑貌之人也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言男子与之相处则不忍舍去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言妇人见之而皆愿为之妾者不止一人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谓未有所长而先见闻于人者也常和而已矣亦秪见随于庸众人而已无人君之位以济乎人之死言无势位以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望犹月望之望谓饱满也言无位聚禄以周给于人以饱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既无利济于人且又丑貌以骇天下之人和而不唱言一向随人自无专能知不出乎四域言无超出世间常人之见识且而雌雄合乎前雌雄犹言争胜负也谓凡人之是非胜负不决者皆取决其人言此事常合在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言貌丑而人从之者众必有异乎人之所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及召而观之果然丑貌不见其所长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及相处月数则见其有可爱处但未尽知耳不至乎期年寡人信之不期年则信之深矣国无宰宰即宰相掌一国之政事寡人传国焉言以国事授之也闷然而后应闷然若不恱其事也汜而若辞汜谓泛然不经心而若辞也寡人丑乎言见彼之不在意故自愧丑也卒授之国无几何去寡人而行寡人䘏焉若有亡也言䘏其去若已有所亡失也若无与乐是国也察其人之意葢不以国为乐也是何人者耶谓不知是何等之人也使我爱之如此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㹠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见死母之目不瞬也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谓母之目不见己也不得类焉尔言形僵不同前者之食于母故皆弃之而走也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形者假物也使其形者真宰也言㹠之子母乃天性之爱也徃日食于母何尝不爱及今才死始则就之而食及见目之不瞬则知精神不在故弃之而走是则死生不远即弃之而走是知所爱者非形骸乃爱使其形骸之真宰也虽物之至愚尚知爱其天真而况于人乎战而死者其人之塟也不以翣资翣古训纛乃大将之旗也战而死者以此为送塟之仪言已失其勇又无其尸似以此虚仪为塟资则无其本矣刖者之屦无为爱之言刖者无足趺而履亦无可用皆无其本也以翣资刖屦为无本之喻意谓真可爱者在本也为天子之诸御不剪爪不穿耳言选天子之侍御者不剪爪不穿耳不欲毁其全体将以要宠也娶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言新婚之妇必先戒不作事务恐胼胝其手足也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言天子之御新婚之人不如此不足以要宠结欢但全其形尚如此况全德之人乎言鲁君之爱骀它葢忘形爱其形之本也有难以言语形容者故夫子连以三事喻其可爱之在本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惟恐其不受也言哀骀它未与鲁君一语而见信若此且无功即授之以国惟恐其不受岂无谓哉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谓才全言才者谓天赋良能即所谓性真庄子指为真宰是也言才全者谓不以外物伤𢦤其性乃天性全然未坏故曰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者是事之变命之行也仲尼言才全而先言此十六事者葢此诸事皆𢦤生伤性之事变而世人未有不被其伤损其性真者故先言之日夜相代乎前此十六事人生于世日夜相代于前未尝暂免者是皆𢦤生伤性之具也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言上十六事日夜相代而以知规规求之不知所由来葢达其性真本不涉其变故不足以滑和滑音汩谓汩溺也和谓本元中和之体也言以上诸事虽常情之变但了其本无故不足以汩和不可入于灵府灵府所谓灵台言诸变不可以摇动其性也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兊和者即中和之和谓性真达于事变浑然而不失其体也豫者安然自得而恱豫也通者谓达于事变而不滞也兊者即老子玄牝之门谓虚通应物而无迹者也言真人所以才全者葢保其性真而不失也使日夜无却而与物为春却亦作隙谓缝嘑也言真人之一性绵绵日夜无隙未尝间断但于应物之际春然和气𤼵现令人煦然而化也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时者谓接物应机时行时止与物俱化未尝逆也若夫愚人则与接为搆矣是谓之才全此言真人应物一味性德流行无一息之间故谓之言全何谓德不形此哀公问也曰平者木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谓性之德用也以性德之用难以言语形容故以水平为喻葢言水之平者乃停之盛谓湛渊澄静之至故可以取法为凖言性体湛渊澄渟寂然不动则虚明朗鉴乃内保之而外境不荡为守宗保始之喻谓性静虚明则可以鉴物为用也德之成和之修也言虚明朗鉴乃德之成葢从中和用功修而后得者非漫然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不能离者谓与物混一而不分故人但见其物之变而不知性之真故其德不易形著于外所以人但见其貌恶而不识其才德之全耳观孔子对哀公之言𤼵明中庸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之意何等正大精确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言自以为至通于道也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此章形容圣人之德必须忘形全性体用不二内外一如平等湛一方为全功故才全德不形为圣人之极致葢才全则内外不二德不形则物我一如此圣人之成功所以德充之符也故鲁君闻之亦能忘分感化而友于圣人也。
𬮱跂曲跂也支离形不全也无脤无臀也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颈也肩肩细小貌瓮㼜大瘿言瘿如瓮㼜也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言二子丑恶之状而使二君说之反视为全人之不如者葢爱其德故自忘其形也人不忘其所忘所忘者性也言世人迷性真而爱形骸故忘其性今欲不忘而忘其所不忘所不忘者形也世人忘性而爱形故今欲忘之此谓诚忘忘其所爱而不忘其所不爱此之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圣人游于大道之乡而忘其物欲而知为孽知者以智巧揣摩人心谓之知孽妖孽也约为胶以仁义结束人心谓之约胶固结而不解也德为接以小惠要买人心谓之德接应接于人也工为商以机关罔取人之利谓之工工犹技巧也商行货之人也圣人不谋恶用智不断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皆伪以丧真淳故圣人去之以全天德四者天鬻也谓四者淳德乃天德也鬻犹售也四德乃天售即所谓天爵是也天鬻也者天食也谓天既售我以天德则天之所以食我也又何取于人伪哉既受食于天又乌用人言天生我性德自有天然之受用又何以人伪求之有人之形无人之情言圣人虽居人世其形虽似人而绝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其形为人故群于众人之之中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以形寄人中心超物外不以物为事故无人世之是非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人在太虚中乃万物之一数耳其最眇小者又何足以爱之謷乎大哉独成其天謷者謷然超于物表也言性德广大全此天德故由人而入于天。
前虽以知忘形而知尚存未尽道妙故此一章以忘忘知知忘则德自化方能合乎自然以全天德其德乃充故如二君之见二子能不见其形此所以为德之符也圣人造道之极致至此方为究竟耳故以此结一篇之义。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借惠子之问以结者因上文𤼵挥天德之全者乃绝情欲去人伪心与天游乃能充实其天德故恐世人将谓绝情则非人类矣故假惠子以𤼵之故乃故有之故谓本来无情耶庄子曰然庄子直然其问者葢约人性本来离情绝欲故直然之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惠子意谓世人若无其情则非人也此俗人之常见也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道者性之固有人之所当行也人禀此性而为人乃道与之貌即天与之形也既有此性岂非人乎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此惠子全不知道理与常人所见一般谓既是个人岂得无情者乎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其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意谓必有情欲乃可为人故以无情不得为人为问庄子以正义荅之曰我所谓无情者非绝无君亲父子夫妇之情也葢因世人纵情肆欲以求益生而返伤其生故我要绝其贪欲之情耳非是绝无人伦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惠子又以为人生必欲养其口体乃可以有其身此全是常人之识见耳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庄子意谓人既道与之貌天与之形矣苟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如此则全生养身之至道又何庸益生为哉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槁梧琴也乃惠子倚树据琴而暝以辩论也庄子意谓惠子不能乐其天德而返外其精神而倚树据梧以逞辩论是非也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谓天选子之形赋以全德今乃舍之而返恣坚白之论以自鸣失之甚矣。
此篇以忘情绝欲以全天德故其德乃充前已𤼵挥全德之妙故结以无情非人以尽绝情全德之意所以警俗励世之意深矣。
庄子内篇注卷之三
庄子内篇注卷之四 素十
大宗师
庄子著书自谓言有宗事有君葢言有所主非漫谈也其篇分内外者以其所学乃内圣外王之道谓得此大道于心则内为圣人迫不得已而应世则外为帝为王乃有体有用之学非空言也且内七篇乃相因之次第其逍遥游乃明全体之圣人所谓大而化之之谓圣乃一书之宗本立言之主意也次齐物论葢言举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道之原各以己见为是故互相是非首以儒墨相排皆未悟大道特以所师一偏之曲学以为必是固执而不化皆迷其真宰而妄执我见为是故古今举世未有大觉之人卒莫能正之此悲世之迷而不解皆执我见之过也次养生主谓世人迷却真宰妄执血肉之躯为我人人只知为一己之谋所求功名利禄以养其形戕贼其真宰而不悟此举世古今之迷皆不知所养耳若能养其生之主则超然脱其物欲之害乃可不虚生矣果能知养生之生则天真可复道体可全此得圣人之体也次人间世乃涉世之学问谓世事不可以有心要为不是轻易可涉若有心要名干誉恃才妄作未有不伤生戕性者若颜子叶公皆不安命不自知而强行者也必若圣人忘己虚心以游世迫不得已而应乃免患耳其涉世之难委曲毕见能涉世无患乃圣人之大用也次德充符以明圣人忘形释智体用两全无心于世而与道游乃德充之符也其大宗师总上六义道全德浑然大化忘己忘功忘名其所以称至人神人圣人者必若此乃可为万世之所宗而师之者故称之曰大宗师是为全体之大圣意谓内圣之学必至此为极则所谓得其体也若迫不得已而应世则可为圣帝明王矣故次以应帝王以终内篇之意至若外篇皆蔓衍发挥内篇之意耳。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知人之知乃指真知谓妙悟也天乃天然大道即万物之所宗者所为谓天地万物乃大道全体之变故曰天之所为葢天然无为而曲成万物非有心也人之所为谓人禀大道乃万物之一数特最灵者以赋大道之全体而为人之性以主其形即所谓真宰者故人之见闻知觉皆真宰以主之日用头头无非大道之妙用是知人即天也苟知天人合德乃知之至也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大道在人禀而有生者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所知者在人日用见闻觉知之知也所不知谓妙性本有人迷不觉故日用而不知由其不知虽有故但知贪欲以养形而不知释智遗形以养性故举世昬迷于物欲戕生伤性不能尽性全生以终其天年人者苟能于日用之间去贪离欲即境明心回光返照以复其性是以其知之所知养其知之所不知如此妙悟乃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虽然有患者意谓我说以所知养所不知此还有病在何也以世人一向妄知皆恃其妄知强不知以为知未悟以为悟妄为肆志则返伤其性必待真悟真知然后为恰当第恐所待而悟者未必真悟则恃为己悟则未可定也必若真真悟透天人合德本来无二乃可为真知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意谓我说以人养天不是离人日用之外别有妙道葢天即人也人即天也直在悟得本来无二原无欠苟真知天人一体方称为真人矣。
此一节乃一篇立言之主意以一知字为眼目古人所云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知之一字众祸之门葢妙悟后方是真知有真知者乃称真人即可宗而师之也然知天知人即众妙之门也虽然有患即知之一字众祸之门也谓强不知以为知恃强知而妄作则返以知为害矣此举世聪明之通病也。
何谓真人此下唤起真人以示真人之所养者深逈与常人不同也古之真人不逆寡寡谓薄德无智之愚人不逆者不拒也不雄成雄自恃也成谓己为全德也不恃己德以慠世也不謩士謩即谋士即事谓无心于事虚己以游全不以事干怀也若然者真人如此处世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能登假于道也言真人无心以游世此全无得失利害之心以情不附物故水火不能伤此则遗物全性是知则能登遐于道也若此真人即世忘世之如此古之真人其𥨊不梦梦发于妄想以真人情不附物则妄想不生故𥨊无梦其觉无忧真人虚怀游世了无得失之心故觉无忧其食不甘以道自娱故不甘于味其息深深深者绵绵之意息麄而浅则心浮动真人心泰定而不为物动故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此释上深深之意踵者脚跟也以喻息之所自发处深不可测故心定而不乱众人之息以喉众人之息在喉则麄浅之至故心浮而妄动所以日用心驰于物而不知返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心浮则言躁言不由中则易屈服嗌者咽㗋也哇吐也以浅麄之言自咽而吐无根之言也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言世人麄浅如此者乃嗜欲之深汩昬真性全不知有天然妙性皆堕妄知无真知也。
此一节言真人妙悟自性是为真知者故所养逈与世不同而以众人观之则自别矣前云有患正恐未悟而恃妄知为得者害之甚也故此双明之。
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前略言真人处世忘利害此则言真人不但忘利害而且超死生以与大道冥一悟其生本不生故生而不悦悟其死本不死故不恶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出入即生死二字老子云出生入死由不悦生故不贪生䜣犹贪也不恶死故不距距谓爪而不肻入也翛然而徃翛然而来而已矣翛然乃鹤冲举刷羽之声也言真人无心游世翛然冲举出入死生如游太虚了无𦊱碍故云如此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以悟其生本不生故不忘其所始以生与道游不见有世可出混万物而为一故不求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众人以生为累故患而不喜真人载道而生故受形而喜虽处人世心不违道相忘于世故念念而复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心与道游故不捐道捐弃也人即是天不假造作修为故不以人助天如此乃谓之真人。
此一节言真人游世不但忘利害而且忘死生故虽身寄人间心超物表意非真知妙悟未易至此欲人知其所养也。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䪻若然者言真人如此游世其容貌与众不同其心志志笔乘作忘言无心于世也其容寂言容貌寂然乃内湛而外定也其颡䪻䪻宽裕也谓其貌广大宽容不拘拘之状也此老子云孔德之容唯道是从也凄然似秋言其面严冷若秋气之肃也暖然似春言近之则其中温然暖然令人可亲可爱也喜怒通乎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言无心于喜怒但随物所感或喜或怒了无一定于中故曰通乎四时与物有宜而人不知无喜怒也故曰莫知其极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言圣人无心御世与天施合德假而用兵即亡人之国而不失人心本无杀伐之心也纵恩施万世原非有意爱人也所谓天生天杀之意也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心要通于物非自然矣有亲非仁也大仁不仁亲者有心私爱非大仁也故曰贼莫大德有心天时非贤也揣度时势非任命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明哲保身乃称君子不通利害率意狂为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伪行虚名而无实则非士矣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亡己为人则人皆听役若执己殉名则见役于物非役人者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此数子者皆知之不真狥名丧实去圣远矣。
此一节槩言所知不真不能忘己忘名有心要誉狥名丧实皆非真知之圣也下又言真人真知之不同。
古之真人此下一节明真人游世之状其状义无可不可而不朋中心和而不流若不足虗之至也而不承若一物无所受与乎与世容与其觚而不坚也觚者方也虽介然不群而非坚执不化者张乎施为也其虗而不华也虽见施为而中心空空不以华美为尚邴邴乎邴喜貌其似喜乎虽喜而无心于喜也崔乎言折节谦下也其不得已乎虽谦下以接人其实以不得已而泛应也滀乎滀渟滀如水之湛滀也进我色也谓中心湛滀而和气日见于颜面之间与乎与之相处止我德也人与相处而不忍去厉乎其似世乎厉谓严整而不可犯亦似世之庄重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謷谓謷然礼法之外似不可以礼法拘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连者𭣣摄捡束之意虽𭣣摄捡束但似好闭其实无所闭藏也悗乎忘其言也悗俯下之意谓对人谦下若忘其言者以刑为体刑者不留其私谓中心一私不留以为其体以礼为翼虽忘礼法犹假礼以辅翼可行于世以知为时真知时之可否以行止也以德为循言以德但为循顺机宜也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绰者有余之义谓杀尽私欲一私不留而尤损之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世也言既游世不可出于礼法之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言迫不得已而后应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丘高处也言循顺机宜接引愚蒙令有识者皆可上进于道故喻如有足者皆可引进于高处也此四句释上刑礼知德四句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老子云用之不勤勤劳也言真人游行于世无心而游虽行而不劳也。
此一节形容真人虚心游世之状貌如此之妙言虽超世而未尝越世虽同人而不群于人此真知之实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故者由上游世之工夫纯一故得天人合德也好之者天也弗好者人也今皆一矣是谓之天人合德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谓天人合一谓天与人合一而归于道则万物襍然而不一者尽皆浑然会归于道也其一与天为徒既人合其天则人天一则人可与天为徒也其不一与人为徒谓天人原不一也今人既合天而未免游于人世则以天而游故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此之谓真人若超然绝俗则是以天胜人若逐物亡性则是以人胜天今天人合德两不相伤故不相胜必如此方是真人。
此一节总结前知天知人工夫做到浑然一体天人一际然后任其天真则在天而天在人而人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故天与人两不相胜必如此真知妙悟浑化之极乃可名为真人此岂可强知妄见而可比拟哉此真人真学之全功故下章从死生命也起至藏舟章末皆极口勉人学道要做真实工夫。
死生命也此下教人做了死生之工夫命谓自然而不可免者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有死生如时之夜旦不可免者且阴阳有夜旦太虚恒一而无昏晓喻人形虽有生死而真性常然不变如太虚之无变故曰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去声皆物之情也谓真性在人天然自具一毫人力不能与其间此人人同有之真体所谓真宰天君是也此须养而后知彼特以天为父言人人皆禀真性而有形天然自足故曰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言此血肉之假身赖世之父而有生且养身全孝以尊父况天君载我之形卓然不属形骸者岂不知所养而尊之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且以世人知有君欲尽忠者而以身死之况真君宰我之形而不能忘形以事之忠之可谓不智之甚矣此言激切之至人读此而不悟非夫也。
此言真性在我而不属生死者乃真常之性也而人迷之而不悟嗜欲伤之而不知所养岂非至愚也哉。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煦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老子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此取鱼失水如失道德而后仁义且以仁义相尚正似相濡以湿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以喻必忘仁义而可游于大道之乡也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若两忘而化其道无誉无非则善恶两忘而与道为一乃真知之盛也夫大块天地也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人生天地劳佚死生皆自然而不可却者命也此所谓人也苟知命之所系即道之在是知由人而即天也若知天与人本无二致则浑然合道而不以人害天虚心游世以终其天年生不忘道故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此其天人合德死生无变任造物之自然此知之至也。
此言世人不知大道而以仁义为至故以仁爱亲以死事君此虽善不善故如泉涸而鱼以湿沫相煦濡也若能浑然悟其大道则万物一体善恶两忘故如鱼之相忘于江湖如此乃可谓知天知人天人合德而能超乎生死之外故在生在死无不善之者也。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天真于有形如藏舟于壑藏有形于天地如藏山于泽谓之固矣此常人以此为定见也然造化密移虽天地亦为之变而常人不觉如有力者负之而趍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形与天地虽小大有宜宜皆不免于变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若知此身与天地万物皆与道为一浑然大化而不分是藏无形于无形如此则无遯则如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矣此天地万物之实际也故曰恒物之大情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耶言大化造物千变万化而人特万物之一数耳而人不知特以得人身为喜如此则万物皆有可喜者其乐可胜计耶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言圣人心与道游则超然生死乃物所不得遯如此则物物无非道之所在故天寿始终无所不善者而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言大道之原乃万物之根宗故云所系万物非此而不能融贯而为一故云一化之所待此实天地万物之大宗圣人之所宗而师之者此也可不悟乎。
此发明大道无形而为天地万物之根本人人禀此无形之大道而有生是为真宰若悟此大道则看破天地万物身心世界消融混合而为一体若悟彻此理则称之曰大宗师是所谓大而化之谓圣者也至此则无己无功无名逍遥于万物之上超脱于生死之途以世人槩不知此大道之妙而以小知小见之自是不得逍遥各执己是互相是非故丧其有生之主而要求名利于世间故德不充符是则前五篇所发挥者未曾说破故此篇首乃立知天知人有真知方为真人直说到此方指出一个大宗师正是老庄立教之所宗者如此而已故此后重新单提起一道字来发挥足见立言前后一贯言虽蔓衍而意有所宗于此可见矣。
夫道上文说了大宗师状貌结了前义言大宗师宗所宗者大道上云万物所系一化所待者何乃大道也故此下发挥大道之妙以明万物所系一化所待之义立意皆从老子天得一以清等来有情有信此言大道之体用也齐物云可形已信有情无形正指此也此从老子𥥆𥥆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言有情谓虽虚而有实体不失其用曰信无为无形湛然常寂故无为超乎名相故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以心印心故可传可受妙契忘言故无受无得自本自根本自天然原非假借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天地以之建立故先有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变化不测为天地万物之主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伏𦏁画卦始于太极推之向上更有事在故不以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包天地容六合故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以固存故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万化密移而此道湛然故不老豨韦古帝王名得之以挈天地叅赞化育整理世界伏羲轩黄也得之以袭气母袭取也气母生物之本也袭气母即老子求食于母维斗北斗天之枢也得之终古不忒忒差也北斗天枢居所不动故不差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运行而不已用行而不殆堪坏昆仑之神人面兽形得之以袭昆仑此袭犹承袭言主持昆仑冯夷河伯也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山神也得之以处太山黄帝轩辕也得之以游云天乘龙飞升上僊也颛顼五帝之一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北海之神山海经云玄者有神人面鸟形珥两青蛇践两蛇名曰禺强得之立乎北极北海之极西王母瑶池仙长也得之坐乎少广王母所居之宫也莫知其始莫知其终此二句总结上文列圣神人主持天地日月星辰皆恃大道故莫知其始终此直从老子天得一以清一章中变化如许说话彭祖姓篯古长寿之人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世传彭祖寿八百岁故上自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商之贤相得之以相武丁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傅说一星在尾上言其乘东维骑箕尾之间也。
此明大宗师者所宗者大道也以大道乃天地万物神人之主今人人禀此大道而有生处此形骸之中为生之主者所谓天然之性以形假而性真故称之曰真宰而人悟此大道彻见性真则能外形骸直于天地造化同流混融而为一体而为世间人物之同宗者故曰大宗师者此也此大宗师即逍遥所称神人圣人至人所言有情有信即齐物之真宰及养生篇生之主若不悟此而涉人世必有形骸之大患颜子心齐教其悟之之方既悟性真则形骸可外故德充符前一往皆敷演其古今迷悟之状到此方分明说破一路说来方才吐露所以云言有宗事有君正此意也此上已发挥大道明白了然但未说进道工夫故此下乃说入道真实工夫。
南伯子葵问于女妫此人名皆重言也撰出个人来设为问答不必求其实也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问其年老大而色若婴儿借以发起必有所养将以发启工夫也曰吾闻道矣此即要引人学道也南伯子葵曰可得学耶此因闻说闻道则惊诧其言谓道岂可学之耶曰恶恶可二字皆平声惊叹之意上恶字叹其道难言下恶字叹其道不是容易可学要是其人乃可子非其人也言道非容易可学况子非学道之人何以见得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才谓天赋之根器犹俗云天资也而无圣人之道言有美质而无进道志向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言我有圣人之道而无美质故多费苦工夫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言我欲教卜梁倚以大道其亦可教但无志向论才亦庶几可成苐不知可能造就而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言学道之人才德双美者固是难得有此全质则学之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天下踈而远故三日而可外此言教之一次也己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物渐近于身故七日而忘己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生则切于己者故九日之功乃外己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平旦也彻朗彻也谓己外生则忽然朗悟如睡梦觉故曰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独谓悟一真之性不属形骸故曰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谓悟一真之性超乎天地故不属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谓了悟性真超乎天地量绝古今则见本来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者有形之累也既悟性真则形骸已外物累全消故曰杀生则一性独存故曰不死生生者不生形化性全则与道冥一而能造化群生而一真湛然故曰生生者不生其为物也物指不死不生之道体也无不将也谓此道体千变万化化化无穷故无不将也将者以也无不迎也在乎人者日用头头左右逢元故曰无不迎也无不毁也谓此道体陶镕万化挫锐解纷故曰无不毁无不成也触处现成不假安排其名为撄宁撄者尘劳襍乱困横拂郁桡动其心曰撄言学道之人全从逆顺境界中做出只到一切境界不动其心宁定湛然故曰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此释撄宁之意谓从刻苦境界中做出故曰撄而后成者也。
此前论大道虽是可宗可师犹漫言无要此一节方指出学道之方意谓此道虽是人人本有既无生知之圣必要学而后成今要学者须要根器全美方堪授受授受之际又非草率须要耳提面命守而教之其教之之方又不可速成须有渐次而入故使渐渐开悟其三日外天下七日外物九日外生死而后见独朝彻此悟之之效也既悟此道则一切处日用头头触处现成纵横无碍虽在尘劳之中其心泰定常宁天君泰然湛然不动工夫到此名曰撄宁何谓撄宁葢从襍乱境缘中做出故曰撄而后成者也观此老言虽蔓衍其所造道工夫皆从刻苦中做来非苟然也今人读其言者岂可槩以文字视之哉。
上言入道工夫下言闻道盖亦从文字中悟来故以重言发之。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此问闻道之原曰女妫答闻诸副墨之子副墨文字也言始从文中来副墨之子闻之洛诵之孙洛诵言包洛而诵习也意谓诵习文字久而自得也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言见有明处乃因文字有悟处也瞻明闻之聂许聂许谓从耳闻声入心通而心自许也聂许闻之需役需待也役使也言心虽有悟必待验之行事之间一切处现前不昧与道相应然后造妙也需役闻之于讴于讴涵泳吟咏之意于讴闻之玄冥由涵泳讴吟而有冥会于心乃造道之极也玄冥闻之参寥参寥者空廓广大虗无之境谓道之实际也参寥闻之疑始言入于无始乃归极于此学道之成也。
此一节言圣人得此大道不无所闻葢从文字语言中有所发明以至动用周旋讴吟咳唾之间以合于玄冥叅于寥廓以极于无始至不可知之地必如此深造实证而后已如此殆非口耳而可得也是乃可称大宗师前来发明大道可宗悟此大道者可称宗师但未见其果有其人否耶恐世人不信将谓虚谈故向下撰出子祀等乃实是得道之人以作证据。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尾也孰知死生存亡为一体者吾与之友矣意谓从无形而遍有形而人之此身皆道之所化故以无为首者从无有生也脊者身也尻者尾也谓生之终也言谁能知此无生之生者则可相与为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言心同道合遂为友也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以子为此拘拘也此子舆自叹造物有力壮哉能使我于大化之中将以子为此拘拘之形也曲偻发背此下子舆言其病状谓形已伛偻残废且又㿈疮上有五管言形伛偻则五脏之管向上也隐于齐言形曲则两限隐于齐下也肩高于顶限则两肩耸高于顶句赘指天句赘顶髻也言隐而项缩故髻指天也阴阳之气有沴沴凌乱言不和也言虽从大化受形以阴阳之气凌乱不和故使我形骸如此之残废不堪也其心闲而无事言以形废而心转无事此足见其能以道自适不以形为累也跰𫏨而鉴于井跰𫏨扶曳也谓恐自知不明又鉴于井则视身如影矣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子为此拘拘也因鉴于井自见其状乃叹曰夫造物者既拘拘为我此形矣而又复使我如此残废之恶状耶子祀曰汝恶之乎子祀因见子舆之叹乃问之曰子恶此形耶曰亡子何恶亡绝也子舆意谓我心不但绝然无恶而方与之俱化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造化也言从无形造化之中渐渐而适于有形即化子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之而求时夜时夜言鸡报晓也浸假而化子之右臂以为弹子因以求鸮炙若化子之右臂为弹子即因之而求鸮炙言以弹击鸮以充炙也浸假而化子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此言有道之士既视此身如㿈疮而不足观且又视之如影而不可执是则不但无累而且与之俱化故又能借假修真因此而求有实用是则此身虽为异物若果能化之则形神俱妙真人乘此以游人世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言真人忘形适真形神俱妙不以得失干心安时处顺无往而不自得故哀乐不能入如此是古之所谓县解者也言生累如倒县超乎死生则倒县解矣故云县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结之人人本皆如此无累超然悬解而人不能解之者乃自我以结之也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言人任造化而迁故人不能胜天既不能胜则任之而已又何恶焉。
此一节言真人真知形本无形今既适有形则为生累故真人视之如㿈疮而不可爱如影而不可执如此则但任造化之所适了无得失之心故死生无变于己所以安时处顺哀乐不入此所谓县解者也如此看来人人本来天然解脱但人自苦于形累而卒莫能自解者非天之过乃人自结之耳且夫天人之际本来人不胜天吾于此看破久矣虽有此假形吾有真用又何恶焉此其所以为真人是可宗而师之者也。
俄而子来有疾喘喘焉死将上言四人为友而子舆之妙已知之矣今又发子来二人之妙喘气喘急而将绝也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而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叱避言呵斥其妻子使避之也怛犹惊也此言真人与造化游非妇人小子所知故叱使无惊之也倚其尸而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言不知造化又将汝作何物也以汝为鼠肝乎鼠肝极细以汝为虫臂乎虫臂不坚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止也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违戾也矣彼指造物何罪焉言造物亦非有心要死我也故曰何罪夫大块天地也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造化既全我一生我任造化而游是为善生既任化而生则不贪生故谓善生然死亦从化是为善死吾又何释焉夫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鎁神剑名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偶然触之曰一犯人之形言在万化之中偶然触犯而为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为不祥之人言万物不可胜数而自独以人为善是不知造化者乃不祥之人也今一以天地为大𬬻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言天地万物俱在造化钧陶之中何物而非载道成形何徃而非道之所在如此又何徃而不可哉成然𥧌蘧然觉言死生梦觉故死但如𥧌生如觉夜旦梦觉而已又何必取舍欣厌哉。
此一节言真人所得殊非妇人小子之所知故子犁叱避以形容其必有真知然后为真人必若子来之顺化而游死生无变无生可恋无死可拒要学人必造到如此超然独得之妙纯一无疵方为学问能事之究竟处是可称为大宗师矣。
上言真人能顺死生不知从何致此故下以子桑户三入发明乃方外了道之人所能此叚学问非方内曲士所知。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无相与言大道无形之乡相为于无相为言大道寂莫无为之境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言超然世外游于万物之表相忘以生虽生而不见其有生无所终穷言心与道游于无始无终即此便见真人游世之若此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言道合心同忘形相与遂相与友唯真人乃知真人故三人为友莫然有间居顷之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夫子使子贡往吊以待葬事将尽礼也或编曲或皷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汝也已返其真而我犹为人猗猗者叹辞也言汝幸已返其真而我尚且为人可叹也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子贡执礼言临尸当哭不当歌也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指子贡恶知礼意言礼之意重在返本谓子贡不知此也子贡返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无有言不捡于礼不能饰行故曰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不以死生为事临尸而歌颜色不变全无哀戚之容无以命之命名也不知唤他作何等人物彼何人者耶言毕竟是何等人耶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言彼超脱凡情游于世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言未能超脱世纲故云游方内外内不相及言彼方外之人以世俗之礼加之则非所宜言不当吊也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言我本不当使女往吊此诚我之鄙陋见也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相者犹助也言造物本无形彼以为人之形乃助造物之生意耳而游乎天地之一气言彼虽处人世其实心游乎未有天地已前与大道混茫而为一也彼以生为附赘悬疣赘疣乃山中之人项上之瘿瘤以喻形乃道之赘疣余物也以死为决疣溃癕彼视身如赘疣为癕疽以为生之大患今幸而死则如疣癕之决溃方为大快活事又何以死为哀耶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言彼以生为大患以脱形骸为轻举返乎本来不生不死之乡又何知有死生先后之所在耶假于异物以性真而借四大以成形如假托异物元非己有也托于同体言心与道游故云托于同体忘其肝胆言以生为寄故不见有形骸故曰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言虽游人世如不闻见故云遗其耳目返复终始不知端倪言真人游于大化之中返复往来无所穷极又安知以生为始以死为终乎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又乌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示也众人之耳目哉言真人处世如寄以形骸为大患故忘形释智超然物表遨游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寂寞之乡又何能愦愦以世俗之礼以示众之耳目哉借重孔子此言乃明方内夫子亦未尝不知有方外之学也。
此一节言方外真人之学逍遥物外自得之妙非世俗耳目之所及故托孔子子贡发挥将以破迂儒执礼法之曲见以解愦愦之执情亦将使其自得超然之境斯正此老著书之本意也。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子贡因闻夫子说方外真人之道如此故问夫子自处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此夫子自谦言已未免生累葢悬之未解乃天之戮民言未能忘桎梏也虽然吾与女共之夫子言虽然我未超脱与女均之今且与女共游于方外子贡曰敢问其方问远举超脱之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人之以道为命如鱼之以水为命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言养鱼尚劳功用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言人造乎道甚易放下便是故云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穿池而养鱼尚难忘不若放之江湖则自然忘矣如人能造乎大道浩然大均则无不忘矣子贡曰敢问畸人子贡意谓方外之人乃独行之君子故问畸人畸独也谓不知独行之人比方外何如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于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独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遥自在者是乃天之小人则为人中之君子人中之君子则为天之小人苐未能与天为一耳。
此一节言孔子方内之圣人亦能引进于方外之学意谓世之拘拘者亦可与造乎大道故以子贡之才智尚去道远甚况其他乎。
下明方外之道方内亦有能行者第俗人不识耳故借颜子发明孔子以开其迷意若颜子之好学诚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无心于哭中心不戚全无哀意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葢鲁国以善居丧之名以葢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名不副实回壹怪之壹谓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言能极尽丧礼也进于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礼而不知天今孟孙氏乃尽于知天故人之返本乃礼之实也唯简之而不得夫己有所简矣言孟孙知其本无生死又何假以哀为礼哉但世人常情必以哀为礼故欲简之而不得故人哭亦哭乃不得已而从俗之情耳今哀而不戚则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言孟孙子悟不生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虽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虽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后坦然大化之中若化为物言孟孙自视其形在大化之中若忽焉化为一物耳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言不知其所以生故今虽处形骸但待其所不知之大化听其尽之而已乎岂有情识哉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言方将化恶知有不化者有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言世人但知固守其形将谓不化彼恶知造化密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贯唯大觉方知且吾与汝皆在梦中而未觉者也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到此方言孟孙之母虽死而不死者存但形死耳故曰有骇形如豚子之视死母而走也若其天真之性湛然不迁所谓死而不亡故曰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言其生如旦其形如宅谓假形虽化而真宰长存故曰有旦宅而无情死情实也孟孙氏特觉死而不死之理孟孙特悟于此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孙已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与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则视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孙故相较之乃吾之耳相与谓一体而观也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言死生一条之理若吾之之言此岂常人所能知之乎下以梦喻吾之之意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厉犹戾也梦为鱼而没于渊言吾之之意女未及信我且问女且女梦为鸟则飞戾于天梦为鱼则没于渊然梦中之鱼鸟即不梦之颜回是乃吾之之意也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言女方今对我言者乃不梦之颜回耶乃梦中之鱼鸟耶若言是颜回则女已化为鱼鸟矣若言是鱼鸟不妨现是不化之颜回女试自看死生一条之理固如是耳此数语极奇最难理会造适不及笑适者称意之极则笑亦不及献笑不及排如人诙谐献笑至发笑处则安排不及言死生一贯之理必须顿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及也安排而化去乃入于寥天一寥天一乃大道寥廓冥一之天此由初心造道功夫故如安排及夫纯一到大化之境自然顿悟不假作为而自证入也。
此一节言方外之学方内亦有能之者第在世俗之中常情所不识必有真人乃能知之故借重颜子与圣人开觉之此𫨻最是惺悟世人真切处。
上言了无生死乃造道之极要在顿悟下言世人必欲学道须将仁义恭矜智能夙习之事一切屏绝乃可入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行也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奚何轵助语辞言又何为来耶意谓女已被尧教坏了也夫尧既黥其须则毁其面貌汝以仁义言以仁义伪行坏了本来面目而劓割其鼻也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逍遥之境恣睢纵横也转徙变化也之途乎言汝已被尧以仁是非坏了汝本来面目而拘于仁义是非之塲又何能游于逍遥大道之乡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其蕃言虽不能入大道之奥亦愿游其蕃篱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夫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夫青黄黼黻之观言汝心既盲鼓难以与大道也意而子曰夫无庄古之美貌者之失其美据梁古之有力者之失其力黄帝之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教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𬬻锤之间耳言上三人顿失其固有是在夫子之陶铸之中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言我今日幸得见先生岂非造物者补我之失乘其浑全之大道以随先生耶许由曰噫未可知也言汝虽有志未知何如也我为汝言其大略不敢尽其底蕴试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吾师乃大宗师也非尧可比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言尧谆谆以仁义为仁义以爱养万物以为功吾大宗师则𩐎粉万物而不以为义纵泽及万世而不以为仁以大仁不仁大义不义即老子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意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言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言大道生天生地化育万物而无心故不有其巧此所游已言𩐎物已下乃吾师之所游者如此而已。
此一节言欲学大道必须屏绝有心要为仁义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遥乎大道之乡盖仁义智能乃功名之资世俗之所尚实为大道之障碍故耳。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言虽忘仁义则可许有入道之分然犹未也他日复见曰颜回他日又见夫子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言忘礼乐则不拘拘于世俗也曰可矣犹未也言虽忘人而同未忘己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改容也曰何谓坐忘颜回曰隳坏也支体言忘形也黜聪明泯知见也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言身知俱泯物我两忘浩然空洞内外一如曰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言身世两忘物我俱空则取舍情尽故无所好也化则无常也言物我两忘则形神俱化化则无己则物无非己故不常执我为我也而汝也果实也其贤乎言汝功夫到此实遇于我多矣丘也请从而后也夫子自以为不若亦愿为此也。
此一节言方内曲学之士果能自损兼忘而与道大通虽圣智亦尝让之意谓此等功夫非智巧可入也故前以子贡之不知今以颜子乃可入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知其绝食也褁饭而徃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言歌之哀也皷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此皷琴之曲也有不任其声言饿而无力故不任其声而趣举其诗焉趣举其诗言气短促举诗而气不相接也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言何故不成音韵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贫至极者不可得不知其谁使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弗可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此一节总结一篇之意然此篇所论乃大宗师而结归于命者何也乃此老之生平心事有难于言语形容者意谓己乃是有大道之人可为万世之大宗师然生斯世也而不见知于人且以至贫极困以自处者岂天有意使我至此耶然而不见知于时者葢命也夫即此一语涵滀无穷意思然此大宗师即逍遥游中之至人神人圣人其不知为知即齐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养生之主其篇中诸人皆德充符者总上诸意而结归于大宗师以全内圣之学也下应帝王即外王之意也。
应帝王
庄子之学以内圣外王为体用如前逍遥之至人神人圣人即此所谓大宗师也且云以尘垢粃糠犹能陶铸尧舜故云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土苴以为天下国家所谓治天下者圣人之余事也以前六篇发挥大道之妙而大宗师乃得道之人是圣人之全体已得乎己也有体必有用故此应帝王以显大道之用若圣人时运将出迫不得已而应命则为圣帝明王推其绪余则无为而化绝无有意而作为也此显无为之大用故以名篇。
啮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此篇以无知二字作眼目此无知乃无心于世漠然而已啮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汝也乃今知之乎言汝今日乃知不知之妙乎有虞氏不及泰氏向来世人秖知有虞氏之为圣人而不知不及泰氏也有虞氏其犹藏善美也仁以要人此言有虞之不济处盖以仁为善故有心以仁要结人心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言有虞氏以仁要人虽亦得人且不能忘其功名但是世俗之行而未能超出人世而悟真人之道妙以造非人之境也泰氏其卧徐徐徐纡徐间闲之意其觉于于自得之妙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此言泰氏超越有虞虚怀以游世心闲而自得且物我兼忘人欺以为牛则以牛应之人呼以为马则以马应之未尝坚执我见与物俱化其知则非妄知而悟其性真然情信指道体而言前云有情有信是也此其体也至其德用甚真不以人伪即已超凡情安于大道非人之境而不堕于虚无且能和光同尘而未始拘拘自隘此泰氏之妙也盖已得大宗师之体而应用世间特推绪余以度世故云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日中始乃接舆所见之人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常法也式程凖也义度人言人君治天下当以所出之常法为程凖以义制而度人以此乃治天下之常法孰敢不𦗟而化诸诸犹之也言人君以此治人则人孰敢不𦗟而从其化耶接舆曰是欺德也言若日中之说乃非真实之德盖欺德耳谓人君恃己之能治而欺其人将以不敢不𦗟从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言大圣治天下以不治治之但以道在宥群生使各安其性各遂其生而已若以有心强治以为功则舍道而任伪而犹越海之外凿河则失其大而枉劳且如蚊负山必无此理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言圣人之治天下岂治外乎正而后行正即前云正生以正众生谓使各正性命之意谓圣人但自正性命而施之百姓使各自正之老子云清净为天下正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确者真确能事即孟子之良能言人各禀大道以为性命之正天然自足一毫人力不能与其间今但使人人各悟性真则恬淡无为自化矣又何假有心为之哉且鸟高飞以避矰戈之害鼷鼠深乎神丘社坛也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言鸟鼠二虫天性自得但人心以机械而欲取之故高飞深藏而避之而人曾谓二虫之无知乎百姓天性犹鸟鼠也人君有心欲治之能不惊而避之乎外篇马蹄痛发明此意。
此上二节言治天下不可以有心恃知好为以自居其功若任无为而百姓自化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清净为天下正若设法以制其民不但不从而且若鸟鼠而惊且避之也。
天根游于殷阳地名至蓼水水名之上适遭遇也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女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豫者从容安详之意而问之太仓卒也子方将与造物者为人言任造化而为人非有心于世也厌厌不欲也则又乘夫莾𦕈之鸟乃道之取譬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大道之乡旷垠旷垠谓无际也之野又何帠为音以治天下感触也子之心为无名责天根问之仓卒而无礼也言我虽处世但顺造化而为人乘化而游若厌而不欲为人则乗大道而游于广大逍遥无为之境又何以天下触我之心而若此耶又复问天根又问必愿闻其说也无名人曰无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汝游心于淡谓恬淡寂寞之境合气于漠漠冲虚也言合气于虚顺物自然不可有心恃知妄为而无容私焉会万物以为己大公均调而无庸私焉而天下治矣必如此而天下自治。
此一节直示无为而化治天下之妙欲君人者取法返乎上古无为之化也。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假若有人于此向向也疾捷也谓向道敏捷也彊梁勇为也物彻事物透彻也䟽明䟽通明达也学道不勌如是者可比及也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言如此之人比于圣人者胥胥靡之罪役也易更番也技工技之人系覊系于市肆也劳形怵心者也言向疾彊梁之人亦似胥役之罪夫更番不暇工役之系肆劳苦形骸惊惕其心者也将此以比王自苦不暇安能治民乎且也虎豹之文来田言虎豹因皮有文故招来田猎之灾猨狙之便捷也执斄音狸之狗言狗能执狸来藉藉以绳系之也言猨狙因便捷故人得而系之以教衣冠狗能执狸人得而系之以𠑽田猎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言若向疾之人可比明王则猨狙与执狸之狗亦可比明王矣阳子居戚然改容也曰敢问明王之治言如是之人不可比明王敢问如何是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葢天下而似不自己纵有功葢天下而不自居其功化贷代者与人之意万物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而民弗恃而民不知恃頼有莫举名名不可得而举称使物自喜但使物物自遂自喜犹言帝力何有于我立乎不测不可测识而游于无有者也不测无有通指大道之乡也此全是老子为而不长不宰之意。
此一节发挥明王之治皆申明老子之意以示所宗立言之本极称大宗师应世而为圣帝明王以行无为之化也。
上言明王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如此乃可应世以治天下但不知不测是如何境界人亦有能可学而至者乎故下撰出壶子乃不测之人所示于神巫者乃不测之境界列子见之而愿学即其人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神巫乃善相者名季咸也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言相人最騐刻期不爽若神郑人见之皆弃之而走言畏其灵验恐说出不好之事故皆走不敢近也列子见之而心醉列子将以为神故心醉服也归以告壶子此乃列子之师也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意谓神巫超过壶丘子远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言我之教汝者但外面皮毛耳既尽也未既其实其道之真实处全未示汝而汝也固将谓也得道欤汝将谓已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焉言物有雌雄乃能生以比人有心对待而相者乃见其祸福若心能绝待又何从而相之如雌而无雄又何焉而汝也以道与世亢与人相比亢也必信夫以要人必信故相亢以示己之长故使人得而相汝以不能忘己要人知之故人亦因得而相之也尝试与来以予示之若来以我示之看彼能测我乎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惊叹也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言不十数日即死矣吾见怪焉吾见怪之见湿灰焉言面如湿灰绝无生机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闻先生必死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此下三见壶子示之安心不测之境此即佛门之止观乃安心之法也地文乃安心于至静之地此止也萌草之未出芽曰萌乎不震动也不正犹显示也谓我安心于至静一念不生不动不显之地即心念俱及泯绝故面如湿灰无生机也是殆见吾杜止也德机犹生机也也言彼殆见我止绝生机故将谓我必死也尝又与来命明日再来看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言汝之先生幸遇我可以不死而疾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绝也权活动也矣言我见其死而复活乃有生机也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之以天壤天壤谓高明昭旷之地此即观也名实不入言性地光明一切不存也而机发于踵踵最深深处也言自从至深静之地而发起照用如所云即止之观也是殆见吾善者机也言彼见吾善而不死者以我示之以天机也尝又与来再命明日更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言精神恍惚颜色不一齐一也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言待精神一定而复相之也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向示之以太冲至虚之地莫胜言动静不二也初偏于静次偏于动今则安心于极虚动静不二犹言止观双运不二之境也是殆见吾衡平也气机也言平等持心动静不二故气机亦和融而不测也下壶子又讲明前所示者乃三种观法故彼莫测耳鲵鳅鱼也桓盘桓言鳅鱼盘于深泥也之审处也为渊渊湛渊乃止观之名然鲵桓之所处于深泥以喻至静即初之止也止水之审为渊此喻观也止水澄清万象斯鉴即次之天壤之观也流水之审为渊流水虽动而水性湛然不动此喻即动而静即静而动动静不二平等安心即末后太冲莫胜止观不二也渊有九种言定有九种此处三焉言我示之者乃三种定法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列子追之不及返以报壶子曰已灭矣言去之已无踪影矣已失矣言即寻之已不得见矣吾弗及矣言我追之已不及已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者谓虚无大道之根宗安心于无有了无动静之相即佛氏之摄三观于一心也吾与之虚而委蛇言我安心于至虚无有之地但以虚体而示状貌委蛇随顺彼耳不知其谁何故彼不知其谁何也因以为弚靡言物之頺靡难于𭣣拾也因以为波流言精神浩荡捉摸不定也故逃也因此难测故逃走耳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初则列子未得壶子之真实故以神巫为至今见壶子所以示神巫者虽善相卒莫能测识其端倪到此方信壶子之道大难测而始知自己从来未有学也而归辞壶子而归立志造修也三年不出专一做工夫为其妻㸑言列子初恃自己有道以骄其妻今能忘身而为妻㸑食豖如食人初未入道而有人物分别之心今则分别情忘于事无与亲言无心于事也雕琢复朴先以雕琢丧朴今则还纯返朴矣块然不识不知之貌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封即齐物之有封之封谓受形骸是于大化之中乃立人我横生是非固执而不化者犹有封之疆界也而今乃知此形为纷授而封畛之也一以是终言列子竟此学以终其身也。
此一节因上言明王立乎不测以无为而化庄子恐世人不知不测是何等境界为何等人物故特撰出个壶子乃其人也即所示于神巫者乃不测之境界也如此等人安心如此乃可应世可称明王方能无为而化也其他岂可仿佛哉言此叚学问亦可学而至只贵信得及做得出若列子即有志信道之人也此励世之心难以名言矣。
上言壶子但示其不测之境下文重发挥应世之用。
无为名尸尸主也言真人先要忘名故戒其不可为名尸无为谋府智谋之所聚曰谋府言一任无心不可以智谋为事也无为事任言不可强行任事谓有担当则为累为患但顺事而应若非己出者也无为知主知主以知巧为主也言顺物忘怀不可主于智巧也体尽无穷体言体会于大道应化无有穷尽也而游无朕朕兆也谓游于无物之初安心于一念不生之地也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言但自尽其所受乎天者全体不失而亦未见有得之心也亦虚而已如此亦归于虚而已言一毫不可有加于其间也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至人用心如明镜当台物来顺照并不将心要应事之未至亦不以心先迎即物一至妍丑分明而不留藏妍丑之迹了无是非之心如此虚心应世故能胜物而物卒莫能伤之者虚之至也。
已前说了真人许多情状许多工夫末后直结归至人已下二十二字乃尽庄子之学问功夫效騐作用尽在此而已其余种种撰出皆蔓衍之辞也内篇之意已尽此矣学者体认亦不必多只在此数语下手则应物忘怀一生受用不尽此所谓逍遥游也。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儵忽者无而忽有言人于大化最初受形之始也浑沌言虽俄尔有形尚无情识浑然沌然无知无识之时也及情窦日凿知识一开则天真尽丧所谓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也副墨以儵为火以忽为水浑沌为土似有理太犯穿凿只如此觧则已。
此儵忽一章不独结应帝王一篇其实总结内七篇之大意前言逍遥则总归大宗师前频言小知伤生养形而忘生之主以物伤生种种不得逍遥皆知巧之过葢都为凿破浑沌丧失天真者即古今宇宙两间之人自尧舜以来未有一人而不是凿破浑沌之人也此特寓言大地皆凡夫愚迷之人槩若此耳以俗眼观之似乎不经其实所言无一字不是救世愍迷之心也岂可以文字视之哉读者当见其心可也即予此解亦非牵强附合葢就其所宗以得其立言之旨但以佛法中人天止观而叅证之所谓天乘止观即宗镜亦云老庄所宗自然清净无为之道即初禅天通明禅也吾徒观者幸无以佛法妄拟为过也。
庄子内篇注卷之四
莊子內篇註目錄 素七
莊子內篇註卷之一
莊子一書乃老子之註疏子嘗謂老子之有莊如孔之有孟若悟徹老子之道後觀此書全從彼中變化出來以其人宏才博辯其言洸洋自恣故觀者如捕風捉影耳直是見徹他立言主意便不被他瞞矣一部全書三十三篇只內七篇已盡其意其外篇皆𦽦衍之說耳學者但精透內篇得無窮快活便非世上俗人矣其學問源頭影響論發明已透請細叅之。
逍遙遊
此為書之首篇莊子自云言有宗事有君即此便是立言之宗本也逍遙者廣大自在之意即如佛經無礙解脫佛以斷盡煩惱為解脫莊子以超脫形骸冺絕知巧不以生人一身功名為累為解脫盖指虛無自然為大道之鄉為逍遙之境如下云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等語是也意謂唯有真人能遊於此廣大自在之塲者即下所謂大宗師即其人也世人不得如此逍遙者只被一箇我字拘礙故凡有所作只為自己一身上求功求名自古及今舉世之人無不被此三件事苦了一生何曾有一息之快活哉獨有大聖人忘了此三件事故得無窮廣大自在逍遙快活可悲世人迷執拘拘只在我一身上做事以所見者小不但不知大道之妙即言之而亦不信如文中小知不及大知等語皆其意也故此篇立意以至人無己聖人無功神人無名為骨子立定主意只說到後方才指出此是他文章變化鼓舞處學者若識得立言本意則一書之旨了然矣。
北冥北海乃玄冥處也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莊子立言自云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一書之言不出三種若此鯤鵬皆寓言也以托物寓意以明道如所云譬喻是也此逍遙主意只是形容大而化之之謂聖惟聖人乃得逍遙故撰出鯤鵬以喻大而化之之意耳北冥即北海以曠遠非世人所見之地以喻玄冥大道海中之鯤以喻大道體中養成大聖之胚胎喻如大鯤非北海之大不能養也鯤化鵬正喻大而化之之謂聖也然鯤雖大乃塊然一物耳誰知其大必若化而為鵬乃見其大耳鵬翼若垂天之雲則比鯤在海中之大可知矣怒而飛者言鵬之大不易舉也必奮全體之力乃可飛騰以喻聖人雖具全體向沉於淵深靜密之中難發其用必須奮全體道力乃可捨靜而趨動故若鵬之必怒而後可飛也聖人一出則覆翼群生故喻鳥翼若垂天之雲此則非鯤可比也海運謂海氣運動以喻聖人乘大氣運以出世間非等閒也將徙徙者遷也南冥猶南明謂陽明之方乃人君南面之喻謂聖人應運出世則為聖帝明王即可南面以臨蒞天下也後之大宗師即此之聖人應帝王即徙南冥之意也所謂言有宗事有君者正此意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莊子意謂鯤鵬變化之說大似不經恐人不信故引此以作證據謂我此說非是漫談乃我得之於齊諧中也問曰齊諧是何等書曰乃志怪之書所記怪異之事者也故諧之有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言翼擊海水振蕩三千里則其大可知扶搖大風也以翼搏大風以飛而上者一舉而九萬里之遠則其大益可知已六月周六月即夏之四月謂盛陽開發風始大而有力乃能鼓其翼息即風也意謂天地之風若人身中之氣息此筆端鼓舞處以此証之則言可信也。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遠而無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此言大而又大之意也野馬澤中陽𦦨不實之物塵埃日光射隙以照空中之遊塵生物以息相吹言世之禽鳥蟲物以息相吹謂氣息之微也蒼蒼者非天之正色乃太虛寥遠目力不及之地也意謂鵬鳥之大可謂大矣然在太虛寥廓之上而下視之一似野馬塵埃而已眇乎小哉即扶搖之大風以鼓之亦若生物之以息相吹相噓而已何有於大哉故曰其視下也亦若此已矣意謂聖人之大雖大亦落有形尚有體𫨻而虛無大道無形不可以名狀又何有於此哉此即以聖人之所以逍遙者以道不以形也。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凹處也之上則芥為之舟謂芥子大舟也置杯焉則膠膠粘着也謂坳堂之上不過杯水止可以芥子大舟則浮若以杯為舟則膠粘不動矣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謂鵬能一飛九萬里者則是風在下而鵬在上鼓之負之乃可遠舉若風小則無力不能舉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大風在下大鵬培在風上使得背負青天乃不墮落而莫之天閼者天中道而折也閼壅滯而不行也言得此大風培送大鵬一舉九萬里遠直至南溟而不中路夭折壅滯也而後乃今將圖南言必有此大風然後方敢遠謀圖南之舉風小則不敢輕舉也。
此一節總結上鯤鵬變化圖南之意以暗喻大聖必深畜厚養而可致用也意謂北海之水不厚則不能養大鯤及鯤化為鵬雖欲遠舉非大風培負鼓送必不能遠至南冥以喻非大道之淵深廣大不能涵養大聖之胚胎縱養成大體若不變化亦不能致大用縱有大聖之作用若不乘世道交興之大運亦不能應運出興以成廣大光明之事業是必深畜厚養待時而動方𥁞大聖之體用故就在水上風上以形容其厚積然水積本意說在鯤上今不說養魚則變其文曰負舟乃是文之變化處使人捉摸不住若說在鯤上則板拙不堪矣意笑世人輕薄淺陋口耳之學又無積德深厚何敢言其功名事業也。
蜩小寒蟬也與鷽鳩學飛之小鳩也笑之曰我决起盡力而飛也而飛搶撞也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投也於地而已矣奚何也以九萬里而南為適徃也莽蒼一望之地也者三飡而反腹猶果實也謂尚飽也然適百里者宿春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此喻小知不及大知謂世俗小見之人不知聖人之大猶二蟲之飛搶榆枋則已極矣故笑大鵬要九萬里何為哉此喻世人小知取足一身口體而已又何用聖人之大道為哉莊子因言世人小見不知聖人者以其志不遠大故所畜不深厚各隨其量而已故如徃一望之地則不必畜糧一飯而往返尚飽此喻小人以目前而自足也適百里者其志少遠故隔宿舂糧若往千里則三月聚糧以其志漸遠所養漸厚比二蟲者生長榆枋本無所知亦無遠舉之志宜乎其笑大鵬之飛也舉世小知之人盖若此。
小知不及大知以上二蟲以喻小知之人小年不及大年此以小年大年又比小知大知也奚以知其然耶朝菌糞壤之菌朝生夕枯不知晦朔一月也蟪蛄夏蟲也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神龜也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有壽之人乃今以久壽也特獨也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此因二蟲之不知大鵬以喻小知之人不知聖人之廣大以各盡其量無怪其然也如朝菌蟪蛄豈知有冥靈大椿之壽哉且世人只說彭祖八百歲古今獨有一人而眾人希比其壽以彭祖較大椿則又可悲矣世人小知如是而已。
湯之問𣗥湯之賢相也也是已言小知不及大知即湯之問𣗥便是此事也窮髮不毛之地也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要顯北冥南冥都是海故此着天池字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長也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旋風也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雲在半空而鵬飛負天故云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鷃斥澤名鷃澤中之小鳥也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七尺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
前引齊諧以証鯤鵬之事此復引湯之問𣗥以証小知大知之事言上說小知不及大知之說即湯之曾問於𣗥者便是此事然且即舉鯤鵬不但證其魚鳥之大抑且証明小大之辨故一引而兩証之其事同而意別也故下文即明小大之不同。
故夫故夫者承上義而言也知效一官行比用也一鄉德才也合一君而徵所信也一國者其自視亦若此矣亦若斥鷃之自足也而宋榮子猶然笑之宋榮子宋之賢人也笑謂彼四等人汲汲然以才智以所一己之浮名者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沮喪氣失色也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竟斯已矣言宋榮子所以笑彼汲汲於浮名者其自處以能忘名故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此但定其內之實德在己外之毀譽由人故不以毀譽少動其心以知榮辱與己無預如此而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言宋榮子所以能忘毀譽者但不汲汲以求世上之虛名耳雖然猶有未樹也言未有樹立也以但能忘名未忘我夫列子御風而行冷然輕舉貌善也旬有五日而後返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列子雖能忘禍福未能忘死生以形骸未脫故不能與造物遊於無窮故待風而舉亦不過旬五日而即返非長往也若夫乘天地之正正天地之本也如各正性命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乘天地則宇宙在手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乃造化之氣也御六氣則造化生乎身是乘大道而遊者也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彼聖人乘大道而遊與造化混而為一又何有待於外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至人神人聖人只是一箇聖人不必作三樣看此說能逍遙之聖人也以聖人忘形絕待超然生死而出於萬化之上廣大自在以道自樂不為物累故獨得逍遙非世之小知之人可知也。
莊子立言本意謂古今世人無一得逍遙者但被一箇血肉之軀為我所累故汲汲求功求名苦了一生曾無一息之快活且只執著形骸此外更無別事何曾知有大道哉唯大而化之之聖人忘我忘功忘名超脫生死而遊大道之鄉故得廣大逍遙自在快樂無窮此豈世之拘拘小知可能知哉正若蜩鳩斥鷃之笑鯤鵬也主意只是說聖人境界不同非小知能知故撰出鯤鵬變化之事驚駭世人之耳目其實皆寓言以驚俗耳初起且說別事直到此方拈出本意以故曰一句結了此乃文章機軸之妙非大胷襟無此氣槩學者必有所養方乃知其妙耳。
此上乃寓言下乃指出忘己忘功忘名之聖人以為証據。
堯讓天下於許由堯以治天下為己功今讓與許由乃見忘己忘功之實曰日月出矣而爝火堯自喻爝火以許由比日月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爝火之光難比日月時雨降矣以比許由而猶浸灌浸灌勞力而功小以自比也其於澤潤也也不亦勞乎此自見其功不足居也夫子立而天下治言許由立地之間天下自治而我猶尸主也之吾自視然言有許由如此之聖人返隱而不出而我自愧如此猶居人君之位今乃自知然也請致天下然堯雖能讓天下則能忘己忘功尚未忘讓之之名如宋榮子之笑世也許由曰子治天下今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天下既治則己又何求人哉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言天下已治乃堯之功也今讓與我是我無功而虛受人君之名也我豈為名之人乎名者實之賔也吾將為賔乎名自實有今我無實而有名是我全無實德而專尚名而處賔吾豈處賔不務實之人乎鷦鷯小鳥也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此許由雖能忘名而未能忘己如鷦鷯之一枝偃鼠之滿腹皆取足一己之意正似列子御風而未能忘形若姑射神人則無不忘矣歸句此斥堯速歸也休乎句此止堯再不必來也君句此一字冷語意謂你只見得人君尊大也予無所用天下為言我要天下作何用也庖人雖不治庖尸祝巫祝之人不離尊俎不越尊俎而代之矣此二句乃許由掉臂語謂堯不治天下如庖人不治庖只該尋要天下的人不可尋尸祝我非其人豈棄我之所守而往代之耶。
因前文以宋榮子一節有三等人以名忘己忘功忘名之人此一節即以堯讓天下雖能忘功而未忘讓之之名許由不受天下雖能忘名而取自足於己是未能忘己必若向下姑射之神人乃大而化之之神人兼忘之大聖以發明逍遙之實証也。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言大無實往而不返言只任語去而不反求果否也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二字皆去聲謂過當也不近人情焉肩吾信不及處信是小知小見也連叔曰其言謂何哉問所說何事也曰藐極遠也姑射山名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言肢體清榮也淖約美好也若處子謂顏色美好如室中女也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言以風露為食也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言己超脫人世乘雲御龍而遨遊於六合之間也其神凝定也使物不疵癘言所至則能福民也而年穀熟言所經則和氣風雨及時也吾以是狂誑也而不信也我謂絕無此等人定是誑語故不信也連叔曰然然其不信處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皷之音豈惟不但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言肩吾之智若聾瞽無所知見故不信此說耳是其言也此聾瞽之言猶時是也女也聾盲之言即是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此神人之妙用將磅礴萬物與萬物混而為一也以為一世蘄乎亂治也言此等人與造物同遊無心於出世則為一世之福而求乎以治孰弊弊汲汲勞悴心之貌焉以天下為事言此人豈肯汲汲勞心以治天下為事哉之人也言此人物莫之傷言已脫形骸無我與物對故物莫能傷即老子云以其無死地焉大浸大水也稽天稽至也言滔天之水而不溺大旱金石流流金爍石言熱之極也土山焦而不熱不溺不熱乃不能傷處是言此人其塵垢猶土苴也粃糠乃穀之麄皮非精實也將猶陶鑄堯舜者也言此人之德即土苴粃糠最麄者尚能做出堯舜之事業況其精神乎孰肻以物為事言此神人之德如此誰肻弊弊以物為事。
此一節釋上乘天地御六氣之至人神人聖人之德如此即下所稱大宗師者若此等人迫而應世必為聖帝明王無心御世無為而化其土苴緒餘以為天下國家决不肻似堯舜弊弊焉以治天下為事極言其無為而化世者必是此等人物也。
宋人資貨賣也章甫而適諸越宋人以章甫為貴重故往資之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宋人自以章甫為貴而不知越人為無用也此喻堯以天下為貴特讓許由而不知由無用天下為大似越人斷髮文身以章甫為無用也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即齧披衣王倪之類藐姑射之山汾水堯之都也之陽窅然茫然自失之貌喪其天下焉。
此一節釋上堯讓天下與許由許由不受意謂由雖不受堯之天下却不能使堯忘其天下且不能忘讓之之名以由未忘一己故也今一見神人則使堯頓喪天下此足見神人御世無為之大用一書立言之意盡在此一語不但為逍遙之結文而已也莊子文章觀者似乎縱橫洸洋自恣而其中屬意精密嚴整之不可當即逍遙一篇精意入神之如此逍遙之意已結所謂寓言重言而後文乃巵言也大似詼諧戲劇之意以發自己心事謂人以莊子所言大而無用但人不善用不知無用之用為大用故假惠子以發之。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遺餽也我大瓠之種惠子魏人故言魏王我樹之成而實五石瓠之子有五石之多言其大如此以盛水漿其堅重也不能自舉言一人舉不動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言廓落之大沒處安頓無所容非不呺然大貌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言擊碎之也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言惠子不能善用其大也宋人有善為不龜音均言寒凍手背皮皺裂如龜背之故也手之藥者言能治使手不皺裂之藥者世世以洴澼漂洗也絖舊綿絮也為事言因有不裂手之藥故世世以此為業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客聞其方妙故重價買之聚族而謀之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所獲之利薄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言雖一旦而得厚利且不損己請與之不知客所用大也客得之以說去聲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使得方之人以為將冬與越水戰大敗越人言吳有此藥故士卒能兵越無之故敗也裂地剖土以封而封之言以此藥致封矦也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為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莊子以此喻惠子不善用其無用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思其可用處以為大樽以瓠為度水之樽如今之漁舟小兒背瓠可知也而浮於江湖此以所用之大也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蓬有心而不通此嘲惠子一竅不通正巵言也也夫。
此一節莊子以自創逍遙神人之說以明無用之大用盖亦有自寓己意言世無所知也惠子乃莊子生平相契之友故托嘲調以見己意盖亦言其雖有聖人必須舉世有見知者而後乃得見用於當世也言雖戲劇而心良苦矣此等文要得其趣則不可以正解別是一種風味所謂詩有別趣也後諸篇中似此寓意者多學者不可不知也前雖說不善用其大尚未說無用之用故下文以大樹發之。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樗散無用之木其大本樹大身也擁腫而不中繩墨言不材之甚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言不可裁取也立之塗喻當要路匠石喻當世執政之人不顧喻不為世所采錄也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言雖大而無實用眾所同去言為眾人所共棄也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因惠子說大而無用遂將狐狸野貓之小巧以比惠子并世用小知者皆不得其死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以比小知之人卑身諂求以取功利俟其機會如狸狌之伏身以候遨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以踰世人無知但知求利恣肆妄行不避利害中於機辟此機辟以取狸狌者死於罔𮊁以罔𮊁羅取狸狌因不避高下故墮死於機罔之中以喻世人之恃知求利名者亦若此而已今夫斄牛南方山中有此大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斄牛雖大未必如此乃巵言也此能為大矣不能執鼠言斄牛之大縱若垂天之雲能如此大亦不能執鼠言其至大不能就其屑小也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言既有此大樹不必患其無用任他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此莊子自喻也然雖大而無用但你世人亦不必用但任放之於無用之地有何不可廣莫之野此句與無何有皆喻大道之鄉也彷徨遊衍自得也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言至人無用而任與道遊則行住坐臥樂有餘地又何患焉不夭斤斧大樹本已不材而又樹之無人之境斧斤不傷以喻聖人無求於世故不為世所傷害也物無害者以無用且不置人前何害之有哉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此篇托惠子以嘲莊子之無用莊子因嘲惠子以小知求名求利之為害似狸狌之不免死於罔𮊁若至人無求於世固雖無用足以道自樂得以終其天年豈不為全生養道之大用是則無用又何困苦哉此雖巵言足見莊子心事自得之如此豈世之小知之人能知耶。
莊子內篇註卷之一
莊子內篇註卷之二 素八
齊物論
物論者乃古今人物眾口之辯論也盖言世無真知大覺之大聖而諸子各以小知小見為自是都是自執一己之我見故各以己得為必是既一人以己為是則天下人人皆非竟無一人之真是者大者則從儒墨兩家相是非下則諸子眾口各以己是而互相非則終竟無一人可正齊之者故物論之難齊也久矣皆不自明之過也今莊子意若齊物之論須是大覺真人出世忘我忘人以真知真悟了無人我之分相忘於大道如此則物論不必要齊而是非自冺了無人我是非之相此齊物之大旨也篇中立言以忘我為第一若不執我見我是必須了悟自己本有之真宰脫却肉質之假我則自然渾融於大道之鄉此乃齊物之功夫必至大而化之則物我兩忘如夢蝶之喻乃齊物之實證也篇中以三籟𤼵端者盖籟者猶言機也地籟萬籟齊鳴乃一氣之機殊音眾響而了無是非人籟比竹雖是人為曲屈而無機心故不必說若天籟乃人人說話本出於天機之妙但人多了一我見而以機心為主宰故不比地籟之風吹以此故有是非之相排若是忘機之言則無可不可何有彼此之是非哉此立言之本旨也老子云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此齊物分明是其注疏以此觀之則思過半矣。
南郭子綦子綦乃有道之士隱居南郭隱几而坐端居而坐忽然忘身如顏子之心齊此便是齊物論之第一工夫仰天而噓因忘身而自笑也㗳焉解體貌言不見有身也似喪其耦此言色身乃真君之耦耳今忽焉忘身故言似喪其耦顏成子游子綦之弟子立侍乎前曰何居乎言先生何所安心乃如此乎形固可使如槁木子綦既已忘形則身同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形忘而機自息故心若死灰子游言形與心固可如槁木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也言昔見隱几尚有生機今則如槁木死灰比昔大不相侔矣子綦曰偃子游名不亦善乎而問之也言問之甚不善也今者吾喪我吾自指真我喪我謂喪忘其血肉之軀也女知之乎言女豈知吾喪我之意乎。
此齊物以喪我發端要顯世人是非都是我見要齊物論必以亡我為第一義也故逍遙之聖人必先忘己而次忘功忘名此其立言之旨也。
女聞人籟乃簫管之吹而有聲者而未聞地籟即下文長風一鼓萬竅怒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即眾人之言論乃天機之自𤼵。
將要齊物論而以三籟𤼵端者要人悟自己言之所出乃天機所𤼵果能忘機無心之言如風吹竅號又何是非之有哉明此三籟之設則大意可知。
子游曰敢問其方問三籟之所以子綦曰先說地籟夫大塊天地也噫愛去聲氣其名為風言大風乃天地之噫氣如逍遙六月之風為息此摶弄造化之意是指風惟無作起也作則萬竅怒號言大風一起則萬竅怒號而汝也獨不聞之翏翏乎翏翏長風初起之聲也山林之畏佳搖動也大木百圍之竅穴言深山大木有百圍者則全身是竅穴似鼻此下言穴之狀有似人鼻之兩孔者似口似人之口橫生者似耳似人之耳斜垂者似枅有方孔之似枅者似圈有圓孔之似圈者似臼有孔內小外大似舂臼者似洼者有長孔似有水之洼者似污者似淺孔似水之污者上言竅之形下言聲激者故有聲如水之激石者謞音孝者有似響箭之聲而謞者叱者如人叱牛之聲者吸者如人吸氣而聲細若𭣣者呌者有聲似人高呌者譹音豪者有低聲若譹者宎者如犬之細聲而留者咬者若犬吠之聲者已上竅之聲也前者前陣風也唱于聲輕而緩而隨者唱喁後陣而聲重冷風零風則小和風一吹而眾竅有聲如和飄風大風則大和厲猛也風濟止也則眾竅為虛謂眾竅之聲因風鼓𤼵大風一止則眾竅寂然言聲本無也而汝也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調調刁刁乃草木搖動之餘也意謂風雖止而草木尚搖動而不止此暗喻世人是非之言論而唱者已亡而人人以緒論各執為是非者。
此長風眾竅只是箇譬喻謂從大道順造物而散於眾人如長風之鼓萬竅人各稟形器之不同故知見之不一而各𤼵論之不齊如眾竅受風之大小淺深故聲有高低大小長短之不一此眾論之所一定之不齊也故古之人唱於前者小而和於後者必盛大各隨所唱而和之猶人各稟師承之不一也前已唱者已死而後之和者猶追論之不已若風止而草木猶然搖動之不已也然天風一氣本乎自然元無機心存於其間則為無心之言聖人之所說者是也爭柰人人各執己見言出於機心不是無心故有是非故下文云夫言非吹也以明物論之不齊全出於機心我見而不自明白之過此立言之樞紐也知此可觀齊物矣。
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己人籟則比竹是己言已知地籟則是比竹無疑故不必更說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言天籟者乃人人𤼵言之天機也吹萬不同者意謂大道本無形聲托造物一氣散而為萬靈人各得之而為真宰者如長風一氣而吹萬竅也以人各以所稟形器之不一故各各知見之不同亦如眾竅之聲不一故曰吹萬不同使其自已者謂人人迷其真宰之一體但認血肉之軀為己身以一偏之見為己是故曰使其自己謂從自己而𤼵也此物論不齊之病根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此一言直指齊物之功夫直造忘言之境也咸者皆也取猶言看取乃返觀內照之意也怒者鼓其𤼵言之氣乘氣而後方有言也誰者要看此言畢竟從誰而𤼵也但知言從己𤼵而不知有真宰主之若不悟真宰則其言皆是我見非載道之言由此是非之生終竟而不悟也要人識取真宰也。
齊物之意最先以忘我為本指今方說天籟即要人返觀言語音聲之所自𤼵畢竟是誰為主宰若悟此真宰則外離人我言本無言又何是非堅執之有哉此齊物論之下手工夫直㨗示人處只在自取怒者其誰一語此便是禪門叅究之功夫必如此看破方得此老之真實學問處殆不可以文字解之則全不得其指歸矣下文大知閒閒將此眾竅音聲作譬喻文雖不倫而意實然也。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大知謂仁義綱常為知者閑乃闌檻所以防物不踰越者也小知間間謂法度凖繩斤斤一毫不假借者與夫工商計利之人皆此類也大言炎炎謂綱常之說氣𦦨熏人使不敢犯也詹詹謂分別利害精密不漏也此天地間人所有之知唯此兩等而已此皆小知乃世俗之知耳故所言者非是天然特出於機耳故次明之其𥧌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此𥧌覺開合盖言其機也謂𥧌時其塊交合其機閉而不𤼵覺時形開其機𤼵於見聞知覺故與境相接與接為搆日以心鬬接謂心與境接心境內外交搆𤼵生種種好惡取捨不能暫止則境與心交相鬬搆無一念之停也縵者此下形容心境交搆之心機也縵謂軟緩乃柔奸之人也窖者窖謂如掘地為穽以䧟人乃陰險之人也密者密謂心機綿密不易露也小恐惴惴惴惴恐懼貌謂假作小心狀有所畏乃小人也大恐縵縵縵縵謂寬鬆之狀乃大奸之人縱有大恐而佯為不采示不懼也其𤼵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機乃弩之𤼵括乃箭之括謂拿定傷人之機括其司是非乃主刁訟之人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詛盟心藏其事不肯吐露如有呪誓者乃執己是不肯輸與人也故曰守勝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此小知之人日與心鬬而機心如此之不同總之自伐真性天理日消如秋冬之殺氣絕無生機可望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言此等機心之人沉溺於所為以為是不可使復其真性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厭即厭足飽滿之意言此等人機心厭滿于中至老愈深所謂老奸之人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言一生用心如此至死不能復使其本明也。
此一節形容舉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道未得無心故矜其小知以為是故其所言若仁義若是非凡所出言皆機心所𤼵人人執之至死而不悟言其人之形器雖似眾竅之不一其音聲亦似眾響之不同但彼地籟無心而人言有心故後文云言非吹也因此各封己見故有是非物論之不齊者此也所謂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中峰云三界塵勞如海闊無古無今閙聒聒謂是故也此下形容其情狀。
喜怒哀樂慮思慮也歎嗟嘆也變變態不常也慹憂疑不動也姚災祥也佚縱散也啟開心也態裝模樣作態度也樂出虛言其人雖不同其情狀雖不一其實自亦不知其所發如樂之出於虛即老子云虛而不屈動而愈出之意也蒸成菌言此等情狀皆非清淨心中所出乃𤼵於穢濁之氣如菌之生于糞壤故其言之不足采也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言其此等之人穢濁心機𥧌形諸夢覺接其境日夜與心為𨷖相代而不已其實不自知其萌動處不知誰為之主也已乎已乎猶言且住且住我知之矣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前云怒者其誰耶今言人之機心所𤼵不知所萌今要人人識取自己主人公故云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將一此字暗點出箇真宰乃有生之主旦暮者即死生晝夜之道也得此以生要人悟此耳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彼即上此字指真宰也謂非彼真宰則不能有我之形若非我之假形而彼真宰亦無所托取是亦近矣前云咸其自取怒者其誰今云取是是即上此彼二字意指真宰也謂人能識取此真宰亦近道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謂真宰乃天機之主其體自然而不知其所為使之者若有真宰到此方拈出真宰二字要人悟此則為真知矣而特但也不得其朕朕兆也言真宰在人身中本來無形故求之而不得其朕兆也可行言日用云為無非真宰為之用已信言信有真實之體可信而不見其形但求之而不見其形容耳此即老子云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之意有情實也而無形謂有真實之體但無形狀耳。
前云知之不同此一節言各人情狀之不一而人但任私情之所𤼵而不知有天真之性為之主宰因迷此真宰故任情逐物而不知返本故人之可哀者此耳前云咸其自取怒者其誰到此却𤼵露出真宰要人悟此則有真知乃不墮是非窠臼耳。
上言真宰雖是無形今為有形之主若要悟得須將此形骸件件看破超脫有形乃見無形之妙故下文𤼵之。
百骸骸骨也人有三百六十骨節總而言之曰百骸九竅耳目口鼻有七通前後有九六藏藏者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腎藏志通命門為六舉一身之形盡此數件而已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賅猶該也言該盡一身若俱存之而為我不知此中那一件是我最親者若以一件為親則餘者皆不屬我矣若件件都親則有多我畢竟其中誰為我者此即佛說小乘析色明空觀法又即圓覺經云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此破我執之第一觀也汝皆恱之乎其有私焉言汝身中件件皆恱則有私焉者則有多我矣如是皆有為臣妾乎言如是件件皆我若無真君主之者此時臣妾但供使令耳非其主也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若件件但供使令若臣妾者然臣妾不能相治誰為管攝耶其相為君臣乎若相為君臣則無一定之主矣其有真君存焉若件件無主乃假我耳其必有真君存焉既有真君在我而人何不自求之耶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乎其真言此真君本來不屬形骸天然具足人若求之而得其實體在真君亦無有增益即求之而不得而真若亦無所即所謂不增不減迷之不减悟之不增乃本然之性真者此語甚正有似內教之說但彼認有箇真宰即佛所說識神是也。
莊子心胷廣大故其為文真似長風鼓竅不知所自立言之間舉意搆思即包括始終但言不頓彰且又筆端鼓舞故觀者茫然不知其脉絡耳如此篇初說天籟即云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則己立定脚跟要人自看識取真宰只是一言難盡故前面大知閑閑已來皆是𤼵揮吹萬不同只到旦暮得此已下方解說咸其自取怒者其誰方拈出箇真宰示人今此一節乃說破形骸是假我要人撇脫形骸方見真宰即是篇首喪我之實也。
向下只說世人迷真逐妄乃可哀之大者盖悲愍之意也。
一受其成形言真君本來無形自一受軀殼以成形不亡以待盡則不暫亡只待此形隨化而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知能止不亦悲乎言真君為我有形之主而不知所養使之與接為搆日與心鬬以為血肉之軀故被外物相傷如刃之披靡往而不返可不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言馳於物欲終身役役勞苦而竟不見其成功不知竟為何事苶然疲貌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耶言為名利勞形終身役役以至苶然疲𡚁而竟莫知所歸宿人生之迷如此可不哀耶人謂之不死奚益世人如此昏迷之至其形雖存人謂不死有何益哉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之大哀乎言其妄情馳逐而不休而形骸與之俱化而心亦與之俱溺而不悟如此可不謂之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無知貌乎言人生固如此之無知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言唯我獨芒然無知耶而世人亦有不芒者乎此莊子鼓舞激切之語也。
此一節言真君一迷於形骸之中而為物欲之所傷火馳不返勞役而不知止終身不悟可不謂之大哀者耶由其迷之也深顛倒於是非而不覺也故下文方露出是非二字。
夫隨其成心現成本有之真心也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言人人具有此心人皆可自求而師之也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此句謂何必聖人有之盖知代者乃聖人知形骸為假借故忘形而自取於心者也愚者與有焉雖愚者亦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言人未悟本有之真心而便自立是非之說是以今日適越而昔至也言其實未至以為至以此是非者是自欺也是以無有為有所謂未得為得強不知以為知也無有為有言此自欺之人雖有神禹且不能知言神禹雖聖其知雖廣亦直知其所至之處若此等人以無為有又何能知之吾獨且柰何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柰何哉甚言此輩難與言大道也。
此一節言是非之端起於自欺之人強不知以為知且執己見為必是故一切皆非盖未悟本有之真知而執妄知為是此等之人雖聖人亦無柰之何哉可惜現成真心昧之而不悟惜之甚矣由不悟真心故執己見為是則以人為非此是非之病根也。
下文方發明齊物論之主意。
夫言非吹也前但敷演世人不悟真宰但執我見以未隨其本有之真心但執妄見所以各各知見不同到此方入物論謂世人之言乃機心所𤼵非若風之吹竅也言者有言故所言者非任真宰乃有機心之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以任一己偏見之言故其所言者特未定其果是果非也其有言耶其未嘗有言耶此要人返觀本來有此言耶未嘗有此言耶即此一語便令人自知而齊物論之功夫略示於此矣其以為異於鷇音鷇音者乃鳥在殼將出啐啐之聲謂是天機之音全出無心而人之有心之言與鷇音不同要人自看取亦有辯乎亦無辯乎辯謂彼此諍辯也謂人返看語言如鷇音時此則有辯論乎無辯論乎要人𤼵言當下自返觀也。
此一節將明物論之不齊先指出言語音聲本無是非若任天機所𤼵則了無是非之辯然絕言處乃齊物之旨已揭示於此欲人就此做工夫看破天機則是非自冺矣從夫言非吹也起直至後文成虧章末此之謂以明止為一大章計七百四十餘言節節生意最難一貫必細心深觀乃悟其玅。
向下方的指出是非之人乃迷真執妄之流也。
道惡乎隱隱謂晦而不明也而有真偽謂大道本無真偽先設問道為何不明而有真偽耶言惡乎隱而有是非謂真人之言本無是非設問為何真言隱而有是非耶道惡乎往而不存言道若無真偽則了無取捨何往而不存耶言惡乎存而不可若言出於自然一任天機則有何所說而不可但為道隱而言亦偽言偽而是非因之而生也道隱於小成言道本不隱但隱於小知之人所成者小故大道不彰耳言隱於榮華榮華謂虛華不實之言也以言不載道故但涉浮華故至言隱矣故有儒墨之是非到此方指出是非之人盖端為儒墨而𤼵以儒厚葬墨子薄親故互相是非當時莊子與孟子同時以孟子闢楊墨曰予豈好辯哉故有是非之辯故以儒墨並之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言儒以厚葬為是乃墨子之所非者故曰是其所非墨以薄親為是而儒非之故曰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言儒墨二家互相是非皆未明大道但各執我見耳未必為真是也苟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明乎大道則了無是非之辯矣。
此一節方指出是非之端起自儒墨當時雖有處士橫議而儒墨為先唱意謂楊墨固失仁義矣而儒亦未明大道也故兩家皆無一定之真是故以此為𤼵論之張本盖言辯是非濫觴於儒墨傍及諸子後單結指於惠子皆不明之人乃喪道者也。
下先明本無是非而人不自知故妄執己見起是非耳。
物無非彼言若天地間一人執我則盡天下之人皆彼也故曰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言若一人執己為是則人人皆執己為是則天下無不是矣故曰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言若但見彼之非則不見自己之非矣自知則知之言若自知其非則知天下無不是矣故曰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言彼之非盖出於我之是是亦因彼言我之是亦因彼之非由人不自知故但執己是所以不能冺是非也。
此一節言人苦於不自知故以己是為必當若彼此互相易地而觀則物我兩忘是非自冺乃見本來無是非也。
下文𤼵明是非本無特因對待而有。
彼彼非是我是方生之說也方謂比方對待之意也言是非本無盖因人我對待而有也雖然下一轉以明對待無有了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言對待是非比之生死一般生而死死而生生死循環無有了期若將死字作滅字看亦妙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者為可不是為不可以此終無兩可之時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言此是因彼非彼是因此非皆不自知自明之過也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言聖人不由世人之是非而獨照明於天然之大道故是為真是故曰亦因是也此言聖人之因是乃照破之真是不似世人以固執我見為是而妄以人為非也此即老子之人法天。
此一節言世人之是非乃迷執之妄見故彼此是非而不休唯聖人不隨眾人之見乃真知獨照於天然大道了然明見其真是故曰亦因是也此是則與眾天淵故以亦字揀之前云與其儒墨互相是非莫若以明明即照破之義故此以聖人照之於天以實以明之明此為齊物之工夫謂照破即無對待故下文𤼵揮絕待之意而結歸於莫若以明。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此承上聖人照破工夫則悟我之是即彼之非彼之非亦即我之是如此互觀則何是非之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如此互觀則是非兩忘果且有彼彼非是我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若是非兩合於大道果然有是非哉果然無是非乎哉彼是莫得其耦謂之道樞言是非兩忘則坦然一際絕諸對待如此彼是莫得其耦耦對待也絕待即道妙之樞紐也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環則不方中虛則活而能應以譬道之虛無若得此虛無道樞則應變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言是非冺同於大道則是亦是道非亦是道如莊子誹薄堯舜此一於大道也故曰莫若以明前云與其儒墨之是非莫若以明說到聖人照破則冺絕是非而與道遊則無往而非大道之所在故此結之故曰莫若以明。
此一節言聖人照破則了無是非自然合乎大道應變無窮而其妙處皆由一以明耳此欲人悟明乃為真是也則物論不待齊而自齊矣此即老子之天法道。
下以指馬喻本無是非之意。
以指喻指之非指以我之觸指喻彼之中指為非我之觸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不若以彼中指倒喻我之觸指又非彼之中指矣以馬喻馬之非馬馬雙陸之戲馬也馬有黑白之分雖有黑白皆馬也若以彼黑馬喻我之白馬非彼之黑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不若以彼黑馬倒喻我之白馬又非彼之黑馬矣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若以此易地而觀指馬無二則是非自無由聖人照破大而觀之不但人我一己之是非自絕則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斯則天地一指萬物一馬耳又何有彼此是非之辯哉此盖從莫以明一語𤼵出聖人不由而照於天釋以明之意故此結歸照破工夫真能冺是非萬物齊一欲人於此着眼也。
此一節𤼵揮聖人照破則冺絕是非天地萬物化而為一。
下文釋為一之所以。
可乎可謂人以為可則我亦因而可之不可乎不可人不可則我亦因而不可之道行之而成謂任道而行無有不合於道者成現現成成不必分別也物謂之而然然者自是也謂人謂之而然者惡乎然謂所以然者何耶然於然謂然於自己心中之為然耳惡乎不然言人因何而不然耶不然於不然謂人所以不然者但彼心中自以為不然耳物固有所然言物物實有一定之然譬如藥之參喙用參則喙不然且用喙時用參則不然矣此則物物皆有一定之實然也物固有所可物有在此不可而在彼亦有可用者物無不然物無不可由此觀之則天下物無有不然亦無有不可者故為是舉莛屋梁也與楹屋柱也厲音頼癩病之惡人也與西施美婦人也恢大也恑詐也譎詭也怪怪異也道通為一言莛楹之長短厲施之美惡恢恑譎怪之變狀以人情視之其實不得其一樣難其無是非若以道眼觀之則了無長短美惡之相一際平等此言非悟大道决不能齊天下之物論也其分也成也如截大木以為器在木則為分在器則為成故其分即成也其成也毀也然器雖成於木則毀如此豈可執一定為成毀哉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若就一邊而觀似有成毀若通而觀之則無成無毀故復通為一以此而觀萬物又何是非之有。
此釋上天地一指萬物一馬之意必以道眼觀之自然絕無是非之相是非絕則道通為一矣。
下文方指歸于道。
惟達者達道之人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惟達道之人知萬物本通為一故不執己是故曰不用既不用己是但寓諸眾人之情庸眾也謂隨眾人之見也庸也者用也解庸者用也謂用眾人之好惡為好惡也用也者通也由其能用故能通眾人之志也通也者得也言能通達於道者無往而不自得苟自得則無是非之執矣適得而幾矣言達道之人能適於得則幾近於道矣因是已言達者通達於一雖萬變而不失其道此則無往而不是如此因是乃真是也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謂至無往而不達則了無是非順物忘懷則不知其所以然謂之道此老子道法自然。
此一節要忘是非必須達道之聖人知萬物一體故無是無非無適而不可順乎自然此謂之道上面說了許多展演鋪舒直到此方指歸一道字因是己之己字乃極盡之處言聖人極盡只是合乎自然之道如此而已合乎道則自然歸一後文言愚人強勉要一故卒莫能一也。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未違大道強勉以己見要為一而不知其本來大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謂執己見為必是要一眾人之見即如狙之喻也曰狙公養猿之人賦芧輸芧粒以食猿也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言眾狙執定朝應多而夕應少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恱狙公以本數顛倒之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三四之名同而實數亦同但狙之所執己見以朝四為必是故不核其實而但喜其名耳此皆不能忘是非者如夷齊之類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天鈞謂天然均等絕無是非之地也前云照之以天故此結云休止乎天均是之謂兩行兩行者謂是者可行而非者亦可行但以道均調則是非無不可者。
此一節言工夫未到自然之地強勉要一其是非而不悟玄同之妙者似此之人但能因是不能忘非正如夷齊介子之流其行雖高不無憤世疾俗之心又如儒墨各執一端為是乃但能可其可不能可其不可雖然離是非卒不能一是非即其所操未嘗不是元非道外只以各執己見為是乃成顛倒故如狙公之七數名實一般而喜怒為用各別此特勞神明為一者而不知其大同者也須是聖人和同是非休乎天均兩忘而俱行之故能和光同塵混融而不辯則無可不可矣。
下文意謂古之人知到本來無物玄同之境故本無是非自後漸漸不濟矣。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上言不知道者勞神明強一而竟莫能一故此言古之真人有真知之至處至者本來無物之地也故下徵釋惡乎至問何以為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復加矣本來無物已前乃道之極處無以知也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雖適有形猶知識未鑿似渾沌初分人心純樸然尚未有人我之封之封猶彼此界限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其次雖有彼此界限其風尚樸素而未有是非之心去道不遠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自是非一彰而大道喪矣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愛私愛於一己也成前云一受其成形自迷真性成此形骸固執為我故大道虧多矣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苟以大道而觀果且有成虧乎無成虧乎若真見得本無成虧則是非自冺矣。
此一節言由迷大道則成我形我成而道虧矣前云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直說到此處方透出一箇愛字為我執之本以成其一己之我則所成者小而大道隱矣申明前云道隱於小成之意也。
後文意由所成者小故舉世之人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故以三子𤼵之。
有成與虧故故字副墨作昔字昭氏之鼓琴也由上云愛成而道虧又要顯本無成虧故引三子𤼵之昭文善鼓琴是成一家之業後其子不能鼓琴是虧了家聲也無成與虧昭氏之不鼓琴也意謂當初不勇成鼓琴之名則其子亦未有虧家聲之說昭文之鼓琴師曠之枝䇿也又引師曠作証言師曠最聰明之人却使眼盲不見枝䇿而行此便是有成虧處惠子之據梧也惠子與莊子同時為友而惠子有口才善辯論莊子意謂惠子辯論雖成而大道已虧故以二子成虧比之以善辯而不明道即如師曠聰明而眼盲即其子亦不能世其辯論之業故如昭文之鼓琴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言從事以終其身也惟其好之也以異於彼言三子之篤好將以異乎人也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言他人又有好三子之知者而三子自以為至又欲以己之能將明示之於彼謂教他人也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此句意獨指惠子本未明道而強自以為明而又明之於他人故無大成竟以堅白昧之以終其身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上句惠子之成虧此言昭文之成虧終身無成言惠子以堅白之昧終此終身無成也昭文之子學父之琴亦終身無成若惠子之不辯昭文之不鼓琴又何成虧之有哉言其道之所以虧者正以成者小耳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言若惠子之可謂成者莊子言如此則我之不成可謂之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則人與我皆未是成者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滑疑之耀者乃韜晦和光即老子昏昏悶悶之意謂和光同塵不衒己見之意言光而不耀乃聖人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言聖人不以知見誇示於人亦不以己見為必是故不用其是而但寓於庸眾之中前所謂以明者乃是大成者此也。
此一節結文來意甚遠從夫言非吹也起而下及道惡乎隱而有真偽以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乃至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以明論起一層以至樞始得其環中則結之曰莫若以明為第二層次從指馬喻論起以明道通為一引出惟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乃點出一道字以作活眼次借狙公名實未虧從一虧上𤼵揮道之所以虧由愛之所以成以此愛之所以成一句又遠結前立義中一受其成形及隨其成心而師之兩成字之意謂若受其成形即愛之所以成故道有所虧此有成有虧也若隨其成心而師之則本無成虧因有成形故有辯論是非之彰盖由此耳是以成形成心二意作骨子也此道隱小成言隱榮華有自來矣皆未悟明大道之過也故先揭示之曰莫若以明次又論道樞則又云故曰莫若以明今論到底結歸成虧指出惠子是第一不明之人故持堅白之辯昧了一生故末後指出滑疑之耀之聖人乃不自是之人故繳歸為是不用而寓諸庸之達者乃結之曰此之謂莫若以明其文𤼵自夫言非吹也起至此約七百餘言方一大結其文與意若草裏蛇但見其動蕩遊衍莫覩其形跡非具正眼者未易窺也至若三子之成虧其昭文乃業之有成虧者師曠乃形之有成虧者惠子則道之有成虧者總結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而末結歸於聖人此聖人即結前云惟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之義如此深觀乃見此老之文章波瀾血脉之不可捉摸處。
此之謂以明己結了前夫言非吹也以來一章之意到此又從滑疑之聖人上生起立意𤼵論聖人無是無非至下文無適焉因是已二百三十餘言為一章。
今且有言謂世之立言以辯論者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是指上滑疑之聖人乃無是無非者謂今且有人立言為辯者不知與此聖人是相類乎其與是不類乎謂與此聖人為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謂今言辯之人不必說與聖人類與不類但以己見叅合聖人之心妙契玄同則本無聖凡之別故與彼聖人無以異了無是非矣彼字即上是字指聖人也。
此一節結二聖人欲人自悟而忘其已是也下雖然一轉乃莊子特論本無是非之大同乃𤼵明大道之原也便是他真知諦見處。
雖然請嘗言之言本無是非雖然如此尚未透徹故請嘗試一論之有始也者即老子無名天地之始有未始有始也者此言有始亦無謂無始也即老子云同謂之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也者此未始有亦無即老子云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此乃單言無形大道之原也有有也者有即天地人物老子有名萬物之母也有無也者因天地之有乃推無名天地之始此盖就有形以推道本無形也有未始有無也者此言天地萬物有形出於無形而大道體中有無不立故云未始有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上言有無俱無此言俱無亦無逈絕稱謂方是大道之玄同之域故以此稱為虛無妙道俄而有無矣言大道體中了無名相一法不立故強稱虛無大道忽然生起有無而不知誰使之也前云若有真宰而不知有所為使直論到此方回頭照顧暗點于此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言大道體中有無不立即今之有無誰使之為有無耶所謂若有真宰而求不得其朕今果返觀至此有無尚無安有是非之辯哉今我則已有謂矣言有無既無了絕名相何有言論之辯耶然我既已於無言之中而有言說矣但我言本無言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言我今既已有言但言其無言耳如前所謂鷇音是也原出於天機了無是非之相世人但觀我無言之言其果有言說乎果無言說乎但悟此無言之言則是非自冺矣。
已前釋言非吹也盖有機心之言也今莊子既說到忘言玄同之處意謂我今雖已有言乃從真宰而𤼵是無言之言若會我無言之言則忘言而歸一致矣。
下文重釋忘言歸一大小玄同了無是非如此乃真是也。
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襁褓中子而彭祖為夭此二句極難理會以上文已論歸大道之原今將以大道而一是非意謂若以有形而觀有形則大小壽夭一定而不可易者今若以大道而觀有形則秋毫雖小而體合太虛而太山有形只太虛中拳石耳故秋毫莫大而太山為小也殤子雖天而與無始同原而彭祖乃無始中一物耳故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天也若如此以道而觀則小者不小而大者不大天者不天而壽者非壽矣如此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何是非之有哉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以道觀之萬物一體則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以為一物我兩忘更復何言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既已稱謂為一則言惡乎存而不可哉一與言為二謂無形之一今稱謂之為一則是兩一成二矣二與一為三今又以言說彼兩一則觀待而為三矣自此已徃巧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自以言相待而為三則相待無窮縱有巧於曆數者不得終窮矣况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况自有適有乎言自無才適有則已成三而况自有適有則無極矣無適焉因是已無適者謂安心於未始有已前則湛然常一而不遷矣前云眾人因是而有是非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故一往論到未始有物已前天地萬物混而為一故不離於道如此為真是所言聖人因是者乃無適為是此正照之於天也此文之照應處。
此一節明妙契玄同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安心於大道不起分別則了無是非此乃真是故結之曰無適焉因是已。
下文又重提起一是字乃是非之根原。
夫道未始有封本無形相人我界限言未始有常常者執定不化之意乃是非之言也任道而言則無可不可了無一定是非之相為是而有畛也只因執了一箇是字故有是非分別之辯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意謂從無適有則有無二字已成對待矣既有之後則有左右之序有左右則有倫義有倫義則有分辯則有爭競此相因而有乃執定而不可化者盖從一是字為病根只如以左為是而右則决不可易世俗之情以此分辯為能故謂之八德此德乃能義。
前一往從迷至悟說到大道根底因是已一句已結絕了至此又提起大道本無是非不知這些分辯執着從何而有只要提出一箇是字為病根要使人識得破。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道包天地與太虛同體本無封畛只為眾人迷大道而執己見為是故是非之辯由之而起聖人心與道合即六合之外未嘗不知但存之而不論以非耳目之所及恐生是非故不論耳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內聖人未嘗不周知萬物但只論其大綱如天經地義以立君臣父子之序而不議其所以之詳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春秋乃為經世君臣父子之大經大法聖人但議其名分品節之詳而不辯其是非之曲折故分也者有不分也夫道一而已本來不分但在天地有形之內而人倫之序不得不分人物雖分而道未嘗分所謂性一而已矣辯也者有不辯也雖天地間有眾口之辯其實有不可辯者乃忘言之大道存焉曰何也謂何以有不辯不分之義耶聖人懷之聖人與道為一明知萬化之多而未嘗分明知眾口之辯而道非言之可及故葆光斂耀懷之於心而不示於人眾人辯之以相示也眾人其實未達大道之原而強不知以為知且執以己見為必是而以嘵嘵之辯𡘆示於人故大道隱矣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故曰者引古語也老子云善者不辯辯者不善。
此一節釋滑疑之聖人與道為一以至無適焉因是己意謂聖人心同太虛即六合內外之事未嘗不知但懷之而不辯以顯好辯者其實未明大道也。
下文重釋不言不辯之義。
夫大道不稱道本無名故不可以稱大辯不言不言之辯是非了然大仁不仁不是有心要仁大廉不嗛嗛滿也不以廉自滿大勇不忮忮害也大勇乃自全道力非害於人也道昭而不道謂大道昭昭言則非道言辯而不及道本絕言縱有言辯亦不能及仁常而不成仁若常持有心則有私愛故不能大成萬物廉清而不信信實也謂矯矯以自清立名則無實德矣勇忮而不成勇若有害人之意則為血氣而不成道義之勇矣五者园而幾向方矣五者名雖可行於世以皆出有心卒莫能行故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以上五者幾方而不能行者以恃小知自私之過其實未知大道之原也由是而知聖人止其所不知之地乃以為至也此結前古之人其知有所至以來一章之義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言所不知之地乃大道之原也此中本無辯論言說若有人知此不言之辯不道之道正若樞之環中以應無窮故能知此者謂之天府注焉而不滿大道體虛大海不足以比其量故大地之水注之而不滿酌之而不竭即大地酌取而亦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所謂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而不知其所從來此之謂葆光葆猶包藏而不蕗也前云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以來只說到此乃結指其義曰此之謂葆光。
前云滑疑之耀聖人所圖故舉六合內外之事聖人無所不知但知而不言以其大道本來無知無辯故也聖人安住廣大虛無之中以遊人世故和光同塵光而不耀是之謂葆光聖人工夫必做到此方為究竟故云聖人所圖。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國名膾國名胥敖國名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不釋然者謂心中必欲伐之次罷而不能釋然不知何故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言堯之心不廣不能容物也且三子所處甚微細如蓬艾之間誠不足以芥蔕於胷中者若不釋然何不自廣也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况德之進乎日者乎言堯之德未至也昔者十日並出則光明廣大萬物畢照况德之勝過於日者乎苟自德已至則廣大光明無物不容况三子之微細乎。
此因上葆光之聖人其心廣大如天府所謂聖人所圖者盖由工夫做到至處乃如此耳此言工夫未到則其心不廣不能容物故雖堯之大聖亦有所故十日並出為進德之喻以總結前意以終夫言非吹己來之意也下文重申明至人止其所不知以顯聖人之成功以結死生無變於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齧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要明不知之真知故托王倪以𤼵揮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若有知則有所不知則非真不知之地矣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此知乃世人之知之非不知邪謂世人之知不是我之不知耶庸詎吾所謂不知之我之不知非知邪言我之不知不是世人之知耶謂聖凡之知本來無二但世人習於妄知故偏執為是總非真知耳且吾嘗試問乎汝𤼵明不是正知之意民濕𥨊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言人但知安寢乾燥屋宇若近濕則腰疾偏而鰌臥泥中豈若人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哉人處木枝則恐懼而猿猴以為安便豈若人哉三者孰知正處三者謂人鰌猿猴各知安其所習以為常於己未嘗不是但各隨一己俗習之知耳何者為正知哉民食芻豢乃民之所習知麋鹿食薦薦草也乃麋鹿所習知蝍且蜈蚣也甘帶帶蛇也鴟鴉嗜鼠此四者各以為知常味四者孰知正味以各知之味如此豈知正味哉猨猵狙為雌偏狙亦猨同形而類別麋與鹿交麋小而鹿大鰌與魚遊鰌無合與魚遊而孕子毛嬙麗姬二人皆美女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决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美女人人所愛彼四物見之而驚走遠去是果色之可美耶試問以下歷舉安居食色皆世人之所知也人則以為必是而不可易者然彼諸物各又不然是則誰為正知哉若執各人之知為然而彼又有不然者斯則世人之小知小見豈可執為真是耶自今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將上人物各非真知則觀今之以仁義為必是者豈真是哉且如仁義聖人以治天下而盜跖即以之為大盜若以聖人為是而盜跖亦是若以盜跖為非則聖亦非也如此是非不定吾何能盡知其辯哉齧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設此一問要顯至人之德不同王倪曰至人神矣不可以利害名目大澤焚而不能熱言至人豈但不知利害即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冰凍也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言至人神超物表不與物對故物不能傷若然者若如此者乘雲氣騎日月即磅礴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况利害之端乎此結聖人之德謂至人與道混融神超物外卓出於死生而况世之小利害乎。
此一節申明前文至人止其所不知以言世人各非正知而執為必是其所知者如此而已以此是非吾惡能知其辯哉以結至人不知之至乃超出生死之人豈常情可測耶下文說齊死生以夢覺觀世人則舉世無覺者以顯是非之辯者皆夢中說夢耳文極奇而義極正。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言不以世故為事務不就利不知所利也不違害不知有害可避也不喜求言無求於世也不緣道言無心合道而無緣道之跡也無謂有謂以不言之教有謂無謂言𤼵於天機無心之言如鷇音也而遊乎塵垢之外超然遊於物外也夫子孔子也以為孟浪之言孟浪謂不着實猶無稽之言也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何如也長梧子曰是黃帝之聽熒也謂汝之此言即黃帝聽之亦熒惑而不悟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意謂孔夫子亦世俗之人耳何足以知此哉且女亦太早計言瞿鵲子才聞此言即以為妙道之行亦計之太早也見卵而求時夜才見卵而便求報曉之雞見彈而求鴞𬉹才見彈而便求鴞𬉹此太早計之譬也予嘗為女妄言之予以至人之德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奚何如也旁日月言至人之德如此挾宇宙宇宙在手乎為其脗合至人與萬化𭰞然混合而為一體置其滑昏以𨽾相尊𨽾猶言𨽾役也言自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皆是以𨽾役相役而相尊者此皆世之滑昏之人所為者至人不與物伍故一切置之而無心也眾人役役役役於物欲而不自覺此皆以𨽾相役役者聖人愚芚芚草之未萌也言聖人無心於世不識不知泊兮於未兆已前參萬歲而一成純聖人入於不死不生故參萬歲而成純言不有於世故聖人了無是非之心也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言萬物本來道通為一本無是非如聖人渾化故曰盡然但眾人只以一是字蘊成我見故有生死是非之辯耳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耶言本無生可欣而眾人恱而貪之豈非惑耶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耶言聖人視生如遠逝視死如歸家而眾人惡死豈非弱喪而不知歸者耶弱喪乃自幼喪失家鄉者麗之姬麗姬美女也艾地名封人掌艾之官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麗姬納於晉君涕泣沾襟言麗姬始至晉時以為不樂故涕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牀與王同臥起食芻豢食美味遂以為樂而後悔其泣也既知其樂乃悔昔之不知為苦也此喻死者人之所歸乃最樂者人不知耳子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若知死之樂安知不悔昔之不當求生耶此以為樂盖言得免形骸生人之苦累故以死為樂亦非佛之寂滅之樂以佛証之正是人中修離欲行得離欲界生死之苦而生初禪禪天之樂亦非世間人以死為樂也觀者須善知其義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此言觀人世如夢觀死生如夜旦以此而遊世間乃至人之行也夢覺相返者以未覺乎大夢故以死生為憂喜苟知夢覺一如則死生一條矣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言世都在迷中而自不知其迷如夢中不知其夢也而世人且自以為有知為是而辯於人此如夢中占夢其實不自知其在迷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必有大覺之聖人乃能正眾人之夢語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而世之愚人好執是非之辯者而不自知在迷中而自以為覺故竊竊然私自以為知者故𡘆示於人此舉世古今昏迷之通病也君乎牧乎固哉丘也君乎者暗指堯舜已下之為君者牧乎暗指伊呂已下之卿相者固哉丘也明指孔子此通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凡以仁義治天下而必要歸於己是而為道者皆夢中說夢之人也與女指長梧子也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即我說女夢我亦是夢中說女之夢耳是其言也如此夢言其名為弔詭弔至也詭怪也謂此夢說乃至怪之談而女夢中之人亦信不及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言必待萬世之後遇一大覺之聖人知我此說即我與之為旦暮之遇也意此老胷中早知有佛後來必定印證其言不然而言大覺者其誰也耶。
此一節明至人所以超乎生死而遊人世者以觀世間如大夢死生如夜旦憂樂如夢事迷中說是非如夢占夢迷中正是非如白日說夢事總而言之皆在大夢之中耳似此若不是至人看破誰知此是大夢耶愚者竊自以為覺豈不陋哉即自古堯舜已下之君相以及孔子皆夢中說夢之人耳莊子自謂我此說亦在夢中無人證者必待後世有大覺之大聖方知我今日之夢說不妄也此論極正大痛切而入聖工夫亦即於此可見矣此結前執是非之論也。
後文翻覆𤼵明此意以結前文總歸於大道之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此釋上皆在夢中之辯無能正者我勝若若不我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兩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與若不能相知也以俱在夢中說夢爾我誰能知其是非耶則人固受其黮闇暗昧不明白也吾誰使正之言彼聞爾我之辯者都被瞞了在暗昧之中將使誰人正之耶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與汝一樣人正之既與汝一般見識又何能正我之心耶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與我一樣人正之既與我一般見識又何能正汝之心耶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不同爾我兩家之人正之既絕與爾我不同識見各別又何能正爾我之是非哉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既與我兩家一樣决不能正之矣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言大家都在夢中辯夢占夢說夢事之是非畢竟何能相知哉而待彼也耶彼字近指前文所待大覺之聖人遠則指前非彼無我之彼字意指真宰謂既舉世之人都在迷中橫生是非之辯如夢中諍論誰能解而正之除非是大覺之聖人出世方能了然明白若不待聖人直須各人悟了本有真宰則不由是非而照之於天然大道則是非亦冺絕矣故下句即云和之以天倪天倪即前之休乎天均皆釋前照之於天謂真宰乃天然大道之體非世人迷執之我見也莊子文章脉絡首尾相貫如地中之泉今此文橫說竪說三千餘言到此只以一彼字結之看是何等力量但看𤼵論之端暗點出真宰但云非彼無我以一彼字為主到底猛然突出一句曰待彼也耶若看破此機軸則文章變化神矣何謂和之以天倪倪端倪也謂天然大道之實際也何謂二字乃重釋之辭也前文並無和天倪之說但云聖人和之之是非而休乎天均始云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盖此天倪即前之天均而結歸照之于天以初從是非方生方死之間就要照之於天及說到勞神明而不能一則曰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到此議論已完了故總前意乃曰何謂和之以天倪盖即結歸和是非之天均也但以均字變為倪字故不識其意耳曰是不是然不然是然乃兩家各執之偏見也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言是既異於彼不是矣又何庸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謂然既異於不然矣又何庸辯哉化聲之相待無而忽有曰化言空谷之響乃化聲也謂觀音聲如空谷傳響了無情識又何是非之有哉此一句又總結前地籟長風竅響音聲唱和皆化聲也若觀言語音聲如風吹竅響何有是非之執所以有是非者盖是有機心之言故競執為彼此之是非耳故𤼵論之初乃曰夫言非吹也為是非𤼵端今齊物論已了必指歸於地籟故曰化聲相待乃究竟齊物之工夫若言語音聲如地籟則言出天真了無機心乃真天籟也觀前𤼵端之地籟則振蕩乾坤一叚說話歸結到了但輕輕以化聲相待四字結之看是何等之胷襟致思筆力變化文章到此不可思議矣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此一句結齊物論之工夫也謂若果觀舉世言論之音聲如風吹竅鳴則是化聲相待則言出天機了無是非之執矣若其不能如化聲相待則當和之以天倪而休乎天均則不由是非之情而當照之於天如此則物論不齊而自齊也不然則終無可齊之日矣因之以蔓衍蔓衍者謂散漫流衍即橫說竪說如樞得環中以應無窮是一亦無窮非一亦無窮所謂惡乎存不可也以言出天真無往而非道故能和之以天倪則可矢口而談故曰因之以蔓衍也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前云於道有虧則辯者終身無成以自以為成故非成耳今載道之言出乎天真之自然隨其成心而師之則無往而非道如此則優游卒歲了無成名之心身住世間心超生死則足以忘年了無人我彼此之分故能忘義而無一定之辯真人應世與物無競如此而已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無竟者乃絕疆界之境即大道之實際所言廣莫之鄉曠垠之野皆無竟之義也言真人處世凡所振作舉動皆與道冥一施為動作於大道之鄉故曰振於無竟故栖神於寂寞冲虛故曰寓諸無竟此齊物論之究竟指歸實際處也如此一篇大文章開端如許驚天動地若不指歸實際則為荒唐之說矣。
此一節總結齊物論之究竟處也首以喪我為𤼵啟則意在物論之不齊皆執我見之過也今要齊物必先忘我此主意也次將顯世人之言語音聲乃天機之所𤼵但在有機忘機之別故分凡聖之不同故以三籟𤼵端意在要將地籟以比天籟但人有小知大知之不同故各執己見為必是故說了地籟即說大知小知之機心情狀之不一故不能合乎天機如地籟之風吹竅響耳如此者何也盖由人迷却天真之主宰但認血肉之軀以為我故執我見而生是非之強辯者盖迷之之過也故次點出真宰要人先悟本真要悟本真須先拋却形骸故有百骸九竅之說要人看破形骸而識取真宰若悟真宰則自然言言合道皆𤼵於天真是所謂天籟也今之辯論之不齊者盖是機心之言故執有是非故立論是非之端首云夫言非吹也一句提起以生後面許多是非之情狀皆從非吹二字𤼵揮但凡人迷之而不悟在聖人已悟則不由眾人之是非故凡所言者皆照於天也從此照之於天一語以立悟之公案故向下說到是非不必強一但只休乎天均則不勞而自齊一矣如是重重議論到末後是非卒無人正之者如舉世古今皆是夢中說夢必待大覺之聖人方能正之即不能待大覺之聖人亦只須了悟各人之真宰則物論是非自明矣到此了悟之後是非自明則凡所言者皆出於天真如地籟無異矣故末後以化聲相待一語以結之若未大悟則凡所語言皆當照之於天而休乎天均為工夫故以和之以天倪為結語此通篇之血脉立言之本意也但文章波瀾浩瀚難窺涯際若能看破主意則始終一貫森然嚴整無一字之剩語此所謂文章變化之神鬼者也。
下文總以形影夢幻為結以見真實之工夫也。
罔兩影外之影也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言行止起坐不常何以無一定之特操也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影謂盖不由我以有待者形也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言我所待者形若蛇蚹蜩翼之做物耳彼何知哉惡識其所以然惡識其所以不然言彼假形塊若無知之物若蛇之蚹蜩之翼與真宰無相干者但任其天機之動作耳又何以知其然與不然耶意謂世人學道做忘我工夫必先觀此身如影如蛇蚹蜩翼則我執自破矣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相相然喜意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言夢中為蝴蝶自喜自適竟不知其為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蘧蘧然僵臥之貌周也覺來依然一周耳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言夢覺之不同但一周耳不知蝴蝶為周周為蝴蝶此處定有分曉要人看破則視死生如夢覺萬物一觀自無是非之辯矣此之謂物化物化者萬物化而為一也所謂大而化之謂聖言齊物之極必是大而化之之聖人萬物混化而為一則了無人我是非之辯則物論不齊而自齊也齊物以一夢結則破盡舉世古今之大夢也由是觀之莊子之學不易致也非特文而已矣。
此結齊物之究竟化處故托夢覺不分以物化為極則大槩此論立意若要齊物必先破我執為第一故首以吾喪我𤼵端然吾指真宰我即形骸初且說忘我未說工夫次則忘我工夫須要觀形骸是假將百骸九竅六藏一一看破散了於中畢竟誰為我者方才披剝出一箇真君面目意謂若悟真君則形骸可外形骸外則我自忘我忘則是非冺矣此其中大主意也重重立論返覆𤼵揚者此耳謂若未悟真君則舉世古今皆迷如在大夢之中縱有是非之辯誰當正之耶縱有正之者亦若夢中占夢耳若明正是非必待大覺之聖人即不能待大聖亦直須各人了悟當人本來面目方自信自决矣要悟本來真宰須是忘我然忘我工夫先觀人世如夢是非之辯如夢中事正是非者如夢中占夢之人若以夢觀人世則人我之見亦自解矣雖解人我而未能忘言若觀音聲如響則言語相空如此則言自忘矣言雖忘而未能忘我則觀自己如影外之影觀血肉之軀如蛇蚹蜩翼此則頓忘我相不必似前分析也盖前百骸九竅一一而觀乃初心觀法如內教小乘之析色明空觀今即觀身如影之不實如蛇蚹之假借乃即色明空更不假費工夫也雖觀假我而未能忘物故如蝶夢之喻則物我兩忘物我忘則是非冺此聖人大而化之成功也故以物化結之如此識其主意攝歸觀心則不被他文字眩惑乃知究竟歸趣此齊物之總持也觀者應知。
莊子內篇註卷之二
莊子內篇註卷之三 素九
養生主
此篇教人養性全生以性乃生之主也意謂世人為一身口體之謀逐逐於功名利祿以為養生之䇿殘生傷性終身役役而不知止即所謂迷失真宰與物相刃相靡其形盡如馳而不知歸者可不謂之大哀耶故教人安時處順不必貪求以養形但以清淨離欲以養性此示入道之功夫也。
吾生也有涯人生如隙駒耳有限光陰而知也無涯知者妄想思慮日夜相代而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以有限之身命隨無窮之妄想勞心悴形危之甚也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既已危殆且迷而不覺猶自以為知者終於殆而已矣不可救也為善無近名為善無近名之心為惡無近刑為惡無近刑之事葢善惡兼忘虛懷遊世不以物為事緣督以為經緣順也督理也經常也言但安心順天理之自然以為常而無過求馳逐之心也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苟順天理則不貪欲以殘生故可以保身全生不辱身以傷命故可以養親盡年此所謂能養生之主也。
逍遙之聖人則忘己忘功忘名故得超然於物外齊物之愚夫競名好辯迷真宰而不悟此聖凡之辯也故今示之以入聖之功夫以養生主為首務也然養生之主只在緣督為經一語而已苟安命適時順乎天理之自然則遇物忘懷絕無意於人世則若己若功若名不待忘而自忘矣此所以為養生主之妙術也故下以庖丁解牛喻之。
庖丁為文惠君梁惠王也解牛不言解牛之妙術手之所觸隨手所至也肩之所倚案牛之度也足之所履踏牛於地也膝之所踦跪而下刀之狀也砉音吸然響然用刀之聲也奏刀騞音畫然進刀之聲也莫不中音言有節數也合於桑林舞名之舞乃中經首樂名之會眾樂齊奏言技之妙而閑之度如此初無用力倉皇之意也文惠君曰譆嘆其妙也善哉技葢至此乎言解牛之技妙極於此也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用也乎技矣言臣始非專於技葢先學乎道以悟物有自然天理之妙故施用之於技耳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言未得入道則目前物物有礙故始解牛之時則滿目只見有一牛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言初未見理則見渾淪一牛既而細細觀之則牛外之頭角蹄膊內之五臟百骸筋骨一一分之各各不一件件有理自然而不可亂者由是而知無全牛也久之則果然見其無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由臣細觀其牛件件分析有一定天然之腠理了然於心目之間故方今解牛不須目視任手所之無不中理者官官知止而神欲行官謂耳目等五官也但以心目知其所止而神即隨其所行故信手所之迎刃而解依乎天理但依骨肉之間天理之自然批音撇大卻音隙導大窾因其固然言任刀所批者則有大卻隨手所引者則有大窾空處但只因固然一定之理而游刃其間技經肻綮骨肉連結處也之未嘗而况大軱骨也乎言任理用刀從骨肉小小連絡處亦不見有齟齬而况有大骨為礙乎良庖嵗更刀割也言良能之庖則一嵗一換其刀者但割切而已族眾也庖月更刀折猶斫也也言廬眾之庖月換一刀則砍斫之故易傷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臣之刀十年為率今已用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𤼵於硎硎磨刀石也言臣之刀已解數千牛矣而其鋒銛利如初磨一般全未傷也彼節者有間言彼骨節自有間隙而刀刃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寬大也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言刀之所以不傷者以彼牛之骨節之間自有天然之空處且刀刃薄而不厚以至薄之刀刃入有空之骨節則寬大任其游刃尚有餘地又何傷鋒犯手之有所以十九年而刀若𤼵硎也雖然每至於族筋骨盤結處也吾見其難為言雖然遊刃如此任理而行其間亦有筋骨盤結沒理處吾亦見其難此則不可任意而行也𪫟警惕也然為戒言不敢妄動也視為止視其所止也行為遲行刀少緩也動刀甚微謋劃也然已解如土委地言至難處則為惕然小心不可亂動端詳其所止緩緩下手如此則用力不多故動刀甚微而難解處則劃然已解如上之崩委於地也提刀而立為之四顧言已解其難解故提刀四顧以暢其懷也為之躊躇四顧也言仍四顧其難解之狀也滿志快于心也善刀而藏之善拂拭其刀而藏之也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此養生主一篇立義只一庖丁解牛之事則盡養生主之妙以此乃一大譬喻耳若一一合之乃見其妙庖丁喻聖人牛喻世間之事大而天下國家小而日用常行皆目前之事也解牛之技乃治天下國家用世之術智也刀喻本性即生之主率性而行如以刀解牛也言聖人學道妙悟性真推其緒餘以治天下國家如庖丁先學道而後用於解牛之技也初未悟時則見與世齟齬難行如庖丁初則滿眼只見一牛耳既而入道已深性智日明則看破世間之事件件自有一定天然之理如此則不見一事當前如此則目無全牛矣既看破世事則一味順乎天理而行則不見有一毫難處之事所謂技經骨綮之未嘗也以順理而行則無奔競馳逐以傷性真故如刀刃之十九年若新𤼵于硎全無一毫傷也以聖人明利之智以應有理之事務則事小而智鉅故如游刃其間有餘地矣若遇難處沒理之事如筋肻之盤錯者不妨小心戒惕緩緩斟酌於其間則亦易可解亦不見其難者至人如此應世又何役役疲勞以取殘生傷性之患哉故結之曰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而意在至人率性順理而無過中之行則性自全而形不傷耳善體會其意妙超言外此等譬喻唯佛經有之世典絕無而僅有者最宜詳玩有深旨哉。
下文言其不善養生之人。
公文軒人姓名見右師官名介者也而驚曰此何人也惡乎介也言此是何等人因何而刖足也天與其人與言云一足是天使與歟抑人為之歟曰天也非人也復自應之曰此天使之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言右師生而貪欲自喪天真故罪以取刖即是天刑其人使之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言人生皆天與之形也今右師之介其足即是天使之不全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言澤雉飲啄雖如此之艱難亦甘心適性不肻求人畜於樊籠之中謂樊中之養其神雖王且知困苦不自安故以為不善而不求之也右師貪而忘形不如澤雉多矣故其刖也實天刑之而不自知耳。
此一節言不善養生者見得忘真見利忘形自取殘生傷性之患不若澤雉之自適也。
下言雖聖人苟不能忘情亦是喪失天真者故借老子𤼵之。
老聃死秦失弔之秦失老聃之友也三號而出言無哀切之情也弟子秦失之弟子曰非夫子之友耶曰然言是吾之友也然則弔焉若此可乎弟子謂既為夫子之友而不盡其哀其可乎曰然謂實無哀痛也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言我始與友時將謂是有道者也而今非也今日死後乃知其非有道者也何以知之向吾八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言老少哭之如此其哀必生時與彼兩情相合而中心有不能自已者故不蘄哭而哭之哀如此也是遁天倍與悖同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刑猶理也言聃之為人不能忘情而處世故有心親愛於人故人不能忘此實自遁天真忘其本有古人謂此乃遁喪天真而傷其性者非聖人也適來夫子時也適來而有生亦順時而生也適去夫子順也言適死而去乃造化之所遷而天真泰然未嘗有去來死生者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言生則安其時死則順其化又何死有哀而生可樂耶達其本無生死故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帝者生之主也性繫於形如人之倒懸今超然順化則解性之懸矣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言形雖化而性常存如薪盡而火存有形相禪如薪火相傳是則生生而不已化化而無窮故如薪火之傳不知其盡也。
此言性得所養而天真自全則去來生死了無拘礙故至人遊世形雖同人而性超物外不為生死變遷者實由得其所養耳能養性復真所以為真人故後人間世即言真人無心而遊世以實庖丁解牛之譬以見養生主之效也篇雖各別而意實貫之。
人間世
此篇葢言聖人處世之道也然養生主乃不以世務傷生者而其所以養生之功夫又從經涉世故以體驗之謂果能自有所養即處世自無伐才求名無事強行之過其於輔君奉命自無誇功溢美之嫌而其功夫又從心齋坐忘虛己涉世可無患矣極言世故人情之難處苟非虛而待物少有才情求名之心則不免於患矣故篇終以不才為究竟苟涉世無患方見善能養生之主實與前篇互相𤼵明也以孔子乃用世之聖人顏子乃聖門之高弟故借以為重使其信然也。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仲尼問何徃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意謂雖顏子之仁人亦不勉無事強行之過曰回聞衛君蒯聵也其年壯壯年盛氣之時其行獨言狠戾自用拒諫妄為也輕用其國而不自見其過言不恤民輕視其國不自知其過輕用民死言不恤民故民死亡者眾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言以國比乎澤而民之死者相枕籍若澤中之蕉也民其無如徃也矣言民受用無所徃告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言國已治不以無功而干祿亂國就之言勘亂扶危以安民也醫門多疾謂善救時者如良醫之門多疾人也願以所聞思其則葢回素聞夫子之言如此故願以所聞思其法則將以匡正衛君也庶幾其國有瘳乎言庶幾使民免其疾苦也仲尼曰譆驚嘆也若殆徃而刑耳言汝甚欲徃必遭其刑耳夫道不欲襍謂學道當專心壹志不可襍亂其心襍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言心襍則以多事自擾擾則憂患而不可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言古之至人涉世先以道德存乎己然後以己所存施諸人即此二語乃涉世之大經非夫子不能到此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謂顏回道德未充自修不暇又何暇至暴人之所乎且若汝也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蕩散也出露也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德之不能保全者為名之蕩也名蕩而實少矣知之𤼵露於外者以啟爭之之端也名也者相軋也軋軋機聲也言名者乃彼此相擠軋不得獨擅也知也者爭之器也才知一露人人忌之則由此而致爭不相安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言才德知術二者乃招患之端為凶器也豈可以盡行乎且德厚信矼矼確實貌未達人氣謂我以厚德確信加人必先要達彼之氣味與我投與不投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言我雖不爭名聞於彼且未達彼之人之心信否何如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當是衒字暴人之前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返菑之若殆為人菑言己雖確信虛己致彼且未審彼之氣味不達心志即以仁義繩墨之言規諫於彼恐一旦致疑而不信則將以汝為因揚彼之惡而顯己之美所謂未信則為謗己也此謂之菑害於人凡菑人者人必反菑之汝不審彼已而彊行殆為彼人菑之也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汝也求有以異且彼衛君誠有悅賢而惡不肖之心則彼國自有賢者何用汝特徃而求以顯異耶若汝也惟無詔言汝必不待詔而徃王公必將乘人而𨷖其㨗言女非詔命而徃則彼王公必將乘人君之勢與汝𨷖其㨗勝而不納其言而汝也目將焚之言汝見人君之勢以加凌之則必自失其守眼目眩惑之矣而色將平之眼目一眩必將自救而容色平和以求解矣口將營之容貌既已失措而口必營營以自救也容將形之容貎言辭一失則全身不覺放倒遷就也心且成之外貌一失則內心無主必將捨己而就彼返成其惡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言女初心欲彼改惡而竟返成其惡是以水火而救水火但增益其多耳順始無窮言始則將順而彼之惡竟無窮若汝也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若彼不見信而遽加之以忠厚之言是謂交淺言深彼將致疑而返以為謗如此則必死無疑矣。
此一節言涉世之大者以諫君為第一若人主素不見信而驟以忠言強訴不唯不聽且致殺身之禍此非夫子之大聖深達世故明哲保身者其他孰能知此哉顏子有所未至也此為人間世之第一件事故首言之。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言龍逢比干以忠立名而竟見殺者葢為居臣下之位而傴拊人君之民者傴拊言曲身拊恤於民以示憐愛之狀也謂人君不愛民而臣下返為之愛恤是自要名以拂逆人主之心此所以見怒而取殺也豈非好名取死之道耶故人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言二子好名而修身以拂人君故人君因其修而擠害之是好名之過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二國名禹攻有扈國名國為虛厲使其國為空虛死其君為厲鬼身為刑戮親身操其殺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己謂二聖自以為仁將除暴救民是皆求為仁之實無己故用兵不止以此好名以滋殺戮是皆求名實者也求仁之名而行殺伐名成而實喪矣而汝也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平聲也言名實雖二聖人且不能勝而全有之而况若汝也乎。
此謂顏子無事強行求名之實必不能全以明徃必刑之之必然也且名實聖人猶不能全而况凡乎。
上文夫子以教其必不可徃下又問其徃之之道。
雖然若汝也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來語辭夫子謂雖然我如此說其勢必不可徃不知汝將何術以徃耶當以語我試看何如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回謂我無他術但端謹其身以虛其心不以功名得失為懷更勉一其志不計其利害如此則可乎曰惡惡可言其甚不可也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陽者盛氣言衛君壯年負驕勝之氣女以小心端謹事之則益充滿彼之盛氣而志更大飛揚將發現于顏面矣采色不定喜怒不常也常人之所不違言彼喜怒不常之氣性即尋常執待之人亦不敢違况汝未同與言之人乎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自快之意也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言彼拒諫之人即汝以言感發之彼即定將所感之言返案於女以求容與以快其心不但不聽而已如此飾非之人即日漸小德亦不成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毀也其庸詎可乎言彼將固執己志而不化縱汝能端虛而外謹勉一而內不毀竟有何用乎言其必無功效徒費精神耳。
此一節言彊梁拒諫之人縱以忠謹事之秪增益其盛氣亦無補於德終無益也。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此顏回聞夫子之言以端虛勉一必不能行又思其則以內直外曲上比古人挾此三術以徃其事必濟矣內直者與天為徒此顏回自解三術之意言內直與天為徒者言人之生也直此性本天成則彼我同此性也故曰與天為徒謂彼亦人耳既同此性苟言之相符寧無動於中乎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耶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言既天性本同則人君與我皆天之子也我但直性而言之亦不必求其彼之以我言為善為不善我唯盡此真純無偽之心如此則彼以我如赤子之心矣此又有何患焉外曲者與人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耶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外曲者謂曲盡人臣之禮也不失其儀又何疵焉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讁謂指讁是非也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成者引其成言也上比者上比古人也故其言雖讁之而明言是非而所言皆實乃古人之言非我之虛談也如此則言雖直以非我出則不以為病矣若是則可乎以此三術則庶幾可乎仲尼曰惡惡可歎其必不可也太多政法而不諜政法猶法則也諜猶安妥謂穩當也言挾上三術而法則太多猶不穩當也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言以此三術固亦不得罪然止是如此而已耳亦不能使彼心化也何也以三術皆出有心未能忘我且已未成焉能化彼哉。
此一節言三術從孔子君子有三畏中變化來與天為徒畏天也與人為徒畏大人也與古為徒畏聖人之言也但議論渾然無跡言此三事亦非聖人大化之境界止於世俗之常耳意在言外。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言回之學問止此而已更無以進矣敢問其方請問夫子之教以可法也仲尼曰齋吾將語若言須齋心待聽我之教也若汝也有而為之其易耶言汝有心而為之事自己未化便欲化人豈容易耶易之者皡天不宜以有心之事為容易者其心不真故上天所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惟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可為齋乎此顏子未知心齋也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專一汝之心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言返聞於心性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心尚未忘形氣則虛而形與化之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謂心冥於理也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言心虛于極以虛而待物惟道集虛虛乃道之體也虛者心齋也教顏子之心齋以主於虛也。
顏子多方皆未離有心凡有心之言未忘機也機不忘則己不化故教之以心齋以虛為極虛則物我兩忘己化而物自化耳。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言未受教待自以為有己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一聞心齋之教頓忘其己此忘己可謂虛乎回于一言頓悟如此夫子曰盡矣謂心齊之理盡於此矣吾將語若言汝有受教之地矣故將語之若汝也能入遊其樊樊謂籓籬謂世網中也而無感其名言能遊人世虛己忘懷無以智巧以感動人而要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言不可執一定成心而徃但觀其人精神氣味相入則言不入則止不可強行無門無毒門者言立定一箇門庭毒即暝眩之藥謂必瘳之藥此二者有患皆不可用也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一宅者謂安心於一了無二念即其所言當寓意於不得已而應之切不可有心強為如此則庶幾乎可耳絕跡易無行地難言逃人絕世尚易獨有涉世無心不着形跡為難即老子善行無轍跡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聖人應世乃天之使也若是為人之使容可以偽聖人乘真心而御物又安可以偽乎聞以有翼飛者也未聞以無翼飛者也此有心無心之喻也言世人有心為事而成者有之若無心應物而使人感化若無翼而飛者此未之聞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言世人皆以有知而知之者聖人以無知而知者葢言忘形絕智以無心而應物者此其難者未之聞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此心虛之喻也謂室中空虛但有處則容光必照而虛室中即生白矣以喻心虛則天光自𤼵也吉祥止止言有心而動則禍福隨之所謂吉凶悔悋生乎動也今若心虛無物則一念不生虛明自照悔吝全消惟吉祥止止而言此虛心乃吉祥所止之處也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言人心皆本虛明第人不安心止此私慾萌𤼵則身坐於此而心馳於彼是之謂坐馳夫狥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狥作殉猶喪失也言喪耳目之見聞返見返聞故云內通若內通融於心體真光𤼵露則不用其妄心妄知如此則虛明寂照與鬼神合其德故鬼神將來舍矣而況於人而不感化乎此無翼而飛者也此教回之極處也是萬物之化也謂喪耳目則形目忘外心知則智自冺則物我兩忘我忘物化則萬物盡化為道矣禹舜之所紐樞紐也伏羲几蘧古聖君也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言物我兼忘萬物盡化此混歸大道之原即禹之神聖亦執為樞紐而伏羲几蘧之大聖御世終身所行而況散民乎顏回能以此用世又何強行之有哉。
此言涉世先於事君此言輔君之難也苟非物我兩忘虛心御物不得已而應之決不能感君而離患若固執我見持必然之志而強諫之不但無補於君且致殺身之禍此龍逢比干之死皆是之過也。
下言使命之難。
葉公子高葉公名梁字子高楚大夫也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意將有兵革之事齊之待使者葢將甚敬而不急言齊君待使者貌雖恭而心甚慢不能應使者之急事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言楚之事甚急而齊若慢之則不敢輕意催促且匹夫尚不可輕動況諸侯乎吾甚慄之恐誤國事而取罪故甚恐懼也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嘗憶夫子教我謂事無大小必以懽成儻齊之不懽則事難濟矣此所以恐也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言事若不成君能無罪我乎是必有人道之患也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言齊儻不急必多方勞慮委曲求成則焦勞之病乃陰陽之內患也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惟有德者能之有德者謂全德之聖人也意謂事之成與不成俱無患者惟聖人虛心應世不以物為事者能之也吾食也執粗而不藏善也謂不甘美之厚味也㸑無欲清之人言我之飲食淡薄無多烹庖故執㸑之人無有怕熱而求清涼者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言素無厚味故無內熱之症今朝受命而夕飲冰則火症內𤼵乃憂愁焦思以動其火耳其內熱之病歟吾未至乎事之情實也而既有陰陽之患矣言未就事早有陰陽失錯內熱之病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事若不成國君能無罪我乎此人道之患所不免者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言此兩患在身事不由己故為人臣者所不能任之也子其有以語我來願夫子有以教我也。
此言人臣以使命為難也以為人臣者但以一己功名為心故事必求可功必求成以此橫慮交錯於胷中勞神焦思之若此乃舉世人臣使命之難絕不知有所處之道故不免其患耳故夫子教以處之之方意有一定之命一定之理安順處之自無患耳若持必可之心固所不免也。
下夫子教其莫若致命此其難者將此起語為結。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大戒者謂世之大經大法也乃君親之命不可易者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莊子誹仁義獨於人之事君以義為主又以死忠為不善今言人臣之事君無徃而非君乃忠之盛也此老何曾越世故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言世之君親之命無所逃此乃世之大經大法之不易者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言子之事親無徃而非親命則不敢擇地而安之此乃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言事君者唯命是聽不敢以難易二其心乃忠之盛也故古人耻貳心以事主者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言孝則當竭其力忠則盡乎命以盡心盡命為主不以難易推移之志此事心之大者不以哀樂入於心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言人臣之分知其事之難無可柰何亦不敢貳心相視但安之若命安命則忘其難易此乃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言人之臣子固有不得已之事但當盡命以忘其身以從事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言臣子盡命而已豈敢以生死為去就哉夫子其行可矣教葉公但當如此而行可矣。
莊子全書皆以忠孝為要名譽喪失天真之不可尚者獨人間世一篇則極盡其忠孝之實一字不可易者誰言其人不達世故而恣肆其志耶且借重孔子之言者曷嘗侮聖人哉葢學有方內方外之分在方外必以放曠為高特要歸大道也若方內則於君臣父子之分一毫不敢假借者以世之大經大法不可犯也此所謂世出世間之道無不包羅無不盡理豈可以一槩目之哉。
丘請復以所聞前槩言君臣父子之分義此下方復言使命之理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靡順也信符也凡交近國必須符驗則不假辭令遠則必忠之以言若交遠國則必忠之辭令以合二國之歡言必或傳之謂言必要使者口傳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言之所係安危以之而禍福隨至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病在於溢凡溢之類妄溢美溢惡出於過用智巧故失其本真故曰妄妄則其信之也莫以言不至誠故聽之者亦莫然不信莫則傳言者殃既不相信則罪在傳言者殃矣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常情乃真實無妄之言則幾乎全庶幾免禍。
此一節言使命之難以兩家之利害皆在一己擔當若溢而過實則令聽者生疑不信是為生禍之本而傳者必受其殃所以貴乎真實無妄庶幾可保全耳。
下文申明雖苟全目前之事而終必為害甚矣言之不易不可不謹慎其始也。
且以巧𨷖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太至則多奇巧此言慎始慎終之道也且始以巧𨷖力者乃以戲劇相格𨷖也始則兩情相嬉及其過甚則有求勝之心必各用其奇巧奇巧一出則必有一傷傷即認真至不可解則終之以怒矣陽猶喜陰猶怒也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乎亂太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且如飲酒者初則賔主秩然有禮及至酒酣樂劇樂劇則亂必隨之不獨巧𨷖飲酒凡事皆然始乎諒常卒乎鄙諒者不擇是非而必於信鄙詐也且如人之交情始則肝膽相照必信不疑久則鄙詐之心生焉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不獨人情即作事始作必以簡省為主其將畢也必巨自有不可收拾者葢勢之必至也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凡事不能保其始終而言行尤甚葢言者風波也乃是非所由生行者實之所自𤼵行成而實喪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也故當所必謹者豈可妄乎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風波則易以傾覆實喪則易取殆辱知此則知所慎矣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故凡人忿怒之設實由巧言偏辭以激𤼵之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茀勃然也厲鬼病也謂巧言偏辭以激怒其人以致怒氣勃然而𤼵則不擇可否而橫出之如獸死之不擇音則使聽者以為實然則並皆心生鬼病而不可治矣尅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謂聽言激怒之人乘其怒氣則於所怒之人必以橫口非理加之毫髮推求不少寬假而尅核之若尅核太至則彼被怒之人亦必以不肖之心應之是則兩家之禍成矣禍雖成而竟不知其所以然也所以然者葢由巧言偏辭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若苟知其巧言之過則尚可解若不知其所由言然則兩家之禍將不知其所終矣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由其巧言偏辭為禍之端害事之甚故奉使者必不可溢言無邊改其令無勸其成免後禍也過度益也凡增益者乃過其度也遷令勸成終必壞事必不可也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歟凡事不宜速成故美成在久若強勉惡成則不及改矣不可不慎也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此方教以使命之正道也惟有至人物我兼忘順物之自然以遊心於其間事不可有心以強成當托於不得已而應之以養中正之道而不失其守如此應世可謂至矣何作可報耶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此結乃起語也言使命者何所作為乃可報也莫若致命謂在事之成否自有一定之天命即今奉使又有一定之君命知天命之不可違則當安命順其自然不可用心以溢言僥倖以成功知君命之不可違則不可遷令以勸成以免後禍此所謂致命之意此必至人方能尋常人則不易故曰此其難者。
此一節言應世之難者無愈使命如葉公之所憂者固然而夫子之言皆使命之至情禍福之樞機切中人情之極致所謂士見危致命者非夫子大聖深於世故者又何以致此哉。
顏盍將傳衛靈公太子蒯聵也而問於蘧伯玉名瑗衛之賢人孔子之友也有人於此其德天殺去聲降也謂天生低品之人也與之為無方謂不以法度規之也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若以法度繩墨之言諫之則必不信而見尤則危吾身其知去聲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謂其人聰明足以摭拾人之過而不知己之過若然者吾柰之何謂其人如此吾將柰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善其問於我也戒之慎之言此人不可輕意犯之者正汝身哉當先正己而後事之形莫若就言其人狠戾不可逆之宜將順其美而後救其惡心莫若和言中心不可以不善而逆之故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雖然形就心和亦未免患形就將與己同心和則將為悅己以此縱之則不敢以規諫故有患就不欲入言形雖就不可全身放倒也和不欲出出者謂顯己之長形彼之短故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若放身阿䛕承順其惡則返成其惡將取顛滅崩蹶之禍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若少露圭角則彼將以己之惡而收為聲名其心必忌之而為妖孽矣故此二者皆有患也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嬰兒言彼無知識也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町畦言無牆塹謂全無檢束也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無崖崖謂無崖岸言放蕩無拘也達之入於無疵言先且於一切舉動不可一毫有逆其意待彼久久相信而不疑則漸漸因事引達以入無過之地此正所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可無患也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此喻不量力而逆之也螳螂怒臂以當車轍其志則似矣而不知其力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言螳螂恃其才之美者但不量己力耳謂盍才雖美至若盡力以事暴君恐不免其患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言汝積伐己之美才而挺身以犯暴君之難若螳螂之怒臂其不免於死者幾矣可不戒慎之哉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若以生物則長其殺心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决之之怒也全物與之則令虎决裂而生其怒也虎怒則𤼵威猛而不可制矣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養虎而不知順其性則被其殺無疑矣夫愛馬者以筐盛矢矢即糞也以蜄盛溺尿也適有蚉䖟僕緣而拊之不時則銜則怒而斷其啣勒也毀首碎𦚾言馬之怒則毀碎胷首之絡轡也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言雖愛馬之至若拊之不時一觸其怒則將斷勒毀轡矣又何顧其愛哉可不慎耶愛馬之喻尤切事情三喻乃事暴君之大戒也。
此言輔君之難也已上三者皆人間世之難者意謂夫遊人間世者必虛心安命適時自慎無可不可乃可免患若不能虛心恃知妄作無事而強行者顏回是也若不能安命多憂自苦當行而不行者葉公是也二者皆非聖人所以涉世之道而當以孔子之言為凖也若其必不得已而應世以事人主必將順其美匡救其惡以竭其忠尤當以戒慎恐懼達變知機不可輕忽不可恃才輕觸以取殺身之禍此又當以蘧伯玉之言為得也涉世人情之曲折極盡於此矣是必取重仲尼伯玉乃可免患耳。
上言材能之累 下以不才以全生。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地名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以兩手挈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言樹身分之長大也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言正身之外旁枝可為舟者有十數也觀者如市人以為大且美故觀之者眾匠伯不顧遂行不輟止也謂不顧其樹而行不止也弟子厭飽足也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肻視行不輟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謂門樞引水則液樠然而泚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言掊取而擊折之也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幾死者謂尋常人不知我不材幾乎被伐者數矣今幸而得全為予大用以不材全生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大也耶若使我有用必不能此之大也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言汝與我同為天地間之一物耳柰何汝恃有用而以我為無用耶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言汝乃幾死之散人而不自知且又鄙我為散木是自不知量也匠石覺而診其夢覺而為弟子說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趣乃意趣猶言意思也謂意思取無用而為社者何也則為社何耶曰密若無言謂汝不必聲說也彼亦直寄焉然直是以社寄於此木非是此木有心要作社也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謂常人不知寄托之意遂以此木真真是社以此名而誣害之也不為社者且幾有剪乎言此木即不為社又豈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謂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與眾異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長物禁暴除非之義譽之不亦遠乎。
此言櫟社之樹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遠害乃無用之大用返顯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譽以自害者實天壤矣此莊生輕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下歷言無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謂有異於眾木結駟千乘隱將笓其所藾言千駟之車馬隱息于樹下而樹之枝葉皆能芘蔭之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不知其不材故異之也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言木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言葉之惡氣薰人令人狂醒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試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無用而致聖也宋有荊氏者宜楸栢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猿狙之杙取猿狙之具也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屋棟也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乃棺木之全傍邊也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為害以見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賽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謂解罪求福也出漢書郊祀記以牛之白顙言色不純也者與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與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以人祭河謂人為巫祝也又漢書有為河伯娶婦選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謂之適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况神人以無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此極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為患故絕聖棄智昏昏悶悶而無意於人間者此其所以無用得以全身養生以盡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離䟽者此假設人之名也支離者謂隳其形䟽者謂冺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頤口傍兩頤也隱於臍肩高於頂兩頤隱於臍則其背僂可知會撮髮髻也指天言背僂而項仰也五管在上謂五臟之腧隨背而在上也兩髀為脇髀大腿也言大腿為兩脇則形曲可知挫鍼縫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皷䇿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為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則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言形既支離故不畏其選故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難免而支離又以疾免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言以疾則多得其賜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此言支離其形足以全生而遠害況釋智遺形者乎此𤼵揮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之意前以木之材不材以況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徃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則成聖人之事業也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言天下無道則聖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時僅免刑焉言方今之時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輕乎羽莫之知載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肻受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禍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嘆其當止也臨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危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時若以德臨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畵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言方今之人畵地而趨者迷昧之甚也豈能效之而行哉行則有傷吾之固有也吾行卻曲言行不進貌無傷吾足言世道難行若行之適以傷吾之足耳山木自𭁵也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澤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此人間世立意初則以孔子為善於涉世之聖故托言以𤼵其端意謂雖顏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無事強行之過也次則葉公乃處世之人亦不能自全況其他乎次則顏盍乃一隱士耳爾乃妄意干時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以折之斯皆恃才之過也故不免於害故以櫟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離䟽曉之是涉世之難也如此故終篇以楚狂譏孔子意謂雖聖而不知止以𤼵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膽真情𤼵現真見處世之難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貧賤自處故遯世無悶著書以見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于人間世之末以此結欵實自敘也。
德𠑽符
此篇立意謂德充實於內者必能遊於形骸之外而不𥨊處軀殼之間葢以知身為大患之本故不事於物欲而心與天遊故見之者自能神符心會忘形釋智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故學道者唯務實德充乎內不必計其虛名見乎外雖不求知於世而世未有不知者也故引數子以𤼵之葢釋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之意也。
魯有兀即介字乃刖足之人也者王台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台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言魯國從王台遊者與夫子相半也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徃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謂教人不見於形容言語而但以心相印成者耶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徃耳謂直居其後未能徃向於前耳丘將以為師此重言孔子未能忘形師心之意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此形容孔子無我之意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音旺言勝也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句言不同於人也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不為死生之所遷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言雖天地覆墜之變亦不為之所遺累也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審處也無假謂形骸之外至真之道超然出於萬物之表故不為物遷命猶名也物之化而守其宗也謂其人超然物外不隨物遷唯任物自化而彼但守其至道之宗也常季曰何謂也常季不解其不遷之說仲尼曰夫子示之以忘形守真之旨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言不能忘形見道者雖一身之肝膽猶楚越之相遠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自大道觀之萬物與我皆一體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形骸既忘六根無用故泯其見聞故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謂超乎形骸之外而遊心於大化之鄉太和元氣之境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物人也以彼處乎大化之中故人但見其道真之所存故不見其形之有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言視喪其足若與己無干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為己止也言止於如此而已也以其知得其心謂彼不過以其所知得其自己之心耳以其心得其常心言即彼所得之心亦尋常人之心耳物何為最之哉言彼所得之心亦人人皆有又何有越過人之心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惟止能止眾止夫子言人人雖皆有此心但眾人之心忘動如流水而聖人之心至靜如止水故眾人之心動而不止唯聖人能為與止之耳受命於地惟松栢獨也在句冬夏青青言獨者乃天地真一之氣雖萬物之多而此真一之氣獨在松栢受命於天惟舜獨也正句幸能正生以正眾生言受命於天惟舜得天之正乃各正性命之正故為正人以其自正故能正眾人之不正者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始者受命之元即所謂大道之宗也言保始即上文守宗乃守道之人也其守道之徵驗惟不懼是其實效耳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以勇士不懼以比有道者之不懼而況官天地聖人為天地之宰府萬物會萬物歸一己直寓六骸假借六根象耳目耳目如偶人所謂如幻也一知之所知知萬化為一致而心未嘗死者乎死猶喪失也謂眾人喪失本真之心唯聖人未喪本有故能視萬物為一己也彼且擇日而登假假猶遐也謂彼人且將擇日而登遐遠升仙界而超出塵凡也人則從事也言人之相從者葢從於形骸之外也彼且何肻以物為事乎。
此篇以德充符為名首以介者王駘𤼵揮只在末後數語便是實德內充故符於外而人多從之非有心要人從之也葢忘形骸一心知即佛說破分別我障也能破分別我障則成阿羅漢果即得神通變化今莊子但就人中說老子忘形釋智之功夫即能到此境界耳即所謂至人忘己也此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即佛說假觀乃即世間出生死之妙訣正予所謂修離欲禪也。
申屠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昬無人此亦撰出其人名葢從老子眾人昭昭我獨若昬故以昬為聖人之名子產謂申屠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此重言子產不能忘我以功名自矜故耻與介者為伍故止其不與同出入也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言申屠嘉自忘其介而亦不知子產之厭己也子產謂申屠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廻避也子齊執政乎子產見申屠嘉之不避己故明言之然以執政矜人則形容子產之陋也申屠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申屠嘉鄙子產之陋乃曰先生之門固有此不能相忘之人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言子但知有己之執政故以人不若己者此陋之甚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亦不過乎此譏子產之不明也葢聞老子自知者明之意笑子產不自知也意謂子產既遊聖人之門而猶𤼵言如此足見無真學問也子產曰子既若是矣子產言申屠之廢人而不能自反而與人爭善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耶德猶見識也謂申屠嘉既廢如此而不自反求諸己而猶且以聖自居將與堯爭善我計料子之知見誠愚而不自反也子產畢竟露出本來面目申屠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狀者言自知己過之分明也謂若人能自知己過則人之過更有甚於我者如此見恕則以我之足不當忘者眾矣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此句義似不順當去一不字意謂若人不自狀其己過則責我太過則以我足當者寡矣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若知我無可柰何而命之使然如此知命相忘乃有德能之耳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羿之善射而人遊於必中之地不被射而死者亦幸而免耳以喻世人履危機當禍而免者亦幸耳謂我以不幸而不免者豈非命之有在耶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我佛然而怒言始也人笑我以足不全我則怫然如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言初未聞道故未忘人我今自入先生之門一聞大道則人我之見盡廢亡矣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耶言不自知其先生洗我以善也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我與先生遊十九年向未知我之亡足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言我與子相知以心即當相忘以道不當取於形骸之間今子乃以形骸外貌索我不亦過乎子產蹵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子產聞說則中心愧服而謝之曰子無乃稱謂再不必言也。
此章形容聖人忘功故以子產𤼵之葢實德內充形骸可外而安命自得以道相忘則了無人我之相此學道之成效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無及矣無趾曰吾惟不知務務謂務學道也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尊足葢指性而言也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無趾自以所全者性真而夫子猶以形骸取之初以夫子為聖人之大不無不容不知其猶若此之區區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夫子聞無趾之言知其為有道者故請入願講其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謂務學道也以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猶全體也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耶彼何賔賓以學子為言初以孔丘為至人今見其未至也如此之見識何以賔賓恭謹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耶桎梏乃拘手足之刑言孔子專求務外之名聞而不務實彼殊不知虛名乃諔詭幻怪之具非本有也如桎梏之於手足拘之而不得自在者也老聃曰胡不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可不可謂善惡是非也一條即一貫也老子謂無趾何不以無死生忘善惡之道以告之以解其好名之桎梏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刑舊注作型乃上模也此譏孔子乃天生成此等務名之人安可解乎。
此章𤼵揮聖人忘名故以孔子為務虛名而不尚實德之人故取人於規規是非善惡之間殊不知至人超乎生死之外而視世之浮名為桎梏葢未能忘死生一是非故未免落於世之常情耳聖人則不以此為得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謂醜貌之人也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言男子與之相處則不忍捨去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言婦人見之而皆願為之妾者不止一人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謂未有所長而先見聞於人者也常和而已矣亦秪見隨於庸眾人而已無人君之位以濟乎人之死言無勢位以濟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望猶月望之望謂飽滿也言無位聚祿以周給於人以飽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既無利濟於人且又醜貌以駭天下之人和而不唱言一向隨人自無專能知不出乎四域言無超出世間常人之見識且而雌雄合乎前雌雄猶言爭勝負也謂凡人之是非勝負不決者皆取決其人言此事常合在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言貌醜而人從之者眾必有異乎人之所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及召而觀之果然醜貌不見其所長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及相處月數則見其有可愛處但未盡知耳不至乎期年寡人信之不期年則信之深矣國無宰宰即宰相掌一國之政事寡人傳國焉言以國事授之也悶然而後應悶然若不恱其事也汜而若辭汜謂泛然不經心而若辭也寡人醜乎言見彼之不在意故自愧醜也卒授之國無幾何去寡人而行寡人䘏焉若有亡也言䘏其去若已有所亡失也若無與樂是國也察其人之意葢不以國為樂也是何人者耶謂不知是何等之人也使我愛之如此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㹠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見死母之目不瞬也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謂母之目不見己也不得類焉爾言形僵不同前者之食於母故皆棄之而走也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形者假物也使其形者真宰也言㹠之子母乃天性之愛也徃日食於母何嘗不愛及今纔死始則就之而食及見目之不瞬則知精神不在故棄之而走是則死生不遠即棄之而走是知所愛者非形骸乃愛使其形骸之真宰也雖物之至愚尚知愛其天真而況於人乎戰而死者其人之塟也不以翣資翣古訓纛乃大將之旗也戰而死者以此為送塟之儀言已失其勇又無其尸似以此虛儀為塟資則無其本矣刖者之屨無為愛之言刖者無足趺而履亦無可用皆無其本也以翣資刖屨為無本之喻意謂真可愛者在本也為天子之諸御不剪爪不穿耳言選天子之侍御者不剪爪不穿耳不欲毀其全體將以要寵也娶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言新婚之婦必先戒不作事務恐胼胝其手足也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言天子之御新婚之人不如此不足以要寵結歡但全其形尚如此況全德之人乎言魯君之愛駘它葢忘形愛其形之本也有難以言語形容者故夫子連以三事喻其可愛之在本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惟恐其不受也言哀駘它未與魯君一語而見信若此且無功即授之以國惟恐其不受豈無謂哉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言才者謂天賦良能即所謂性真莊子指為真宰是也言才全者謂不以外物傷𢦤其性乃天性全然未壞故曰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者是事之變命之行也仲尼言才全而先言此十六事者葢此諸事皆𢦤生傷性之事變而世人未有不被其傷損其性真者故先言之日夜相代乎前此十六事人生於世日夜相代於前未嘗暫免者是皆𢦤生傷性之具也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言上十六事日夜相代而以知規規求之不知所由來葢達其性真本不涉其變故不足以滑和滑音汩謂汩溺也和謂本元中和之體也言以上諸事雖常情之變但了其本無故不足以汩和不可入於靈府靈府所謂靈臺言諸變不可以搖動其性也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兊和者即中和之和謂性真達於事變渾然而不失其體也豫者安然自得而恱豫也通者謂達於事變而不滯也兊者即老子玄牝之門謂虛通應物而無跡者也言真人所以才全者葢保其性真而不失也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為春卻亦作隙謂縫嘑也言真人之一性綿綿日夜無隙未嘗間斷但於應物之際春然和氣𤼵現令人煦然而化也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時者謂接物應機時行時止與物俱化未嘗逆也若夫愚人則與接為搆矣是謂之才全此言真人應物一味性德流行無一息之間故謂之言全何謂德不形此哀公問也曰平者木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謂性之德用也以性德之用難以言語形容故以水平為喻葢言水之平者乃停之盛謂湛淵澄靜之至故可以取法為凖言性體湛淵澄渟寂然不動則虛明朗鑑乃內保之而外境不蕩為守宗保始之喻謂性靜虛明則可以鑑物為用也德之成和之脩也言虛明朗鑑乃德之成葢從中和用功修而後得者非漫然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不能離者謂與物混一而不分故人但見其物之變而不知性之真故其德不易形著於外所以人但見其貌惡而不識其才德之全耳觀孔子對哀公之言𤼵明中庸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之意何等正大精確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言自以為至通於道也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此章形容聖人之德必須忘形全性體用不二內外一如平等湛一方為全功故才全德不形為聖人之極致葢才全則內外不二德不形則物我一如此聖人之成功所以德充之符也故魯君聞之亦能忘分感化而友於聖人也。
闉跂曲跂也支離形不全也無脤無臀也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頸也肩肩細小貌甕㼜大癭言癭如甕㼜也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言二子醜惡之狀而使二君說之反視為全人之不如者葢愛其德故自忘其形也人不忘其所忘所忘者性也言世人迷性真而愛形骸故忘其性今欲不忘而忘其所不忘所不忘者形也世人忘性而愛形故今欲忘之此謂誠忘忘其所愛而不忘其所不愛此之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聖人遊於大道之鄉而忘其物欲而知為孽知者以智巧揣摩人心謂之知孽妖孽也約為膠以仁義結束人心謂之約膠固結而不解也德為接以小惠要買人心謂之德接應接於人也工為商以機關罔取人之利謂之工工猶技巧也商行貨之人也聖人不謀惡用智不斷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皆偽以喪真淳故聖人去之以全天德四者天鬻也謂四者淳德乃天德也鬻猶售也四德乃天售即所謂天爵是也天鬻也者天食也謂天既售我以天德則天之所以食我也又何取於人偽哉既受食於天又烏用人言天生我性德自有天然之受用又何以人偽求之有人之形無人之情言聖人雖居人世其形雖似人而絕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其形為人故群於眾人之之中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以形寄人中心超物外不以物為事故無人世之是非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人在太虛中乃萬物之一數耳其最眇小者又何足以愛之謷乎大哉獨成其天謷者謷然超於物表也言性德廣大全此天德故由人而入於天。
前雖以知忘形而知尚存未盡道妙故此一章以忘忘知知忘則德自化方能合乎自然以全天德其德乃充故如二君之見二子能不見其形此所以為德之符也聖人造道之極致至此方為究竟耳故以此結一篇之義。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借惠子之問以結者因上文𤼵揮天德之全者乃絕情欲去人偽心與天游乃能充實其天德故恐世人將謂絕情則非人類矣故假惠子以𤼵之故乃故有之故謂本來無情耶莊子曰然莊子直然其問者葢約人性本來離情絕欲故直然之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惠子意謂世人若無其情則非人也此俗人之常見也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道者性之固有人之所當行也人稟此性而為人乃道與之貌即天與之形也既有此性豈非人乎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此惠子全不知道理與常人所見一般謂既是箇人豈得無情者乎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其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意謂必有情欲乃可為人故以無情不得為人為問莊子以正義荅之曰我所謂無情者非絕無君親父子夫婦之情也葢因世人縱情肆欲以求益生而返傷其生故我要絕其貪欲之情耳非是絕無人倫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惠子又以為人生必欲養其口體乃可以有其身此全是常人之識見耳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莊子意謂人既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矣苟無以好惡內傷其身如此則全生養身之至道又何庸益生為哉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暝槁梧琴也乃惠子倚樹據琴而暝以辯論也莊子意謂惠子不能樂其天德而返外其精神而倚樹據梧以逞辯論是非也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謂天選子之形賦以全德今乃捨之而返恣堅白之論以自鳴失之甚矣。
此篇以忘情絕欲以全天德故其德乃充前已𤼵揮全德之妙故結以無情非人以盡絕情全德之意所以警俗勵世之意深矣。
莊子內篇註卷之三
莊子內篇註卷之四 素十
大宗師
莊子著書自謂言有宗事有君葢言有所主非漫談也其篇分內外者以其所學乃內聖外王之道謂得此大道於心則內為聖人迫不得已而應世則外為帝為王乃有體有用之學非空言也且內七篇乃相因之次第其逍遙遊乃明全體之聖人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乃一書之宗本立言之主意也次齊物論葢言舉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道之原各以己見為是故互相是非首以儒墨相排皆未悟大道特以所師一偏之曲學以為必是固執而不化皆迷其真宰而妄執我見為是故古今舉世未有大覺之人卒莫能正之此悲世之迷而不解皆執我見之過也次養生主謂世人迷却真宰妄執血肉之軀為我人人只知為一己之謀所求功名利祿以養其形戕賊其真宰而不悟此舉世古今之迷皆不知所養耳若能養其生之主則超然脫其物欲之害乃可不虛生矣果能知養生之生則天真可復道體可全此得聖人之體也次人間世乃涉世之學問謂世事不可以有心要為不是輕易可涉若有心要名干譽恃才妄作未有不傷生戕性者若顏子葉公皆不安命不自知而強行者也必若聖人忘己虛心以遊世迫不得已而應乃免患耳其涉世之難委曲畢見能涉世無患乃聖人之大用也次德充符以明聖人忘形釋智體用兩全無心於世而與道遊乃德充之符也其大宗師總上六義道全德渾然大化忘己忘功忘名其所以稱至人神人聖人者必若此乃可為萬世之所宗而師之者故稱之曰大宗師是為全體之大聖意謂內聖之學必至此為極則所謂得其體也若迫不得已而應世則可為聖帝明王矣故次以應帝王以終內篇之意至若外篇皆蔓衍發揮內篇之意耳。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知人之知乃指真知謂妙悟也天乃天然大道即萬物之所宗者所為謂天地萬物乃大道全體之變故曰天之所為葢天然無為而曲成萬物非有心也人之所為謂人稟大道乃萬物之一數特最靈者以賦大道之全體而為人之性以主其形即所謂真宰者故人之見聞知覺皆真宰以主之日用頭頭無非大道之妙用是知人即天也苟知天人合德乃知之至也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大道在人稟而有生者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所知者在人日用見聞覺知之知也所不知謂妙性本有人迷不覺故日用而不知由其不知雖有故但知貪欲以養形而不知釋智遺形以養性故舉世昬迷於物欲戕生傷性不能盡性全生以終其天年人者苟能於日用之間去貪離欲即境明心迴光返照以復其性是以其知之所知養其知之所不知如此妙悟乃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雖然有患者意謂我說以所知養所不知此還有病在何也以世人一向妄知皆恃其妄知強不知以為知未悟以為悟妄為肆志則返傷其性必待真悟真知然後為恰當第恐所待而悟者未必真悟則恃為己悟則未可定也必若真真悟透天人合德本來無二乃可為真知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意謂我說以人養天不是離人日用之外別有妙道葢天即人也人即天也直在悟得本來無二原無欠苟真知天人一體方稱為真人矣。
此一節乃一篇立言之主意以一知字為眼目古人所云知之一字眾妙之門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葢妙悟後方是真知有真知者乃稱真人即可宗而師之也然知天知人即眾妙之門也雖然有患即知之一字眾禍之門也謂強不知以為知恃強知而妄作則返以知為害矣此舉世聰明之通病也。
何謂真人此下喚起真人以示真人之所養者深逈與常人不同也古之真人不逆寡寡謂薄德無智之愚人不逆者不拒也不雄成雄自恃也成謂己為全德也不恃己德以慠世也不謩士謩即謀士即事謂無心於事虛己以遊全不以事干懷也若然者真人如此處世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能登假於道也言真人無心以遊世此全無得失利害之心以情不附物故水火不能傷此則遺物全性是知則能登遐於道也若此真人即世忘世之如此古之真人其𥨊不夢夢發於妄想以真人情不附物則妄想不生故𥨊無夢其覺無憂真人虛懷遊世了無得失之心故覺無憂其食不甘以道自娛故不甘於味其息深深深者綿綿之意息麄而淺則心浮動真人心泰定而不為物動故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此釋上深深之意踵者脚跟也以喻息之所自發處深不可測故心定而不亂眾人之息以喉眾人之息在喉則麄淺之至故心浮而妄動所以日用心馳於物而不知返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心浮則言躁言不由中則易屈服嗌者咽㗋也哇吐也以淺麄之言自咽而吐無根之言也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言世人麄淺如此者乃嗜欲之深汩昬真性全不知有天然妙性皆墮妄知無真知也。
此一節言真人妙悟自性是為真知者故所養逈與世不同而以眾人觀之則自別矣前云有患正恐未悟而恃妄知為得者害之甚也故此雙明之。
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前略言真人處世忘利害此則言真人不但忘利害而且超死生以與大道冥一悟其生本不生故生而不悅悟其死本不死故不惡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出入即生死二字老子云出生入死由不悅生故不貪生訢猶貪也不惡死故不距距謂爪而不肻入也翛然而徃翛然而來而已矣翛然乃鶴冲舉刷羽之聲也言真人無心遊世翛然冲舉出入死生如遊太虛了無𦊱碍故云如此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以悟其生本不生故不忘其所始以生與道遊不見有世可出混萬物而為一故不求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眾人以生為累故患而不喜真人載道而生故受形而喜雖處人世心不違道相忘於世故念念而復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心與道遊故不捐道捐棄也人即是天不假造作修為故不以人助天如此乃謂之真人。
此一節言真人遊世不但忘利害而且忘死生故雖身寄人間心超物表意非真知妙悟未易至此欲人知其所養也。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䪻若然者言真人如此遊世其容貌與眾不同其心志志筆乘作忘言無心於世也其容寂言容貌寂然乃內湛而外定也其顙䪻䪻寬裕也謂其貌廣大寬容不拘拘之狀也此老子云孔德之容唯道是從也凄然似秋言其面嚴冷若秋氣之肅也暖然似春言近之則其中溫然暖然令人可親可愛也喜怒通乎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言無心於喜怒但隨物所感或喜或怒了無一定於中故曰通乎四時與物有宜而人不知無喜怒也故曰莫知其極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言聖人無心御世與天施合德假而用兵即亡人之國而不失人心本無殺伐之心也縱恩施萬世原非有意愛人也所謂天生天殺之意也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心要通於物非自然矣有親非仁也大仁不仁親者有心私愛非大仁也故曰賊莫大德有心天時非賢也揣度時勢非任命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明哲保身乃稱君子不通利害率意狂為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偽行虛名而無實則非士矣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亡己為人則人皆聽役若執己殉名則見役於物非役人者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此數子者皆知之不真狥名喪實去聖遠矣。
此一節槩言所知不真不能忘己忘名有心要譽狥名喪實皆非真知之聖也下又言真人真知之不同。
古之真人此下一節明真人遊世之狀其狀義無可不可而不朋中心和而不流若不足虗之至也而不承若一物無所受與乎與世容與其觚而不堅也觚者方也雖介然不群而非堅執不化者張乎施為也其虗而不華也雖見施為而中心空空不以華美為尚邴邴乎邴喜貌其似喜乎雖喜而無心於喜也崔乎言折節謙下也其不得已乎雖謙下以接人其實以不得已而泛應也滀乎滀渟滀如水之湛滀也進我色也謂中心湛滀而和氣日見於顏面之間與乎與之相處止我德也人與相處而不忍去厲乎其似世乎厲謂嚴整而不可犯亦似世之莊重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謷謂謷然禮法之外似不可以禮法拘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連者𭣣攝撿束之意雖𭣣攝撿束但似好閉其實無所閉藏也悗乎忘其言也悗俯下之意謂對人謙下若忘其言者以刑為體刑者不留其私謂中心一私不留以為其體以禮為翼雖忘禮法猶假禮以輔翼可行於世以知為時真知時之可否以行止也以德為循言以德但為循順機宜也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綽者有餘之義謂殺盡私欲一私不留而尤損之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世也言既遊世不可出於禮法之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言迫不得已而後應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丘高處也言循順機宜接引愚蒙令有識者皆可上進於道故喻如有足者皆可引進於高處也此四句釋上刑禮知德四句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老子云用之不勤勤勞也言真人遊行於世無心而遊雖行而不勞也。
此一節形容真人虛心遊世之狀貌如此之妙言雖超世而未嘗越世雖同人而不群於人此真知之實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故者由上遊世之工夫純一故得天人合德也好之者天也弗好者人也今皆一矣是謂之天人合德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謂天人合一謂天與人合一而歸於道則萬物襍然而不一者盡皆渾然會歸於道也其一與天為徒既人合其天則人天一則人可與天為徒也其不一與人為徒謂天人原不一也今人既合天而未免遊於人世則以天而遊故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此之謂真人若超然絕俗則是以天勝人若逐物亡性則是以人勝天今天人合德兩不相傷故不相勝必如此方是真人。
此一節總結前知天知人工夫做到渾然一體天人一際然後任其天真則在天而天在人而人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故天與人兩不相勝必如此真知妙悟渾化之極乃可名為真人此豈可強知妄見而可比擬哉此真人真學之全功故下章從死生命也起至藏舟章末皆極口勉人學道要做真實工夫。
死生命也此下教人做了死生之工夫命謂自然而不可免者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有死生如時之夜旦不可免者且陰陽有夜旦太虛恒一而無昏曉喻人形雖有生死而真性常然不變如太虛之無變故曰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去聲皆物之情也謂真性在人天然自具一毫人力不能與其間此人人同有之真體所謂真宰天君是也此須養而後知彼特以天為父言人人皆稟真性而有形天然自足故曰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言此血肉之假身賴世之父而有生且養身全孝以尊父况天君載我之形卓然不屬形骸者豈不知所養而尊之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已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且以世人知有君欲盡忠者而以身死之况真君宰我之形而不能忘形以事之忠之可謂不智之甚矣此言激切之至人讀此而不悟非夫也。
此言真性在我而不屬生死者乃真常之性也而人迷之而不悟嗜欲傷之而不知所養豈非至愚也哉。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煦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老子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此取魚失水如失道德而後仁義且以仁義相尚正似相濡以濕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以喻必忘仁義而可遊於大道之鄉也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若兩忘而化其道無譽無非則善惡兩忘而與道為一乃真知之盛也夫大塊天地也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人生天地勞佚死生皆自然而不可卻者命也此所謂人也苟知命之所係即道之在是知由人而即天也若知天與人本無二致則渾然合道而不以人害天虛心遊世以終其天年生不忘道故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此其天人合德死生無變任造物之自然此知之至也。
此言世人不知大道而以仁義為至故以仁愛親以死事君此雖善不善故如泉涸而魚以濕沫相煦濡也若能渾然悟其大道則萬物一體善惡兩忘故如魚之相忘於江湖如此乃可謂知天知人天人合德而能超乎生死之外故在生在死無不善之者也。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天真於有形如藏舟於壑藏有形於天地如藏山於澤謂之固矣此常人以此為定見也然造化密移雖天地亦為之變而常人不覺如有力者負之而趍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形與天地雖小大有宜宜皆不免於變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若知此身與天地萬物皆與道為一渾然大化而不分是藏無形於無形如此則無遯則如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矣此天地萬物之實際也故曰恒物之大情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耶言大化造物千變萬化而人特萬物之一數耳而人不知特以得人身為喜如此則萬物皆有可喜者其樂可勝計耶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言聖人心與道遊則超然生死乃物所不得遯如此則物物無非道之所在故天壽始終無所不善者而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言大道之原乃萬物之根宗故云所係萬物非此而不能融貫而為一故云一化之所待此實天地萬物之大宗聖人之所宗而師之者此也可不悟乎。
此發明大道無形而為天地萬物之根本人人稟此無形之大道而有生是為真宰若悟此大道則看破天地萬物身心世界消融混合而為一體若悟徹此理則稱之曰大宗師是所謂大而化之謂聖者也至此則無己無功無名逍遙於萬物之上超脫於生死之途以世人槩不知此大道之妙而以小知小見之自是不得逍遙各執己是互相是非故喪其有生之主而要求名利於世間故德不充符是則前五篇所發揮者未曾說破故此篇首乃立知天知人有真知方為真人直說到此方指出一箇大宗師正是老莊立教之所宗者如此而已故此後重新單提起一道字來發揮足見立言前後一貫言雖蔓衍而意有所宗於此可見矣。
夫道上文說了大宗師狀貌結了前義言大宗師宗所宗者大道上云萬物所係一化所待者何乃大道也故此下發揮大道之妙以明萬物所係一化所待之義立意皆從老子天得一以清等來有情有信此言大道之體用也齊物云可形已信有情無形正指此也此從老子𥥆𥥆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言有情謂雖虛而有實體不失其用曰信無為無形湛然常寂故無為超乎名相故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以心印心故可傳可受妙契忘言故無受無得自本自根本自天然原非假借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天地以之建立故先有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變化不測為天地萬物之主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伏𦏁畫卦始於太極推之向上更有事在故不以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包天地容六合故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以固存故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萬化密移而此道湛然故不老豨韋古帝王名得之以挈天地叅贊化育整理世界伏羲軒黃也得之以襲氣母襲取也氣母生物之本也襲氣母即老子求食於母維斗北斗天之樞也得之終古不忒忒差也北斗天樞居所不動故不差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運行而不已用行而不殆堪壞崑崙之神人面獸形得之以襲崑崙此襲猶承襲言主持崑崙馮夷河伯也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山神也得之以處太山黃帝軒轅也得之以遊雲天乘龍飛昇上僊也顓頊五帝之一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北海之神山海經云玄者有神人面鳥形珥兩青蛇踐兩蛇名曰禺強得之立乎北極北海之極西王母瑤池仙長也得之坐乎少廣王母所居之宮也莫知其始莫知其終此二句總結上文列聖神人主持天地日月星辰皆恃大道故莫知其始終此直從老子天得一以清一章中變化如許說話彭祖姓籛古長壽之人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世傳彭祖壽八百嵗故上自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商之賢相得之以相武丁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傅說一星在尾上言其乘東維騎箕尾之間也。
此明大宗師者所宗者大道也以大道乃天地萬物神人之主今人人稟此大道而有生處此形骸之中為生之主者所謂天然之性以形假而性真故稱之曰真宰而人悟此大道徹見性真則能外形骸直於天地造化同流混融而為一體而為世間人物之同宗者故曰大宗師者此也此大宗師即逍遙所稱神人聖人至人所言有情有信即齊物之真宰及養生篇生之主若不悟此而涉人世必有形骸之大患顏子心齊教其悟之之方既悟性真則形骸可外故德充符前一往皆敷演其古今迷悟之狀到此方分明說破一路說來方才吐露所以云言有宗事有君正此意也此上已發揮大道明白了然但未說進道工夫故此下乃說入道真實工夫。
南伯子葵問於女媯此人名皆重言也撰出個人來設為問答不必求其實也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問其年老大而色若嬰兒借以發起必有所養將以發啟工夫也曰吾聞道矣此即要引人學道也南伯子葵曰可得學耶此因聞說聞道則驚詫其言謂道豈可學之耶曰惡惡可二字皆平聲驚歎之意上惡字歎其道難言下惡字歎其道不是容易可學要是其人乃可子非其人也言道非容易可學况子非學道之人何以見得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才謂天賦之根器猶俗云天資也而無聖人之道言有美質而無進道志向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言我有聖人之道而無美質故多費苦工夫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言我欲教卜梁倚以大道其亦可教但無志向論才亦庶幾可成苐不知可能造就而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言學道之人才德雙美者固是難得有此全質則學之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天下踈而遠故三日而可外此言教之一次也己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物漸近於身故七日而忘己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生則切於己者故九日之功乃外己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平旦也徹朗徹也謂己外生則忽然朗悟如睡夢覺故曰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獨謂悟一真之性不屬形骸故曰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謂悟一真之性超乎天地故不屬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謂了悟性真超乎天地量絕古今則見本來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者有形之累也既悟性真則形骸已外物累全消故曰殺生則一性獨存故曰不死生生者不生形化性全則與道冥一而能造化羣生而一真湛然故曰生生者不生其為物也物指不死不生之道體也無不將也謂此道體千變萬化化化無窮故無不將也將者以也無不迎也在乎人者日用頭頭左右逢元故曰無不迎也無不毀也謂此道體陶鎔萬化挫銳解紛故曰無不毀無不成也觸處現成不假安排其名為攖寧攖者塵勞襍亂困橫拂鬱橈動其心曰攖言學道之人全從逆順境界中做出只到一切境界不動其心寧定湛然故曰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此釋攖寧之意謂從刻苦境界中做出故曰攖而後成者也。
此前論大道雖是可宗可師猶漫言無要此一節方指出學道之方意謂此道雖是人人本有既無生知之聖必要學而後成今要學者須要根器全美方堪授受授受之際又非草率須要耳提面命守而教之其教之之方又不可速成須有漸次而入故使漸漸開悟其三日外天下七日外物九日外生死而後見獨朝徹此悟之之效也既悟此道則一切處日用頭頭觸處現成縱橫無礙雖在塵勞之中其心泰定常寧天君泰然湛然不動工夫到此名曰攖寧何謂攖寧葢從襍亂境緣中做出故曰攖而後成者也觀此老言雖蔓衍其所造道工夫皆從刻苦中做來非苟然也今人讀其言者豈可槩以文字視之哉。
上言入道工夫下言聞道盖亦從文字中悟來故以重言發之。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此問聞道之原曰女媯答聞諸副墨之子副墨文字也言始從文中來副墨之子聞之洛誦之孫洛誦言包洛而誦習也意謂誦習文字久而自得也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言見有明處乃因文字有悟處也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謂從耳聞聲入心通而心自許也聶許聞之需役需待也役使也言心雖有悟必待驗之行事之間一切處現前不昧與道相應然後造妙也需役聞之於謳於謳涵泳吟咏之意於謳聞之玄冥由涵泳謳吟而有冥會於心乃造道之極也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者空廓廣大虗無之境謂道之實際也參寥聞之疑始言入於無始乃歸極於此學道之成也。
此一節言聖人得此大道不無所聞葢從文字語言中有所發明以至動用周旋謳吟咳唾之間以合於玄冥叅於寥廓以極於無始至不可知之地必如此深造實證而後已如此殆非口耳而可得也是乃可稱大宗師前來發明大道可宗悟此大道者可稱宗師但未見其果有其人否耶恐世人不信將謂虛談故向下撰出子祀等乃實是得道之人以作證據。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尾也孰知死生存亡為一體者吾與之友矣意謂從無形而遍有形而人之此身皆道之所化故以無為首者從無有生也脊者身也尻者尾也謂生之終也言誰能知此無生之生者則可相與為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言心同道合遂為友也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以子為此拘拘也此子輿自歎造物有力壯哉能使我於大化之中將以子為此拘拘之形也曲僂發背此下子輿言其病狀謂形已傴僂殘廢且又㿈瘡上有五管言形傴僂則五臟之管向上也隱於齊言形曲則兩限隱於齊下也肩高於頂限則兩肩聳高於頂句贅指天句贅頂髻也言隱而項縮故髻指天也陰陽之氣有沴沴凌亂言不和也言雖從大化受形以陰陽之氣凌亂不和故使我形骸如此之殘廢不堪也其心閒而無事言以形廢而心轉無事此足見其能以道自適不以形為累也跰𨇤而鑑於井跰𨇤扶曳也謂恐自知不明又鑑於井則視身如影矣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子為此拘拘也因鑑於井自見其狀乃嘆曰夫造物者既拘拘為我此形矣而又復使我如此殘廢之惡狀耶子祀曰汝惡之乎子祀因見子輿之嘆乃問之曰子惡此形耶曰亡子何惡亡絕也子輿意謂我心不但絕然無惡而方與之俱化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造化也言從無形造化之中漸漸而適於有形即化子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之而求時夜時夜言雞報曉也浸假而化子之右臂以為彈子因以求鴞炙若化子之右臂為彈子即因之而求鴞炙言以彈擊鴞以充炙也浸假而化子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此言有道之士既視此身如㿈瘡而不足觀且又視之如影而不可執是則不但無累而且與之俱化故又能借假修真因此而求有實用是則此身雖為異物若果能化之則形神俱妙真人乘此以遊人世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言真人忘形適真形神俱妙不以得失干心安時處順無往而不自得故哀樂不能入如此是古之所謂縣解者也言生累如倒縣超乎死生則倒縣解矣故云縣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結之人人本皆如此無累超然懸解而人不能解之者乃自我以結之也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言人任造化而遷故人不能勝天既不能勝則任之而已又何惡焉。
此一節言真人真知形本無形今既適有形則為生累故真人視之如㿈瘡而不可愛如影而不可執如此則但任造化之所適了無得失之心故死生無變於己所以安時處順哀樂不入此所謂縣解者也如此看來人人本來天然解脫但人自苦於形累而卒莫能自解者非天之過乃人自結之耳且夫天人之際本來人不勝天吾於此看破久矣雖有此假形吾有真用又何惡焉此其所以為真人是可宗而師之者也。
俄而子來有疾喘喘焉死將上言四人為友而子輿之妙已知之矣今又發子來二人之妙喘氣喘急而將絕也其妻子環而泣之犁往而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叱避言呵斥其妻子使避之也怛猶驚也此言真人與造化遊非婦人小子所知故叱使無驚之也倚其尸而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言不知造化又將汝作何物也以汝為鼠肝乎鼠肝極細以汝為蟲臂乎蟲臂不堅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止也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違戾也矣彼指造物何罪焉言造物亦非有心要死我也故曰何罪夫大塊天地也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造化既全我一生我任造化而遊是為善生既任化而生則不貪生故謂善生然死亦從化是為善死吾又何釋焉夫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鎁神劍名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偶然觸之曰一犯人之形言在萬化之中偶然觸犯而為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為不祥之人言萬物不可勝數而自獨以人為善是不知造化者乃不祥之人也今一以天地為大鑪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言天地萬物俱在造化鈞陶之中何物而非載道成形何徃而非道之所在如此又何徃而不可哉成然𥧌蘧然覺言死生夢覺故死但如𥧌生如覺夜旦夢覺而已又何必取捨欣厭哉。
此一節言真人所得殊非婦人小子之所知故子犁叱避以形容其必有真知然後為真人必若子來之順化而遊死生無變無生可戀無死可拒要學人必造到如此超然獨得之妙純一無疵方為學問能事之究竟處是可稱為大宗師矣。
上言真人能順死生不知從何致此故下以子桑戶三入發明乃方外了道之人所能此叚學問非方內曲士所知。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無相與言大道無形之鄉相為於無相為言大道寂莫無為之境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言超然世外遊於萬物之表相忘以生雖生而不見其有生無所終窮言心與道遊於無始無終即此便見真人遊世之若此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言道合心同忘形相與遂相與友唯真人乃知真人故三人為友莫然有間居頃之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夫子使子貢往弔以待葬事將盡禮也或編曲或皷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汝也已返其真而我猶為人猗猗者歎辭也言汝幸已返其真而我尚且為人可歎也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子貢執禮言臨尸當哭不當歌也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指子貢惡知禮意言禮之意重在返本謂子貢不知此也子貢返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無有言不撿於禮不能飾行故曰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不以死生為事臨尸而歌顏色不變全無哀戚之容無以命之命名也不知喚他作何等人物彼何人者耶言畢竟是何等人耶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言彼超脫凡情遊於世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言未能超脫世綱故云遊方內外內不相及言彼方外之人以世俗之禮加之則非所宜言不當弔也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言我本不當使女往弔此誠我之鄙陋見也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相者猶助也言造物本無形彼以為人之形乃助造物之生意耳而遊乎天地之一氣言彼雖處人世其實心遊乎未有天地已前與大道混茫而為一也彼以生為附贅懸疣贅疣乃山中之人項上之癭瘤以喻形乃道之贅疣餘物也以死為決疣潰癕彼視身如贅疣為癕疽以為生之大患今幸而死則如疣癕之决潰方為大快活事又何以死為哀耶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言彼以生為大患以脫形骸為輕舉返乎本來不生不死之鄉又何知有死生先後之所在耶假於異物以性真而借四大以成形如假托異物元非己有也託於同體言心與道遊故云托於同體忘其肝膽言以生為寄故不見有形骸故曰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言雖遊人世如不聞見故云遺其耳目返復終始不知端倪言真人遊於大化之中返復往來無所窮極又安知以生為始以死為終乎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又烏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示也眾人之耳目哉言真人處世如寄以形骸為大患故忘形釋智超然物表遨遊於塵垢之外逍遙於無為寂寞之鄉又何能憒憒以世俗之禮以示眾之耳目哉借重孔子此言乃明方內夫子亦未嘗不知有方外之學也。
此一節言方外真人之學逍遙物外自得之妙非世俗耳目之所及故托孔子子貢發揮將以破迂儒執禮法之曲見以解憒憒之執情亦將使其自得超然之境斯正此老著書之本意也。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子貢因聞夫子說方外真人之道如此故問夫子自處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此夫子自謙言已未免生累葢懸之未解乃天之戮民言未能忘桎梏也雖然吾與女共之夫子言雖然我未超脫與女均之今且與女共遊於方外子貢曰敢問其方問遠舉超脫之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人之以道為命如魚之以水為命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言養魚尚勞功用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言人造乎道甚易放下便是故云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穿池而養魚尚難忘不若放之江湖則自然忘矣如人能造乎大道浩然大均則無不忘矣子貢曰敢問畸人子貢意謂方外之人乃獨行之君子故問畸人畸獨也謂不知獨行之人比方外何如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於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獨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遙自在者是乃天之小人則為人中之君子人中之君子則為天之小人苐未能與天為一耳。
此一節言孔子方內之聖人亦能引進於方外之學意謂世之拘拘者亦可與造乎大道故以子貢之才智尚去道遠甚况其他乎。
下明方外之道方內亦有能行者第俗人不識耳故借顏子發明孔子以開其迷意若顏子之好學誠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無心於哭中心不慼全無哀意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葢魯國以善居喪之名以葢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名不副實回壹怪之壹謂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言能極盡喪禮也進於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禮而不知天今孟孫氏乃盡於知天故人之返本乃禮之實也唯簡之而不得夫己有所簡矣言孟孫知其本無生死又何假以哀為禮哉但世人常情必以哀為禮故欲簡之而不得故人哭亦哭乃不得已而從俗之情耳今哀而不慼則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言孟孫子悟不生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雖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雖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後坦然大化之中若化為物言孟孫自視其形在大化之中若忽焉化為一物耳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言不知其所以生故今雖處形骸但待其所不知之大化聽其盡之而已乎豈有情識哉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言方將化惡知有不化者有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言世人但知固守其形將謂不化彼惡知造化密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貫唯大覺方知且吾與汝皆在夢中而未覺者也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到此方言孟孫之母雖死而不死者存但形死耳故曰有駭形如豚子之視死母而走也若其天真之性湛然不遷所謂死而不亡故曰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言其生如旦其形如宅謂假形雖化而真宰長存故曰有旦宅而無情死情實也孟孫氏特覺死而不死之理孟孫特悟於此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孫已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與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則視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孫故相較之乃吾之耳相與謂一體而觀也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言死生一條之理若吾之之言此豈常人所能知之乎下以夢喻吾之之意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厲猶戾也夢為魚而沒於淵言吾之之意女未及信我且問女且女夢為鳥則飛戾于天夢為魚則沒于淵然夢中之魚鳥即不夢之顏回是乃吾之之意也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言女方今對我言者乃不夢之顏回耶乃夢中之魚鳥耶若言是顏回則女已化為魚鳥矣若言是魚鳥不妨現是不化之顏回女試自看死生一條之理固如是耳此數語極奇最難理會造適不及笑適者稱意之極則笑亦不及獻笑不及排如人詼諧獻笑至發笑處則安排不及言死生一貫之理必須頓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及也安排而化去乃入於寥天一寥天一乃大道寥廓冥一之天此由初心造道功夫故如安排及夫純一到大化之境自然頓悟不假作為而自證入也。
此一節言方外之學方內亦有能之者第在世俗之中常情所不識必有真人乃能知之故借重顏子與聖人開覺之此𫨻最是惺悟世人真切處。
上言了無生死乃造道之極要在頓悟下言世人必欲學道須將仁義恭矜智能夙習之事一切屏絕乃可入道。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行也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為軹奚何軹助語辭言又何為來耶意謂女已被堯教壞了也夫堯既黥其鬚則毀其面貌汝以仁義言以仁義偽行壞了本來面目而劓割其鼻也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逍遙之境恣睢縱橫也轉徙變化也之途乎言汝已被堯以仁是非壞了汝本來面目而拘於仁義是非之塲又何能遊於逍遙大道之鄉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其蕃言雖不能入大道之奧亦願遊其蕃籬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夫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夫青黃黼黻之觀言汝心既盲鼓難以與大道也意而子曰夫無莊古之美貌者之失其美據梁古之有力者之失其力黃帝之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教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鑪錘之間耳言上三人頓失其固有是在夫子之陶鑄之中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耶言我今日幸得見先生豈非造物者補我之失乘其渾全之大道以隨先生耶許由曰噫未可知也言汝雖有志未知何如也我為汝言其大略不敢盡其底蘊試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吾師乃大宗師也非堯可比𩐎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言堯諄諄以仁義為仁義以愛養萬物以為功吾大宗師則𩐎粉萬物而不以為義縱澤及萬世而不以為仁以大仁不仁大義不義即老子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之意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言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言大道生天生地化育萬物而無心故不有其巧此所遊已言𩐎物已下乃吾師之所遊者如此而已。
此一節言欲學大道必須屏絕有心要為仁義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遙乎大道之鄉盖仁義智能乃功名之資世俗之所尚實為大道之障礙故耳。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言雖忘仁義則可許有入道之分然猶未也他日復見曰顏回他日又見夫子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言忘禮樂則不拘拘於世俗也曰可矣猶未也言雖忘人而同未忘己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改容也曰何謂坐忘顏回曰隳壞也支體言忘形也黜聰明泯知見也離形去知同於大通言身知俱泯物我兩忘浩然空洞內外一如曰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言身世兩忘物我俱空則取捨情盡故無所好也化則無常也言物我兩忘則形神俱化化則無己則物無非己故不常執我為我也而汝也果實也其賢乎言汝功夫到此實遇於我多矣丘也請從而後也夫子自以為不若亦願為此也。
此一節言方內曲學之士果能自損兼忘而與道大通雖聖智亦嘗讓之意謂此等功夫非智巧可入也故前以子貢之不知今以顏子乃可入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知其絕食也褁飯而徃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言歌之哀也皷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此皷琴之曲也有不任其聲言餓而無力故不任其聲而趣舉其詩焉趣舉其詩言氣短促舉詩而氣不相接也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言何故不成音韻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貧至極者不可得不知其誰使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弗可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此一節總結一篇之意然此篇所論乃大宗師而結歸於命者何也乃此老之生平心事有難於言語形容者意謂己乃是有大道之人可為萬世之大宗師然生斯世也而不見知於人且以至貧極困以自處者豈天有意使我至此耶然而不見知於時者葢命也夫即此一語涵滀無窮意思然此大宗師即逍遙遊中之至人神人聖人其不知為知即齊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養生之主其篇中諸人皆德充符者總上諸意而結歸於大宗師以全內聖之學也下應帝王即外王之意也。
應帝王
莊子之學以內聖外王為體用如前逍遙之至人神人聖人即此所謂大宗師也且云以塵垢粃糠猶能陶鑄堯舜故云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土苴以為天下國家所謂治天下者聖人之餘事也以前六篇發揮大道之妙而大宗師乃得道之人是聖人之全體已得乎己也有體必有用故此應帝王以顯大道之用若聖人時運將出迫不得已而應命則為聖帝明王推其緒餘則無為而化絕無有意而作為也此顯無為之大用故以名篇。
齧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此篇以無知二字作眼目此無知乃無心於世漠然而已齧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汝也乃今知之乎言汝今日乃知不知之妙乎有虞氏不及泰氏向來世人秖知有虞氏之為聖人而不知不及泰氏也有虞氏其猶藏善美也仁以要人此言有虞之不濟處盖以仁為善故有心以仁要結人心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言有虞氏以仁要人雖亦得人且不能忘其功名但是世俗之行而未能超出人世而悟真人之道妙以造非人之境也泰氏其臥徐徐徐紆徐間閒之意其覺于于自得之妙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此言泰氏超越有虞虛懷以遊世心閒而自得且物我兼忘人欺以為牛則以牛應之人呼以為馬則以馬應之未嘗堅執我見與物俱化其知則非妄知而悟其性真然情信指道體而言前云有情有信是也此其體也至其德用甚真不以人偽即已超凡情安於大道非人之境而不墮於虛無且能和光同塵而未始拘拘自隘此泰氏之妙也盖已得大宗師之體而應用世間特推緒餘以度世故云未始入於非人。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日中始乃接輿所見之人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常法也式程凖也義度人言人君治天下當以所出之常法為程凖以義制而度人以此乃治天下之常法孰敢不𦗟而化諸諸猶之也言人君以此治人則人孰敢不𦗟而從其化耶接輿曰是欺德也言若日中之說乃非真實之德盖欺德耳謂人君恃己之能治而欺其人將以不敢不𦗟從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言大聖治天下以不治治之但以道在宥群生使各安其性各遂其生而已若以有心強治以為功則捨道而任偽而猶越海之外鑿河則失其大而枉勞且如蚊負山必無此理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言聖人之治天下豈治外乎正而後行正即前云正生以正眾生謂使各正性命之意謂聖人但自正性命而施之百姓使各自正之老子云清淨為天下正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確者真確能事即孟子之良能言人各稟大道以為性命之正天然自足一毫人力不能與其間今但使人人各悟性真則恬淡無為自化矣又何假有心為之哉且鳥高飛以避矰戈之害鼷鼠深乎神丘社壇也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言鳥鼠二蟲天性自得但人心以機械而欲取之故高飛深藏而避之而人曾謂二蟲之無知乎百姓天性猶鳥鼠也人君有心欲治之能不驚而避之乎外篇馬蹄痛發明此意。
此上二節言治天下不可以有心恃知好為以自居其功若任無為而百姓自化老子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清淨為天下正若設法以制其民不但不從而且若鳥鼠而驚且避之也。
天根遊於殷陽地名至蓼水水名之上適遭遇也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女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豫者從容安詳之意而問之太倉卒也子方將與造物者為人言任造化而為人非有心於世也厭厭不欲也則又乘夫莾𦕈之鳥乃道之取譬也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大道之鄉曠垠曠垠謂無際也之野又何帠為音以治天下感觸也子之心為無名責天根問之倉卒而無禮也言我雖處世但順造化而為人乘化而遊若厭而不欲為人則乗大道而遊於廣大逍遙無為之境又何以天下觸我之心而若此耶又復問天根又問必願聞其說也無名人曰無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汝遊心於淡謂恬淡寂寞之境合氣於漠漠冲虛也言合氣於虛順物自然不可有心恃知妄為而無容私焉會萬物以為己大公均調而無庸私焉而天下治矣必如此而天下自治。
此一節直示無為而化治天下之妙欲君人者取法返乎上古無為之化也。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假若有人於此嚮向也疾捷也謂向道敏捷也彊梁勇為也物徹事物透徹也䟽明䟽通明達也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及也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言如此之人比於聖人者胥胥靡之罪役也易更番也技工技之人係覊係於市肆也勞形怵心者也言嚮疾彊梁之人亦似胥役之罪夫更番不暇工役之係肆勞苦形骸驚惕其心者也將此以比王自苦不暇安能治民乎且也虎豹之文來田言虎豹因皮有文故招來田獵之災猨狙之便捷也執斄音狸之狗言狗能執狸來藉藉以繩繫之也言猨狙因便捷故人得而繫之以教衣冠狗能執狸人得而繫之以𠑽田獵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言若嚮疾之人可比明王則猨狙與執狸之狗亦可比明王矣陽子居慼然改容也曰敢問明王之治言如是之人不可比明王敢問如何是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葢天下而似不自己縱有功葢天下而不自居其功化貸代者與人之意萬物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而民弗恃而民不知恃頼有莫舉名名不可得而舉稱使物自喜但使物物自遂自喜猶言帝力何有於我立乎不測不可測識而遊於無有者也不測無有通指大道之鄉也此全是老子為而不長不宰之意。
此一節發揮明王之治皆申明老子之意以示所宗立言之本極稱大宗師應世而為聖帝明王以行無為之化也。
上言明王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如此乃可應世以治天下但不知不測是如何境界人亦有能可學而至者乎故下撰出壺子乃不測之人所示於神巫者乃不測之境界列子見之而願學即其人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神巫乃善相者名季咸也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言相人最騐刻期不爽若神鄭人見之皆棄之而走言畏其靈驗恐說出不好之事故皆走不敢近也列子見之而心醉列子將以為神故心醉服也歸以告壺子此乃列子之師也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意謂神巫超過壺丘子遠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言我之教汝者但外面皮毛耳既盡也未既其實其道之真實處全未示汝而汝也固將謂也得道歟汝將謂已得道歟眾雌而無雄而又奚焉言物有雌雄乃能生以比人有心對待而相者乃見其禍福若心能絕待又何從而相之如雌而無雄又何焉而汝也以道與世亢與人相比亢也必信夫以要人必信故相亢以示己之長故使人得而相汝以不能忘己要人知之故人亦因得而相之也嘗試與來以予示之若來以我示之看彼能測我乎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驚歎也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言不十數日即死矣吾見怪焉吾見怪之見濕灰焉言面如濕灰絕無生機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聞先生必死以告壺子壺子曰嚮吾示之以地文此下三見壺子示之安心不測之境此即佛門之止觀乃安心之法也地文乃安心於至靜之地此止也萌草之未出芽曰萌乎不震動也不正猶顯示也謂我安心於至靜一念不生不動不顯之地即心念俱及泯絕故面如濕灰無生機也是殆見吾杜止也德機猶生機也也言彼殆見我止絕生機故將謂我必死也嘗又與來命明日再來看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言汝之先生幸遇我可以不死而疾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絕也權活動也矣言我見其死而復活乃有生機也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曏吾之以天壤天壤謂高明昭曠之地此即觀也名實不入言性地光明一切不存也而機發於踵踵最深深處也言自從至深靜之地而發起照用如所云即止之觀也是殆見吾善者機也言彼見吾善而不死者以我示之以天機也嘗又與來再命明日更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言精神恍惚顏色不一齊一也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言待精神一定而復相之也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曏示之以太冲至虛之地莫勝言動靜不二也初偏於靜次偏於動今則安心於極虛動靜不二猶言止觀雙運不二之境也是殆見吾衡平也氣機也言平等持心動靜不二故氣機亦和融而不測也下壺子又講明前所示者乃三種觀法故彼莫測耳鯢鰍魚也桓盤桓言鰍魚盤於深泥也之審處也為淵淵湛淵乃止觀之名然鯢桓之所處於深泥以喻至靜即初之止也止水之審為淵此喻觀也止水澄清萬象斯鑑即次之天壤之觀也流水之審為淵流水雖動而水性湛然不動此喻即動而靜即靜而動動靜不二平等安心即末後太冲莫勝止觀不二也淵有九種言定有九種此處三焉言我示之者乃三種定法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列子追之不及返以報壺子曰已滅矣言去之已無蹤影矣已失矣言即尋之已不得見矣吾弗及矣言我追之已不及已壺子曰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者謂虛無大道之根宗安心於無有了無動靜之相即佛氏之攝三觀於一心也吾與之虛而委蛇言我安心於至虛無有之地但以虛體而示狀貌委蛇隨順彼耳不知其誰何故彼不知其誰何也因以為弚靡言物之頺靡難於𭣣拾也因以為波流言精神浩蕩捉摸不定也故逃也因此難測故逃走耳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初則列子未得壺子之真實故以神巫為至今見壺子所以示神巫者雖善相卒莫能測識其端倪到此方信壺子之道大難測而始知自己從來未有學也而歸辭壺子而歸立志造修也三年不出專一做工夫為其妻㸑言列子初恃自己有道以驕其妻今能忘身而為妻㸑食豖如食人初未入道而有人物分別之心今則分別情忘於事無與親言無心於事也雕琢復樸先以雕琢喪樸今則還純返樸矣塊然不識不知之貌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封即齊物之有封之封謂受形骸是於大化之中乃立人我橫生是非固執而不化者猶有封之疆界也而今乃知此形為紛授而封畛之也一以是終言列子竟此學以終其身也。
此一節因上言明王立乎不測以無為而化莊子恐世人不知不測是何等境界為何等人物故特撰出個壺子乃其人也即所示於神巫者乃不測之境界也如此等人安心如此乃可應世可稱明王方能無為而化也其他豈可彷彿哉言此叚學問亦可學而至只貴信得及做得出若列子即有志信道之人也此勵世之心難以名言矣。
上言壺子但示其不測之境下文重發揮應世之用。
無為名尸尸主也言真人先要忘名故戒其不可為名尸無為謀府智謀之所聚曰謀府言一任無心不可以智謀為事也無為事任言不可強行任事謂有擔當則為累為患但順事而應若非己出者也無為知主知主以知巧為主也言順物忘懷不可主於智巧也體盡無窮體言體會於大道應化無有窮盡也而遊無朕朕兆也謂遊於無物之初安心於一念不生之地也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言但自盡其所受乎天者全體不失而亦未見有得之心也亦虛而已如此亦歸於虛而已言一毫不可有加於其間也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至人用心如明鏡當臺物來順照並不將心要應事之未至亦不以心先迎即物一至妍醜分明而不留藏妍醜之跡了無是非之心如此虛心應世故能勝物而物卒莫能傷之者虛之至也。
已前說了真人許多情狀許多工夫末後直結歸至人已下二十二字乃盡莊子之學問功夫效騐作用盡在此而已其餘種種撰出皆蔓衍之辭也內篇之意已盡此矣學者體認亦不必多只在此數語下手則應物忘懷一生受用不盡此所謂逍遙遊也。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儵忽者無而忽有言人於大化最初受形之始也渾沌言雖俄爾有形尚無情識渾然沌然無知無識之時也及情竇日鑿知識一開則天真盡喪所謂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也副墨以儵為火以忽為水渾沌為土似有理太犯穿鑿只如此觧則已。
此儵忽一章不獨結應帝王一篇其實總結內七篇之大意前言逍遙則總歸大宗師前頻言小知傷生養形而忘生之主以物傷生種種不得逍遙皆知巧之過葢都為鑿破渾沌喪失天真者即古今宇宙兩間之人自堯舜以來未有一人而不是鑿破渾沌之人也此特寓言大地皆凡夫愚迷之人槩若此耳以俗眼觀之似乎不經其實所言無一字不是救世愍迷之心也豈可以文字視之哉讀者當見其心可也即予此解亦非牽強附合葢就其所宗以得其立言之旨但以佛法中人天止觀而叅證之所謂天乘止觀即宗鏡亦云老莊所宗自然清淨無為之道即初禪天通明禪也吾徒觀者幸無以佛法妄擬為過也。
莊子內篇註卷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