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
序
此方真教体,清净在声闻。世尊四十九年,权实互示,大小分乘,所云为一大事因缘,全托于此。迨达磨西来,乃云:「不立文字,教外单传。」后人遂欲并经论面空之。呜呼!岂但非佛意,亦大非祖意矣。为月标指,人但观指也,不如并指而无之。为岸造筏,人但认筏也,不如并筏而无之。此祖意也。世尊临了一著,谓文殊曰:「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说一字。」是岂教人观指认筏者?假如未说三藏十二部以前,遽拈华以示人,则子瞻所云: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岂教体哉?况乎初祖至六,相传只一二了语。后之公案既盛,语录渐繁。余叩诸方,咸云:不可以理义求,不可以思惟得。用是息心禁口,不敢强记以聒人。盖古人几经磨励,乃一悟入;亦几拣择,乃一许可。授者受者,得意相成,原不能举以告人。而吾人欲以数十则剿袭一二日,当机诩诩谓得,岂惟轻视前案,亦以欺瞒本心,不几祖庭之罪人哉?今年春,云山启灵,得燕居大和尚驻锡弘法,盖自无涯师寂后百年,仅见此会。师提正宗,多方示诲,而相从高足,咸具法器,集所为语录,梓若千卷,余弟梦白序之矣。余竟读请益,师谓更摅所见,因思篇中如机缘,如著颂,高且深者,非不隐跃心目,然不可强求,不可必得,则亦待之。若夫剖三教之同异,可以息诸家之争,而发明至理,不离万缘世法,可以解偏堕之苦。盖师谈四子书甚确,昔固深于儒者,故见地圆通,而竖义轩豁,且沉雄浩瀚,不减长公、升庵,则又蜀之家风哉!卓越诸方,应有识者。余以理义为种子,以思惟为薰习,循循吾儒旧业。窃谓子渊坐忘人也,夫子与终日言;子贡具大辩才,而子欲无言。知终日言之非有也,则四十九年之转法轮也;知欲无言之非无也,则九年面壁之单传也。然则刻语录者,岂为不读书、不思惟理义者开方便门哉?因以是印可于师,师曰:「唯唯。」遂并书以为序。
时康熙甲辰菊时云山半衲潘应斗书于允孚园。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一
上堂
住贵州威青茅坡山云天禅寺
受阖省宰官、居士洎都刚等请,就大兴禅寺结制,上堂。师诣法座,云:「或在山间,或来城市,竿木随身,逢场作戏。」遂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亘古如斯,卒难酬价,𦶟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秋、文武百官高登禄位。此一瓣香,根盘异地,叶覆群黎,𦶟向炉中,奉为本省当道尊官、请主檀越、现前四众共结正因,顿超物外。此一瓣香,触碎诸人鼻孔,向拄杖头边出气,𦶟向炉中,供养现住四川夔州府梁山县双桂堂上传曹溪正脉三十五世本师破山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就座。僧问:「山间意旨即不问,城市一句作么生?」师云:「无处不称尊。」进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坏,这个坏不坏?」师云:「透过两重关。」进云:「如是,则佛未出世,禅未自来,人人鼻孔辽天,个个脚跟点地,和尚升座更说何法?」师卓杖一下,僧舞坐具,师便打,乃云:「诸方上堂有法说,老僧上堂无法说。有法说,鹫岭传来无处著;无法说,座上炉烟飘殿角。日间浩浩摘杨花,夜里明明听鼠嚼,老僧尽情都拈却,究竟仍归屋里坐。」喝一喝,下座。
上堂。僧问:「正法眼藏即不问,缁素未分时如何?」师云:「划断群狐路。」进云:「分后如何?」师云:「春风拂地花。」进云:「分与未分时作么生?」师云:「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问:「如何是涅盘妙心?」师云:「万仞壁立。」进云:「如何寂灭为乐?」师云:「无绳自缚。」进云:「即今棒打不开、针劄不入又且如何?」师云:「彻底掀翻。」乃云:「五里亭,十里舖,夜则明行昼暗度,把住通津不放行,饶他佛祖难回互,除是铜头铁额来,顶门一击全身露。所以道:坐筹帷屋之中,决胜八方之路,杀活超然,俱归掌握。且保民庇国一句作么生道?」掷下拂,云:「干戈才用烟尘尽,野老相忘乐太平。」
上堂。僧问:「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师云:「鹅王择乳,素非鸭类。」僧拟议,师便打,乃云:「诸人自有一宝,用得惯熟,在空满空,在谷满谷,动静忙闲,头出头没。虽然如是,直须识取把针人,莫看鸳鸯好毛羽。」
上堂。僧问:「此事不在内外中间,毕竟在什么处?」师云:「恰。」进云:「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孤踪。」师云:「非汝境界。」乃云:「日可冷,月可热,剔起眉毛看时节,大兴堂上打驴腰,火神庙里流鲜血,灯笼露柱闹啾啾,世界山河齐漏泄,明明底事没收藏,怎奈诸人不自瞥?且道:如何是诸人瞥地处?还委悉么?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波底水无痕。」
上堂。僧问:「如何是太虚空未开口时消息?」师云:「特地一场愁。」僧拟议,师便打,乃云:「未出云天,脚跟已踏城市;既住城市,脚跟犹在云天。如是则醒者何多?昧者何多?青天霹雳雨滂沱,润泽焦土,滋溢佳禾,无边草木翠坪坡,农家鼓腹唱高歌。即今时康道泰一句作么生道?千溪万壑归沧海,四塞八蛮朝帝都。」
上堂。僧才礼拜,师便打,僧喝,师又打。问:「如何是目前境?」师云:「远观山有色。」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近听水无声。」进云:「人境不立时如何?」师连棒打。进云:「棒头纵有真消息,也落时人第二机。」师复打,乃云:「有时晴,有时雨,拟议思量,白云万里。老僧据令而行,各与三十拄杖。何故?烜赫门庭,赏罚如此。」
余夫人寿,请上堂。士问:「夫人诞日即不问,婆子烧庵事若何?」师云:「不萌枝上自生春。」士作礼,师云:「错。」乃云:「欲赏蟠桃会,须从上苑游,东方偷不去,留滞在枝头,信手拈相赠,和盘亿万秋。诸人要知蟠桃留滞么?」以拄杖卓一下,云:「一椎击碎核,露尽里头仁。」
上堂。僧问:「清净本然云河,忽生山河大地。」师云:「珊瑚枝枝撑著月。」进云:「特煞分明。」师一喝,僧拟议,师便打,乃云:「打人不在拄杖子,说法不须三寸舌。既不须三寸舌,机前水漉漉底是甚么?既不在拄杖子,手中峭巍巍底是甚么?老僧恁么说话,也是无风三尺浪。」喝一喝,下座。
住威清九龙山云天禅寺,上堂。「有时天光地白,有时云骤月黑,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诸人向甚么处觑老僧𫆏?」以拂子打圆相,云:「饶他纵有僧繇手,难写中心树子株。」
上堂。「云蓑雨笠泛虚舟,手把丝纶放直钩,虽在江干烟浪里,锦麟未遇不甘休。大众!忽然钓得时又作么生?兴云布雨,倒岳倾湫。」
安定侯城璧马居士请就麦新太平禅院结制,上堂。师诣法座,云:「三贤十圣贬向一边,百怪千妖一齐踏杀,十方同聚,海众云臻,却为甚么?」喝一喝,遂升。
拈香,云:「此一瓣香,干旋天地,不逐时凋,𦶟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钦愿圣明愈日月,霭瑞色以砺山河,至德覆乾坤,荡恩波而沐刍狗。此一瓣香,塞满虚空,不容拟议,𦶟向炉中,供养三世诸佛、历代祖师。此一瓣香,禀正气生成,遇良时辐辏,𦶟向炉中,奉为满朝文武、阖国公卿洎本省当道尊官,伏愿常为末世津梁,永作中流砥柱。此一瓣香,和风遍地,英气逼人,𦶟向炉中,奉为请主城璧马居士并现前缙绅士庶,伏愿旃檀林里纯是旃檀,皎月殿中无非皎月。此一瓣香,曾经大冶红炉一椎粉碎,𦶟向炉中,供养本师破山大和尚,伏愿世世以白棒打人,不存佛祖窠臼。」敛衣就坐。僧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拄杖子从何得来?」师劈脊便打。进云:「铁蛇横古路又作么生过?」师云:「丧身也不知。」僧拟议,师复打,乃云:「南瞻部洲上堂,北郁单越打鼓,惊起大梵天王,不敢钉桩摇橹,砖头土块运腾腾,世界山河齐作舞,四川蜀、湖广楚、江西福建、山东鲁,渺茫秪在一毫端,彻底掀翻总不许。既是彻底掀翻,因甚又不许?太平日月无今古,信手拈来照覆盆。」掷拂子,下座。
上堂。僧问:「大事未明时如何?」师云:「芍药花开菩萨面。」进云:「已明时如何?」师云:「棕榈叶散夜叉头。」进云:「明与未明时如何?」师便打,乃云:「十五已前记得他人,忘却自己;十五已后记得自己,忘却他人。正当十五日,正令全施,锋铓不犯,拟议则胶头滞尾;直饶不恁么,未免唤钟作瓮。诸仁者!正当恁么时又且如何商量?」良久,云:「老僧今日身疲倦,明日从容举似君。」下座。
佛诞日,上堂。「未离兜率,已降皇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且喜昨夜碓觜花开,天明石臼饶舌,便道:『世尊不为先,老僧不为后,古今无间时,风月仍依旧,诸人较短长,早已不唧溜。』是事且止,大众还知世尊安身立命处么?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
公省熊居士为母讳日,请上堂。僧问:「熊公之母即今在什么处?」师云:「何处不逢渠?」进云:「因甚不见?」师云:「觑著即瞎。」僧礼拜,师便打,乃云:「无分大造,悉露全题。寿长寿短兮,清风飒飒;处常处变兮,明月迟迟。云翻雨覆日沉卤,睡觉还同蝴蝶儿。今日是公省居士母遇难委形之日,令人子不能无风木之悲、水源之慕。正恁么时,还识熊公母子相见处么?」以拂子打圆相,云:「晓风飒飒垂青韵,暮雨疏疏点白波。」公系明翰林。
住新添阳宝山,阖山耆宿请上堂。「不参禅,不学道,脱去𦆆纤,扫除旧套,眼睁睁地绝商量,口巴巴地说不到。直饶说得到,也是鲁人猎较,老僧亦猎较。」遂以拄杖划一划,云:「如王宝剑随王用,不犯锋铓始大奇。」
上堂。僧问:「德山棒、临济喝,未审利害在什么处?」师便打,僧礼拜,师云:「莫妄承当。」乃云:「棒如雨点,喝似雷奔,铜睛铁眼,不辨疏亲,劈面相逢明举示,拍盲禅治野狐。」僧击禅床,下座。
都匀府观音寺,上堂。「长年不出户,著领破褴衫。侧见木栏径,青禽喙翠斑。内有一句子,若人缁素得出,一生大事了毕。脱或不然,听取老僧注脚。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毕竟落在什么处?参!」
上堂。「十字街头,撞头磕额;曲录床上,悬羊卖狗。有甚凭据?」竖拂子,云:「若向这里透得,一篑之土出自泰山,与泰山齐高;一滴之水投于巨海,与巨海无二。倘或拟议,一片白云横谷口,许多归鸟尽迷巢。」
瓮安县草堂沐昙寺,上堂。「眉毛横,脊梁竖,说东说西无异路。拈条白棒惯打人,打出祸来全不顾。河汉沍而不寒,太山巍而独步。且道据个甚么?咄!百千三昧一毫端,无量法门指柏树。」
瓮安县圆通禅院,上堂。举:「古德云:『圆通不开生药舖,单单秪卖死猫头,不知那个无私算,吃著通身冷汗流。』今日新圆通则不然,生药舖也开、死猫头也卖,无论私算、不私算,直教哮吼一声,壁立万仞。且道与古人还有优劣也无?」以拄杖卓一卓,云:「换骨洗肠重整顿,须知入水见长人。」
庆阳王冯檀越请至平越府福泉禅院结制,上堂。师诣法座,以拄杖卓一下,云:「击碎吕洞宾烧丹鼎,掀翻张邋遢礼斗案。」于洞宾亭内设座,右有三丰礼斗亭。遂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泽被群黎,普薰列国,𦶟向炉中,祝延今上皇帝圣躬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秋,满朝文武高增禄位;此一瓣香,坚固匪金,中藏不息,𦶟向炉中,奉为请主冯檀越以善济人,歌谣颂德;此一瓣香,易见难知,相忘不逆,𦶟向炉中,供养本师破山大和尚。」敛衣就座。僧问:「昔日文殊白椎,世尊下座;今日维那白椎,和尚又作么生?」师震威一喝,僧亦喝,师便打,乃云:「庆阳檀越请老僧升座,转根本法轮。机本法轮作么生转?」蓦拈拄杖,云:「向这里识得这段受用,耀古腾今,本来具足。所以道:不立一法,尚设程途;脱体无依,犹存知解。秪得净裸裸绝承当、赤洒洒无回互,亦未是衲僧巴鼻。且如何是衲僧巴鼻?」参头出众,抚掌一下。师顾侍者,云:「这僧巴鼻虽有,却在老僧手里。」维那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师卓拄杖,下座。
太守杨护法请上堂。「识风鼓动㠟峨走,一根拄杖不离手,昨日曾打庆阳王,今朝又打杨太守,直教赤尾化成龙,不许金毛变作狗。」良久,顾众云:「会么?灵山付嘱记当时,今日忘之劈脊搂。」卓拄杖一下,下座。
上堂。「镜里花,水底月,看得分明取不得。既是看得分明,因甚取不得?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上堂。「寥寥大道,千圣不传。步步长安,千圣不然。平安竹榻伴云眠,正当恁么时,汝等向甚处与老僧相见?」良久,云:「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上堂。「无量法门频举出,百千三昧就中观。花簇簇,境攒攒,秪是无容正眼看,看得圆全少半边。既是圆全,因甚少半边?下坡不走,快便难逢。」
上堂。「猿跳圈,狗踏碓,习染成风宁有类?一自儿童见过来,竟到而今总不会。终日如痴复如醉,有人问道指门帘,闷则颦眉倦则睡。」
上堂。「古佛不扬眉,高真解点首,乌龟撞著蛇,拦腰咬一口。痛杀吕纯阳,三丰特地走,带累都纲司,向外扬家丑。老僧拄杖赤条条,打起金毛遍地吼。众中果有狮子儿么?」良久,云:「千山势到岳边止,万派声归海上消。」
上堂。「在儒习儒,在佛学佛,动止施为,水足草足。百千万劫只如斯,用尽神通跳不出。直饶跳得出,鸟倦还归树里宿。」
上堂。「卷起帘,见天地,更有红轮光灿席。将东篱,补西壁,今日犹然是昨日。有时拈出吹毛剑,万壑千峰血滴滴。诸仁者!且道利害在什么处?」良久,起身,云:「参。」
腊八,上堂。云:「世尊昨夜睹明星,大地众生眼著楔,天明撞著黑金刚,伸手摸来原是铁,冷冰冰地暂时闲,切忌抱赃须教彻。彻不彻?咄!瞎眼老婆已漏泄。」
上堂。「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不作佛法商量,免得引鬼入宅。众中还有与么人么?出来道看。如无,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解制,上堂。「过去已过去,未来犹未来,即今浑无事,不用巧安排。君不见,青芙蕖,火里开,湖南湖北人无数,且道何人被活埋?」喝一喝,下座。
住湖广武冈州云山胜力禅寺,郡守吴讳从谦暨乡绅士庶、阖山耆宿请结制,上堂。僧问:「云山高万丈即不问,如何是西来意旨?」师云:「百草头上罢干戈。」进云:「恁么则九年面壁,一场狼藉。」师云:「未到尽惊山崄峻,由来方识路高低。」进云:「男儿自有冲霄志,不向他人行处行。」师云:「吾不如汝。」僧一喝,师便打,乃云:「历尽名峦六十三,依稀十里望中看,有人问道当年事,浪子偏怜去复还。青山仍旧,绿水犹涓,中分一派泻曹湍,验尽游人万万千。」以拄杖卓一卓,云:「棒头击碎卢侯鼎,不许时人慕炼丹。」
上堂。僧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时如何?」师云:「不离者里。」进云:「树倒藤枯,句归何处?」师云:「不因紫陌花开早,怎得黄莺下柳条?」僧拟进语,师便喝,乃云:「雨洒青松,烟笼翠竹,说甚杳杳冥冥、恍恍忽忽?一条破布袋,贮著魔与佛。众中如有恁么人,出来为他解交看;若无,山僧为他解交去也。」遂打散,归方丈。
浴佛,上堂。「当年四月八,皇宫生悉达;今朝四月八,大虫被犬踏。大众!云山恁么激扬,且道与云门是同是别?若道同,孤负云山;若道别,孤负云门。且两不孤负句又作么生道?剑锋清海宇,棒下绝痴顽。」
谢云昌为母六旬寿,请上堂。「六月初一满六十,再添六十满初一,从头至尾转如环,直饶巧历算不及,平生善恶没些些,地狱天堂总不识,十方世界纵横行,一颗明珠照不息,烁破三千及大千,直至如今赤骨律。」掷拂子,下座。
上堂。「俊鹞掣天飞,磨盘空里走。撞著舜若多,塞却虚空口。老僧倒骑佛殿出山门,拄杖逢人劈脊搂。还有识痛痒者么?出来证据看。个中若是挐云客,自然平地起风雷。」
淳素道人为母六旬寿,请上堂。「今日二十一,虚空暂打失,因循六十秋,犹然是今日,以此卜当来,算到何年讫?枝梗长,叶子密,蟠桃千颗甜如蜜,信手拈来谁解尝?等闲触碎娘生鼻。娘生鼻,九九还归八十一。」掷拄杖,下座。
上堂。「平平坦坦,磊磊落落,说则不闻,闻则不说。高山流水,历历希音;下里巴歌,明明雅颂。石头土块语喃喃,揭示诸人莫轻触。要会么?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下座。
上堂。「日面月面,万仞壁立。许多悟者黑漆漆,许多迷者明历历。秪如不涉迷悟又如何举似?」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上堂。「或时风,或时雪,大冶红炉分外热,触之则燎却面门,背之则寒毛卓竖。不触不背,正当恁么时如何委悉?」震威一喝,云:「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嬴来方始休。」
上堂。「雨过檐前湿,云生地上阴。青山门白画,大梦却惺惺。浩浩人间事,拈来著著新。何须更向西方觅,是金从来不博金。」
上堂。「今朝二十五,露布云门普。虾蟆蚯蚓运神通,粪箕苕帚吞佛祖。」顾视左右,云:「是运神通?是吞佛祖?」良久,云:「流萤徒去烧空月,狡兔休来撼野桩。」
说戒,示众。「夫戒者,非抑按隄防之谓也,直须透彻源底,执情自然放下,方才省力。如要隄防抑按,正若系马而止,未免奔突尤甚,致使戒而不定、定而不慧。今胜力惟取见地明白,则无往而非戒、无往而非定、无往而非慧也。故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安用一切法?则自己受用、现前受用。既而现前,即知本无取舍,不落染污;本不散乱,宁趣定境?本不愚痴,慧名何有?是则持犯冰消、定慧不立,乃诸佛诸祖之密旨,便是诸人本来清净矣。河沙妙用秪在毛端,不二法门随处解脱,时不待人,各宜努力。珍重。」
解制,上堂。「去年始,今年末,就里钳锤分外恶,饶他四面纵横来,百拶千锥不放过。」以拄杖卓一卓,云:「把住牢关,起眠象之威狞。」复划一划,云:「截断众流,跃游龙之活鱍。还知利害处么?」众无语,师云:「禹力不到处,河声流向西。」
云济峰,上堂。「青螺泽畔,云济峰头,经霜历雪,不记春秋,吞云吐雾,全放全收。虽然,秪如把断要津一句作么生道?佛祖道中行异路,森罗影里不留踪。」
上堂。「无边刹海,间不容针。十世古今,一齐坐断。到者里始可任运腾腾,随分饮啄。看草木山川,篆不雕不琢之文;闻鸟语花香,说无灭无生之法。岂不是一员脱脱洒洒的无事道人?倘若踌躇,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已迟。」
腊八,上堂。「不住皇宫为太子,六年苦行雪山中,夜半睹星称悟了,天明依旧水淙淙。大众!还知瞿昙老子底落处么?」良久,云:「十成好个金刚钻,铺向阶前卖与谁?」下座。
上堂。举:「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世尊恁么说话,正是无梦说梦。且道那里是无梦说梦处?若拣点得出,许你具一只眼;若拣点不出,也许你具一只眼。何也?向道是龙刚不信,有朝夺得锦标归。」
如是庵,上堂。「如是来,如是住,如是闻声如是悟,一法既归源,大方任阔步。」卓拄杖一下,云:「诸人还闻么?若道闻,孤负老僧;若道不闻,孤负自己。诸人毕竟在甚么处归源?」良久,云:「日短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下座。
金台山,上堂。「金台不是闲飘瓦,劈面相逢劈面打,不是学者打堂头,便是堂头打学者。大众!且道是宾主互换,各出手眼?若道是宾主互换,则埋没老僧;若道不是宾主互换,手眼又在甚么处?」一僧击桌一下,师云:「也知你分疏不下。」僧便喝,师云:「犹自不甘在。」僧停思,师打云:「休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下座。
南岳九龙盆,上堂。「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溪西鸡齐啼,屋北鹿独宿。阃外有威权,临时看出没。若能会得,自然辨魔拣异,坐断诸方舌头。倘若东卜西卜,老僧与你决断去也。」以拂子拂一拂,下座。
上堂。「进前一步大过,退后一步不及。虽知箭未离弦,早已中的伶俐。衲僧有口,切忌挂壁。不挂壁,无孔铁锤当面掷。」
梅坪圣林寺,上堂。僧问:「如何是十字街头接人句?」师云:「崄。」进云:「泥里达磨、水里罗汉,不涉泥水又作么生?」师云:「露。」僧礼拜,师乃云:「老僧五十有五,养得一头水牯,终日拖犁拽耙,未免有些辛苦,惯犯人家苗稼、惯践人家田土。即今过犯弥天,又来喝佛骂祖,且道据个甚么?一番皮袋全无力,倒卧横眠塞太虚。」
楚武攸青螺山楞严寺,上堂。「决于南岳行,谁知尚萍梗。连路少盘缠,出卖大佛顶。其价亦不增,售者亦不损。卖与众位们,袛要还我本。差了一丝毫,彼此自不肯。大众且道:那里是丝毫不差处?」众著语,师云:「冬日固是寒,下雨觉更冷。」
上堂。「道由心悟,岂假外求?法绝见闻,言铨罔及。释迦老子无可奈何,历代祖师计无所出。今日聊通个消息。」掷下拄杖,曰:「大众会么?客来无茶点,蒿汤当礼仪。」下座。
孙居士生辰,请上堂。云:「生在河南住西蜀,一年一度为君祝,灵苗发处见根源,枝枝触碎虚空骨。不惟报父母深恩,亦乃破无明窠窟,寿不假延而并嵩高,福不假资还同海阔。捡点将来,犹是拗直作曲。」时有僧呵呵大笑,师以手作掩口势,云:「合取狗口。」拽拄杖,下座。
狮子林小参
师挥拂,云:「痛棒热喝,使人直下透脱,光扬祖道,助发无为,已是祖师门下第一等拖泥带水。为人须是个性燥汉,识尽情忘,向里许承当,始不落人窠臼,亦不坐在净裸裸处。一出头来,自有透关眼、截流机,如天普盖、似地普擎,直饶具眼英灵,亦跳他炉鞲不出;设使跳得出,早被他捉败了也。诸兄弟!果能如是性燥、如是承当、如是透彻也未?苟或未然,莫道为人,自为不了。不见夹山未遇人时,记持一肚佛法,却被道吾勘破指去。华亭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夹云:『似即不住,住即不似。』子云:『不似又不似个什么?』夹云:『不是目前法。』子云:『甚处学得来?』夹云:『非耳日之所到。』子云:『一句合头语,千载系驴橛。』船子虽与他忉忉怛怛,秪要识他病痛,然后锥拶,末后向一句下果然截断,故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好一拶,夹山直得口哑,子便一篙打落水中。夹才上船,子云:『道!道!』夹拟开口,子又打。夹于此有省,乃自点头。岂不是向里许承当,不落窠臼底样子?子云:『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岂不是教他莫坐在净裸裸处?夹又问:『抛丝掷钓,师意何如?』子云:『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夹云:『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岂不是具透关眼,用截流机?子云:『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可谓一句全收。夹乃掩耳,方得稳当。子云:『如是!如是!』以至叮咛嘱托,覆舟而逝。看他古人得人而忘躯,真千古龟鉴。诸兄弟既未曾如夹山点头一番,二六时中必须反复参详,直须参到无下手处、无开口处,忽地打破漆桶,亦不禁头之自点,与他夹山把手共行,不负狮林集会一场。莫看今人榜样,当以古人自励,不患大事不明。若再依稀放过,虚消信施,阎老子算饭钱有日在。仲冬严寒,勿劳久立。」
小参。师云:「终日说,未尝说;终日不说,未尝不说。意在宗、说两通,互相挽救,此病僧意也。须知有宗、有说,竞起争端;宗通、说通,当处悬解。然非直下凝然、迥无依倚者,又安能领旨?既不领旨,而欲明宗通、说通,反落在宗说上论量,便互相彼此亦无足怪。何也?譬如《神农志》:『百草虽异,同于疗病;病之不疗,百草何咎?』圣人立教不同,同于悟道;道之不悟,圣教无损。虽然,大林中固有不材之木,以不材非材,材者自若;万亩中必有不实之苗,以不实毁实,实者怡然。且宗、教二门如大海波澜,原无同异,但消归大海,则自受用中不余一法、不剩一法,荡然坦平,何处更有宗说之迹与人彼此?以此为人,宁不谓之互相挽救?以见三教圣人立教之本怀固如是也。如孔子之教,开口便道天命之谓性三句,却与释教三身圆显之理符合,则知孔子宗说之通无异于释。韩文公,儒门硕士,未悟之前亦有诽佛之论,出自偶然,非具灼见。后见大颠,一日白颠云:『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颠良久,公罔措。时三平为侍者,乃敲禅床三下,颠云:『作么?』平云:『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公如是有省,乃云:『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始皈投门下,则向往诽佛之疑既决,目前无佛受用相当。可见知到是处,方知非处,而是非瓦解。今时儒者犹然藉文公为口实,然识见未必似文公豁达、慕道未必似文公诚切,徒知非教,终不知非教之非,则后之明儒教而不明理尽性者,乃昌黎之罪人也。道家宗老子为正,老子著清净、道德二经,亦不外宗说皆通之旨,而何道者不知老子是何面目,卒流于旁门异术。如洞宾者,道门之杰士也,亦溺于采补吐纳,修炼中自不知非,逮见黄龙从一喝了然,乃云:『弃却瓢囊摵碎琴,从今不炼汞中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信从前错用心。』至今称为吕祖。世之有明道教而不修真养性者,又吕祖之罪人也。如我释迦老子,三乘演教四十九年是说通,末后拈花迦叶契旨便是宗通,而阿难在侧,竟不知宗说之所以。逮世尊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摩诃迦叶,世尊灭后,复问迦叶:『世尊传金襕袈裟外,更传个什么?』迦叶唤阿难,阿难应诺,方始瞥地。则四十九年强记多闻,于说通不获契证,却被迦叶一唤,于宗通上身心圆明,获大无碍。则世之明释教而不明心见性者,又阿难之罪人。所以病僧道:终日说,未尝说,故不蹈阿难之覆辙;终日不说,未尝不说,更不堕舜若之空沉。则宗通、说通之旨,非独挽道眼者之圆明,亦痛救迷倒者之惯习。三教之立,殊途同归,古今轮转,互相济拔,其主持世道人心何时得已?纵使有不知而妄为是非,亦空里尘霾,岂能掩辉天鉴地之杲日乎?是事且置,秪如教外别传一著,更落在什么处?」以拄杖卓一卓,云:「从来无位次,不用强安排。」
晚参
腊八日,晚参。师云:「南斗作怪,却是北斗成精。」蓦拈拄杖,云:「斩新条令没人情,筑瞎瞿昙正眼睛,直得地暗天昏,不知那个解呻嚬?众中还有踞地狮子么?出来试弄爪牙看。如无,老僧为诸人雪屈去也。」卓杖,云:「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便下座。
示众。师云:「松直棘曲,鹄白乌黑,触目现前,何曾隐匿?得不得,明月芦花堪作则,缁素分明便撕,当宗门做个白拈。贼贼贼贼,急急如律令敕。」
晚参。一僧取号缉灯,师乃云:「今夜是上元节令,家家灯烛辉煌,因以为号,不特汝一人要缉此光明,凡在会者人人俱要缉此光明。然此段光明无断无续,为甚么说个缉底道理?总为诸人不知自己放身舍命处,故错过从上诸祖透脱一著。若知得自己透脱一著,便会得从上诸祖放身舍命处,则千圣不传一脉,岂待人提?二六时中自有常光现前,说甚么缉与不缉?众中如有办得底,为众证据看;如无,老僧为汝等缉此光明去也。」蓦拈拄杖,云:「手执夜明符,几个知天晓?」复卓一卓,云:「委悉么?脱或未委,更听老僧一偈:人间此夜闹元宵,惟我山中更寂寥,那个曾知灯是火?顶𩕳不负两茎毛。」
示众。云:「不管工夫做不做,目前但要有条路,分明举起令人知,便是最初下脚处。」以拄杖卓一卓,云:「还知下脚处么?今日老僧将十方诸佛法藏一向人所未见底彻底掀翻,又将十方诸佛舌头人所说不到底尽情道出,向者里还有会得底么?会得也与三十棒,会不得也与三十棒,莫道老僧偿罚不明。」便下座。
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二
相继云岩二禅人请益法要。
相继云:「近日师家每对学人言:『做工夫底人毕竟要离了万缘世法去做,方才悟得。』学人刚才离了万缘世法去做,少顷工夫觉得果然轻安寂静,似有许多得力处,但只是遇境逢缘又一总不得力了。请问和尚:如何用心始到动静两得,不致学人用心有所偏颇?」师云:「学人之用心善不善者,在为师者之善教与不善教。今师家教人离了万缘世法去做者,总归他在万缘世法上,勘他不破、信不过来,未免与万缘世法相矛盾。凡教参禅作工夫者,毕竟要离了万缘世法方才做得,殊不知万缘世法转离转多、愈断愈有,怎么得离去?直饶离得去,又有何究竟?不过秪作得一个默照邪禅,终非正因种草。所以道:大唐国内非是无禅,只是无师。得一明眼宗师向万缘世法中分明点破,使人人直下信得,始契无师之旨趣,则一切现成、触处无碍,不致斩头觅活、赚过一生也。」继云:「只是业识太重。」师云:「汝唤甚么作业识?曾不知无明识性即佛性耶?汝即今业识在甚么处?」继云:「既不是业识,如何夜间又要做梦?」师云:「夜间作梦底是个甚么?及至惺起时又是个甚么?于此信得及、勘得破,又何妨喜怒哀乐遇境逢缘也?」继云:「若此者,亦不区区专在坐上。」师云:「坐处又未尝不是,但恐在黑山下鬼窟里作活计,将目前真机丧了,故曰:当时摩羯令,几丧目前机。如定要离了万缘世法去做,不唯不教人彻去,反教人向轻安寂静处作窠窟,使学者恋著,驴年不舍,故曰:机不离位,堕在毒海。故将目前真机架之高阁,安得谓师家善教人也?」继云:「如不必离万缘世法去做工夫,如何世尊又要教人断妄证真?」师云:「世尊之教人断妄证真者,是世尊会中另有一伙背真向妄、将妄作真之徒,教彼断除妄想,取证真如,诚世尊不得已之屈谈,令彼权得一个声闻小果,间或有之。至于华严会上痛斥偏小,深赞圆融二乘小果,方惭愧无地,然后舍小向大,得领称性之教者,不胜枚举。且世尊于权乘中尚不肯以一法杻械于人,故刚才说空,疾又说有;刚才说有,疾又说空;刚才说即空即有,疾又说不空不有;刚才说不空不有,疾又说即空即有;刚才说离一切相,疾又说即一切法;刚才说即一切法,疾又说离一切相;又离即离非,是即非即,种种千说万说,横说竖说,总不欲人人妄生计度,坐在一偏,违背菩提,成野干种。虽四十年间有偏有圆,有大有小,皆被机逗教之权,终非世尊本意。末后拈华示众,始是世尊披肝沥胆为人处,唯有迦叶一人传持此道,至今不替。固四十年中所谈虽不无,较之拈花契旨又总用不得。今续祖拈花一著来者,又岂肯将世尊四十年中不得已之屈谈污渎祖庭耶?其如复有一等不明个事、承虚接响之徒,胡拈乱扯,以塞来机,难颟识者。汝今既要作这家人,非是容易草草得底,亦不可不依著明眼人住,又必要择个有劈破华山手段,掂转乾坤经纶,方才振起这家事。不然,终是盲与盲同,东西不分,南北乱跳,则何益也?」继云:「既不是这等人,如何又行得去?」师云:「试问这等行得去底人,在那个明眼作家前说得去?又在那个证悟识者前做得去?总之,他对世法万缘所苦者,说个离了万缘世法底工夫,教渠去做,自然到那轻安寂静田地。彼一听之,宁无出尘之想?故以离万缘世法之言为极则,彼此以为究竟,始终必以离万缘世法教人,竟不知不可以小乘法乃至于一人。」继云:「请问和尚又是如何教人?」师云:「我所教人者无他,全凭我之见处,并将三教圣人语句淆讹处,一一验同无惑,然后拈以示人,与之点得分明,说得痛快,自然教渠信去。所以对儒言儒,使儒者不逆孔孟之意;对玄言玄,使玄者不逆老庄之意;对释言释,使释不逆佛祖之意。故曰:唯证乃知。不然,尽是节外生枝,转见潦草,焉能于寻常事物中教人彻去?我虽验此三教之言,所供实诣,断不以三教之言一定缠绕,不过间或拈来证据,提惺人耳。」继云:「请问和尚见处?」师云:「欲要更见,则不堪矣。于言谈日用动静之间,放过不少,举世都是要会佛法底人,故将现前本有一段风光昧却,反谓障碍,真可怜悯。」继云:「如何方才识得?」师云:「适才说了许多,汝尚不知,我今打死汝、烧了汝,汝还有这个么?」继云:「有。」师云:「既有,何必琐琐?故当时有一禅师,了悟之后去杀猪卖,日杀数猪,及禅师临终,群猪都来索命云:『禅师还我命来。』禅师云:『汝等既是无命,即今索命者又是谁?』群猪一齐猛省云:『蒙禅师指示,我等已悟无生法忍。今若有如此索命者,造我云天,我则与他一个现成底命去。』」继云:「既是如此容易,佛又何用修三大阿僧祗劫?」师云:「只要信得及,又何必修?如信不及,再修几个阿僧祗劫亦是徒然,究竟是要从师打正。所以道:明白心超旷劫,英雄力破重围。」继云:「学人疑终不破,必竟如何?」师云:「若言圣凡有两样则错矣,此个道理在圣不添一毫、在凡不减一毫,一性圆明,获大自在。故我有时将百千万亿世界拈向蚊虻跳蚤身中,有时将蚊蠓跳蚤身中拈出百千万亿世界,倘为形器所隔,则冤枉诸趣不少。故禅门中惟要信得及则不难,若少有拟议商量,必谓如何若何便不是了。汝宛不知此事,一见不容更见、一闻不容更闻,直教疏不得、亲不得,取不得、舍不得,圣不得、凡不得,巧不得、拙不得,大不得、小不得,有不得、无不得,长不得、短不得,多不得、少不得,因不得、果不得,前后左右、内外中间一总不得,于不得中一切总得,方是赤条条、光烁烁,任运腾腾、腾腾任运。岂不闻古云:毘婆尸佛早留心,只至而今不得妙。既具此大手眼,又怕什么堕地狱、作畜生?虽灵山授记不过如此,这些执著勘他不破、放不下,故要参明眼宗师,或一槌下顿断疑情,如赫日消冰、顺风扬尘,不致终身桎梏、万劫枷锁,如遇著一个瞎眼阿师,愈增罪结,把好人都教坏了。」继云:「和尚固是说得现成、说得恰好,终恐不如世尊初生时便指天指地云:『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师云:「汝犹执此尊卑之见迷惑本心,且如十二类众生那个不尊?但不能随时处中,多无忌惮,故不觉自尊也。所以教人率性处思之,便是自尊底主脑,故云: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透长安,那个男儿不丈夫?故我教人但要识得自己,即今那个无有自己?故曰:穿衣吃饭是自己,行住坐卧是自己,送往迎来是自己,屈伸俯仰是自己,动静营为是自己,屙屎放尿是自己,以及扬眉吐气于宗庙朝廷之上亦是自己,虽折腰曲膝于车尘马足之下亦是自己,回天关、转地轴、腾今跃古总不出自己,甚有说不尽、举不到,何适而非自己?又何适而非自尊也?亦何必以世尊一人独尊为异也?虽世尊之尊,未免堕在一切众生手中,大家抢旗夺鼓;虽一切众生之卑,亦未免跳向世尊顶𩕳上,大家横眠倒卧。则世尊可以不必尊于一切众生,一切众生亦可以不必卑于世尊,则两相浑也明矣。」继云:「如一切众生与世尊一般,如何又不如世尊之千百亿化身?」师云:「汝但知世尊千百亿化身,曾不知一切众生皆世尊千百亿化身也。」继云:「一个众生秪有一身,怎如世尊随类现形,如月映千江也?」师云:「汝又惑矣。岂不知仲尼所谓君子不器?汝今器定,故不能遍知万物一体,泛应无方,即汝今见牛便是化牛,见马便是化马,见狗便是化狗,见羊便是化羊,见山川草木便是化山川草木,见楼台殿阁便是化楼台殿阁,见男女僧俗便是化男女僧俗,见飞禽走兽便是化飞禽走兽,见日月星辰便是化日月星辰,见云霞烟雾便是化云霞烟雾,见金刚泥佛便是化金刚泥佛,见鬼面神头便是化鬼面神头,见绮纨缯彩便是化绮纨缯彩,见锦绣罗纹便是化锦绣罗纹,见青黄紫绿便是化青黄紫绿,见精麤厚薄便是化精麤厚薄,见明暗通塞便是化明暗通塞,见长短方圆便是化长短方圆,至于种种珍玩、异瑞奇祥、百怪千妖,频频毕集,悉皆化境,得非千百亿化身而何?以眼家一门化之如此,则耳处、鼻处、舌处、身处、意处所化之清浊高下,伊檀香、臭、甜、辣、酸、苦、煖、冷、滑、涩,带质影缘,无端差别,不尽繁举者,独不是一尊之化现耶?汝何认定一个凡小而不自觉也?我亦不过先汝一个觉字,觉得先佛先祖总一眼见、一耳闻、一意想心思。然佛祖果有奇特与众生异欤?亦不过先觉而已。故我教人,只要觉得自己中本有现成底,便是佛祖直指明心见性之简易切当处。但凡我之开口,即要人直下信去,未有迷者不惺,狂者不信,跛鳖盲龟之不飞跃龙门,癞狗泥猪之不居然上位。何也?以各人有底,各人为底,指点各人,更不左说右说,以起人知见,塞人悟门。故在至尊者,即笃恭端冕处承当;在官属者,即垂绅执笏处承当;在大任者,即托孤寄命处承当;在小任者,即委吏乘田处承当;在戎衣大帽者,即抛刀舞戟处承当;在地方当事者,即指挥奴隶处承当;在行商坐贾者,即出内货财处承当;在工读者,即缓急咿唔处承当;在农圃者,即耒耜横肩处承当;在为樵者,即飞柯斫木处承当;在为渔者,即芦花浅水处承当;在畋腊者,即逐兔飞鹰处承当;在水居者,即举棹别波澜处承当;在游览者,即高下斜平处承当;在居富者,即呼使奴仆处承当;在居贫者,即佣赁随人处承当;在鳏寡孤独者,即求人乞怜处承当;在持斋念佛者,即看经礼拜处承当;在屠刽者,即手捺膝按处承当;在相扠相扑者,即攘臂泼水处承当;在叫呼指骂者,即大家接觜处承当;在闺阃者,即女工贞静处承当;在儿童牧子者,即竹马交加处承当;在幽人者,即山间闲旷处承当;在云水者,即优游江湖处承当;在饮酒者,即弹唱讴歌处承当;在食肉者,即刍豢悦口处承当;在寐者,即栩栩处承当;在寤者,即蘧蘧处承当;在处顺者,即气宇轩昂处承当;在处逆者,即蹙额颦眉处承当;在拙者,即百无所能处承当;在巧者,即诸艺皆通处承当;在针医者,即用药下手处承当;在巫者,即神歌社舞处承当;在盲于目者,即黑暗不明处承当;在聋于耳者,即音响不闻处承当;在明于目者,即明白四达处承当;在聪于耳者,即五音能辨处承当;在玄门者,即吐故纳新处承当;在僧尼者,即寂寞苦空处承当;在囹圄缧絏者,即拘𪢮身心处承当;在刑法所加者,即连声叫苦处承当;在癃残百病者,即痛痒相关处承当;在至贱至微者,即猥不堪处承当;在运奔不息者,即各有所使处承当;举不尽说不尽处,俱可承当。人不承当,非指点者咎,终不肯别拟一法,惑乱于人。或有不信其本有这段光明,向明明历历中露出,而自昧却,岂不哀哉!」继云:「和尚教人如是体认固善,世间上根者少,中下者多,终恐时人更要如何若何,转生颠倒。乞和尚慈悲,引些教乘与学人破疑,令学人有所实据,有所持循,不使悬想无益,空过一生也。」师云:「汝在教乘中久矣,汝犹不知教乘中所谓『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又曰:『佛子住此地,则是佛受用。』又曰:『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心汝身,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又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又曰:『妄想无性,全体即真。』又曰:『资生业等,皆顺正法。』此教乘之直指语。即宗门亦曰:『六尘不恶,还同正觉。』又曰:『境上悟得,永劫不迷。静处得来,自救不了。』又曰:『断除妄想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又曰:『举不顾,即差互。』又曰:『是处是弥勒,无门无善财。』又曰:『万象之中独露身,为人自肯乃方亲。』又曰:『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又曰:『古佛心,秪如今。』又曰:『吾有一宝,密在形山。』又曰:『大千世界是沙门一只眼。』又曰:『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净清身。』又曰:『草木瓦砾如来境,不碍金刚正眼睛。』又曰:『厌喧求静者,憎枷爱杻也。』又曰:『百年三万六千日,返覆看来是这汉。』又曰:『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又曰:『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又曰:『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又曰:『敲床竖拂,打地摇铃,吹毛击竹,进前退后,趁去唤回,擎杈舞笏,诟骂面壁,热喝痛棒,要人直下信去。』若此者,岂非宗教二门之直指语耶?」继云:「和尚引来取证,固说得极是,但初机不能信入。」师云:「我所言者,正要初机之人能信能入,但就路还家,当下解脱,又何问赵州、长庆之久参,广额、石巩之初学?第勘破信去,无两样也。且佛法、世法及宗门语,可为入道捷径,非是实法系缀于人。若是了当底人,一切冰消瓦解,如何硬要离去?倘教人离了万缘世法去做,除非是更有个无万缘世法底世界,塞却两耳不闻,胶著两眼不见,然又不免见黑闻静,如何离得?设使离得尽净,亦只得个二乘小果,终非向上一路。所以宗门中,无论四圣六凡,都来一一按定,不容丝毫拟议。倘存丝毫凡圣之见,一并贬向铁围山去,那有万缘世法可舍,佛法可取,更说个离底道理?」云岩出云:「某甲曾闻长老示人做工夫,如儒门所谓克己复理一般。」师云:「如此教人,亦是离境用心,则将孔圣之克字亦错会了。何则?把克字当作除字,不知孔圣之克字,即胜字也。理能胜欲,理为我用,然亦不识何者是理,何者是欲。且克伐怨欲之不行为难,终非是仁理之浑全处。既造到禅家一步,和仁理俱了不可得,尚容克去复理,离境觅心,以当祖师禅也。如教人离境觅心,又何异于异端邪说,离心认境?」岩云:「异端者,即今之号白莲、无为、清净等教否?」师云:「然。」岩云:「此等亦教人明心见性,与正教何以异?」师云:「听其言,当观其行。我曾验过他来,开口虽教人明心见性,其实是取相凡夫,终不能识自己家珍,毕竟要认个境界相状,胶柱鼓瑟,以致终身不舍,亦何尝明底是心,见底是性?而背真逐妄,认个邪境幻相,唤作佛法,诽谤正法,惑乱世人。若是正人,自不为彼所惑。」岩云:「而今尚有聪明、有见识,亦误入此中者。」师云:「还是他未有聪明、未有见识。如有聪明、有见识者,自知反身循理,岂入他索隐见怪中?」岩云:「如言离境之心,未尝不是和尚所言之心;如言心外之境,未尝不是和尚所言之境。其邪正何以区分?」师云:「离境之外更有心么?离心之外更有境么?我所谓即境即心之真心,即心即境之真境,非同邪说也。」岩云:「六祖当时亦教人屏息诸缘,一念不生,契本来面目。」师云:「息字与离字不同。息者,如波之息于水,即水即波,即波即水;离者,如波之离于水,水之离于波。今波外更有水乎?一念不生,波与水合,则全体现前、全体透脱,非波水一如而何?今言离之,则全体之玅何处有也?如六祖果要离去诸缘,方才悟得。祖亦不当教人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又不当云:『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真正是个宗门中儿孙,绝不别引前人旧唾,使人钉桩摇橹。故曰:男儿自有冲霄翅,不向他人行处行。总之,未彻目前境界,便不知自己通身是?遍身是?取之左右无不是,所以不能当轩举起,令人直下信得。」岩云:「又有教人参话头者,何也?」师云:「大慧禅师亦教人参话头,唯证者乃知,方不逆前人为人心事。然不知者,便谓大慧果然要人参话头,又焉知大慧之才开口处,便是大慧之披肝露胆处?秪要人讨个下落,安肯使人坐在窠臼里?岂大慧之心哉?明眼者自知,更拟参之,是愚者见之之谓愚也。自愚愚人,何日而了?故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也。必是明彻首尾底人,方才不逆前人为人立言之本意,彼此迭相为用,以杜互相力诋之非,不执己见抵牾前人,彼此矛盾也。今人岂不欲做个辩才无碍、七通八达底好人?总为他个事未明,识见暗短。古人道:『语不惊群,誓不开口。』作者般种草,又要波澜浩渺,作略洪深,行履必须效法古人,岂容丝毫诈伪于其间哉?」岩云:「又有道:参禅人不可学文字。此说何如?」师云:「虽有教人莫学,然亦有由。有等己事未明,惟以多闻博览、舌鎗笔剑取胜于人,故教彼莫学。不然,终似一个纸上蠹鱼,将世间好语嚼尽,则何益矣?古人励人为学,又必有由,故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斯言学非辩问无由发明,所以前代圣人莫不谆谆以学字望人。今教人莫学,又是何心行?遂使装模作样之徒有所藏身,懒惰懈怠之人有所借口,则戕害学者不浅。如其不学,又焉知古圣先贤之用心耶?叮咛告诫之为人耶?又焉知三教之轨辙难越我之范围耶?引而不发处尽属我之肝膈耶?又焉知言满天下无口过耶?言辩不及处搥胸踝足耶?又焉知一切淆讹公案不错会、遇境逢绿呈旧面耶?又焉知平地上有陷坑耶?谈笑中有锋铓耶?至微至贱中有精义在耶?无明窟里有真人、逢人不得错举耶?又焉知界内界外、有情无情尽归我之化机耶?世法佛法打成一片耶?大小相融、一多无碍耶?又焉知物我同根、是非一体耶?夭寿不二、生物不测耶?挺然独立、周行而不挠耶?万物并作而不相害耶?又焉知寻常语里善教人耶?异说邪言咸同正论耶?鼓三寸舌翻难作易耶?舒一只手打死教活耶?又焉知粪堆里识真如耶?净光中昧佛性耶?涂毒鼓边解侧耳耶?吹毛利上横身耶?焉知在动用中、动用中留不住耶?常堕诸数、诸数所不能收耶?又焉知一动一静、一语一默、一喜一怒、一出一入皆为人耶?料拣兼带、宾主照用、圆相三要三关之验人耶?又焉知三千里外接人耶?相逢面壁之启人耶?去后教回之惺人耶?斥退不灵之鞭策耶?又焉知四生六道皆令人于涅槃耶?不被前人之舌头瞒耶?不以前人不了之话头系累于人耶?又焉知不疑言句辜负前人之心行耶?得念失念无非解脱耶?又焉知披毛戴角是毘卢遮那耶?剑树刀山是菩提场耶?又焉知死去生来如昼夜耶?得失两忘如虚空耶?又焉知四两游鱼吞扁艇耶?半斤鸿鴈挟嶙峋耶?又焉知总不开口尽大地是一舌头耶?众生度尽不见众生可度耶?又焉知通身打烂血淋淋地是为人耶?和颜悦色从容议论之贼人耶?又焉知九转丹救不活活鹞耶?巨灵手捏不死死蛇耶?更有许多说不尽、举不到之圆转处,皆由学而至,故为学之益大矣哉!今教人莫学者,然法门无量,究竟是要学底;教人离了万缘世法去作工夫,然万缘世法究竟是离不得底;教人参个话头,然话头究竟是要打失底。故今不明个事者,出言行事不无相反,所以行处似是,说处大非。然说处既非,则攘座升堂,行喝行棒,又成画饼矣。」岩云:「和尚直切为人如此,亦有不相信者,何也?」师点首,云:「且同于同者好之、异于异者恶之,理合然也。故我今日但知隐病身于茅茨、寄性命于锄头,那复知有人间事?倘有来相依者,我亦未敢拒绝,但愿他做一个出格脱略人去。故我教人处多严峻,有心事纷飞者,毕竟要他死下来;有机思迟钝者,毕竟要他活鱍去;有偏于学者,毕竟要他朴实头;有偏于思者,毕竟要他触机荐。如有不从我教,定是痛打诟骂,决不饶他,能不教人不憎恶耶?我宁冒个不好之名,断不肯做装模作样底假禅师,令诸方识者瞋目怒齿也。况祖师门下人天表表为一代宗乘,岂肯柔情取合、阿比相安以辱祖庭耶?故我之取人亦必须要见地明白、证处精确、行处谛当、辩处圆转,问答机缘不使明眼讥刺,或拈或颂自然恰好。小参、普说,与人解黏去缚。上堂、入室,如明镜当轩,然后龙天推出,自合收舍天下衲僧、折衷群贤之口,凛凛如鹤立鸡群,岂浅根下劣、不学不悟之徒能充其类哉?汝等当要本色为人,莫秪图有个人样粉饰得去,便胡说乱做,非法门之所望也。勉之!勉之!」继、岩二禅人默默作礼而退。
介夫郭居士请益法要
夫云:「请问和尚,贵教中多言空者,何也?」师云:「尔道我是那一教耶?还是儒耶?释耶?道耶?若谓我是释,释未免非道。若谓我是道,道未免非儒。若谓我是儒,儒未免非释。若谓我不在三教,我亦不妨泛在三教。若谓我即在三教,三教又不能收我。若一定以迹相见,我尔又非道中人。既非道中人,空之一问,意有相非。吾怪乎三教之不当非者久矣,其奈后之不容不非者。何也?观其迹,则释未免非道之癖于身,道未免非儒之癖于仕,儒未免非释之癖于空也。皆是盲人抹象,各执一端,未见头尾四蹄之大全,故有此三教之分。何以知其释之不当非其道之未免癖于身?身者,相也。相即心也,心即相也。故老子之用心处,不在即身上做,亦非离身上做。若谓老子在即身上做,即不当云余食赘行,物或恶之。若谓老子在离身做,又不当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老子于不即不离之间,做到绵绵若存处,何等圆合恰好。但后之学老子者,不肖老子用心,故不能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所以迎之有首,随之有后,拘拘束束,于幻化浮躯上用心,毕竟要拖起他上天下地,则惑矣。故道之又不容不非也。何道之不当非儒之未免癖于仕?仕者,治也。治即学也,学即治也。故孔子之用心处,不专在仕上做,亦不离于仕上做。若谓孔子专在仕上做,即不当悦吾斯之未能信。若谓孔子专离仕上做,又不当云明明德于天下。孔子于不即不离之间,做到不舍昼夜处,何等泛应恰好。但后之学孔子者,不肖孔子用心,故不能反身循理,保燮太和,所以未免留情于粉白黛绿之间,不及造端乎日用寻常之际,忙忙急急于蜗名蝇利上用心,毕竟要担到死而后已,则惑矣。故儒之又不容不非也。何儒之不当非释之未免癖于空?空者,心也。心即色也,色即心也。故佛氏之用心处,不在即空上做,亦非离空上做。若谓佛氏在即空上做,即不当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若谓佛氏在离空上做,又不当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佛氏于不即不离之间,做到圆觉遍通处,何等任运恰好。但后之学佛氏者,不肖佛氏用心,故不能行解相应,理事无碍,所以长年坐在文字理学之乡,或寂寞空闲之处,悠悠忽忽于动静取舍上用心,毕竟要倚墙靠壁,则惑矣。故释之又不容不非也。」夫云:「和尚持论固是,但释教言空者,终恐不可。」师云:「释教所谓空者,非谓顽蠢不灵之空,乃含吐十虚,包罗万有之真空也。心若不空则不虚,不虚则不灵,故老子所谓虚而不属,孔子所谓空空如也,亦何常离得空字?且如世间之空,空若非空,自不容其云腾鸟飞,风动尘起,草木山川,楼台殿阁,四圣六凡,种种物象,大小纤洪,一切音响,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横一直,震作发挥,安成一个世界?故曰心空及第者,良有以也。但释凡开口辄以空言心者,非无据也,要知心之应物,如空之不拒诸像发挥耳。如其心若不空,则是物与物交,今乾坤世界之大成,凡民众甫之大利,若不空,何以容受?故有情无情,具此真空之理,错荡为用,大以成大,小以成小,随其形器,尽其分量,果可有大小乎哉?果可无大小乎哉?是隐显莫测之教,非所以对庸鄙道也。今复以虚空譬而晓之,且如在室则有一室虚空,在堂则有一堂虚空,在谷则有一谷虚空,在山巅则有广大虚空,倘临于日月则有无尽虚空,此皆形器分量之别,非虚空有大小之不同也。虚空既无大小之不同,然则心也复有大小之不同欤?故曰蟭螟蜉蝣之心,心所同也;藕丝针眼之空,空所同也。三教圣人立言设化,岂复有不同耶?故释之所谓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含此也;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转此也;自心现量,现此也;万法惟识,惟此也;因所作坏不坏相展转因,因此也;一切事究竟坚固,究此也;圆觉妙心,觉此也。略举释之言空如此,而儒之所谓吾无隐乎尔,非露此耶?左右逢源,非逢此耶?明于庶物,非明此耶?察于人伦,非察此耶?高坚前后,非恍此耶?欲罢不能,非本此耶?万物皆备于我,非备此耶?儒之既违越不得空字,然则道之又越得空欤?故玄之又玄,玄此也;三十辐共一毂,运此也;凿户以为室,埏埴以为器,用此也;贵以身为天下,寄此也;爱以身为天下,托此也;曰彝、曰希、曰微,体此也;致虚守静,复此也;芸芸归根,反此也;泛兮其可左右,恃此也;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廓此也;不出户,知此也;不窥牖,见此也;牒牒而不分别,浑此也;形无其形,物无其物,验此也;万窍怒嚎,散此也;大小逍遥,乐此也。今道之既离不得空字,何独怪其释氏之不当言空也?故在儒曰君子之于天下,在道曰道在天下,在释曰佛法在世间,果可离于天下世间而谈教也?故当时之列为三教者,深有谓也。设使当时只有一儒教,而后之习儒者,几能仿佛孔氏之用心,而不渐流入于人欲之私者耶?只有一道教,而后之习道者,几能仿佛老氏之用心,而不渐流入于搬弄之末者耶?只有一释教,而后之习释者,几能仿佛佛氏之用心,而不渐流入于矫现之伪者耶?故必由此三教列而鼎立,始有交相教养之助,然后进步有阶,持守便当,不致溺于一偏,互相诋訿。所以儒士之结道者,谈保身之方;结释者,谈治心之要;道者,结儒士谈人事之节;结释者,谈实相之真;释者,结儒者谈日用之常;结道者,谈形神之玅。则雍容和睦一家,彼此来往三教,他日相逢,见而悦之,乃故知也。得非纳交美好于一时,扇淳风于万古欤?然虽如是,犹有三教话会处。到这里,更须超脱一步,不涉缣纤,虽有理莫能伸,言辩莫能及,文字莫能载,因果罪福,事业功勋,一齐放下,前后际断,中亦不安,只教净裸裸绝承当,赤洒洒无回互,在儒不知,在释不知,在道不知,然亦不妨在儒也,在释也,在道也。故曰:乘委射御之迂,造次颠沛之急,皆禅也;吐故纳新之俗,烧丹点汞之愚,皆禅也;著衣持钵之拘,按本宣科之渎,皆禅也。故我之所谓禅者,泛在三教,而不为三教所留难,亦何妨道冠、儒履、佛袈裟?亦何妨全道、全儒、全释乎?亦何妨一总不著赤条条?故禅者,诚去执之虚名,即禅亦不可得而名矣。」夫云:「弟子一向不信有禅,但知有儒、有释、有道而已,今聆和尚大教,始知真有禅也。」遂拜辞而去。
燕居禅师语录二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三
于野王居士请益法要讳弘缔,附别叙。
师访于野居士,坐次,野云:「请问和尚:既是三教一家,何行事相反?」师云:「造到极处,自是不别。若论肤浅之解,能不角立相反耶?」野云:「如何是三教极处?」师云:「难言也。」野云:「要请和尚指示。」师云:「到此极处,岂可以言言?岂可以识识?在默契之而已。」野云:「既曰难言,而又何有三教之说?」师云:「三教之说,有精有粗,有权有实。若论精实之诣,乃不言不识之旨也;粗权者,乃讲明精实之诣也。」野云:「又请教贵教中不言不识之旨为何如?」师云:「我教中非是不言,其所言者,意在言外。故随语生解者,未免堕在道理,皆由知解,遂失其旨。」野云:「既不用道理,不用知解,从何处得入?」师云:「吾宗门多用棒喝,便是入处。」野云:「某甲所疑,端在棒喝,正要请教。」师云:「棒喝既是入处,又何疑之有?然棒喝祖我释迦文佛睹星一著,末后拈花契旨,传至四七二三,二三之后,展转传至山僧。从上来有宾主接人者,有兼带接人者,有圆相接人者,有一句三句接人者,有箭锋相拄接人者,总不若棒喝直切痛快,获益良多,而世人粗浮不识,反将醍醐为毒药也。」野云:「如何才得棒喝中痛快?」师云:「未开口前早已喝,未举手前早已棒也。还会么?」野云:「既未开口,喝从何来?既未举手,棒从何来?」师云:「公太不唧溜,若知来处,必先得个入处。试问:公有耳么?早晚闻驴鸣犬吠,便是喝入处;公有身么?能知涩滑,便是棒入处。与么契得痛快,平生不待棒喝而自明矣,复待举而尚疑乎?」野云:「棒喝之说,似乎无味。」师云:「时人多向有味中求,不肯于无味中会。且如山僧即今连棒连喝,公还拟议商量得么?复作道理得么?若作商量、作道理得,则颜子不当心斋坐忘,堕体黜聪也,亦不当甘心于无味也。公还肯信此不言不识之旨乎?」野不觉踊跃有个入处,乃云:「今日始知我颜子坐忘黜聪之谓也。」遂慇懃留宿。更知从上祖师门庭施设直切痛快,无如棒喝也。师辞行,野赠以别叙。
燕居和尚悟彻本来面目,证诸破山老和尚,破山老和尚为之首肯,殆佛之心印,世之津梁也。飞锡入黔,随喜玄天洞中,缔出言相扣,指示之下,昭若发蒙,始知佛书入我中国几数千百年,虽明王硕弼不能废其教者,盖实足有以主张天地万物之理,而非空虚寂灭之门也。缔欲结一庐留和尚而不能,欲助之以资斧而又不得,勉为俚句,其抑古人赠人以言之意乎?工拙殆所未计,贻笑大方,知弗免云。烟霞癖所生,爱枕南山石。世事等浮云,闲观发太剧。养生师屠牛,批郤奏刀剨。时同野树恬,时共行云适。放怀满天地,沧溟何太窄。高僧棘道来,杖头挂刀尺。破衲携春风,终朝餐冰檗。延入坐窗前,拂麈沛京液。相看两眼青,偕忘虚室白。为问西来意,直指庭前柏。栖息方信宿,高飞举风翮。我谓闲关鸟,曾恐木亦择。何事征涂间,精神恒役役。乃云驾慈航,济世泛大泽。此身住虚空,乾坤随作客。草木自天乔,拈来到处掷。分付梦中人,认道真血脉。
聚云沈居士请益法要讳鲸
云云:「久仰和尚,特来求和尚指示。」师云:「若论指示,古德有三种接人:上上人来,闭门打睡接他;中等人来,瞬目扬眉接他;下等人来,方以言语接他。不过使其自得之而已。故曰:道在日用,奈何日用不知?道在寻常,奈何寻常不识?所以不领古人奥旨者多矣。」云云:「释门多是空寂,空寂者,莫是喜怒未发时耶?」师举拂,云:「还会么?」云罔措。师云:「居士大事未明,徒言空寂,秪增口过耳。若论未发,如木中有火,火未发时,谁谓无火?而言无者,但欠一钻耳。」士懡㦬而退。
继明李居士请益法要
明云:「某甲年老,禅道难习,但持些经,念些佛,以了余年。」师云:「不然。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且持经念佛,犹劳心力,但直下信得一切现成,有甚能与不能?」明云:「老身贪睡,患不能行。」师云:「学道在心,何关身事?但达其本,末亦不昧。」明云:「如何是不昧处?」师云:「日用之间,语默动静,行住坐卧,遇境逢缘,喜怒哀乐,何时昧得?但溺于情识,故谓之昧耳。切忌舍此日用,而别求不昧也。」明礼拜而退。
完璧刘居士请益法要讳之玉
士云:「弟子儒门中学习虽多,求其继道统者万中无一。」师云:「非特儒门,但徒说而不能行者多,然亦不知下手处,常用知识搀和其间,分疏不下,所以与道相远。」璧云:「请问和尚如何下手?」师云:「孟子所谓勿助勿忘便好下手。」璧云:「如何是勿助勿忘?」师击棹一下,云:「还助得么?」复击一下,云:「还忘得么?」璧停思,师云:「拟议之间,白云万里。」璧便出,师送至门,璧以手指胸,云:「从今知这个在腔子里。」师唤璧,璧应诺,师云:「走出腔子来了。」璧云:「仍收进去。」师云:「大费力生。」
素明座主请益法要讳庆旨
明云:「弟子口喃喃,一生究竟终无实得,深有愧于大方。」师云:「无伤也。一切资生业等尚顺正法,况经律论藏乎?但要识得本命元辰落处,则知顺之一字如拱北之星、朝东之水,无有一法不顺者,自然随处作主,遇缘即宗。如今时亦有文理不通、教典不识者,于禅席下拍盲讨个入处,便作主宰,况深穷教理者乎?」明踊跃而去。
素梅陈居士请益法要讳麟符
梅云:「请问和尚,如何是尽性底工夫?」师云:「但尽得自己之性,则物性亦皆尽之。盖谓人与天地同一根源,若会得,则参赞天地如示诸掌矣。」
机缘
师在平越,一日赴护国寺斋次,有僧持纸一幅乞字,师云:「写字之说如酒帘相似。」一僧云:「正是。」师云:「诸方酒在一边、帘在一边,山僧酒在帘里。」僧云:「将得两杓来么?」师云:「勿酒颠好。」僧抚掌作酒颠势,师云:「果然,果然。」
一日,师行次,有僧失脚跌倒,师云:「跌牛跌马。」僧云:「何不相救?」师唤僧,僧应诺,师云:「跌驴马。」僧于言下有省,曰:「和尚真婆心。」师不顾,拽杖便行。
僧参,师拈起拄杖云:「道!道!」僧从东过西,师掷下拄杖云:「道!道!」僧云:「恁么早是不著便,那堪更道?」便出。师唤:「阇黎!」僧回首,师云:「三十棒记在来朝。」
师一日见僧,乃举拄杖云:「我唤作拄杖,你唤作什么?」僧云:「不可头上安头。」师又问:「一口气不来,向什么处去?」僧作卧势,师云:「不要者样做,秪要道一语。」僧云:「瓮里何曾走却鳖?」师谓侍者云:「拖这死尸出去。」
师室中问僧云:「我有时拈护国向白衣庵里,有时拈白衣向护国寺去,你道我即今在什么处?」僧云:「护国寺,白衣庵。」师云:「三头两面汉。」僧无对,师便打。
僧请益,云:「学人有妄起时,如何除得?」师云:「妄无自性,全体即真,当出处生,随处灭尽。你唤什么作妄?」僧闻,通身踊跃,从前痼癖一时顿瘳,曰:「学人命根今日断矣。」师云:「老僧信你不及,试道看。」僧礼拜,归位而立,师笑归方丈。
师同众经行次,有僧云:「终日经行,不知走了多少路?」师云:「前三三,后三三。」复云:「是多少?」僧无语。师云:「数且你尚不知,掠虚头作么?」便打。
一僧请益,师拈拂子云:「见么?」僧夺拂子击棹一下,师云:「未在。」僧不顾,师云:「是非不得处,道将一句看。」僧云:「是非里荐取。」师便打,僧有省,礼谢而退。
师入园次,僧云:「诸般总在生芽。」师云:「根在何处?」僧云:「芽𫆏?」师云:「犹要乱统。」僧云:「毕竟根在何处?」师唤:「阇黎。」僧应诺,师云:根在何处?僧悟,近前合掌云:「谢师慈悲。」便拜,师劈脊两踏,僧云:「做什么?」师云:「不见道:为人须为彻。」
一僧看等图,云:「不过是个等图。」师云:「泥里有刺。」僧无语,师便掌,云:「会么?」僧无对,师连掌打退。
一日,师领众赴斋,至一古祠边,于木上坐云:「在此上堂,有解问者,置一问来。」僧问:「急水滩头如何把柂?」师云:「瞻之仰之。」僧进前三步,师便喝,僧拂袖便行。师云:「好个阿师,又与么去也。」又一僧问云:「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师云:「好与三十棒。」进云:「学人过在甚么处?」师便打。居士问:「诸树发生,因甚槐树不发生?」师云:「荣者荣,枯者枯。」士无语,师呵呵大笑便行。
师归庵,一僧云:「和尚在古祠边上堂,日后还许五显神住么?」师云:「汝道他少个甚么?」僧云:「怎奈五显何?」师云:「智者见之谓之智。」僧无语。傍僧作挖耳势,师展两手云:「是金终不博金。」
一日,师从方丈出,一僧闭目而坐,师近前作女人拜,僧走起便喝,师不顾,拽杖便行。
一日,师入城,僧云:「请问和尚:如何是善应诸方所?」师云:「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僧无语。师云:「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
师坐次,主人捧《心经》至师前,礼拜起,白云:「大众初进,茫无所知,乞和尚就《心经》开示,令渠得入。」师云:「若论《心经》,无时不开示也。」众作礼,师以经掷地,僧拾经置师座,师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便归方丈。
一僧作务,师在傍,有僧唤吃小食,师云:「放下那头?提起这头?」僧云:「提起、放下有甚了日?」师云:「也须验过。」僧无语,师云:「将谓识好恶。」
一日,师出外,会中有二僧问答,师回,一僧请师辨真伪,师云:「你举看。」僧云:「某甲在芟草问同参:『和尚去后,大众以何为主?』同参竖起拳,某甲云:『四大坏时还有这个么?』同参便喝,复问某甲云:『你问我,我则恁么;我问你,又作么生?』某甲便竖起茎草,云:『会么?』同参便与某甲一掌。今来请师辨个真伪。」师云:「棒喝交驰,傍提一半,到这里我也理会不得。」僧罔措,师云:「将谓是华顶峰头客,原来是平田庄里人。」
僧问:「全身放下时如何?」师云:「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僧拟议,师便打。
僧问:「日用中步步踏著,因甚不明?」师以拄杖击柱云:「木上座为汝证明。」僧罔措,师云:「去。」
僧问:「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触不背,唤作什么?」师云:「看脚下。」僧云:「恁么则触也。」师一喝,僧近前云:「和尚!」师与一掴,云:「会么?」僧便喝,师云:「作家禅客。」僧拟进语,师便归方丈。
僧问:「日用寻常,明明白白,因甚道不出?」师云:「只因明明白白。」僧礼拜,师云:「错。」
僧问:「如何是前三三?后三三?」师云:「前三三与后三三。」僧云:「是多少?」师云:「苍天!苍天!」
僧问:「如何是忠恕之旨?」师云:「我这里一贯也无。」僧停思,师云:「礼拜了退。」
僧问:「不得扬眉瞬目,指东话西,和尚以何法接人?」师作听势,僧理前话,师云:「姹女已归霄汉去,痴耶犹向火边栖。」
僧问:「有为无为拈向一边,如何指示?」师默然,僧不契,师云:「去,顶门眼开时再来吃棒。」僧又无对,师掷拂子便行。
僧问:「今日堂中厮闹时如何?」师云:「江西、湖南子。」僧停思,师云:「汝是苏州人,是否?」僧便拜,师云:「以后不可再空头。」
僧问:「昨日热,今日冷时如何?」师云:「昨日热,今日冷𫆏?」僧不契,师叱退。
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扬眉示之。僧不契,师云:「昨夜斜风斜雨里,桃花落尽树头空。」
僧参,师云:「甚处来?」僧云:「西蜀。」师云:「来此作么?」僧云:「特来与和尚相见。」师云:「将甚么来见?」僧竖拳,师云:「在何处得来底?」僧便喝,师便打。次日,普请担柴,师见,问云:「昨日公案何如?」僧放下柴,师云:「担不起那!」僧担起便行,师云:「俊哉!」
僧问:「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未审棒头落在何处?」师便打。僧拟进语,师复打。
僧问:「如何是大道?」师云:「大道透长安。」僧云:「甚处是长安?」师云:「七纵八横。」僧云:「某甲不会。」师连喝两喝,僧罔措,师连棒打出。
行实
师因合明段居士请示入道因缘,师云:「余乃西蜀忠南巴蔓子李氏,年十九依大休仙法师落发,攻讲肄次,访高原昱论师,习《唯识》、《楞伽》、相宗诸要。其后在合阳钓鱼城患痢病,昼夜不宁,见学不得力,始奋志参禅。病愈后,住静忠南垫邑吊岩山。一日,闻本师自天童付嘱归川,众迎至梁山县太平禅寺,余即往参,话及高原论师,老人云:『高原大师乃海内一人,固当从之,但要识唯识之旨,所谓得本方不外末。』言毕,遂拈拄杖云:『汝还识这个么?』余云:『拄杖子。』老人但笑。余问:『《肇论》所谓物不迁时如何?』老人拈拄杖打云:『汝又道不迁。』师不荐。老人归堂,余随后问云:『即今四大根尘刹那迁改,如何得不迁去?』老人以拂子拂余面云:『汝又道不迁。』余又不荐。至解制日,老人云:『年年七月十五,唯有今年最苦云云。』以拄杖一时打散大众,归方丈。余疑佛法一事那在打上,特入方丈辞去,老人云:『我这里不曾多了,你莫是嫌淡薄么?』余曰:『有亲谊在彼,要去看他。』老人云:『汝既出家,谁是你亲的?更要往那里去?』余再三要去,老人云:『汝既要去,去则再来。』余遂辞归。一日,见鸦飞,恍有个入处,却思唯识变现、楞伽现量与本师打人无异,方自责穿凿之心最为可恨,仍返万峰。余素好穿破衲,老人一见,乃戏曰:『孙行者!你来也。』余便礼拜,随入客堂。坐次,时月竹和尚曰:『兄既肯来,救得了也。』竹即翘左脚问余:『是个什么?』余云:『大似驴脚。』竹复翘右脚云:『又是个甚么?』余无对。竹云:『肝胆尽露。』余奋激力参,遂至行亦不知,坐亦不知,动静忙闲,一总不知。忽闻傍僧云:『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余不觉身心轻快。一日,老人因庭前枯柏发出三枝,命大众著语,多不契。余著语云:『应是几年无事客,一朝突出夺山光。』老人云:『却有复生之意。』余在堂中,与好说话者结不语社,如言笑者自跪香一炷,必待大彻方休。一日,往白云庵同众竖屋,见土堆崩倒,如桶底脱相似,遂云:『自今已后,再不被境颟也。』一日,普请挑柴,老人见云:『大似饥鬼担枷。』余作担枷势,老人笑而已。时老人结制于中庆寺,值天旱,饭食不继,余辞去,老人云:『古人为道忘躯,纵吃白水,亦要同住。』余遂止。一日,渠邑众檀越请老人于祥符寺结制,命余为西堂,值入室,老人问:『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么时,以何为界?』余答:『看脚下。』老人云:『略较些子。』余便喝。一日,老人复问:『我现是僧,如何是佛?』余云:『德申从来不眼花。』老人休去。及解制回万峰,余辞归养病,老人云:『汝病要吃些肉便好。』余云:『将肥底杀来。』老人云:『要汝偿他命在。』余厉声云:『这畜生要甚么命?』老人亦休去。余临行,老人送以偈曰:『瓢笠新新逐暑行,相忘到处可容身,不因病断膏肓骨,孰向楞伽问水云?』遂归忠南。病痊,复上万峰省觐。时有僧自天童来,带得费隐法叔三十四世源流,著颂呈上老人,老人垂问,亦命大众著颂。余著颂毕,呈上,老人批曰:『著语甚当,颂意稍可,此两全中更加留心,切勿以此懈怠。』其著颂另载一卷余因事复辞归,老人以偈寄余曰:『无端平地起风波,恼杀孤鱼没奈何,拟把丝纶轻一掷,吞吞吐吐复来么?』余又转万峰。一日,随老人应江安蟠龙寺制,值上堂,余出问:『虾蟆丘蚓尚解谈禅,跛鳖盲龟却能知有,因甚怜俐衲僧返道不会?』老人云:『好个问头。』余便喝,老人云:『转见漏逗。』余云:『只得恩深转无语,怀抱自分明。』便礼拜。一日,老人举:『僧问古德云:「皓月当空时如何?」德云:「月落后来相见。」』老人问:『既是月落后,作么生相见?』余答:『正好吃棒。』老人命复颂出,余颂曰:『秋月明兮秋风清,故把瑶琴月下鸣,夜尽管弦声断后,玉楼人静却惺惺。』老人甚喜,答偈云:『恶声大发太心孤,险似当阳捋虎须,分付一枚蜜果子,逢人谩道苦葫芦。』时一僧对老人云:『首座答语正好吃棒,似与月落后境界不恰。』老人云:『汝未梦见他吃棒意在。』其僧愧悔。余一日辞下山,相随从者一十八人,及老人住叙府时,发书遣人接余同住,余未赴,老人归万峰,至大竹县佛恩寺,余乃诣彼省觐。一日,老人书源流付余,偈云:『万峰客作已多年,一世眼高期浪传。分付东瓜与瓠子,大端种草自天然。』时崇祯癸未蒲月廿二日也。余辞曰:『德申病躯,难堪是任。』老人云:『不须推托。』遂受之。老人云:『汝若肯住万峰,即交汝住;汝若不住,亦随汝便。』余参老人之始末乃尔也。」师得法未几,即有忠南僧俗至山接师,破祖送至忠南楞伽庵而别。适有江安县僧俗接破祖住万顶山,破祖遂命请师住持,师乃受请。先于本邑炉筵流中寺结制,次入万项。未几,百废俱举,四方学者闻风麟至,遂成丛席。因蜀大乱,四境震惊,诸学者辈强师入黔。师既入黔,宗风大振。初住威阳茅坡九龙山,不数载,有宰官居士洎都刚司迎师阐化于省之大兴寺。后安定马公致礼,迎师住麦新太平庵、都匀观音寺,庆阳冯公迎住㠟峨高真观。阳、宝两山耆宿绅士协力于后山另建楞严阁,留师久住。修造工竣,师入川省觐破山老人。至夜郎,僧俗留住雷音寺,其寺两庑回廊俱毁,乃为重修。工毕入川,因道途阻滞,由是欲扫让祖塔,乃入楚,经都梁,至青螺山。山有静室,系师法嗣所创,僧俗留师结制,大恢青螺二载。是时,云山之应赴仰师道化,乃有进修之志,迎师至山,大众合爨,苦留住持,遂投诚受戒。寺亦将颓,且非丛林规模。师即统众,苦心浩力,越三年,焕然一新,遂成丛席。适康熙庚戌,值师六旬,四来诸法子辈,一时云集。复鸠众协力,于山之东别云峰下,建绍祖峰塔一座。越一载,工竣。以扫塔之愿未了,即游南岳九龙盆,留师住。刚一载,之江陵,欲归川扫破老人塔。适会总戎王公玉山,留住。未几,宝庆太守李公子受亦至,会师于王公署中。李公力挽师返武攸,同舟而上,复住云山。又一载,交与法嗣云公主席,过住西乡梅坪。是山系师之法子林公开建,未及完备,彼地善信迎师至院,师竭力修缉。一日,师赴请凤凰,过燕子关房岭,见山势幽避,竹木蓊翠,有休老之意。时刘氏舍地一片,搆静室一所,题名竹轩,与众曰:「此老僧休老之所也。」不数月,中秋节。至前一夕,命知事备茶,集众于其室,乃曰:「今宵赏月。」众曰:「今宵但是十四,明晚方正中秋。」师笑曰:「汝等但知明夜赏月,安知来夜有月无月?」一众不省。至明日酉时分,示微恙。至戌时,星月皎洁,映窗如昼,泊然坐脱。时正康熙十七年戊午。茶毘后,众迎灵骨归绍祖峰塔中。其竹轩、火池,亦建塔以藏师衣钵齿发,盖亦了师休老之念。世寿六十九,腊五十。开法于黔、蜀、楚三省,坐刹十四。语录八卷,又著《楞严总论注》、《心经易知》、《八识规矩》各一册行世。
燕居禅师语录三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四
源流著颂系师在众时,破山老人垂问著语,复命颂出
六祖下第一世南岳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生时有白气应于玄象,性惟慈让,父乃安名怀让。十五出家,参六祖。祖问:「甚处来?」曰:「嵩山。」祖曰:「甚么物恁么来?」师无语。遂经八载,乃有省。白祖曰:「某甲有个会处。」祖曰:「作么会?」师曰:「说似一物即不中。」曰:「还假修证否?」师曰:「修证则不无,染污即不得。」曰:「秪此不染污,诸佛之所护念。」
问:「如何是诸佛之所护念?」师答:「特地一场愁。」
颂:
归来八载竟何如,坐断嵩山一物无,脱体风流俱卖尽,只今赢个觜卢都。
第二世马祖道一禅师,谥大寂,汉州䦹邡人,姓马。幼于罗汉寺出家。唐开元中,习禅定于衡岳。让和尚知是法器,往问曰:「大德坐禅,图作甚么?」师曰:「图作佛。」让乃取一砖,于庵前石上磨。师曰:「磨作甚磨?」让曰:「磨作镜。」师曰:「磨砖岂能成镜?」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能成佛?」师曰:「如何即是?」曰:「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师闻示诲,如饮醍醐。侍奉十秋,日益玄奥。
问:「除却牛车,作么生道?」答:「相随来也。」
颂:
千斤垂饵在钩头,惟钓狞龙不钓鳅,既是冲云挐雾客,钩竿折却任遨游。
第三世百丈怀海禅师,谥大智,福州长乐王氏子。四岁离尘,三学该炼。参马祖,一日侍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甚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师曰:「飞过去也。」祖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次日祖升座,众才集,师出卷却席,祖便下座。
问:「马祖扭鼻,百丈卷席,是同是别?」答:「和声便打。」
颂:
鼻头扭住豁然倾,哭笑声摧平不平?座下攃开清白眼,满堂依旧可怜生。
第四世黄檗希运禅师,谥断际,闽人。幼于本州黄檗山出家,参马祖。值祖迁化,时百丈庐于塔傍,运乃请问祖平日得力句。丈举再参因缘曰:「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师闻,不觉吐舌。
问:「马祖一喝,为甚黄檗吐舌?」答:「忤逆闻雷。」
颂:
一喝当阳吐舌回,铁山当面势崔巍,诚然不是闲家具,忤逆闻之响似雷。
第五世临济义玄禅师,谥慧照,姓邢,曹州南华人。幼负出尘志,落发进具,便慕禅宗。在黄檗参侍三年,行业纯一。睦州为首座,勉令问话。师乃三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遂辞首座曰:「早承激劝问话,惟蒙和尚赐棒。所恨愚鲁,且往诸方行脚去。」首座白运曰:「义玄虽是后生,却甚奇特。若来辞和尚,当方便接伊。」来日师辞,运指见大愚。愚问:「甚处来?」师曰:「黄檗。」曰:「黄檗有何言句?」师曰:「某甲请问佛法的的大意,三问蒙和尚三打,不知某有过无过?」愚曰:「黄檗恁么老婆心,为汝得彻,困犹觅过在。」师于言下大悟,乃曰:「黄檗佛法无多子。」
问:「临济在黄檗处得力?在大愚处得力?」答:「知即得。」
颂:
为人彻骨得人愁,业识忙忙向外游,直待是非来入耳,从前知己反为雠。
第六世兴化存奖禅师,参临济为侍者,后到大觉为院主。一日,觉唤云:「我闻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人,你凭个甚么道理与么道?」奖便喝,觉便打;奖又喝,觉又打。奖曰:「某甲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愿与某甲个安乐法门。」觉云:「者瞎汉来这里纳败阙,脱下衲衣痛打一顿。」奖于棒下荐得临济先师于黄檗处吃棒底道理。
问:「脱下衲衣是甚么意?」答:「鲸吞海水尽,露出珊瑚枝。」
颂:
连喝分明不较迟,却来纳败复停思,衲衣脱下才堪打,剔起先师两道眉。
第七世南院慧颙禅师,河北人。上堂云:「赤肉团上,壁立千仞。」时有僧问:「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岂不是和尚道?」师曰:「是。」僧便掀倒禅床。师曰:「你看这瞎驴乱作!」僧拟议,师便打趁出。
问:「如何是赤肉团上,壁立千仞?」答:「出入往来,奈何不识?」
颂:
风吹日炙几千般,妙在当人赤肉团,拟议不来直打趁,秪教忍气又吞酸。
第八世风穴延沼禅师,余杭刘氏子。一应进士不第,乃依本州开元寺智公披剃。参南院,颙曰:「入门须辨主。」师曰:「端的请师分。」颙于左膝一拍,师便喝。颙拍右膝,师又喝。颙曰:「左边一拍且置,右边一拍作么生?」师曰:「瞎。」颙便拈棒。师曰:「莫盲加瞎棒,夺打和尚,莫言不道。」颙曰:「南方一棒作么生商量?」师曰:「作奇特商量。」师问:「此间一棒作何商量?」颙拈拄杖曰:「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师于言下大彻玄旨。
问:「此间一棒作么生商量?」答:「佛法大有,只是牙疼。」
颂:
才到丛林夺打师,等闲商确竖降旗,干戈卸尽全机露,日用腾腾任所之。
第九世首山省念禅师,莱州狄氏子。受业于本郡南禅寺,常密诵《法华》。晚于风穴门下克知客。沼上堂,举世尊以青莲目顾大众,乃曰:「正当恁么时,且道说个甚么?若道不说而说,又是埋没先圣。且道说个甚么?」师乃拂袖下去。沼掷下拄杖,归方丈。侍者随后请益,曰:「念法华因甚不抵对和尚?」沼曰:「念法华会也。」
问:「如何是世尊不说说?」答:「五里一个亭,十里一个舖。」
颂:
举起青莲目顾人,一番拈出一番新,坐中幸是攀花手,不犯枝头一点春。
第十世汾阳善昭禅师,太原俞氏子。一切文字,不由师训,自然通晓。十四薙发受具,杖策游方,历参知识七十一员,最后乃到首山。一日,首升座,师出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念曰:「龙袖拂开全体现。」曰:「师意如何?」念曰:「象王行处绝狐踪。」师于言下大悟,遂提坐具,顾视大众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礼拜归众。有僧问:「见何道理,便尔自肯?」师曰:「正是我放身命处。」
问:「如何是他放身命处?」答:「一毛头上罢功勋。」颂。
当时卷席是何意,倒腹倾肠说向君,攃手去来登大任,太平寰宇宿将军。
第十一世石霜楚圆禅师,全州清湘李氏子。廿二依湘山隐静寺得度。其母有贤行,勉令游方。闻汾阳道望为天下第一,决志亲倚。经二年,未许入室。每见必诟骂,或毁诋诸方。及有所训,皆流俗鄙事。一夕诉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岁月飘忽,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语未卒,昭叱曰:「是恶知识,敢裨贩我!」怒举棒逐之。师拟申究,昭掩其口。师大悟,乃曰:「是知临济道出常情。」师后出世,室中插剑一口,以草鞋一双,水一盆,置在剑边。每见人入室,即曰:「看!看!」有拟议者,师曰:「险丧身失命了也。」便喝出。
问:「如何是道出常情句?」答:「知恩者少,负恩者多。」
颂:
寻常诟骂探根源,掩口分明不必言,凡入门来但教看,莫教刺脑入胶盆。
第十二世杨岐方会禅师,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笔砚。及出家,阅经辄自神。会参慈明,自南源徙道吾、石霜,师皆佐之总院事。依之虽久,未有省发。每咨参,圆曰:「库司事繁,且去。」他日又问,圆曰:「监寺异日儿孙遍天下,何用忙为?」一日,圆适出,雨忽作。师侦之小径,既见,遂搊住曰:「这老汉今日须与我说,不说打你去。」圆曰:「监寺知是般事便休。」语未卒,师大悟,即拜于泥涂,问曰:「狭路相逢时如何?」圆曰:「你且躲避,我要去那里去。」
问:「一朝搊住,见个甚么?」答:「逢人切莫错举。」
颂:
几日已前寻不见,一朝搊住却相逢,相逢底事如何举,一个金刚虫蛀空。
第十三世白云守端禅师,衡阳葛氏子。及冠,依茶陵陏和尚披剃,往参杨岐会。一日,会问:「受业师为谁?」师曰:「茶陵陏和尚。」会曰:「吾闻伊过桥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记否?」师诵曰:「我有明珠一颗,久彼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见山河万朵。」会笑而趋起,师愕然,通夕不昧。黎明咨询,适岁暮,会曰:「汝见昨日打敺傩者么?」曰:「见。」会曰:「汝一筹不及渠。」师复骇曰:「何谓也?」会曰:「渠爱人笑,汝怕人笑。」师大悟。
问:「爱笑怕笑,相去多少?」答:「灼然。」
颂:
见得分明悟得亲,拈来犹涉眼中尘,如何打动敺傩鼓,一笑令人破口唇。
第十四世五祖法演禅师,绵州邓氏子。年三十五,祝发受具,习唯识。后参白云,举僧问南泉摩兄珠话,端叱之,师领悟,作偈呈端,乃印可,令掌磨事。未几至,语师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秪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始明得下载清风。」
问:「如何是下载清风?」答:「沧海尽教枯到底,青山只得碾为尘。」
颂:
从前宝爱尽掀翻,独自无依晓夜寒,下载清风空寂寂,轮王不戴宝花冠。
第十五世圆悟克勤禅师,彭州骆氏子,世宗儒,日记万言,因见佛书如获故物,即出家参五祖演,尽其机用,演皆不诺,乃谓演强移换人,出不逊语,忿然而去。后因染病困极,以平日见处试之,无得力者,追绎演言,病痊寻归五祖。演见而喜,令参堂,入侍者寮,方半月,会部使者解印还蜀,诣演问道,演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原无事,秪要檀郎认得声。」提刑应诺诺,演曰:「且仔细。」师适归,侍立次,问曰:「闻和尚举小艳诗,提刑会否?」演曰:「他秪认得声。」师曰:「秪要檀郎认得声,为甚么却不是?」演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𫆏?」师忽有省,遽出,见鸡飞上栏杆,鼓翅而鸣,复自谓:「此岂不是声?」遂袖香入室,通其所得,呈偈曰:「金鸭香消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演遍谓山中耆旧日:「我侍者参得禅也。」
问:「毕竟在声色里作得窠臼么?」答:「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颂:
问声指出庭前柏,悟得庭前柏是声,试问此中端的旨,黄鹦啼散柳烟轻。
第十六世虎丘绍隆禅师和之,含山人。九岁出家,初参长芦信以沾法味,后参圆悟。勤问曰:「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举拳曰:「还见么?」师曰:「见。」勤曰:「头上安头。」师闻,脱然契证。勤叱曰:「见个甚么?」师曰:「竹密不妨流水过。」勤肯之,俾掌藏。有问勤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为人?」勤曰:「瞌睡虎耳。」
问:「一个拳头作么生会?」答:「穿却鼻孔。」
颂:
口念楞严手握拳,大都不是老婆禅,当机幸有通霄眼,未免遭他把鼻穿。
第十七世应庵昙华禅师,蕲州黄梅江氏子。遍历诸方不契,后至云居参佛果,果痛与提策。及果入蜀,指见彰教隆。隆迁虎丘,师侍半载,顿明大事。后住归宗,时虎丘忌日,师拈香云:「平生没兴撞著这无意智老和尚,做尽伎俩,凑泊不得。从此卸却干戈,随分著衣吃饭。二十年来坐曲录床,知他有甚凭据?虽然,一年一度烧香日,千古令人恨转深。」
问:「如何是无意智?」答:「理合如是。」
颂:
醉把番书一笔涂,逢人卖弄逞规模,若非李白知肝胆,安使蛮兵毛骨苏。
第十八世密庵咸杰禅师,福州郑氏子。参应庵于明果庵,孤梗难入,屡遭呵叱。一日,华问:「如何是正法眼藏?」师遽答:「破沙盆。」华领之。
问:「如何是破沙盆意旨?」答:「八面玲珑。」
颂:
正法眼藏不可论,只堪一个破沙盆,玲珑八面无根軃,撞著昆仑一口吞。
第十九世破庵祖先禅师,广安王氏子。先已工夫稳实,见地明白。密庵住杭州灵隐,分师半座。有道者请益:「胡孙子捉不住,愿闻垂示。」师曰:「用促他作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时无准侍傍,大悟。
问:「胡孙子作么生促?」答:「高著眼。」
颂:
胡孙自古任那和,一丈风高一丈波,拟要一拳直打杀,不因年久却成魔。
第二十世无准师范禅师,蜀之梓州雍氏子。参育王佛照,照问:「何处人?」师曰:「剑州。」照曰:「带得剑来么?」师随声便喝,照笑曰:「这乌头子也乱做。」复至灵隐,时破庵居第一座。有道者请益胡孙子话,师侍傍大悟。
问:「且道胡孙子在甚么处?」答:「秪这是。」
颂:
路逢人问胡孙子,蓦地牵来秪这是,昼夜忙闲任去留,从兹不受他人使。
第廿一世雪岩祖钦禅师,婺州人。虽在径山无准会下多年,并无一语打著心下事。每室中举主人公,便可𨁝跳过得;若举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无下口处,此病碍在胸中。十年后过浙东天童育王,一日佛殿前闲行自思忖,忽然抬眸见一株古柏,触著向来所得境界,和底一时飏下,碍膺之物扑然而散,如在暗室中出、在白日下走一转相似,方见得径山老人立地处,正好三十拄杖。
问:「如何是径山立地处?」答:「窄。」
颂:
抬眸唯见一株柏,触著当人顶门窄,碍膺无边当处消,径山老汉无踪迹。
第廿二世高峰原妙禅师,吴江徐氏子。始参断桥伦,次谒雪岩。才入室请益,被一顿痛棒打出。后凡入门,便问:「谁与你拖这死尸来?」声未绝,便打出。一日,睹演祖真赞日前拖死尸句子,蓦然打破。后侍钦于天宁。一日,钦问:「日间浩浩时作得主么?」师曰:「作得。」曰:「睡梦中作得主么?」师曰:「作得。」曰:「正睡著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甚么处?」师无语。钦嘱曰:「从今日去,也不要你学佛学祖,也不要你穷古穷今,但只饥来吃饭,因来打眠。才眠觉起来,却抖擞精神:我这一觉,主人公毕竟在甚么处安身立命?」师奋志入龙须,自誓曰:「拼此生做个痴呆汉,决要这一著子明白。」越五载,忽同宿友推枕堕地作声,廓然大彻。
问:「枕子堕地时如何?」答:「虾跳不斗。」
颂:
堪笑高峰伎俩穷,琉璃坑堑时时有,枕子扑落在床头,虾跳原来不出斗。
第廿三世中峰明本禅师,钱塘孙氏子。参高峰,因诵《金刚经》至荷担如来处,恍然解开。二十五岁,观流泉有省,即诣妙求证,妙打趁出。既而民间讹传官选童男女,师因问:「忽有人来问和尚讨童男女时如何?」妙曰:「我但度竹篦子与他。」本于言下洞然彻法源底。
问:「我但度与竹篦子时如何?」答:「无孔铁锤当面掷。」
颂:
分明一个竹篦子,拟议思量折却齿,佛祖鼻头秪半边,及乎触碎不相似。
第廿四世千岩元长禅师,越之萧山人,姓董。十九弃家,因随众入丞相府饭僧。中峰遥见师,呼至,谓曰:「汝日用何如?」师曰:「念佛。」曰:「佛今何在?」师拟议,本厉声叱之。师跽求法要,本授以狗子无佛性话。师即缚茅于灵隐山中,胁不至席者三年。因过亭,闻雀声有省,亟见本,具陈所悟。本复叱之,师愤然归。时夜将寂,忽鼠翻食猫之器,堕地有声,恍然开悟,觉身跃起数丈,如蝉蜕污浊之中,浮游玄间,上天下地,一时清朗。
问:「鼠翻猫器时如何?」答:「八角磨盘空里走。」
颂:
夜闻老鼠翻猫器,忽尔话头俱打失,污浊浮游直下无,俨如蝉蜕飞天疾。
第廿五世万峰时蔚禅师,温州乐清金氏子。参虎跑止岩和尚,付三不是公案,参究累月,未得其旨。正在疑网中,忽闻寺僧举:「百丈问沩山云:『不可唤作净瓶,唤作甚么?』山踢倒净瓶便行。」师蓦然打破疑团。后闻千岩和尚偈有「寄语诸方参学者,莫教错过好时光」之句,径过千岩。一日,普请斫松次,蔚拈一圆石作献珠状,云:「请和尚酬价。」长曰:「不值半文钱。」师曰:「瞎。」长云:「我也瞎,你也瞎。」师云:「瞎!瞎!」长命居堂中第一座。
问:「净瓶踢倒时如何?」答:「庆快平生。」
颂:
净瓶踢倒绝周由,献出明珠索价酬,不值一文瞎瞎瞎,灯笼露柱闹啾啾。
第廿六世宝藏普持禅师,万峰付师偈曰:「大愚肋下痛还拳,三要三玄绝正偏;临济窟中狮子子,灯灯续燄古今传。」
问:「如何是窟中狮子?」答:「骇杀人。」
颂:
临济窟中狮子子,吟风啸月何其美。逢人露爪奋全威,一唼血流千万里。
第廿七世东明慧旵禅师,湖广王氏子。参宝藏持,一日持问:「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会?」旵向前问讯,叉手而立。持呵之曰:「汝在此许多时,还作这个见解?」师乃发愤,忘寝食。至第二日,蓦然彻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虚空,百亿须弥不露踪。借问个中谁是主?扶桑涌出一轮红。」持笑曰:「虽然如是,也须善自护持。」
问:「虚空作么生打破?」答:「弹指云:『破也,破也。』」
颂:
打破虚空秪一拳,顶门击碎髑髅穿,须弥倒走无踪迹,明月芦花色俨然。
第廿八世海舟普慈禅师,常熟钱氏子。因听《楞严》「但有言说,都无实义」,乃曰:「言说今日愈多。」遂参万峰蔚,拜求示实义。蔚便劈头两棒,拦背两踏,复两踢,曰:「只者是实义。」慈曰:「好则好,太费和尚心力。」蔚与偈,自以为得,遂庐于洞庭。廿九年,有僧问曰:「曾见何人?」曰:「我与宝藏同参万峰。」僧曰:「有何所见?」慈举前话,曰:「但要人知痛痒的是实义,是妙心,言说尽属皮毛。」僧笑曰:「据此见解,生死尚未了,何得云悟?」乃激见东明。及至,适设斋,便问:「今日斋是甚滋味?」旵曰:「到口方知,说即远矣。」曰:「如何是到口味?」旵打灭灯,曰:「识得灯光落处,味即到口。」慈罔措。旵次日问:「曾见何人?」曰:「见只一人,说出恐惊。」旵曰:「但说何访?」曰:「万峰。」旵曰:「为叙先后耶?为佛法耶?若叙先后,万峰会下不止千人;若论佛法,老阇黎未梦见在;若亲见万峰,万即今在甚么处?」慈面赤罔然,于是三昼夜寝食俱忘。偶值灯绳断,堕地大悟。旵曰:「阇黎承嗣万峰去么?」曰:「你今为我打彻,岂得承嗣万峰?」旵遂出关,升座付嘱。
知他落处命根断,后面拈来浑没算。两眼洞开空劫前,一场好事无人判。
第廿九世宝峰智瑄禅师,苏州吴江范氏子。居南京高峰寺,天奇瑞来参,瑄问:「四川境界与我此间境界如何?」曰:「江山虽异,风月一般。」瑄竖拳曰:「还有这个么?」曰:「无。」瑄曰:「因甚却无?」曰:「非我境界。」瑄曰:「如何是你境界?」曰:「诸佛不能识,谁敢强安名?」瑄曰:「汝岂不是著空?」曰:「终不向鬼窟里作活计。」瑄曰:「西天九十六种外道,汝是第一。」瑞拂袖便出。
问:「唤甚么作鬼窟?」答:「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
颂:
等闲接物问缘因,铁额铜头峻莫禁,只看目前多意气,不知足下水泥深。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禅师,江西钟陵江氏子。参一归何处,后往南京,过军县,偶行问,如梦而惺,始觉从前所悟所证一场懡㦬。乃往见宝峰,瑄和尚为之印可,付之偈曰:「济山棒喝如轻触,杀活从兹手眼亲;圣解凡情俱坐断,昙华犹放一枝新。」
问:「如何是杀活手眼?」答:「棒如雨点,喝似雷奔。」
颂:
拄杖生疮拂子疼,其中病痛叫谁论?若将此话传天下,石女闻之也断魂。
第三十一世无闻正聪禅师,邵武光泽奚氏子。参天奇瑞,问:「苦乐皆心,因何外取?」师曰:「秪为不了。」瑞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师曰:「错认定盘星。」瑞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师曰:「早知灯是火,岂向四方求?」瑞乃付师偈曰:「导者心同慈妪心,争教赤子困群阴?辅成架海金梁子,佛缺方知补浩仁。」
问:「如何是赤子意?」答:「提起便尿。」
颂:
垂慈一曲和歌声,打破群阴赤子生,苦乐悟迷总不得,丝毫不挂太伶仃。
第三十二世月心德宝禅师,金台吴氏子。参聪和尚,便问:「十圣三贤已全圣智,如何道不明斯旨?」聪乃厉声曰:「十圣三贤尔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师下语不契,心路俱绝,乃乞聪代语。聪呵曰:「著实参始得。」师洗菜次,忽一菜叶堕水,逐水转,捉不著,乃有省,携篮归。聪见师喜跃,便问:「是甚么?」师曰:「一篮菜。」聪曰:「何不别道一句?」师曰:「请和尚别问来。」后再参,值雨寒烘炉,聪问:「人人有个本来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处?」师曰:「一火焚之。」聪曰:「恁么则子无父母耶?」曰:「有则有,只是佛眼觑不见。」聪曰:「子见么?」曰:「亦不见。」聪曰:「子可不见?」曰:「若见则非真父母。」聪曰:「善哉!」师遂呈偈,聪曰:「即此一偈,堪绍吾宗。」
问:「一篮菜作么生酬?」答:「错!错!」
颂:
菜叶翩翩水上浮,当人刺瞎一双眸,如云父母今何在?佛眼难觑一偈酬。
第三十三世幻有正传禅师,姓吕,籍溧阳。十九于荆溪显亲寺依乐安祝发,即发愿曰:「若不见性明心,誓不将身倒卧。」一夜闻琉璃灯花𤇹爆声,有省。直造北方,参宝和尚于京都观音庵。宝问:「上座何来?」师曰:「南方。」宝曰:「来此拟需何事?」师曰:「乞和尚印证心地。」宝曰:「若果认得心地便休,更有何印证耶?」师曰:「虽然,不得不举似过。」宝曰:「一一明说来。」师具实语。到中间,宝蓦趯出一只鞋,曰:「向这里道一句看。」遂把师话头一齐打断,通夕不寐。明晨犹伫立檐下,宝见唤师,师回顾,宝翘一足作修罗障日月势,师乃豁然大悟。
问:「翘足时如何?」答:「珊瑚枝枝撑著月。」
颂:
唤伊翘足作修罗,拨转方知不较多,独立千峰明大用,逢人击碎瞎驴窝。
第三十四世密云圆悟禅师,世族蒋,籍宜兴。在俗时,挑柴过一山湾,忽见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遂依龙池幻和尚祝发。二六时中,看得心境两立,乃请益传,传曰:「你若到这田地,便乃放身倒卧。」师益昏惑,嗣后愈加骂詈,师惭闷交感,至汗流二七日方苏,只是恍惚不稳。一日,自城归,过桐棺山顶,忽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正所谓大地平沉底境界。时传迁北京,师往省觐,传问:「老僧离汝三年,有新会处么?」师曰:「一人有庆,万民乐业。」传曰:「你又作么生?」师问讯云:「某甲得得来省觐和尚。」传曰:「念子远来,放汝三十棒。」师便出。后传上堂,付师衣拂。又一日,唤师入室,曰:「老僧昨夜起来走一回,把柄都在手里了,汝等为我扶持佛法。」师便出,呈偈曰:「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
问:「桐棺山顶见个甚么?」答:「普。」
颂:
踏破桐棺山,日轮正当午,普,有情拍手无情舞。一条拄杖血腥腥,或是或非劈脊搂。
第三十五世破山海明禅师,蜀大竹简氏。十九依大持律师祝发,从慧然法主听讲《楞严》,至「一切众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处发起疑情,将十卷熟读一遍,于七处征心、八还辩见文中恍有入处,只是一味道理印证。一日诣讲主请益,主以因缘譬喻种种开示,只是不决其疑,遂出书偈曰:「我为生死来出家,何须更算海中沙?无常杀鬼卒然至,锦绣文章乱似麻。」遂出蜀,终日闷闷疑著此事,每看古人公案如银山铁壁相似,誓愿住山,若不明此事,终身不下山。遂住破头山,草衣木食三载,一生伎俩尽情般弄验过,只是胸中厮结不开,昏沉散乱打并不下。看高峰录以七日为限,刻期取证,依他法则做了四五日,两眼昏花、脚手无力,行路似云浮空,亦不惊恐怕怖,只是这些无意味语疑不自决,如有气死人一般。一日发激,到悬岩上立定,自誓云:「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辰时立起,立到未时,眼前惟有一平世界,更无坑坎堆阜,举足经行不觉堕落岩下,损伤一足,至夜翻身忽痛有省,密举从前所疑所碍者如获故物,方放身睡,到天明高声叫云:「屈!屈!」时有一居士诣前云:「师脚痛么?」即与劈面一掌云:「非公境界。」足一百日后如旧,复遍参憨山、博山,后到金粟参密云悟和尚,乃受印记。
问:「汝等道我当时足疼时如何?」答:「原来!原来!」
颂:
悬岩失足脚头轻,掷地惟闻痛快声,更有樵人来借问,迎风一掌罢南征。
燕居禅师语录四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五
颂古
世尊一日升座,大众集定,文殊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灵云睹桃花悟道
临济三顿棒
临济示众云:「有一无位真人,常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绳床搊住云:「道!道!」僧无语,济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干屎橛。」
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
一日气不来,向甚处去。
棒打石人头,暴暴论实事。
文殊三处过夏
庵主借塔样
南泉庄上吃油糍
德山托钵
女子出定
干屎橛
倩女离魂,谁是真者。
藏身处无踪迹,无踪迹处莫藏身。
大隋乌龟
须弥山
台山婆子
百丈野狐
睹星悟道
山居口占
和破老人题蟠龙韵
除夕勉众禅者
游流中寺有怀
送云峨禅人南行
留别东赤吴居士
拟题云台即来韵
同章梦两潘居士登别云峰次韵
和月竹法兄题岩前石鲤鱼
复藏芥法师
庆六吉吴居士讳从谦,即都梁牧
别法海寺众禅者
寄斗山韩居士
应文明寺制留别怀玉禅人
寄城壁马居士
送允执黄居士
朝阳散步
晚眺
岭畔跏趺
采茶
苍池夜月
山居
涧峡朝烟
峰头古柏
四威仪
论棒喝
五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六
止水洲缘引
止水洲有止观庵,庵虽坏,止水之鉴物毛发可鞠,二十年间往来者未尝过而问焉。师应请,迂道往观,见数子结茅芦林浅水,初拟为渔人,趋视之,僧也,欲修是庵。师问:「汝何方人?」曰:「浙江。」曰:「湖广。」师遂问:「止水何不放乎四海?用止何为?」曰:「非不放流,虽流能鉴,为流荡忘返者立言也。」师又问:「止观庵因止作观,用止何为?」二僧默然。师笑曰:「吾谓此观恐未尽善,何则?偏于静为静所制,偏于动为动所乱,必须动静两得,方为大学问之人。予改止观庵为大学庵为何如?」二僧唯唯。师曰:「大学在明明德为先,明明德在格物为先,然格物之下手处须要仔细。此中之物有本有末,此中之事有始有终,纤毫思勉不得,两端竭尽,豁然贯通,方是至善不迁之地,然后新民固无难矣。故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此大学之先务也。若不格物,悬揣明德,于大学何补?且止水映物,绝无一点虚诞,所以圣贤之心合乎民心,圣贤之鉴合乎民鉴,使民不敢进其虚诞,所谓大畏民志。民志既畏,止水之助修复何难乎?则止水之旨不独为一郡之风化,而天下后世之风化莫不备焉,岂非大人之学乎?予改止观为大学庵,意在斯也。」二僧即乞余文为引,即以是问答为募疏云。
联芳偈
付尔瞻禅人
付林璧禅人
付雪林禅人
付无无禅人
付穷尽禅人
付灵玉禅人
付心灿禅人
付述中禅人
付福田禅人
付隐隐禅人
付若愚禅人
付解空禅人
付映雪禅人
付古平禅人
付慈舟禅人
付月林禅人
付逊岳禅人
付赤幡禅人
付石琴禅人
付饮光禅人
付稳庵禅人旧号松月
付浑朴禅人
付怀素禅人
付云树禅人
付予璞禅人
付东旭禅人
付宗旨禅人
付冰月禅人
付玄觉禅人
付十虚禅人
付铁梅禅人
付或庵禅人
付得心禅人
付嵩江禅人
付睦瞿禅人
付深月禅人
付良知禅人
付缉灯禅人
付颖悟禅人
付了拙禅人
付师瞿禅人
付大有禅人
付尼自真禅人
付辰枢张居士
付昱明陈居士
付城璧马居士
付相如李居士临安太守
付二岳米居士贵西道
付三岳米居士顺宁太守
付牧鲲汪居士
付若梅朱居士
赞危坐罗汉
赞紫竹观音
赞神光二祖
赞白衣大士
赞初祖达磨
自赞若愚禅人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凡所有相,非是虚妄。离却是非,眼睛也像,眉毛也像,耳朵也像,鼻子也像。且道像那一个?像那六祖下第三十六世的燕居和尚。
浑朴禅人请
云树禅人请
树窦法孙请
为亡僧举火,值雨,命执事茶毘。
「灵光不昧,鹄瘦如柴。三更脱去,宁不哀哉。汝等多肩插蜡积成堆,仔细将他化作灰。独有芒鞋休要煆,待他行脚上天台。」
为印初禅人举火
「万顷之僧,梁氏之子,庶乎其人,惜乎其死。」四面柴围,以火炬撺入,云:「火从中起,烧得皮烂肉焦,那容毛发爪齿?一条大路直如弦,西方在尔,东土在尔。」
为无尘举火
把火炬,云:「当生却不生,居尘便脱尘。」撺入,云:「向者里荐得,驴胎马腹任意纵横,地狱天堂出没自在。」
燕居禅师语录六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七
示尔瞻禅人杂偈
勉隐隐禅人
示古平禅人
示云树禅人
示佛田禅人
寄映雪禅人
示魁宇蓝居士
示桂寰蓝居士
示碧沉禅者
示安宇蓝居士
示肖农丁居士
示正虚禅者
示绍尊禅者
示微素禅者
示志常禅者
示思修禅者
示秋水禅者
示健庵禅者
示名世朱居士
示灵玉禅人
勉稳庵禅人
示可行邓居士
示木瓜岭众善人
示城口众居士
示木瓜岭众居士
示国宇蓝居士
示在迩法孙
示石莲法孙
示邓门众居士
示福海唐居士
示唐家寨众居士
示渠渡庙众居士
示邓门众居士
示三省周居士
示以晏邓居士
寄章辰潘居士
示合裔刘居士
示仲文周道童
示自真闵道人庆阳妃
示协华闵居士
寄碧天禅者
示灵源禅者
示天锦王居士
示法卫熊居士
示合传张善人
示干迥张居士
示钟林禅者
示纯一禅者
示大亨禅者
示若兰李居士
示绳枢王居士
示合秉余善人庆阳妃
示宗谧刘居士
示仙瞿禅者
示云岩禅者
勉瑞昙禅者
示合缘刘居士
示合智王居士
示御之陈居士
示预之吕居士
示帅之李居士
示梅树法孙
示通然张居士
示悦然许居士
寄乐施苟居士
勉其中禅者
示干恺王居士
示远树当家
示肖鹏冉居士
示心灿禅人
示懒木沙弥号
示怀玉禅者诞
复铁壁隐然禅师
示自惺禅人诞
示空空副寺
示同柏静主
示虎洞静主
示川静主
示见如禅者
示自惺副寺
示三目禅人
示一乘静主
寄怡闻法主
示顺督法主
示大朋禅人
示总持禅人
示相宇杨居士诞
示心闻禅人
示善元张居士
示侍僧
勉众禅者游东山
示若遇王居士
示定远宋居士新添司
示惟贤陈居士
示忠廷罗居士明匡奋将军
示彤廷罗居士
示云夫罗居士
示牧鲲汪居士
示东赤吴居士
寄城璧马居士
示一然黄居士
复别珍汪居士
慰若惕米居士顺宁太守
示裔瞿汪居士
示毅弘彭居士
勉牧鲲汪居士习五会楞严,后仕陵武邑宰
慰乐天王居士阵前中伤
示大慈赵道人
示自真闵道人
示钟惺李居士
示三圆刘居士
示莅新李居士
示善方张居士
示蝉所宋居士
示若同侯居士
示用章戴居士
示文德郭居士
示斌毓罗居士龙新守备
示自北刘居士
勉笑由许居士
示养元吴居士
示最良李居士
示丽水金居士
示子尚廖居士
示文川黄居士
示心铉禅人
示绍宗禅人
示阔浪禅者
辞护国寺应福泉山请
示念如禅人持蠹鱼损扇乞题
寄圆明禅师水居
示淑慈尼
示鸿羽张居士
示肖尼丘居士
示象头念佛静主
示钟惺李居士写山水图讳恕
示众符董居士总戎
示识鲲刘居士
示允执黄居士口占
示虚中当家
示五里庵僧施茶
示焚水关主
示和宇李居士
示桂华潘居士
示六和禅德
示闻远李居士
示正寰潘居士
示若心李居士
示兰谷法孙
示开微法孙
示瞿默知客
示俨然黄居士
示和然王居士
示昱然刘居士
示乐然鄂居士
示证果王居士
示惺慈徐善人
示竹淇侍者
法派偈
燕居禅师语录七卷终
云山燕居申禅师语录卷第八
书问与古山张居士讳明辅附复书
凡闻好道者,不能使山野不好。且门下好道之名,初闻之王于野,其后闻之古立三,并方神生熟矣,憾不一晤。奈山野常病,举动维艰。今僧来委拄杖一根,试问门下所知何事?所好何事?其所乐何事?如不乐,将拄杖痛打一顿;如再不乐,更将拄杖直打到点头处,与山野一音,不致苏黄无色,禅道无光矣。此渎。
丛林客往来,盛道和尚。辅通候虽疏,慇懃久切,游戏在俗,屡欲向座下求生活,尘缘阻耳。适承来教,枉问云云,浑身汗下。辅从不能好道,未知名由何处有也。但知颜子所好所乐,皆人人本分家事,复荷慈悲爱我望我,委拄杖一根,痛打再三,愧何敢当。辅彼此一顿拄杖,皮穿头破,心骨刺血矣。道人作官,依旧是穷,目前无能致敬,权寄华茶三封,为山中用。何时面谒,方执弟子礼也。临风远复,不尽依依。
复虎岩古居士书讳其品,附来书
萍梗中相相知者多,求其心相知如公者少也。凡读公书,顿觉惺许多疲困,但不获与公偕出偕处,奈何!奈何!近接来书,知公于途路中多不如意,少拂之也。逆公之生平大拂逆处,唯山野知之,公亦宜识之矣。今山野行道于斯世,数数为多口所憎,山野唯抱此一念以俟高明,终不蹈时人圈圚。复闻擢监军任,就中须要勘破,后日拨转旌旗护我道法,使天下后世知我道法中有人,得不生平一大快事耶?行途保爱,无负山野区区之望。此复。
劳劳风尘,又到㠟峨,凡所寓处,绝不一面。夜复索榻间恶艸而去,慈悲种子如是,虞令虎岩子大生灭释之想。忽闻和尚游化此方,却又善根瞥起,仍前归依,可见道法中不可无人。言及此,吾教中败类者不知凡几,谁能振宗风哉?叹叹!兀坐经阁,无藏来附闻,然觉堕嗔孽中,和尚何以示我?又。监军耶?军监耶?以穷苦呫哔之夫,驱之走食人之乡而践戎马之场,宁复有轻裘缓带之致?或杖策来,谩骂叱咤之气于棘门坝上之间,其将何堪?况瓶罍已空,关山难越,细雨飘然,郁郁谁知?告皆弟子之苦海火坑,奈何!奈何!喜师铎声大振,道肥身瘠,日来号渴西江,未审得分半勺、添钵盂否?如索弟子于枯鱼之肆,惟有作曹丘步已耳。今期想不能行,午间或弟子来、或请和尚来,又看缘法何如?
复城璧马居士书讳宝,附来二书
或拘栾,或放逸,幸免去则已矣,那复知有必不必耶?今心灿禅人持居士请书一通至,始知误闻阿师之言以招予,实心灿也。遂怒起茶条一顿,血流满地。何故如此?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耳。令山野会亦不可,不会亦不可,皆心灿之不问可与不可,必欲之麦新,是迫之也。但山野到之日,即会之日。此复。
届节入省,道经麦新草庵,深雪信宿,干兹日与心灿禅师煮茗坐论,如游清凉世界,举非烟火市廛所能摇夺者也。惟自媿沉溺俱失本来,欲冀和尚披云命驾,剖示珠玑,拯捄弟子于渊海中,一旦而俾之登岸,诚和尚无量功德矣。如和尚靳厥蒲轮,不一引手,是使弟子终于沉溺,又安能诞登道岸耶?翘候贲至,幸勿吝玉,临颖注切,不胜神驰。
又
未出九龙,早已会居士矣。更游云台,驻家佛堂,又当何如?及睹耿光,聆謦咳,宛若旧识。第不识居士临麦新日知会之日否?不然,大有爽约,非山野所望。耑此奉复,嗣容图晤。不宣。
满拟旬日领诲,缘新奉出师,不遑如愿,尚图回日,方得敬谒座下。但疆场伏枥,辛苦驴年,无日解脱,自媿非将军身说法,妄欲得高人一言开示。虽弟子根器浅薄,茫茫业识,在和尚为人心切,当不靳摩尼宝珠照浊水源也。临楮肃候。
复古山张居士书附来二书
来云:理学如朱晦翁,法称孔孟,排禅甚力。噫!晦翁之讲道谈理固智,排禅诋佛则愚矣。何以知其禅之不当排也?禅者,前圣后圣相传之道脉也,亘古亘今,不老不小,虽颠掷覆坠而不渝,绝灭干枯而不稿,无成败得失之阶,无荣辱是非之境,无忻厌,无取舍,无苦乐,无寿夭,在儒亦可,释亦可,道亦可,甚至男女异类,有情无情,此界他方,并从上所谓无适而不可,非见道明彻至极者,乌能至此?故禅之不当排也宜矣。何以佛尤不可诋也?佛者,觉也,觉得人人本具之真理,见得明白,守得精确,行得谛当,证得停妥,然后降生出处,自是不凡。所以吾佛初生时,便解指天指地,周行目顾,乃曰:「天上天下,唯吾独尊。」是得心应手之玅,非矫强也。其间瑞相随出,光满异域,不待麒麟凤凰之征决矣。至于舌遍尘沙,现身说法,拔淖泥涂,功施自在,岂小补哉?所以不起菩提座而升兜率天,不起菩提座而升焰魔天,不起菩提座而升他化自在天。然于说法之际,又不能无机之利钝,教之浅深,故对执有者谈空,执空者谈有,执即空即有者谈不空不有,执攀缘妄想者谈空虚寂灭,执空虚寂灭者谈妄想攀缘,昨日说定法,今日不定法,多方种种对症之说,并无一字系赘于人,不过以楔出楔,去其执著耳。务在还我人人固有之真,不添一毫,不减一法,吾佛果有说法耶?如区区捏佛方便去执之谈为诋者,是诋者之知识暗短,亦何伤于佛乎?第怪一人妄诋于其前,必有百妄随诋于其后,致使蜩鸴之自羡,宁不陋欤?吾谓孔、孟之不排诋于佛、老者,深知佛、老之实,而后之浅见曲学遽诋非佛、老者,又岂贤于孔、孟哉?殊不知我释门之大有毘于儒门者,设使无有山间林下之野人,又何有佐朝论道之君子?而世之明敏达理而不敢妄拟者,又乌知其不是耿介拔俗、见道守道之徒欤?涵养纯粹而不变塞者,又乌知其不是灰心死志、行道证道之徒欤?何藻鉴之不深也!晦翁非不知,但不诋不能立教,且立教者何必排诋为耶?自是以儒教主持世界之正,释与道共助之。如有儒教之正而无释、道助之者,是有皮无骨之世界也;有释、道之助而无儒教之正者,是有骨无皮之世界也。皮骨相需,何用排诋?吾徒以晦翁先排诋而后兴叹为是,吾以晦翁志在明道则立言排佛、老为非,则晦翁兴叹晚矣。此复。
自摩竭寂灭道场开,娑罗树间涅槃妙蕴、不二法门得揭昭于沙界,而功济尘劫,匪云浅也。正法浸微,遂有马鸣、龙树起,九十六种一时冰裂消伏。后西竺澄什,陈鴈遯远继现身,走洛阳江左,为佛法大张樽俎,由兹连续不坠,故佛道振起,与尼山圣业并行不悖有日矣。晚儒迂拘未达,强作分解,谓佛门误视天地万物为幻生灭,别认个灵明为本来面目。苟持论稍涉简易,直当圆觉玅通者,动色斥为高空乖实、梵言异端。大抵末学朝夕在人涎沫下,终身学儒,正不知儒者也。知儒者必不鄙禅,知禅者必不鄙儒。《楞严》云:「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其性真为玅觉明体。」岂是舍天地万物认灵明者如是哉?孔子云:「道不远人,我欲仁,斯仁至。」非不简易直当者如是哉?子思云:「唯聪明睿智有临。」传云:「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非不圆觉玅通者如是哉?要之,儒禅非可以口辩巧驰、钻旧袭耴,当以实证。何以故?从上诸佛诸圣,一穿衣吃饭凡夫,刚性侠气血汉,日用常行中,将本性十八阴界,戕害我元辰者,誓必破灭乃止。自视与凡民等,而智解定力,不须待文后兴猛,见到证到,彻底照澄,则庐阜即峨岭都会,衣冠之地,即烟云瓢笠之乡,真禅真儒,何儒何禅也?故理学如朱晦翁,法称孔孟,排禅甚力,吾未尝不量翁之衷妄,悼翁之不明。宋南渡后,高孝二帝悉好禅,翁之忠孝,忧二帝不能好禅之真,徒蹈建寺设塔之陋,招亡身败国之耻尔。然翁暮年,尚兴叹不及,安知翁之生平诋禅者,白首私谓何如?夫以翁之为学,且白首望洋,世儒陋浅,据戮力相角者又何如?辅束发志禅,长岁出游,闻善知识,便求参礼。壬辰春,因遇师于黔,读师笥中录,立言皆简易直当,出句皆圆觉玅通之旨,惟行解相应,故毒手恶舌,觉天付一生成,耳目口鼻,无禅无儒,尽卷舒于大圆镜智,离孔孟之扃钥,脱佛祖之习径也。矧今禅道流滥,真伪混淆,师昔惓惓受传之源流,拂子不足为凭,师其担当毅骨,鸣树澄遯之时,作挽救欤?可剞劂以广其传。
又
读来书,不觉悼甚。尔初入道人,自排尚不及,又何暇排于人乎?刚在文字里出来,仍在文字中打搅,终非脱略人物。然云风俗虽薄,其有不薄者存;道派虽衰,其有不衰者在。今之衰薄,即古之衰薄也。其衰薄三字,可能累其道哉?且夫天下之贤才,殆非一二云者,但不可以目前毕见,必待千百年后,读其集,考其事,然后知当时之有人也,故儒门中有不可定论者。今天下禅师,亦不可以一二云者,然亦不可以一时毕见,亦必待千百年之后,读其录,考其行,然后知当日之有人也,故释门中尤有不可定论者。近代如汉月禅师,其徒如墨僊居士,虽然法嗣亦必有过人之作,方堪授受,岂肯糢糊于其间哉?此等既是佛祖之罪人,然则佛祖又是何面孔?故今之罪人亦未可定论也。今吾徒言风俗既薄,道派衰绝,当不在辩,不在不辩,第要辩得当耳。一言半句,垂之永久,自有公心识者,何烦虑其救之晚?又何必含血宿愤,问儒问释,更添烦乱耶?且儒门者流,不诩扬人前者,只相似说到,然终不能证到。设有证到者,特未知之耳,讵可以一时目前之儒,概论天下之无真儒耶?而禅门者流,真有行到证到者,何妨任口任气,纵横接人。间有妄诞者,讵可以概论天下无真禅师耶?然伪者饶他尊之传之,不过闹溷一时耳,安能贻范千古,贱我禅门乎?又何必被发争救,尽属徒然。复言:做善知识者未易言,亦有不难言者。如黄梅之孩孺,仰山之七岁,那有三十四十工夫?端在言之迟速,疑之重轻,自裁自断,终不是似玩似谑之非。如真有承当个事者,宜自珍自重可也,亦何必由人而后郑重耶?所附七说,前二说似见到语,但未审果证到否?第三说是随他语,与己无味。第四说大似不识好恶,将古人血滴滴为人处,翻为模样,也堪打杀四字,真报恩语,反为排斥语,可笑。第五说论孟告之言,然亦不识孟告。内外之说,相去天渊,岂可以精见真见,与夫内外之说,同日而语哉?第六说谓无始来薰染习气,必假念佛修行,始得尽净,又可笑。薰染习气,贵在勘破,自不为冤矣。若待念佛修行,更添许多龌龊,何能得尽净去?第七说师资唱和,固亦有由,务在曲高调古,和其难和也,又岂在口呶呶求质于老僧?故老僧不得不一一与吾徒辩。此复。
风俗既薄,道派衰绝者久矣。天下间有一二巨才,在儒门为经术文字所缚缠,或议论风波,终属摇壁日影;在释门为偏空滑语所恣诞,纵有超佛惊人之胆,终不知如来下足之处。此二种人,亦能于佛场中铺云设雾,横矛骇世者也。近如汉月和尚、墨僊居士,其流亚欤?欲求墨僊、汉月于今日,其可得乎?更求今日于黔遵偏隅,又何如乎?辅见诸方日日讲禅师败坏佛法,于兹为甚,以是云禅师传灯录不贱埒粪朽耶?故有意承当者,不得不辩,非谓恃辩可以明道,乃欲辩明以尊吾道也。不然,一人行之,十人效之,父报雠,子行劫,愈趋愈敝,积坏之久,有识者方起而痛哭流涕焉,亦晚矣。辅羁旅斯地,含血宿愤,屡走问儒门,不惟不知曾、孟,并不知墨僊;走问佛门,不惟不知祖师,并不知汉月。无汉墨之才,并汉墨之非处,力尚未到,遂夸于人曰:「吾乃承当祖师一流,而鄙羞汉墨一辈。」辅以为汉墨者,佛祖之罪人;今人者,汉墨之罪人也。然今儒门者流,犹未尝矜此扬诩人前,独怪诸方禅者,处蛮貊之村,对俗愚之众,布衲丝条,是非任口,喜怒任气,题偈作书,顷刻数十,所往来人,非苗仲乡愚及离娄明上大人之村学书酸,即一窍不通之酒囊饭袋,方且听之凛凛,莫解其故,谁有能从中拔刀斩案者哉?由是诸方骄气愈长,往来人蒙然望风降服,语录安得不盈箧?门学安得不满堂?诸方安得不居然善知识乎?苟此事不自尊传犹可,时复尊而传焉,是使天下后世反视禅道之贱,贱之久而必废之。是今尊禅者,贱禅者也;传禅者,废禅者也。万一后日有人起,岂不责今竟无出一言被发争救者乎?故于师之前,不厌喋喋耳。夫善知识者,从古未易言,必饮冰吞檗数十年,得大总持、大智慧、大辩才、具大眼,然后可以喝佛骂祖,随意自在。故涌泉四十年尚有走作,香林三十年打成一片,竞竞业业,如护头目。继斯道也,甚重。辅每小心退惕,恐贻大方耻笑。初遇师于镇西,见无诸方恶习,辅因赏音心折。然辅依然似玩似谑,若疑若信者,望师为传派,承当大举,如前贤郑重竞业。那时辅不能勉力执殳,师食之阶下无恨。附质七说。凡言有可已而不已者,言则不可,不言亦不可也。况师友之前,罄见阐惑,共资扶进,自古尚焉。世尊、阿难反复攻击,迄今未有讥以好言者矣。辅请质其七,愿师示之。一曰:天下无一人不圣,无一物不圣,无一人非佛,无一物非佛。夫妇之愚,可以与知,是人人同也。虫虱皆有觉性,是物物同也。圣愚人物,共由此道。但凡民日用不知,圣人明物察伦,其圣凡之不同也。人道可以唤醒趋正觉,禽兽困于血气拘跼顽,其人物之不同也。然圣人之明察,非少费思勉,微入情识,从心之不逾矩,依然凡民之日用不知也。人之知饮知食,知行知住,非少加学习,依然禽兽之飞走饮啄也。是又未尝不同也。人能于此彻得一段精神,光朗海现,圣也愚也,物也人也,天也地也,浑沦浩博,无得名矣。二日:禅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无心求。有心未始不无,无心未始不有,不待有之而后有,无之而后无也。不可以语言跳叫通,不可以闭目寂默通。才入语言,便是煮沙求粥食,欲通愈窒。才入寂默,便是缚枝求树死,欲止愈乱。学道者只知此数路,离此数路,若无处安身。不知学道,如鎗戟林里,触著即烂,大火丛中,动著便烧。须无此数路,荡荡平平,方是吾人安身命处。三曰:《圆觉经》云:「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又云:「觉悟清净圆无际故,当知六根遍满法界。根遍满故,当知六尘遍满法界。尘遍满故,当知四大遍满法界。」前言谓形骸情识同幻化也,后言谓幻化空身即法身意也。幻固即法,人转幻成法,《论语》「学而时习之」、《圆觉》「随顺觉性」,二语括尽。晓得二语,便晓得根尘之虚妄,晓得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玅明真心中物,日用间刹刹尘尘,何尝见有陵夺转换之境?四曰:昔黄檗谓裴公休曰:「言化城者,谓二乘及十地、等觉、玅觉皆是权立接引之教。」如是思起来,不独此是懽设,即德山拈棒、秘魔举杈、雪峰辊毬、普化摇铃,起模作样的也堪打杀。五曰:战国有孟子性善之说,人遂将告子辈杞柳湍水、无善无不善、可善可不善诸见摈斥不堪,彼亦非漫漫空言者。如人炎月谈暑,在房则曰房热,在路则曰路热,在舟则曰舟热,坐则言坐热,睡则曰睡热,众热非不是暑也,特未仰天一谈日耳。众热者,皆佛门精见;仰天者,即佛门真见也。我以告子辈亦到精见地位,孟子其仰天真见者也。六曰:入道之途非一,至人接引不同,禅人动谓大地无寸土,佛之一字向何安顿?人悟得本来婬、怒、痴皆是阿弥平等道场,有何念佛修行?此语谈理则是毒人不小,从无始来薰染习气已厚,修治尚恐不净,若向众生辈便以放诞任情作了悟解脱,说些粪秽俚言作撤出窠臼粘缠,是罪业重增,轮回无极。吾谓不独众生当念佛修行,即善知识亦当念佛修行。所以供俸问岑大虫:「果上涅槃,天下善知识证否?」岑曰:「未证。」俸曰:「善知识何为未证?」岑曰:「功未齐于诸圣。」总是修行二字,到善知识犹废不得,如何向众生说无佛无修行?七曰:振起禅道先须具眼,认得有气骨汉子,方可肩任大事。故国有明哲灵睿之君,必有犯鳞进导之臣;士有辟山披棘之师,必有磨利争前之友。君能容直,益足彰君之明;师能取善,益足见师之广。每睹近日禅师,苟一负骨人能立数言,提鎗刺的,并不究立言之所始,辄云谤佛反法,焚稿不录。他则庸碌观场等,唯服俗语现话,遍录纸板,以鸣己高。违己则非之,顺己则是之,是所谓坐居南北,不达东西,徒滋智者公哄堂耳。不知违者之敬佛法,尤深于顺者之敬佛法也。达东西南北而臻圆化,可以接人振道矣。故有远公自不放手元亮,有子韶自不放手杲上人。今之禅师不辩元亮、子韶矣,今之居士不辩远公、宗杲矣。振道贵乎明眼,眼明须俟圆化,千古箴也。
复合明段居士书
一见而合,非偶然也。既合而别,宜各有关。况戎马途路间,尚能计及于此,真至诚之一念也。盖诚者,当始终佩服,勿少有丝毫间断,以废初志。然不知建大功,立大业,毘天地,感鬼神,能使生灵有赖者赖之矣。又闻至顺,虎豹远去,人物率从,与退之驯鱼治民之验,有契合焉。苟非平日之蕴,何能及此。又闻焕彩,继志述事,为末后大举,是吾徒得人不谬矣。今淳朴悖逆,端鼻丧心,又是法门之不幸也。得失相倚,吾徒勉之。承接出川,恨不速往。奈病躯尚惫,举动惟艰。俟再听来音,方得如命。临颖依依,远复不悉。
与神生方居士书讳于宣
《人天眼目》一书,乃彻证者之设为陷阱,以验学者之有眼目、无眼目。如有眼目者,知其陷阱,必不为陷阱所羁,其利人不多;若无眼目者,遂以为实,遂朦然陷之而不知避,则害人不少。居士意在汪洋宗旨,焕烂法门,奈何学者道眼不明,博学强记辈驰骋知解,牵之莫返,似非有眼目者之用心也。幸居士向木渣羹、铁钉饭里咬嚼,忽地知非,不被一切语言文字颟顸,庶几为人天眼目也。此渎。
再上本师破山和尚书附来书
接和尚来谕,德申宁不自知其罪?乞和尚赦宥。尚有几次问安,竟付之浮沉。想和尚年来清盛,不卜可知。申恨抱病多疲,不能躬走侍候。倘和尚视久远若一日,则不孝之罪始可赎矣。德申虽有忤逆之言,因隔远不及侍座,罔能进其几谏,故不觉来词之直。惟望和尚于言外鉴之,和尚亦莫谓德申妄付一人。昔有僧持德申真祈赞,申云:「眉蹙蹙底是何颜?心中所肯肯是何禅?须知授之难,受之难,握根拄杖到驴年,待个真传。」以此观之,则知德申之心矣。耑遣合广赍鞋袜果仪,聊抒寸念,希赐叱收,不胜庆幸。德申百拜本师大和尚座前。
年来老病相催,不能竭力为人,望众贤徒辈为行吾道,是所愿也。承耑贵门人乘危冒险,献种种供养,足征致念。但此地愧乏善成衣者,薄具粗䌷二端,以圆信耳。然而法门贤与不肖,上古如是,特非今时如是耶?胡不闻:不重久修,不轻初学,得之深浅,随机应之。就此不肖辈,圣贤尚且难齐,况老僧又将何若?老僧故私托者,曾为浪子偏怜客,似不敢弃众,若弃众则弃诸佛也。前者丈雪来,老僧亦对他说,即上古言语录者,有益将来眼目,非是滑口头、资谈柄,互相是非。然语亦不在多,可删削一两册足矣。余言不既。明病僧合十复燕居上座。
复章辰潘居士书讳应斗,附来书
灵山会上五千退席,固世尊之道大莫容;胜力会中数辈退席,又病僧之德小无容矣。从来愚顽难化,询非虚语,不若随其根器大小听彼自成,则病僧一向为人之心不能不于此而改是也。余言不悉,即来韵勉和以复。出处如君事事贤,威溪何必更栽莲?青山依旧犹今日,绿水何尝易昔年?九月篱边从古意,三春枝上历生缘。石头点额须知有,况把神驹苦著鞭?
山中事体己荷包容,大底习病不深,又何赖于医王?所贵视病浅深,多方针砭,其就疗与否,则亦听之。盖五千退席,何损灵山一会?益以明世尊之道大莫容。空函以复,惭愧惭愧。俚言兼呈教政。曾闻开社慕前贤,七十峰头好种莲,幻梦既将惩往事,残骸犹可惜余年。观山亦有观河意,适道非离适俗缘,何止当机求印可?从来望影已知鞭。
复梦白潘居士书讳应星,附来三书
佩教归,已付之默默矣。复承惠问,愈知切切。不知病僧在俗时为顺逆境所苦,方才出家;既出家已,犹堕顺逆中,为傍人所惜,岂堪也哉?缘病僧自癸未付受已来,所触无非顺境,情知乐是苦因,讵肯在顺处缠缚,为万劫苦本?故虽乐亦无所恋,依然是一穿破衲底长老。至于触逆境如地狱中,又知苦是万劫乐因,故虽逆亦无求脱,亦犹然是一穿破衲底长老。千万无烦居士为病僧惜也,当为世惜可也。今为道涉世,宁惧风波之险,遂不为道惜乎?是必于风波中借泛泛之源流,辩其真伪,以定名分,以征其世之与道、行之与否,然后可已而已。今世之既不容辩,则是世之丧道矣,非道之丧世也,则病僧维世与道之心已尽矣,夫复何言?前值令郎善若目悉此境,为之痛悼,病僧亦为之痛悼,乃曰:佛头著粪卜垂秋,几个能为出世忧?独有威溪潘善若,一闻不啻若推沟。附此并复。
和尚整锡返青螺,道体无恙,故具闻。语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见魔所以砺道也。和尚涉世入道,两者俱深,宜问道之可以伏魔,不必问魔之伏与不伏。巍峰独立,群垤尽是儿孙,若必谆谆辩源流、正名分,何异寸胶而清黄河?嗟嗟!吾儒亦有时承面命,才违门则背其师者多,彼其受用可知,何必用尽婆心与滥厕之法流哓哓哉?和尚以为何如?
读来札,知以子女为累,难免牵挂,胡不思逃影畏迹者乎?不若就阴而止,则影迹俱无,当下安乐矣。如其不然,当更过我,俟再说破,管教抚掌。呵呵!不必别求无生矣。来韵二律,勉和以复:不在僧繁识地灵,须知缓带拂云屏,闲观名士东西壁,倦阅南华内外经。既慕两生开汞屑,还思二足礼空亭,知君不负烟霞叟,共看阶前草色青。又肩舆不禁响林丘,蓦地闻声叱白牛,室陋固非阳子宅,猿惊恐是北山头。既来不向门前绕,解放何烦静里求,虽到山间看鹿豕,未曾游处待君游。
屡荷面教,兼奉耳提,知和尚不鄙弃,欲使星登于觉路,星宁独道外人乎?不能不为罔辩白乎?星年逾艾耆,四儿三女,两幼者尚未婚嫁,更厄穷苦,未了此累,昔人所谓衣败絮行荆棘中,步步牵挂,可奈何?再毕此向来之愿,则惟合尖佛前话,蕴老无生矣。荒村僻陋,幸与紫霄逼近,星可不次趋晤,决不似百艸忧春雨也。摄磴非遥,肃此暂候。重登云山二律兼请政。昔年曾乞此山灵,今日重登抚翠屏,瀑水高悬千尺涧,木稚圆荫几函经。近亲色笑如迎雪,静纳乾坤共倚亭,三十年来闻夜雨,晓山仍见佛头青。又环峙群峰峻壑丘,尽堪露地觅骑牛,于今萝薜犹青眼,在昔沙门尽白头。酿酒许从方外饮,掘瓶宁向地中求?更无相拒移文至,七十一峰任意。
山中苦寂,得名公素往以破寂寥至愿也,其如名公之不多得何?昨有一居士来,奈何以文章餂我。我从来不知文章是何物,何物是文章,惟知有一眼见耳闻手舞足蹈而已,决不在已往之陈迹上咀嚼,见笑斲轮。且圣门之子贡,可谓能言语者,尚将文章性道分作两段,一曰可闻、一曰不可闻,测夫子。夫子闻之,能不心酸?可见亿货财则屡中,亿夫子则不中也。能言语者若此,况不能言语强言语者乎?必须从自身上讨个落处,然后尽人尽物。故夫子自十五岁时已有灼见,到七十岁上还同空空之鄙夫。夫子果有异于人哉?特不过一寻常简易至当之人,与万物一体耳。故知君子之不知,虽愚夫愚妇可以与知;愚夫愚妇之与知,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知即不知,不知即知,不能即能,能即不能,始是君子之极处。然则君子之极处,又非愚夫愚妇之极处;愚夫愚妇之极处,又非鸢鱼之极处;鸢鱼之极处,又非万物之极处;万物之极处,又非夫子之极处欤?到此极处,堕肢体,黜聪明,才力竭尽,纤毫偏易不得,方可谓中庸之道。故曰:「中庸其至矣乎!」稍涉知不知、能不能,曰大、曰小,即非中庸之谓已。故凡有问夫子之文章者、君子之道者、愚夫愚妇之知者、鸢鱼之上下察者,不觉辙以辣棒热喝从事,彼一向不循本之人所以不及信而逃遯也。斯道之所以不明,即道之所以不行,良可慨矣!承谕:本山如若慈虚、中六明等陈习,历来未除,须束之不无悖逆,不束之又虚住此山,实病僧不已之婆心。至于常住,一涉招提,十方共有,况未合之?始曰:虽图向上,惜依归无人。幸值法幢,愿为门下,不拘少长,尽束禅规,内外行为,唯知听命。凡属云山所有,呈入方丈,命人管理,俾生生世世永作祖庭,代代同烟,一心办道。如有一僧始终更易,自领诸经若干、疮癞若干,此诸佛菩萨前所誓之愿也。自誓之后,竟违誓而不从,虽欲挽救,同无涯禅师之在日,奈何有七年之病,不受三年之艾也?报复,不尽欲言。
昨从溪外归,略闻山间异状,不甚得详。星乃拟和尚初上胜力,必以真实待诸比丘。故不惜苦口热心,切切剔励。或诸比丘不克仰承束缚,故思逸去。因思登山,告以宽导之,俾受教有地。随晤某居士来自山中,则云云乃尔。星不禁忿然长叹,知此山无法器也。云山自明隆万时,无涯大师弘法后,沿习土著。彼村俗托迹修持,视名胜为垢污薮,亦何曾向境缘上试过。惩纷室欲,都未有省,遇境辄乱,离境亦乱。铜床铁柱,衽席久矣。皑皑白骨,其尚顾耶。星总角读书七十一峰阁上,多历年所,悉知最深。今善知识当前,彼尚不猛改,而愈自沉沦。此自作之孽,其何伤于两华乎。和尚慈愍,万不可著念移锡。夫洪涛一沤,何起息之有。惟听其一二化外者去。若皈心向道,克自黾勉者,仍提命之。是即无涯大师不斩之泽矣。时雨俟霁,当把茗倾倒。
复舌响法孙书附来书
禅人历尽苦心,接踵前辈,似耿介不屑与人共议。昨闻嗣法书云法姪,不忝长坡法兄之后。较之书云,可谓青出于蓝也。但诸著作宁失于实,勿失于华,使后生晚进者有所矜式,冒滥法门者有所惭愧,是大有功于末法也。倘袭取未真,名分未尽,又非宗属之望。故太师祖之得令祖长破,如游鱼之得江湖,飞鸟之有两翼,不能使人不好也。幸酌而行之,莫使左于不好,至嘱至嘱。
恭惟老人道行黔蜀,德被寰中,如中天揭日,俾在在荷祖风,人人开正眼,岂容诸精魅而露质耶?悲夫!末运法门,真伪间出,隆替相倚,可笑法门中竟无一人公心整顿。及庄读老人行录,以法门中种种细弊一一攻出,岂独令当世妄践法道者寒心?诚千古祖庭之遗训耳。讷当躬礼座右,恨病躯艰于跋踄,肃此专人问按,临驰不尽遥瞻。谨启。
复黄李吴三居士书
忽接手教,殊觉骇人。若非久服砒霜,几乎毒杀。设有被毒杀者来索命时,将何偿他?速道,速道!若道得,先从国公处说破,免致跛鳖飞龙彼此牵绊,何必山僧一引手救为?
复扶风徐居士附复三偈
未到腊八,先知睹星一著,则居士先释迦一头地也。但不识近日煖阁之寒与寒榻之寒相去几何?须知是中有彻骨与不彻骨者。今读居士三颂,诚煖阁之寒,口占以复。偈一座寒炉满屋灰,等闲拨著一星飞,坐中抖擞前后看,谁知失却两行眉?又昨夜寒霜透骨冷,蒙头衲被和身辊,辊得身疼惺起来,几点明星耿耿耿。又万象森罗非是翳,满天星月亦非花,时人因著眼中屑,多少男儿不作家?
燕居禅师语录八卷终
序
此方真教體,清淨在聲聞。世尊四十九年,權實互示,大小分乘,所云為一大事因緣,全托於此。迨達磨西來,乃云:「不立文字,教外單傳。」後人遂欲並經論面空之。嗚呼!豈但非佛意,亦大非祖意矣。為月標指,人但觀指也,不如並指而無之。為岸造筏,人但認筏也,不如並筏而無之。此祖意也。世尊臨了一著,謂文殊曰:「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是豈教人觀指認筏者?假如未說三藏十二部以前,遽拈華以示人,則子瞻所云:推墮滉漾中,不可捕捉。豈教體哉?況乎初祖至六,相傳只一二了語。後之公案既盛,語錄漸繁。余叩諸方,咸云:不可以理義求,不可以思惟得。用是息心禁口,不敢強記以聒人。蓋古人幾經磨勵,乃一悟入;亦幾揀擇,乃一許可。授者受者,得意相成,原不能舉以告人。而吾人欲以數十則剿襲一二日,當機詡詡謂得,豈惟輕視前案,亦以欺瞞本心,不幾祖庭之罪人哉?今年春,雲山啟靈,得燕居大和尚駐錫弘法,蓋自無涯師寂後百年,僅見此會。師提正宗,多方示誨,而相從高足,咸具法器,集所為語錄,梓若千卷,余弟夢白序之矣。余竟讀請益,師謂更攄所見,因思篇中如機緣,如著頌,高且深者,非不隱躍心目,然不可強求,不可必得,則亦待之。若夫剖三教之同異,可以息諸家之爭,而發明至理,不離萬緣世法,可以解偏墮之苦。蓋師談四子書甚確,昔固深於儒者,故見地圓通,而豎義軒豁,且沉雄浩瀚,不減長公、升菴,則又蜀之家風哉!卓越諸方,應有識者。余以理義為種子,以思惟為薰習,循循吾儒舊業。竊謂子淵坐忘人也,夫子與終日言;子貢具大辯才,而子欲無言。知終日言之非有也,則四十九年之轉法輪也;知欲無言之非無也,則九年面壁之單傳也。然則刻語錄者,豈為不讀書、不思惟理義者開方便門哉?因以是印可於師,師曰:「唯唯。」遂并書以為序。
時康熙甲辰菊時雲山半衲潘應斗書於允孚園。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一
上堂
住貴州威青茅坡山雲天禪寺
受闔省宰官、居士洎都剛等請,就大興禪寺結制,上堂。師詣法座,云:「或在山間,或來城市,竿木隨身,逢場作戲。」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亙古如斯,卒難酬價,爇向爐中,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殿下千秋、文武百官高登祿位。此一瓣香,根盤異地,葉覆群黎,爇向爐中,奉為本省當道尊官、請主檀越、現前四眾共結正因,頓超物外。此一瓣香,觸碎諸人鼻孔,向拄杖頭邊出氣,爇向爐中,供養現住四川夔州府梁山縣雙桂堂上傳曹溪正脈三十五世本師破山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座。僧問:「山間意旨即不問,城市一句作麼生?」師云:「無處不稱尊。」進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壞,這箇壞不壞?」師云:「透過兩重關。」進云:「如是,則佛未出世,禪未自來,人人鼻孔遼天,箇箇腳跟點地,和尚陞座更說何法?」師卓杖一下,僧舞坐具,師便打,乃云:「諸方上堂有法說,老僧上堂無法說。有法說,鷲嶺傳來無處著;無法說,座上爐煙飄殿角。日間浩浩摘楊花,夜裏明明聽鼠嚼,老僧盡情都拈卻,究竟仍歸屋裏坐。」喝一喝,下座。
上堂。僧問:「正法眼藏即不問,緇素未分時如何?」師云:「劃斷群狐路。」進云:「分後如何?」師云:「春風拂地花。」進云:「分與未分時作麼生?」師云:「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問:「如何是涅盤妙心?」師云:「萬仞壁立。」進云:「如何寂滅為樂?」師云:「無繩自縛。」進云:「即今棒打不開、針劄不入又且如何?」師云:「徹底掀翻。」乃云:「五里亭,十里舖,夜則明行晝暗度,把住通津不放行,饒他佛祖難回互,除是銅頭鐵額來,頂門一擊全身露。所以道:坐籌帷屋之中,決勝八方之路,殺活超然,俱歸掌握。且保民庇國一句作麼生道?」擲下拂,云:「干戈纔用煙塵盡,野老相忘樂太平。」
上堂。僧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師云:「鵝王擇乳,素非鴨類。」僧擬議,師便打,乃云:「諸人自有一寶,用得慣熟,在空滿空,在谷滿谷,動靜忙閒,頭出頭沒。雖然如是,直須識取把針人,莫看鴛鴦好毛羽。」
上堂。僧問:「此事不在內外中間,畢竟在什麼處?」師云:「恰。」進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孤蹤。」師云:「非汝境界。」乃云:「日可冷,月可熱,剔起眉毛看時節,大興堂上打驢腰,火神廟裏流鮮血,燈籠露柱鬧啾啾,世界山河齊漏洩,明明底事沒收藏,怎奈諸人不自瞥?且道:如何是諸人瞥地處?還委悉麼?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波底水無痕。」
上堂。僧問:「如何是太虛空未開口時消息?」師云:「特地一場愁。」僧擬議,師便打,乃云:「未出雲天,腳跟已踏城市;既住城市,腳跟猶在雲天。如是則醒者何多?昧者何多?青天霹靂雨滂沱,潤澤焦土,滋溢佳禾,無邊草木翠坪坡,農家鼓腹唱高歌。即今時康道泰一句作麼生道?千溪萬壑歸滄海,四塞八蠻朝帝都。」
上堂。僧纔禮拜,師便打,僧喝,師又打。問:「如何是目前境?」師云:「遠觀山有色。」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近聽水無聲。」進云:「人境不立時如何?」師連棒打。進云:「棒頭縱有真消息,也落時人第二機。」師復打,乃云:「有時晴,有時雨,擬議思量,白雲萬里。老僧據令而行,各與三十拄杖。何故?烜赫門庭,賞罰如此。」
余夫人壽,請上堂。士問:「夫人誕日即不問,婆子燒菴事若何?」師云:「不萌枝上自生春。」士作禮,師云:「錯。」乃云:「欲賞蟠桃會,須從上苑遊,東方偷不去,留滯在枝頭,信手拈相贈,和盤億萬秋。諸人要知蟠桃留滯麼?」以拄杖卓一下,云:「一椎擊碎核,露盡裏頭仁。」
上堂。僧問:「清淨本然云河,忽生山河大地。」師云:「珊瑚枝枝撐著月。」進云:「特煞分明。」師一喝,僧擬議,師便打,乃云:「打人不在拄杖子,說法不須三寸舌。既不須三寸舌,機前水漉漉底是甚麼?既不在拄杖子,手中峭巍巍底是甚麼?老僧恁麼說話,也是無風三尺浪。」喝一喝,下座。
住威清九龍山雲天禪寺,上堂。「有時天光地白,有時雲驟月黑,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諸人向甚麼處覷老僧聻?」以拂子打圓相,云:「饒他縱有僧繇手,難寫中心樹子株。」
上堂。「雲簑雨笠泛虛舟,手把絲綸放直鉤,雖在江干煙浪裏,錦麟未遇不甘休。大眾!忽然釣得時又作麼生?興雲佈雨,倒嶽傾湫。」
安定侯城璧馬居士請就麥新太平禪院結制,上堂。師詣法座,云:「三賢十聖貶向一邊,百怪千妖一齊踏殺,十方同聚,海眾雲臻,卻為甚麼?」喝一喝,遂陞。
拈香,云:「此一瓣香,幹旋天地,不逐時凋,爇向爐中,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欽願聖明愈日月,靄瑞色以礪山河,至德覆乾坤,蕩恩波而沐芻狗。此一瓣香,塞滿虛空,不容擬議,爇向爐中,供養三世諸佛、歷代祖師。此一瓣香,稟正氣生成,遇良時輻輳,爇向爐中,奉為滿朝文武、闔國公卿洎本省當道尊官,伏願常為末世津梁,永作中流砥柱。此一瓣香,和風遍地,英氣逼人,爇向爐中,奉為請主城璧馬居士並現前縉紳士庶,伏願旃檀林裏純是旃檀,皎月殿中無非皎月。此一瓣香,曾經大冶紅爐一椎粉碎,爇向爐中,供養本師破山大和尚,伏願世世以白棒打人,不存佛祖窠臼。」斂衣就坐。僧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拄杖子從何得來?」師劈脊便打。進云:「鐵蛇橫古路又作麼生過?」師云:「喪身也不知。」僧擬議,師復打,乃云:「南瞻部洲上堂,北鬱單越打鼓,驚起大梵天王,不敢釘樁搖櫓,磚頭土塊運騰騰,世界山河齊作舞,四川蜀、湖廣楚、江西福建、山東魯,渺茫秪在一毫端,徹底掀翻總不許。既是徹底掀翻,因甚又不許?太平日月無今古,信手拈來照覆盆。」擲拂子,下座。
上堂。僧問:「大事未明時如何?」師云:「芍藥花開菩薩面。」進云:「已明時如何?」師云:「棕櫚葉散夜叉頭。」進云:「明與未明時如何?」師便打,乃云:「十五已前記得他人,忘卻自己;十五已後記得自己,忘卻他人。正當十五日,正令全施,鋒鋩不犯,擬議則膠頭滯尾;直饒不恁麼,未免喚鐘作甕。諸仁者!正當恁麼時又且如何商量?」良久,云:「老僧今日身疲倦,明日從容舉似君。」下座。
佛誕日,上堂。「未離兜率,已降皇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且喜昨夜碓觜花開,天明石臼饒舌,便道:『世尊不為先,老僧不為後,古今無間時,風月仍依舊,諸人較短長,早已不唧溜。』是事且止,大眾還知世尊安身立命處麼?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
公省熊居士為母諱日,請上堂。僧問:「熊公之母即今在什麼處?」師云:「何處不逢渠?」進云:「因甚不見?」師云:「覷著即瞎。」僧禮拜,師便打,乃云:「無分大造,悉露全題。壽長壽短兮,清風颯颯;處常處變兮,明月遲遲。雲翻雨覆日沉鹵,睡覺還同蝴蝶兒。今日是公省居士母遇難委形之日,令人子不能無風木之悲、水源之慕。正恁麼時,還識熊公母子相見處麼?」以拂子打圓相,云:「曉風颯颯垂青韻,暮雨疏疏點白波。」公係明翰林。
住新添陽寶山,闔山耆宿請上堂。「不參禪,不學道,脫去𦆆纖,掃除舊套,眼睜睜地絕商量,口巴巴地說不到。直饒說得到,也是魯人獵較,老僧亦獵較。」遂以拄杖劃一劃,云:「如王寶劍隨王用,不犯鋒鋩始大奇。」
上堂。僧問:「德山棒、臨濟喝,未審利害在什麼處?」師便打,僧禮拜,師云:「莫妄承當。」乃云:「棒如雨點,喝似雷奔,銅睛鐵眼,不辨疏親,劈面相逢明舉示,拍盲禪治野狐。」僧擊禪床,下座。
都勻府觀音寺,上堂。「長年不出戶,著領破襤衫。側見木欄徑,青禽喙翠斑。內有一句子,若人緇素得出,一生大事了畢。脫或不然,聽取老僧注腳。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畢竟落在什麼處?參!」
上堂。「十字街頭,撞頭磕額;曲彔床上,懸羊賣狗。有甚憑據?」豎拂子,云:「若向這裏透得,一簣之土出自泰山,與泰山齊高;一滴之水投于巨海,與巨海無二。倘或擬議,一片白雲橫谷口,許多歸鳥盡迷巢。」
甕安縣草堂沐曇寺,上堂。「眉毛橫,脊梁豎,說東說西無異路。拈條白棒慣打人,打出禍來全不顧。河漢沍而不寒,太山巍而獨步。且道據個甚麼?咄!百千三昧一毫端,無量法門指柏樹。」
甕安縣圓通禪院,上堂。舉:「古德云:『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秪賣死貓頭,不知那箇無私算,喫著通身冷汗流。』今日新圓通則不然,生藥舖也開、死貓頭也賣,無論私算、不私算,直教哮吼一聲,壁立萬仞。且道與古人還有優劣也無?」以拄杖卓一卓,云:「換骨洗腸重整頓,須知入水見長人。」
慶陽王馮檀越請至平越府福泉禪院結制,上堂。師詣法座,以拄杖卓一下,云:「擊碎呂洞賓燒丹鼎,掀翻張邋遢禮斗案。」于洞賓亭內設座,右有三丰禮斗亭。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澤被群黎,普薰列國,爇向爐中,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千秋,滿朝文武高增祿位;此一瓣香,堅固匪金,中藏不息,爇向爐中,奉為請主馮檀越以善濟人,歌謠頌德;此一瓣香,易見難知,相忘不逆,爇向爐中,供養本師破山大和尚。」斂衣就座。僧問:「昔日文殊白椎,世尊下座;今日維那白椎,和尚又作麼生?」師震威一喝,僧亦喝,師便打,乃云:「慶陽檀越請老僧陞座,轉根本法輪。機本法輪作麼生轉?」驀拈拄杖,云:「向這裏識得這段受用,耀古騰今,本來具足。所以道:不立一法,尚設程途;脫體無依,猶存知解。秪得淨裸裸絕承當、赤灑灑無回互,亦未是衲僧巴鼻。且如何是衲僧巴鼻?」參頭出眾,撫掌一下。師顧侍者,云:「這僧巴鼻雖有,卻在老僧手裏。」維那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卓拄杖,下座。
太守楊護法請上堂。「識風鼓動㠟峨走,一根拄杖不離手,昨日曾打慶陽王,今朝又打楊太守,直教赤尾化成龍,不許金毛變作狗。」良久,顧眾云:「會麼?靈山付囑記當時,今日忘之劈脊摟。」卓拄杖一下,下座。
上堂。「鏡裏花,水底月,看得分明取不得。既是看得分明,因甚取不得?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上堂。「寥寥大道,千聖不傳。步步長安,千聖不然。平安竹榻伴雲眠,正當恁麼時,汝等向甚處與老僧相見?」良久,云:「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上堂。「無量法門頻舉出,百千三昧就中觀。花簇簇,境攢攢,秪是無容正眼看,看得圓全少半邊。既是圓全,因甚少半邊?下坡不走,快便難逢。」
上堂。「猿跳圈,狗踏碓,習染成風寧有類?一自兒童見過來,竟到而今總不會。終日如癡復如醉,有人問道指門簾,悶則顰眉倦則睡。」
上堂。「古佛不揚眉,高真解點首,烏龜撞著蛇,攔腰咬一口。痛殺呂純陽,三丰特地走,帶累都綱司,向外揚家醜。老僧拄杖赤條條,打起金毛遍地吼。眾中果有獅子兒麼?」良久,云:「千山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
上堂。「在儒習儒,在佛學佛,動止施為,水足草足。百千萬劫只如斯,用盡神通跳不出。直饒跳得出,鳥倦還歸樹裏宿。」
上堂。「捲起簾,見天地,更有紅輪光燦席。將東籬,補西壁,今日猶然是昨日。有時拈出吹毛劍,萬壑千峰血滴滴。諸仁者!且道利害在什麼處?」良久,起身,云:「參。」
臘八,上堂。云:「世尊昨夜睹明星,大地眾生眼著楔,天明撞著黑金剛,伸手摸來原是鐵,冷冰冰地暫時閒,切忌抱贓須教徹。徹不徹?咄!瞎眼老婆已漏洩。」
上堂。「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不作佛法商量,免得引鬼入宅。眾中還有與麼人麼?出來道看。如無,來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解制,上堂。「過去已過去,未來猶未來,即今渾無事,不用巧安排。君不見,青芙蕖,火裏開,湖南湖北人無數,且道何人被活埋?」喝一喝,下座。
住湖廣武岡州雲山勝力禪寺,郡守吳諱從謙暨鄉紳士庶、闔山耆宿請結制,上堂。僧問:「雲山高萬丈即不問,如何是西來意旨?」師云:「百草頭上罷干戈。」進云:「恁麼則九年面壁,一場狼藉。」師云:「未到盡驚山嶮峻,由來方識路高低。」進云:「男兒自有沖霄志,不向他人行處行。」師云:「吾不如汝。」僧一喝,師便打,乃云:「歷盡名巒六十三,依稀十里望中看,有人問道當年事,浪子偏憐去復還。青山仍舊,綠水猶涓,中分一派瀉曹湍,驗盡遊人萬萬千。」以拄杖卓一卓,云:「棒頭擊碎盧侯鼎,不許時人慕煉丹。」
上堂。僧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師云:「不離者裏。」進云:「樹倒藤枯,句歸何處?」師云:「不因紫陌花開早,怎得黃鶯下柳條?」僧擬進語,師便喝,乃云:「雨灑青松,煙籠翠竹,說甚杳杳冥冥、恍恍忽忽?一條破布袋,貯著魔與佛。眾中如有恁麼人,出來為他解交看;若無,山僧為他解交去也。」遂打散,歸方丈。
浴佛,上堂。「當年四月八,皇宮生悉達;今朝四月八,大虫被犬踏。大眾!雲山恁麼激揚,且道與雲門是同是別?若道同,孤負雲山;若道別,孤負雲門。且兩不孤負句又作麼生道?劍鋒清海宇,棒下絕癡頑。」
謝雲昌為母六旬壽,請上堂。「六月初一滿六十,再添六十滿初一,從頭至尾轉如環,直饒巧曆算不及,平生善惡沒些些,地獄天堂總不識,十方世界縱橫行,一顆明珠照不息,爍破三千及大千,直至如今赤骨律。」擲拂子,下座。
上堂。「俊鷂掣天飛,磨盤空裏走。撞著舜若多,塞卻虛空口。老僧倒騎佛殿出山門,拄杖逢人劈脊摟。還有識痛癢者麼?出來證據看。箇中若是挐雲客,自然平地起風雷。」
淳素道人為母六旬壽,請上堂。「今日二十一,虛空暫打失,因循六十秋,猶然是今日,以此卜當來,算到何年訖?枝梗長,葉子密,蟠桃千顆甜如蜜,信手拈來誰解嘗?等閒觸碎娘生鼻。娘生鼻,九九還歸八十一。」擲拄杖,下座。
上堂。「平平坦坦,磊磊落落,說則不聞,聞則不說。高山流水,歷歷希音;下里巴歌,明明雅頌。石頭土塊語喃喃,揭示諸人莫輕觸。要會麼?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下座。
上堂。「日面月面,萬仞壁立。許多悟者黑漆漆,許多迷者明歷歷。秪如不涉迷悟又如何舉似?」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上堂。「或時風,或時雪,大冶紅爐分外熱,觸之則燎卻面門,背之則寒毛卓豎。不觸不背,正當恁麼時如何委悉?」震威一喝,云:「雖然舊閣閒田地,一度嬴來方始休。」
上堂。「雨過檐前濕,雲生地上陰。青山門白畫,大夢卻惺惺。浩浩人間事,拈來著著新。何須更向西方覓,是金從來不博金。」
上堂。「今朝二十五,露佈雲門普。蝦蟆蚯蚓運神通,糞箕苕帚吞佛祖。」顧視左右,云:「是運神通?是吞佛祖?」良久,云:「流螢徒去燒空月,狡兔休來撼野樁。」
說戒,示眾。「夫戒者,非抑按隄防之謂也,直須透徹源底,執情自然放下,方纔省力。如要隄防抑按,正若繫馬而止,未免奔突尤甚,致使戒而不定、定而不慧。今勝力惟取見地明白,則無往而非戒、無往而非定、無往而非慧也。故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安用一切法?則自己受用、現前受用。既而現前,即知本無取捨,不落染汙;本不散亂,寧趣定境?本不愚癡,慧名何有?是則持犯冰消、定慧不立,乃諸佛諸祖之密旨,便是諸人本來清淨矣。河沙妙用秪在毛端,不二法門隨處解脫,時不待人,各宜努力。珍重。」
解制,上堂。「去年始,今年末,就裏鉗鎚分外惡,饒他四面縱橫來,百拶千錐不放過。」以拄杖卓一卓,云:「把住牢關,起眠象之威獰。」復劃一劃,云:「截斷眾流,躍遊龍之活鱍。還知利害處麼?」眾無語,師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
雲濟峰,上堂。「青螺澤畔,雲濟峰頭,經霜歷雪,不記春秋,吞雲吐霧,全放全收。雖然,秪如把斷要津一句作麼生道?佛祖道中行異路,森羅影裏不留蹤。」
上堂。「無邊剎海,間不容針。十世古今,一齊坐斷。到者裏始可任運騰騰,隨分飲啄。看草木山川,篆不雕不琢之文;聞鳥語花香,說無滅無生之法。豈不是一員脫脫灑灑的無事道人?倘若躊躇,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已遲。」
臘八,上堂。「不住皇宮為太子,六年苦行雪山中,夜半睹星稱悟了,天明依舊水淙淙。大眾!還知瞿曇老子底落處麼?」良久,云:「十成好箇金剛鑽,鋪向階前賣與誰?」下座。
上堂。舉:「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世尊恁麼說話,正是無夢說夢。且道那裏是無夢說夢處?若揀點得出,許你具一隻眼;若揀點不出,也許你具一隻眼。何也?向道是龍剛不信,有朝奪得錦標歸。」
如是菴,上堂。「如是來,如是住,如是聞聲如是悟,一法既歸源,大方任闊步。」卓拄杖一下,云:「諸人還聞麼?若道聞,孤負老僧;若道不聞,孤負自己。諸人畢竟在甚麼處歸源?」良久,云:「日短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下座。
金臺山,上堂。「金臺不是閒飄瓦,劈面相逢劈面打,不是學者打堂頭,便是堂頭打學者。大眾!且道是賓主互換,各出手眼?若道是賓主互換,則埋沒老僧;若道不是賓主互換,手眼又在甚麼處?」一僧擊桌一下,師云:「也知你分疏不下。」僧便喝,師云:「猶自不甘在。」僧停思,師打云:「休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下座。
南嶽九龍盆,上堂。「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溪西雞齊啼,屋北鹿獨宿。閫外有威權,臨時看出沒。若能會得,自然辨魔揀異,坐斷諸方舌頭。倘若東卜西卜,老僧與你決斷去也。」以拂子拂一拂,下座。
上堂。「進前一步大過,退後一步不及。雖知箭未離弦,早已中的伶俐。衲僧有口,切忌掛壁。不掛壁,無孔鐵鎚當面擲。」
梅坪聖林寺,上堂。僧問:「如何是十字街頭接人句?」師云:「嶮。」進云:「泥裏達磨、水裏羅漢,不涉泥水又作麼生?」師云:「露。」僧禮拜,師乃云:「老僧五十有五,養得一頭水牯,終日拖犁拽耙,未免有些辛苦,慣犯人家苗稼、慣踐人家田土。即今過犯彌天,又來喝佛罵祖,且道據箇甚麼?一番皮袋全無力,倒臥橫眠塞太虛。」
楚武攸青螺山楞嚴寺,上堂。「決於南嶽行,誰知尚萍梗。連路少盤纏,出賣大佛頂。其價亦不增,售者亦不損。賣與眾位們,袛要還我本。差了一絲毫,彼此自不肯。大眾且道:那裏是絲毫不差處?」眾著語,師云:「冬日固是寒,下雨覺更冷。」
上堂。「道由心悟,豈假外求?法絕見聞,言銓罔及。釋迦老子無可奈何,歷代祖師計無所出。今日聊通個消息。」擲下拄杖,曰:「大眾會麼?客來無茶點,蒿湯當禮儀。」下座。
孫居士生辰,請上堂。云:「生在河南住西蜀,一年一度為君祝,靈苗發處見根源,枝枝觸碎虛空骨。不惟報父母深恩,亦乃破無明窠窟,壽不假延而並嵩高,福不假資還同海闊。撿點將來,猶是拗直作曲。」時有僧呵呵大笑,師以手作掩口勢,云:「合取狗口。」拽拄杖,下座。
獅子林小參
師揮拂,云:「痛棒熱喝,使人直下透脫,光揚祖道,助發無為,已是祖師門下第一等拖泥帶水。為人須是個性燥漢,識盡情忘,向裏許承當,始不落人窠臼,亦不坐在淨裸裸處。一出頭來,自有透關眼、截流機,如天普蓋、似地普擎,直饒具眼英靈,亦跳他爐韝不出;設使跳得出,早被他捉敗了也。諸兄弟!果能如是性燥、如是承當、如是透徹也未?苟或未然,莫道為人,自為不了。不見夾山未遇人時,記持一肚佛法,卻被道吾勘破指去。華亭船子纔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夾云:『似即不住,住即不似。』子云:『不似又不似個什麼?』夾云:『不是目前法。』子云:『甚處學得來?』夾云:『非耳日之所到。』子云:『一句合頭語,千載繫驢橛。』船子雖與他忉忉怛怛,秪要識他病痛,然後錐拶,末後向一句下果然截斷,故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好一拶,夾山直得口啞,子便一篙打落水中。夾纔上船,子云:『道!道!』夾擬開口,子又打。夾於此有省,乃自點頭。豈不是向裏許承當,不落窠臼底樣子?子云:『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豈不是教他莫坐在淨裸裸處?夾又問:『拋絲擲釣,師意何如?』子云:『絲懸綠水,浮定有無之意。』夾云:『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豈不是具透關眼,用截流機?子云:『釣盡江波,金鱗始遇。』可謂一句全收。夾乃掩耳,方得穩當。子云:『如是!如是!』以至叮嚀囑託,覆舟而逝。看他古人得人而忘軀,真千古龜鑑。諸兄弟既未曾如夾山點頭一番,二六時中必須反覆參詳,直須參到無下手處、無開口處,忽地打破漆桶,亦不禁頭之自點,與他夾山把手共行,不負獅林集會一場。莫看今人榜樣,當以古人自勵,不患大事不明。若再依稀放過,虛消信施,閻老子算飯錢有日在。仲冬嚴寒,勿勞久立。」
小參。師云:「終日說,未嘗說;終日不說,未嘗不說。意在宗、說兩通,互相挽救,此病僧意也。須知有宗、有說,競起爭端;宗通、說通,當處懸解。然非直下凝然、迥無依倚者,又安能領旨?既不領旨,而欲明宗通、說通,反落在宗說上論量,便互相彼此亦無足怪。何也?譬如《神農誌》:『百草雖異,同於療病;病之不療,百草何咎?』聖人立教不同,同於悟道;道之不悟,聖教無損。雖然,大林中固有不材之木,以不材非材,材者自若;萬畝中必有不實之苗,以不實毀實,實者怡然。且宗、教二門如大海波瀾,原無同異,但消歸大海,則自受用中不餘一法、不剩一法,蕩然坦平,何處更有宗說之跡與人彼此?以此為人,寧不謂之互相挽救?以見三教聖人立教之本懷固如是也。如孔子之教,開口便道天命之謂性三句,卻與釋教三身圓顯之理符合,則知孔子宗說之通無異於釋。韓文公,儒門碩士,未悟之前亦有誹佛之論,出自偶然,非具灼見。後見大顛,一日白顛云:『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顛良久,公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顛云:『作麼?』平云:『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公如是有省,乃云:『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箇入處。』始皈投門下,則向往誹佛之疑既決,目前無佛受用相當。可見知到是處,方知非處,而是非瓦解。今時儒者猶然藉文公為口實,然識見未必似文公豁達、慕道未必似文公誠切,徒知非教,終不知非教之非,則後之明儒教而不明理盡性者,乃昌黎之罪人也。道家宗老子為正,老子著清淨、道德二經,亦不外宗說皆通之旨,而何道者不知老子是何面目,卒流於旁門異術。如洞賓者,道門之杰士也,亦溺於採補吐納,修煉中自不知非,逮見黃龍從一喝了然,乃云:『棄卻瓢囊摵碎琴,從今不煉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信從前錯用心。』至今稱為呂祖。世之有明道教而不修真養性者,又呂祖之罪人也。如我釋迦老子,三乘演教四十九年是說通,末後拈花迦葉契旨便是宗通,而阿難在側,竟不知宗說之所以。逮世尊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世尊滅後,復問迦葉:『世尊傳金襴袈裟外,更傳個什麼?』迦葉喚阿難,阿難應諾,方始瞥地。則四十九年強記多聞,於說通不獲契證,卻被迦葉一喚,於宗通上身心圓明,獲大無礙。則世之明釋教而不明心見性者,又阿難之罪人。所以病僧道:終日說,未嘗說,故不蹈阿難之覆轍;終日不說,未嘗不說,更不墮舜若之空沉。則宗通、說通之旨,非獨挽道眼者之圓明,亦痛救迷倒者之慣習。三教之立,殊途同歸,古今輪轉,互相濟拔,其主持世道人心何時得已?縱使有不知而妄為是非,亦空裏塵霾,豈能掩輝天鑑地之杲日乎?是事且置,秪如教外別傳一著,更落在什麼處?」以拄杖卓一卓,云:「從來無位次,不用強安排。」
晚參
臘八日,晚參。師云:「南斗作怪,卻是北斗成精。」驀拈拄杖,云:「斬新條令沒人情,築瞎瞿曇正眼睛,直得地暗天昏,不知那箇解呻嚬?眾中還有踞地獅子麼?出來試弄爪牙看。如無,老僧為諸人雪屈去也。」卓杖,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便下座。
示眾。師云:「松直棘曲,鵠白烏黑,觸目現前,何曾隱匿?得不得,明月蘆花堪作則,緇素分明便撕,當宗門做箇白拈。賊賊賊賊,急急如律令敕。」
晚參。一僧取號緝燈,師乃云:「今夜是上元節令,家家燈燭輝煌,因以為號,不特汝一人要緝此光明,凡在會者人人俱要緝此光明。然此段光明無斷無續,為甚麼說箇緝底道理?總為諸人不知自己放身捨命處,故錯過從上諸祖透脫一著。若知得自己透脫一著,便會得從上諸祖放身捨命處,則千聖不傳一脈,豈待人提?二六時中自有常光現前,說甚麼緝與不緝?眾中如有辦得底,為眾證據看;如無,老僧為汝等緝此光明去也。」驀拈拄杖,云:「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復卓一卓,云:「委悉麼?脫或未委,更聽老僧一偈:人間此夜鬧元宵,惟我山中更寂寥,那箇曾知燈是火?頂𩕳不負兩莖毛。」
示眾。云:「不管工夫做不做,目前但要有條路,分明舉起令人知,便是最初下腳處。」以拄杖卓一卓,云:「還知下腳處麼?今日老僧將十方諸佛法藏一向人所未見底徹底掀翻,又將十方諸佛舌頭人所說不到底盡情道出,向者裏還有會得底麼?會得也與三十棒,會不得也與三十棒,莫道老僧償罰不明。」便下座。
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二
相繼雲巖二禪人請益法要。
相繼云:「近日師家每對學人言:『做工夫底人畢竟要離了萬緣世法去做,方纔悟得。』學人剛纔離了萬緣世法去做,少頃工夫覺得果然輕安寂靜,似有許多得力處,但只是遇境逢緣又一總不得力了。請問和尚:如何用心始到動靜兩得,不致學人用心有所偏頗?」師云:「學人之用心善不善者,在為師者之善教與不善教。今師家教人離了萬緣世法去做者,總歸他在萬緣世法上,勘他不破、信不過來,未免與萬緣世法相矛盾。凡教參禪作工夫者,畢竟要離了萬緣世法方纔做得,殊不知萬緣世法轉離轉多、愈斷愈有,怎麼得離去?直饒離得去,又有何究竟?不過秪作得一箇默照邪禪,終非正因種草。所以道:大唐國內非是無禪,只是無師。得一明眼宗師向萬緣世法中分明點破,使人人直下信得,始契無師之旨趣,則一切現成、觸處無礙,不致斬頭覓活、賺過一生也。」繼云:「只是業識太重。」師云:「汝喚甚麼作業識?曾不知無明識性即佛性耶?汝即今業識在甚麼處?」繼云:「既不是業識,如何夜間又要做夢?」師云:「夜間作夢底是箇甚麼?及至惺起時又是個甚麼?于此信得及、勘得破,又何妨喜怒哀樂遇境逢緣也?」繼云:「若此者,亦不區區專在坐上。」師云:「坐處又未嘗不是,但恐在黑山下鬼窟裏作活計,將目前真機喪了,故曰:當時摩羯令,幾喪目前機。如定要離了萬緣世法去做,不唯不教人徹去,反教人向輕安寂靜處作窠窟,使學者戀著,驢年不捨,故曰:機不離位,墮在毒海。故將目前真機架之高閣,安得謂師家善教人也?」繼云:「如不必離萬緣世法去做工夫,如何世尊又要教人斷妄證真?」師云:「世尊之教人斷妄證真者,是世尊會中另有一夥背真向妄、將妄作真之徒,教彼斷除妄想,取證真如,誠世尊不得已之屈談,令彼權得一個聲聞小果,間或有之。至于華嚴會上痛斥偏小,深贊圓融二乘小果,方慚愧無地,然後舍小向大,得領稱性之教者,不勝枚舉。且世尊于權乘中尚不肯以一法杻械于人,故剛纔說空,疾又說有;剛纔說有,疾又說空;剛纔說即空即有,疾又說不空不有;剛纔說不空不有,疾又說即空即有;剛纔說離一切相,疾又說即一切法;剛纔說即一切法,疾又說離一切相;又離即離非,是即非即,種種千說萬說,橫說豎說,總不欲人人妄生計度,坐在一偏,違背菩提,成野干種。雖四十年間有偏有圓,有大有小,皆被機逗教之權,終非世尊本意。末後拈華示眾,始是世尊披肝瀝膽為人處,唯有迦葉一人傳持此道,至今不替。固四十年中所談雖不無,較之拈花契旨又總用不得。今續祖拈花一著來者,又豈肯將世尊四十年中不得已之屈談污瀆祖庭耶?其如復有一等不明個事、承虛接響之徒,胡拈亂扯,以塞來機,難顢識者。汝今既要作這家人,非是容易草草得底,亦不可不依著明眼人住,又必要擇個有劈破華山手段,掂轉乾坤經綸,方纔振起這家事。不然,終是盲與盲同,東西不分,南北亂跳,則何益也?」繼云:「既不是這等人,如何又行得去?」師云:「試問這等行得去底人,在那箇明眼作家前說得去?又在那箇證悟識者前做得去?總之,他對世法萬緣所苦者,說箇離了萬緣世法底工夫,教渠去做,自然到那輕安寂靜田地。彼一聽之,寧無出塵之想?故以離萬緣世法之言為極則,彼此以為究竟,始終必以離萬緣世法教人,竟不知不可以小乘法乃至于一人。」繼云:「請問和尚又是如何教人?」師云:「我所教人者無他,全憑我之見處,并將三教聖人語句淆訛處,一一驗同無惑,然後拈以示人,與之點得分明,說得痛快,自然教渠信去。所以對儒言儒,使儒者不逆孔孟之意;對玄言玄,使玄者不逆老莊之意;對釋言釋,使釋不逆佛祖之意。故曰:唯證乃知。不然,盡是節外生枝,轉見潦草,焉能于尋常事物中教人徹去?我雖驗此三教之言,所供實詣,斷不以三教之言一定纏繞,不過間或拈來證據,提惺人耳。」繼云:「請問和尚見處?」師云:「欲要更見,則不堪矣。于言談日用動靜之間,放過不少,舉世都是要會佛法底人,故將現前本有一段風光昧卻,反謂障礙,真可憐憫。」繼云:「如何方纔識得?」師云:「適纔說了許多,汝尚不知,我今打死汝、燒了汝,汝還有這箇麼?」繼云:「有。」師云:「既有,何必瑣瑣?故當時有一禪師,了悟之後去殺豬賣,日殺數豬,及禪師臨終,群豬都來索命云:『禪師還我命來。』禪師云:『汝等既是無命,即今索命者又是誰?』群豬一齊猛省云:『蒙禪師指示,我等已悟無生法忍。今若有如此索命者,造我雲天,我則與他一箇現成底命去。』」繼云:「既是如此容易,佛又何用修三大阿僧祗劫?」師云:「只要信得及,又何必修?如信不及,再修幾箇阿僧祗劫亦是徒然,究竟是要從師打正。所以道:明白心超曠劫,英雄力破重圍。」繼云:「學人疑終不破,必竟如何?」師云:「若言聖凡有兩樣則錯矣,此箇道理在聖不添一毫、在凡不減一毫,一性圓明,獲大自在。故我有時將百千萬億世界拈向蚊虻跳蚤身中,有時將蚊蠓跳蚤身中拈出百千萬億世界,倘為形器所隔,則冤枉諸趣不少。故禪門中惟要信得及則不難,若少有擬議商量,必謂如何若何便不是了。汝宛不知此事,一見不容更見、一聞不容更聞,直教疏不得、親不得,取不得、舍不得,聖不得、凡不得,巧不得、拙不得,大不得、小不得,有不得、無不得,長不得、短不得,多不得、少不得,因不得、果不得,前後左右、內外中間一總不得,于不得中一切總得,方是赤條條、光爍爍,任運騰騰、騰騰任運。豈不聞古云:毘婆尸佛早留心,只至而今不得妙。既具此大手眼,又怕什麼墮地獄、作畜生?雖靈山授記不過如此,這些執著勘他不破、放不下,故要參明眼宗師,或一槌下頓斷疑情,如赫日消冰、順風揚塵,不致終身桎梏、萬劫枷鎖,如遇著一箇瞎眼阿師,愈增罪結,把好人都教壞了。」繼云:「和尚固是說得現成、說得恰好,終恐不如世尊初生時便指天指地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師云:「汝猶執此尊卑之見迷惑本心,且如十二類眾生那箇不尊?但不能隨時處中,多無忌憚,故不覺自尊也。所以教人率性處思之,便是自尊底主腦,故云: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有路透長安,那個男兒不丈夫?故我教人但要識得自己,即今那箇無有自己?故曰:穿衣喫飯是自己,行住坐臥是自己,送往迎來是自己,屈伸俯仰是自己,動靜營為是自己,屙屎放尿是自己,以及揚眉吐氣于宗廟朝廷之上亦是自己,雖折腰曲膝于車塵馬足之下亦是自己,回天關、轉地軸、騰今躍古總不出自己,甚有說不盡、舉不到,何適而非自己?又何適而非自尊也?亦何必以世尊一人獨尊為異也?雖世尊之尊,未免墮在一切眾生手中,大家搶旗奪鼓;雖一切眾生之卑,亦未免跳向世尊頂𩕳上,大家橫眠倒臥。則世尊可以不必尊于一切眾生,一切眾生亦可以不必卑于世尊,則兩相渾也明矣。」繼云:「如一切眾生與世尊一般,如何又不如世尊之千百億化身?」師云:「汝但知世尊千百億化身,曾不知一切眾生皆世尊千百億化身也。」繼云:「一個眾生秪有一身,怎如世尊隨類現形,如月映千江也?」師云:「汝又惑矣。豈不知仲尼所謂君子不器?汝今器定,故不能遍知萬物一體,泛應無方,即汝今見牛便是化牛,見馬便是化馬,見狗便是化狗,見羊便是化羊,見山川草木便是化山川草木,見樓臺殿閣便是化樓臺殿閣,見男女僧俗便是化男女僧俗,見飛禽走獸便是化飛禽走獸,見日月星辰便是化日月星辰,見雲霞煙霧便是化雲霞煙霧,見金剛泥佛便是化金剛泥佛,見鬼面神頭便是化鬼面神頭,見綺紈繒綵便是化綺紈繒綵,見錦繡羅紋便是化錦繡羅紋,見青黃紫綠便是化青黃紫綠,見精麤厚薄便是化精麤厚薄,見明暗通塞便是化明暗通塞,見長短方圓便是化長短方圓,至于種種珍玩、異瑞奇祥、百怪千妖,頻頻畢集,悉皆化境,得非千百億化身而何?以眼家一門化之如此,則耳處、鼻處、舌處、身處、意處所化之清濁高下,伊檀香、臭、甜、辣、酸、苦、煖、冷、滑、澀,帶質影緣,無端差別,不盡繁舉者,獨不是一尊之化現耶?汝何認定一箇凡小而不自覺也?我亦不過先汝一箇覺字,覺得先佛先祖總一眼見、一耳聞、一意想心思。然佛祖果有奇特與眾生異歟?亦不過先覺而已。故我教人,只要覺得自己中本有現成底,便是佛祖直指明心見性之簡易切當處。但凡我之開口,即要人直下信去,未有迷者不惺,狂者不信,跛鱉盲龜之不飛躍龍門,癩狗泥豬之不居然上位。何也?以各人有底,各人為底,指點各人,更不左說右說,以起人知見,塞人悟門。故在至尊者,即篤恭端冕處承當;在官屬者,即垂紳執笏處承當;在大任者,即託孤寄命處承當;在小任者,即委吏乘田處承當;在戎衣大帽者,即拋刀舞戟處承當;在地方當事者,即指揮奴隸處承當;在行商坐賈者,即出內貨財處承當;在工讀者,即緩急咿唔處承當;在農圃者,即耒耜橫肩處承當;在為樵者,即飛柯斫木處承當;在為漁者,即蘆花淺水處承當;在畋臘者,即逐兔飛鷹處承當;在水居者,即舉棹別波瀾處承當;在遊覽者,即高下斜平處承當;在居富者,即呼使奴僕處承當;在居貧者,即傭賃隨人處承當;在鰥寡孤獨者,即求人乞憐處承當;在持齋念佛者,即看經禮拜處承當;在屠劊者,即手捺膝按處承當;在相扠相撲者,即攘臂潑水處承當;在叫呼指罵者,即大家接觜處承當;在閨閫者,即女工貞靜處承當;在兒童牧子者,即竹馬交加處承當;在幽人者,即山間閒曠處承當;在雲水者,即優游江湖處承當;在飲酒者,即彈唱謳歌處承當;在食肉者,即芻豢悅口處承當;在寐者,即栩栩處承當;在寤者,即蘧蘧處承當;在處順者,即氣宇軒昂處承當;在處逆者,即蹙額顰眉處承當;在拙者,即百無所能處承當;在巧者,即諸藝皆通處承當;在針醫者,即用藥下手處承當;在巫者,即神歌社舞處承當;在盲于目者,即黑暗不明處承當;在聾于耳者,即音響不聞處承當;在明於目者,即明白四達處承當;在聰于耳者,即五音能辨處承當;在玄門者,即吐故納新處承當;在僧尼者,即寂寞苦空處承當;在囹圄縲絏者,即拘圞身心處承當;在刑法所加者,即連聲叫苦處承當;在癃殘百病者,即痛癢相關處承當;在至賤至微者,即猥不堪處承當;在運奔不息者,即各有所使處承當;舉不盡說不盡處,俱可承當。人不承當,非指點者咎,終不肯別擬一法,惑亂于人。或有不信其本有這段光明,向明明歷歷中露出,而自昧卻,豈不哀哉!」繼云:「和尚教人如是體認固善,世間上根者少,中下者多,終恐時人更要如何若何,轉生顛倒。乞和尚慈悲,引些教乘與學人破疑,令學人有所實據,有所持循,不使懸想無益,空過一生也。」師云:「汝在教乘中久矣,汝猶不知教乘中所謂『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又曰:『佛子住此地,則是佛受用。』又曰:『色心諸緣,及心所使。諸所緣法,唯心所現。汝心汝身,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現物。』又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又曰:『妄想無性,全體即真。』又曰:『資生業等,皆順正法。』此教乘之直指語。即宗門亦曰:『六塵不惡,還同正覺。』又曰:『境上悟得,永劫不迷。靜處得來,自救不了。』又曰:『斷除妄想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又曰:『舉不顧,即差互。』又曰:『是處是彌勒,無門無善財。』又曰:『萬象之中獨露身,為人自肯乃方親。』又曰:『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又曰:『古佛心,秪如今。』又曰:『吾有一寶,密在形山。』又曰:『大千世界是沙門一隻眼。』又曰:『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淨清身。』又曰:『草木瓦礫如來境,不礙金剛正眼睛。』又曰:『厭喧求靜者,憎枷愛杻也。』又曰:『百年三萬六千日,返覆看來是這漢。』又曰:『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花。』又曰:『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又曰:『捨妄心,取真理,取捨之心成巧偽。』又曰:『敲床豎拂,打地搖鈴,吹毛擊竹,進前退後,趁去喚回,擎杈舞笏,詬罵面壁,熱喝痛棒,要人直下信去。』若此者,豈非宗教二門之直指語耶?」繼云:「和尚引來取証,固說得極是,但初機不能信入。」師云:「我所言者,正要初機之人能信能入,但就路還家,當下解脫,又何問趙州、長慶之久參,廣額、石鞏之初學?第勘破信去,無兩樣也。且佛法、世法及宗門語,可為入道捷徑,非是實法繫綴于人。若是了當底人,一切冰消瓦解,如何硬要離去?倘教人離了萬緣世法去做,除非是更有箇無萬緣世法底世界,塞卻兩耳不聞,膠著兩眼不見,然又不免見黑聞靜,如何離得?設使離得盡淨,亦只得箇二乘小果,終非向上一路。所以宗門中,無論四聖六凡,都來一一按定,不容絲毫擬議。倘存絲毫凡聖之見,一並貶向鐵圍山去,那有萬緣世法可捨,佛法可取,更說箇離底道理?」雲岩出云:「某甲曾聞長老示人做工夫,如儒門所謂克己復理一般。」師云:「如此教人,亦是離境用心,則將孔聖之克字亦錯會了。何則?把克字當作除字,不知孔聖之克字,即勝字也。理能勝欲,理為我用,然亦不識何者是理,何者是欲。且克伐怨欲之不行為難,終非是仁理之渾全處。既造到禪家一步,和仁理俱了不可得,尚容克去復理,離境覓心,以當祖師禪也。如教人離境覓心,又何異于異端邪說,離心認境?」巖云:「異端者,即今之號白蓮、無為、清淨等教否?」師云:「然。」巖云:「此等亦教人明心見性,與正教何以異?」師云:「聽其言,當觀其行。我曾驗過他來,開口雖教人明心見性,其實是取相凡夫,終不能識自己家珍,畢竟要認箇境界相狀,膠柱鼓瑟,以致終身不捨,亦何嘗明底是心,見底是性?而背真逐妄,認個邪境幻相,喚作佛法,誹謗正法,惑亂世人。若是正人,自不為彼所惑。」巖云:「而今尚有聰明、有見識,亦誤入此中者。」師云:「還是他未有聰明、未有見識。如有聰明、有見識者,自知反身循理,豈入他索隱見怪中?」巖云:「如言離境之心,未嘗不是和尚所言之心;如言心外之境,未嘗不是和尚所言之境。其邪正何以區分?」師云:「離境之外更有心麼?離心之外更有境麼?我所謂即境即心之真心,即心即境之真境,非同邪說也。」巖云:「六祖當時亦教人屏息諸緣,一念不生,契本來面目。」師云:「息字與離字不同。息者,如波之息於水,即水即波,即波即水;離者,如波之離於水,水之離於波。今波外更有水乎?一念不生,波與水合,則全體現前、全體透脫,非波水一如而何?今言離之,則全體之玅何處有也?如六祖果要離去諸緣,方纔悟得。祖亦不當教人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又不當云:『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真正是個宗門中兒孫,絕不別引前人舊唾,使人釘樁搖櫓。故曰:男兒自有沖霄翅,不向他人行處行。總之,未徹目前境界,便不知自己通身是?遍身是?取之左右無不是,所以不能當軒舉起,令人直下信得。」岩云:「又有教人參話頭者,何也?」師云:「大慧禪師亦教人參話頭,唯證者乃知,方不逆前人為人心事。然不知者,便謂大慧果然要人參話頭,又焉知大慧之纔開口處,便是大慧之披肝露膽處?秪要人討箇下落,安肯使人坐在窠臼裏?豈大慧之心哉?明眼者自知,更擬參之,是愚者見之之謂愚也。自愚愚人,何日而了?故曰:盡信書,不如無書也。必是明徹首尾底人,方纔不逆前人為人立言之本意,彼此迭相為用,以杜互相力詆之非,不執己見牴牾前人,彼此矛盾也。今人豈不欲做個辯才無礙、七通八達底好人?總為他箇事未明,識見暗短。古人道:『語不驚群,誓不開口。』作者般種草,又要波瀾浩渺,作略洪深,行履必須效法古人,豈容絲毫詐偽于其間哉?」岩云:「又有道:參禪人不可學文字。此說何如?」師云:「雖有教人莫學,然亦有由。有等己事未明,惟以多聞博覽、舌鎗筆劍取勝於人,故教彼莫學。不然,終似一個紙上蠹魚,將世間好語嚼盡,則何益矣?古人勵人為學,又必有由,故曰:學以聚之,問以辯之。斯言學非辯問無由發明,所以前代聖人莫不諄諄以學字望人。今教人莫學,又是何心行?遂使裝模作樣之徒有所藏身,懶惰懈怠之人有所藉口,則戕害學者不淺。如其不學,又焉知古聖先賢之用心耶?叮嚀告誡之為人耶?又焉知三教之軌轍難越我之範圍耶?引而不發處盡屬我之肝膈耶?又焉知言滿天下無口過耶?言辯不及處搥胸踝足耶?又焉知一切淆訛公案不錯會、遇境逢綠呈舊面耶?又焉知平地上有陷坑耶?談笑中有鋒鋩耶?至微至賤中有精義在耶?無明窟裏有真人、逢人不得錯舉耶?又焉知界內界外、有情無情盡歸我之化機耶?世法佛法打成一片耶?大小相融、一多無礙耶?又焉知物我同根、是非一體耶?夭壽不二、生物不測耶?挺然獨立、周行而不撓耶?萬物並作而不相害耶?又焉知尋常語裏善教人耶?異說邪言咸同正論耶?鼓三寸舌翻難作易耶?舒一隻手打死教活耶?又焉知糞堆裏識真如耶?淨光中昧佛性耶?塗毒鼓邊解側耳耶?吹毛利上橫身耶?焉知在動用中、動用中留不住耶?常墮諸數、諸數所不能收耶?又焉知一動一靜、一語一默、一喜一怒、一出一入皆為人耶?料揀兼帶、賓主照用、圓相三要三關之驗人耶?又焉知三千里外接人耶?相逢面壁之啟人耶?去後教回之惺人耶?斥退不靈之鞭策耶?又焉知四生六道皆令人於涅槃耶?不被前人之舌頭瞞耶?不以前人不了之話頭繫累於人耶?又焉知不疑言句辜負前人之心行耶?得念失念無非解脫耶?又焉知披毛戴角是毘盧遮那耶?劍樹刀山是菩提場耶?又焉知死去生來如晝夜耶?得失兩忘如虛空耶?又焉知四兩遊魚吞扁艇耶?半斤鴻鴈挾嶙峋耶?又焉知總不開口盡大地是一舌頭耶?眾生度盡不見眾生可度耶?又焉知通身打爛血淋淋地是為人耶?和顏悅色從容議論之賊人耶?又焉知九轉丹救不活活鷂耶?鉅靈手捏不死死蛇耶?更有許多說不盡、舉不到之圓轉處,皆由學而至,故為學之益大矣哉!今教人莫學者,然法門無量,究竟是要學底;教人離了萬緣世法去作工夫,然萬緣世法究竟是離不得底;教人參個話頭,然話頭究竟是要打失底。故今不明箇事者,出言行事不無相反,所以行處似是,說處大非。然說處既非,則攘座陞堂,行喝行棒,又成畫餅矣。」岩云:「和尚直切為人如此,亦有不相信者,何也?」師點首,云:「且同于同者好之、異於異者惡之,理合然也。故我今日但知隱病身於茅茨、寄性命於鋤頭,那復知有人間事?倘有來相依者,我亦未敢拒絕,但願他做一箇出格脫略人去。故我教人處多嚴峻,有心事紛飛者,畢竟要他死下來;有機思遲鈍者,畢竟要他活鱍去;有偏於學者,畢竟要他樸實頭;有偏於思者,畢竟要他觸機薦。如有不從我教,定是痛打詬罵,決不饒他,能不教人不憎惡耶?我寧冒個不好之名,斷不肯做裝模作樣底假禪師,令諸方識者瞋目怒齒也。況祖師門下人天表表為一代宗乘,豈肯柔情取合、阿比相安以辱祖庭耶?故我之取人亦必須要見地明白、證處精確、行處諦當、辯處圓轉,問答機緣不使明眼譏刺,或拈或頌自然恰好。小參、普說,與人解黏去縛。上堂、入室,如明鏡當軒,然後龍天推出,自合收捨天下衲僧、折衷群賢之口,凜凜如鶴立雞群,豈淺根下劣、不學不悟之徒能充其類哉?汝等當要本色為人,莫秪圖有箇人樣粉飾得去,便胡說亂做,非法門之所望也。勉之!勉之!」繼、巖二禪人默默作禮而退。
介夫郭居士請益法要
夫云:「請問和尚,貴教中多言空者,何也?」師云:「爾道我是那一教耶?還是儒耶?釋耶?道耶?若謂我是釋,釋未免非道。若謂我是道,道未免非儒。若謂我是儒,儒未免非釋。若謂我不在三教,我亦不妨泛在三教。若謂我即在三教,三教又不能收我。若一定以跡相見,我爾又非道中人。既非道中人,空之一問,意有相非。吾怪乎三教之不當非者久矣,其奈後之不容不非者。何也?觀其跡,則釋未免非道之癖於身,道未免非儒之癖于仕,儒未免非釋之癖于空也。皆是盲人抹象,各執一端,未見頭尾四蹄之大全,故有此三教之分。何以知其釋之不當非其道之未免癖于身?身者,相也。相即心也,心即相也。故老子之用心處,不在即身上做,亦非離身上做。若謂老子在即身上做,即不當云餘食贅行,物或惡之。若謂老子在離身做,又不當云載營魄抱,一能無離。老子于不即不離之間,做到綿綿若存處,何等圓合恰好。但後之學老子者,不肖老子用心,故不能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所以迎之有首,隨之有後,拘拘束束,于幻化浮軀上用心,畢竟要拖起他上天下地,則惑矣。故道之又不容不非也。何道之不當非儒之未免癖于仕?仕者,治也。治即學也,學即治也。故孔子之用心處,不專在仕上做,亦不離于仕上做。若謂孔子專在仕上做,即不當悅吾斯之未能信。若謂孔子專離仕上做,又不當云明明德于天下。孔子于不即不離之間,做到不舍晝夜處,何等泛應恰好。但後之學孔子者,不肖孔子用心,故不能反身循理,保燮太和,所以未免留情于粉白黛綠之間,不及造端乎日用尋常之際,忙忙急急于蝸名蠅利上用心,畢竟要擔到死而後已,則惑矣。故儒之又不容不非也。何儒之不當非釋之未免癖於空?空者,心也。心即色也,色即心也。故佛氏之用心處,不在即空上做,亦非離空上做。若謂佛氏在即空上做,即不當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若謂佛氏在離空上做,又不當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佛氏于不即不離之間,做到圓覺遍通處,何等任運恰好。但後之學佛氏者,不肖佛氏用心,故不能行解相應,理事無礙,所以長年坐在文字理學之鄉,或寂寞空閒之處,悠悠忽忽于動靜取舍上用心,畢竟要倚墻靠壁,則惑矣。故釋之又不容不非也。」夫云:「和尚持論固是,但釋教言空者,終恐不可。」師云:「釋教所謂空者,非謂頑蠢不靈之空,乃含吐十虛,包羅萬有之真空也。心若不空則不虛,不虛則不靈,故老子所謂虛而不屬,孔子所謂空空如也,亦何常離得空字?且如世間之空,空若非空,自不容其雲騰鳥飛,風動塵起,草木山川,樓臺殿閣,四聖六凡,種種物象,大小纖洪,一切音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橫一直,震作發揮,安成一箇世界?故曰心空及第者,良有以也。但釋凡開口輒以空言心者,非無據也,要知心之應物,如空之不拒諸像發揮耳。如其心若不空,則是物與物交,今乾坤世界之大成,凡民眾甫之大利,若不空,何以容受?故有情無情,具此真空之理,錯盪為用,大以成大,小以成小,隨其形器,盡其分量,果可有大小乎哉?果可無大小乎哉?是隱顯莫測之教,非所以對庸鄙道也。今復以虛空譬而曉之,且如在室則有一室虛空,在堂則有一堂虛空,在谷則有一谷虛空,在山巔則有廣大虛空,倘臨於日月則有無盡虛空,此皆形器分量之別,非虛空有大小之不同也。虛空既無大小之不同,然則心也復有大小之不同歟?故曰蟭螟蜉蝣之心,心所同也;藕絲針眼之空,空所同也。三教聖人立言設化,豈復有不同耶?故釋之所謂於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國土,含此也;坐微塵裏轉大法輪,轉此也;自心現量,現此也;萬法惟識,惟此也;因所作壞不壞相展轉因,因此也;一切事究竟堅固,究此也;圓覺妙心,覺此也。略舉釋之言空如此,而儒之所謂吾無隱乎爾,非露此耶?左右逢源,非逢此耶?明於庶物,非明此耶?察於人倫,非察此耶?高堅前後,非恍此耶?欲罷不能,非本此耶?萬物皆備於我,非備此耶?儒之既違越不得空字,然則道之又越得空歟?故玄之又玄,玄此也;三十輻共一轂,運此也;鑿戶以為室,埏埴以為器,用此也;貴以身為天下,寄此也;愛以身為天下,託此也;曰彝、曰希、曰微,體此也;致虛守靜,復此也;芸芸歸根,反此也;泛兮其可左右,恃此也;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廓此也;不出戶,知此也;不窺牖,見此也;牒牒而不分別,渾此也;形無其形,物無其物,驗此也;萬竅怒嚎,散此也;大小逍遙,樂此也。今道之既離不得空字,何獨怪其釋氏之不當言空也?故在儒曰君子之於天下,在道曰道在天下,在釋曰佛法在世間,果可離於天下世間而談教也?故當時之列為三教者,深有謂也。設使當時只有一儒教,而後之習儒者,幾能彷彿孔氏之用心,而不漸流入於人欲之私者耶?只有一道教,而後之習道者,幾能彷彿老氏之用心,而不漸流入於搬弄之末者耶?只有一釋教,而後之習釋者,幾能彷彿佛氏之用心,而不漸流入於矯現之偽者耶?故必由此三教列而鼎立,始有交相教養之助,然後進步有階,持守便當,不致溺於一偏,互相詆訿。所以儒士之結道者,談保身之方;結釋者,談治心之要;道者,結儒士談人事之節;結釋者,談實相之真;釋者,結儒者談日用之常;結道者,談形神之玅。則雍容和睦一家,彼此來往三教,他日相逢,見而悅之,乃故知也。得非納交美好於一時,扇淳風於萬古歟?然雖如是,猶有三教話會處。到這裏,更須超脫一步,不涉縑纖,雖有理莫能伸,言辯莫能及,文字莫能載,因果罪福,事業功勳,一齊放下,前後際斷,中亦不安,只教淨裸裸絕承當,赤灑灑無回互,在儒不知,在釋不知,在道不知,然亦不妨在儒也,在釋也,在道也。故曰:乘委射御之迂,造次顛沛之急,皆禪也;吐故納新之俗,燒丹點汞之愚,皆禪也;著衣持缽之拘,按本宣科之瀆,皆禪也。故我之所謂禪者,泛在三教,而不為三教所留難,亦何妨道冠、儒履、佛袈裟?亦何妨全道、全儒、全釋乎?亦何妨一總不著赤條條?故禪者,誠去執之虛名,即禪亦不可得而名矣。」夫云:「弟子一向不信有禪,但知有儒、有釋、有道而已,今聆和尚大教,始知真有禪也。」遂拜辭而去。
燕居禪師語錄二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三
于野王居士請益法要諱弘締,附別敘。
師訪于野居士,坐次,野云:「請問和尚:既是三教一家,何行事相反?」師云:「造到極處,自是不別。若論膚淺之解,能不角立相反耶?」野云:「如何是三教極處?」師云:「難言也。」野云:「要請和尚指示。」師云:「到此極處,豈可以言言?豈可以識識?在默契之而已。」野云:「既曰難言,而又何有三教之說?」師云:「三教之說,有精有粗,有權有實。若論精實之詣,乃不言不識之旨也;粗權者,乃講明精實之詣也。」野云:「又請教貴教中不言不識之旨為何如?」師云:「我教中非是不言,其所言者,意在言外。故隨語生解者,未免墮在道理,皆由知解,遂失其旨。」野云:「既不用道理,不用知解,從何處得入?」師云:「吾宗門多用棒喝,便是入處。」野云:「某甲所疑,端在棒喝,正要請教。」師云:「棒喝既是入處,又何疑之有?然棒喝祖我釋迦文佛睹星一著,末後拈花契旨,傳至四七二三,二三之後,展轉傳至山僧。從上來有賓主接人者,有兼帶接人者,有圓相接人者,有一句三句接人者,有箭鋒相拄接人者,總不若棒喝直切痛快,獲益良多,而世人粗浮不識,反將醍醐為毒藥也。」野云:「如何纔得棒喝中痛快?」師云:「未開口前早已喝,未舉手前早已棒也。還會麼?」野云:「既未開口,喝從何來?既未舉手,棒從何來?」師云:「公太不唧溜,若知來處,必先得箇入處。試問:公有耳麼?早晚聞驢鳴犬吠,便是喝入處;公有身麼?能知澀滑,便是棒入處。與麼契得痛快,平生不待棒喝而自明矣,復待舉而尚疑乎?」野云:「棒喝之說,似乎無味。」師云:「時人多向有味中求,不肯於無味中會。且如山僧即今連棒連喝,公還擬議商量得麼?復作道理得麼?若作商量、作道理得,則顏子不當心齋坐忘,墮體黜聰也,亦不當甘心於無味也。公還肯信此不言不識之旨乎?」野不覺踴躍有箇入處,乃云:「今日始知我顏子坐忘黜聰之謂也。」遂慇懃留宿。更知從上祖師門庭施設直切痛快,無如棒喝也。師辭行,野贈以別敘。
燕居和尚悟徹本來面目,證諸破山老和尚,破山老和尚為之首肯,殆佛之心印,世之津梁也。飛錫入黔,隨喜玄天洞中,締出言相扣,指示之下,昭若發蒙,始知佛書入我中國幾數千百年,雖明王碩弼不能廢其教者,蓋實足有以主張天地萬物之理,而非空虛寂滅之門也。締欲結一廬留和尚而不能,欲助之以資斧而又不得,勉為俚句,其抑古人贈人以言之意乎?工拙殆所未計,貽笑大方,知弗免云。煙霞癖所生,愛枕南山石。世事等浮雲,閒觀發太劇。養生師屠牛,批郤奏刀剨。時同野樹恬,時共行雲適。放懷滿天地,滄溟何太窄。高僧棘道來,杖頭掛刀尺。破衲攜春風,終朝餐冰檗。延入坐窗前,拂麈沛京液。相看兩眼青,偕忘虛室白。為問西來意,直指庭前柏。棲息方信宿,高飛舉風翮。我謂閒關鳥,曾恐木亦擇。何事征塗間,精神恒役役。乃云駕慈航,濟世泛大澤。此身住虛空,乾坤隨作客。草木自天喬,拈來到處擲。分付夢中人,認道真血脈。
聚雲沈居士請益法要諱鯨
雲云:「久仰和尚,特來求和尚指示。」師云:「若論指示,古德有三種接人:上上人來,閉門打睡接他;中等人來,瞬目揚眉接他;下等人來,方以言語接他。不過使其自得之而已。故曰:道在日用,奈何日用不知?道在尋常,奈何尋常不識?所以不領古人奧旨者多矣。」雲云:「釋門多是空寂,空寂者,莫是喜怒未發時耶?」師舉拂,云:「還會麼?」雲罔措。師云:「居士大事未明,徒言空寂,秪增口過耳。若論未發,如木中有火,火未發時,誰謂無火?而言無者,但欠一鑽耳。」士懡㦬而退。
繼明李居士請益法要
明云:「某甲年老,禪道難習,但持些經,念些佛,以了餘年。」師云:「不然。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且持經念佛,猶勞心力,但直下信得一切現成,有甚能與不能?」明云:「老身貪睡,患不能行。」師云:「學道在心,何關身事?但達其本,末亦不昧。」明云:「如何是不昧處?」師云:「日用之間,語默動靜,行住坐臥,遇境逢緣,喜怒哀樂,何時昧得?但溺於情識,故謂之昧耳。切忌舍此日用,而別求不昧也。」明禮拜而退。
完璧劉居士請益法要諱之玉
士云:「弟子儒門中學習雖多,求其繼道統者萬中無一。」師云:「非特儒門,但徒說而不能行者多,然亦不知下手處,常用知識攙和其間,分疏不下,所以與道相遠。」璧云:「請問和尚如何下手?」師云:「孟子所謂勿助勿忘便好下手。」璧云:「如何是勿助勿忘?」師擊棹一下,云:「還助得麼?」復擊一下,云:「還忘得麼?」璧停思,師云:「擬議之間,白雲萬里。」璧便出,師送至門,璧以手指胸,云:「從今知這箇在腔子裏。」師喚璧,璧應諾,師云:「走出腔子來了。」璧云:「仍收進去。」師云:「大費力生。」
素明座主請益法要諱慶旨
明云:「弟子口喃喃,一生究竟終無實得,深有愧於大方。」師云:「無傷也。一切資生業等尚順正法,況經律論藏乎?但要識得本命元辰落處,則知順之一字如拱北之星、朝東之水,無有一法不順者,自然隨處作主,遇緣即宗。如今時亦有文理不通、教典不識者,于禪席下拍盲討箇入處,便作主宰,況深窮教理者乎?」明踴躍而去。
素梅陳居士請益法要諱麟符
梅云:「請問和尚,如何是盡性底工夫?」師云:「但盡得自己之性,則物性亦皆盡之。蓋謂人與天地同一根源,若會得,則參贊天地如示諸掌矣。」
機緣
師在平越,一日赴護國寺齋次,有僧持紙一幅乞字,師云:「寫字之說如酒帘相似。」一僧云:「正是。」師云:「諸方酒在一邊、帘在一邊,山僧酒在帘裏。」僧云:「將得兩杓來麼?」師云:「勿酒顛好。」僧撫掌作酒顛勢,師云:「果然,果然。」
一日,師行次,有僧失腳跌倒,師云:「跌牛跌馬。」僧云:「何不相救?」師喚僧,僧應諾,師云:「跌驢馬。」僧於言下有省,曰:「和尚真婆心。」師不顧,拽杖便行。
僧參,師拈起拄杖云:「道!道!」僧從東過西,師擲下拄杖云:「道!道!」僧云:「恁麼早是不著便,那堪更道?」便出。師喚:「闍黎!」僧回首,師云:「三十棒記在來朝。」
師一日見僧,乃舉拄杖云:「我喚作拄杖,你喚作什麼?」僧云:「不可頭上安頭。」師又問:「一口氣不來,向什麼處去?」僧作臥勢,師云:「不要者樣做,秪要道一語。」僧云:「甕裏何曾走卻鱉?」師謂侍者云:「拖這死屍出去。」
師室中問僧云:「我有時拈護國向白衣菴裏,有時拈白衣向護國寺去,你道我即今在什麼處?」僧云:「護國寺,白衣菴。」師云:「三頭兩面漢。」僧無對,師便打。
僧請益,云:「學人有妄起時,如何除得?」師云:「妄無自性,全體即真,當出處生,隨處滅盡。你喚什麼作妄?」僧聞,通身踴躍,從前痼癖一時頓瘳,曰:「學人命根今日斷矣。」師云:「老僧信你不及,試道看。」僧禮拜,歸位而立,師笑歸方丈。
師同眾經行次,有僧云:「終日經行,不知走了多少路?」師云:「前三三,後三三。」復云:「是多少?」僧無語。師云:「數且你尚不知,掠虛頭作麼?」便打。
一僧請益,師拈拂子云:「見麼?」僧奪拂子擊棹一下,師云:「未在。」僧不顧,師云:「是非不得處,道將一句看。」僧云:「是非裏薦取。」師便打,僧有省,禮謝而退。
師入園次,僧云:「諸般總在生芽。」師云:「根在何處?」僧云:「芽聻?」師云:「猶要亂統。」僧云:「畢竟根在何處?」師喚:「闍黎。」僧應諾,師云:根在何處?僧悟,近前合掌云:「謝師慈悲。」便拜,師劈脊兩踏,僧云:「做什麼?」師云:「不見道:為人須為徹。」
一僧看等圖,云:「不過是箇等圖。」師云:「泥裏有刺。」僧無語,師便掌,云:「會麼?」僧無對,師連掌打退。
一日,師領眾赴齋,至一古祠邊,于木上坐云:「在此上堂,有解問者,置一問來。」僧問:「急水灘頭如何把柂?」師云:「瞻之仰之。」僧進前三步,師便喝,僧拂袖便行。師云:「好箇阿師,又與麼去也。」又一僧問云:「百尺竿頭如何進步?」師云:「好與三十棒。」進云:「學人過在甚麼處?」師便打。居士問:「諸樹發生,因甚槐樹不發生?」師云:「榮者榮,枯者枯。」士無語,師呵呵大笑便行。
師歸菴,一僧云:「和尚在古祠邊上堂,日後還許五顯神住麼?」師云:「汝道他少箇甚麼?」僧云:「怎奈五顯何?」師云:「智者見之謂之智。」僧無語。傍僧作挖耳勢,師展兩手云:「是金終不博金。」
一日,師從方丈出,一僧閉目而坐,師近前作女人拜,僧走起便喝,師不顧,拽杖便行。
一日,師入城,僧云:「請問和尚:如何是善應諸方所?」師云:「東門、南門、西門、北門。」僧無語。師云:「我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
師坐次,主人捧《心經》至師前,禮拜起,白云:「大眾初進,茫無所知,乞和尚就《心經》開示,令渠得入。」師云:「若論《心經》,無時不開示也。」眾作禮,師以經擲地,僧拾經置師座,師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便歸方丈。
一僧作務,師在傍,有僧喚喫小食,師云:「放下那頭?提起這頭?」僧云:「提起、放下有甚了日?」師云:「也須驗過。」僧無語,師云:「將謂識好惡。」
一日,師出外,會中有二僧問答,師回,一僧請師辨真偽,師云:「你舉看。」僧云:「某甲在芟草問同參:『和尚去後,大眾以何為主?』同參豎起拳,某甲云:『四大壞時還有這箇麼?』同參便喝,復問某甲云:『你問我,我則恁麼;我問你,又作麼生?』某甲便豎起莖草,云:『會麼?』同參便與某甲一掌。今來請師辨箇真偽。」師云:「棒喝交馳,傍提一半,到這裏我也理會不得。」僧罔措,師云:「將謂是華頂峰頭客,原來是平田莊裏人。」
僧問:「全身放下時如何?」師云:「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僧擬議,師便打。
僧問:「日用中步步踏著,因甚不明?」師以拄杖擊柱云:「木上座為汝證明。」僧罔措,師云:「去。」
僧問:「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觸不背,喚作什麼?」師云:「看腳下。」僧云:「恁麼則觸也。」師一喝,僧近前云:「和尚!」師與一摑,云:「會麼?」僧便喝,師云:「作家禪客。」僧擬進語,師便歸方丈。
僧問:「日用尋常,明明白白,因甚道不出?」師云:「只因明明白白。」僧禮拜,師云:「錯。」
僧問:「如何是前三三?後三三?」師云:「前三三與後三三。」僧云:「是多少?」師云:「蒼天!蒼天!」
僧問:「如何是忠恕之旨?」師云:「我這裏一貫也無。」僧停思,師云:「禮拜了退。」
僧問:「不得揚眉瞬目,指東話西,和尚以何法接人?」師作聽勢,僧理前話,師云:「奼女已歸霄漢去,癡耶猶向火邊棲。」
僧問:「有為無為拈向一邊,如何指示?」師默然,僧不契,師云:「去,頂門眼開時再來喫棒。」僧又無對,師擲拂子便行。
僧問:「今日堂中廝鬧時如何?」師云:「江西、湖南子。」僧停思,師云:「汝是蘇州人,是否?」僧便拜,師云:「以後不可再空頭。」
僧問:「昨日熱,今日冷時如何?」師云:「昨日熱,今日冷聻?」僧不契,師叱退。
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揚眉示之。僧不契,師云:「昨夜斜風斜雨裏,桃花落盡樹頭空。」
僧參,師云:「甚處來?」僧云:「西蜀。」師云:「來此作麼?」僧云:「特來與和尚相見。」師云:「將甚麼來見?」僧豎拳,師云:「在何處得來底?」僧便喝,師便打。次日,普請擔柴,師見,問云:「昨日公案何如?」僧放下柴,師云:「擔不起那!」僧擔起便行,師云:「俊哉!」
僧問:「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未審棒頭落在何處?」師便打。僧擬進語,師復打。
僧問:「如何是大道?」師云:「大道透長安。」僧云:「甚處是長安?」師云:「七縱八橫。」僧云:「某甲不會。」師連喝兩喝,僧罔措,師連棒打出。
行實
師因合明段居士請示入道因緣,師云:「余乃西蜀忠南巴蔓子李氏,年十九依大休仙法師落髮,攻講肄次,訪高原昱論師,習《唯識》、《楞伽》、相宗諸要。其後在合陽釣魚城患痢病,晝夜不寧,見學不得力,始奮志參禪。病愈後,住靜忠南墊邑吊巖山。一日,聞本師自天童付囑歸川,眾迎至梁山縣太平禪寺,余即往參,話及高原論師,老人云:『高原大師乃海內一人,固當從之,但要識唯識之旨,所謂得本方不外末。』言畢,遂拈拄杖云:『汝還識這箇麼?』余云:『拄杖子。』老人但笑。余問:『《肇論》所謂物不遷時如何?』老人拈拄杖打云:『汝又道不遷。』師不薦。老人歸堂,余隨後問云:『即今四大根塵剎那遷改,如何得不遷去?』老人以拂子拂余面云:『汝又道不遷。』余又不薦。至解制日,老人云:『年年七月十五,唯有今年最苦云云。』以拄杖一時打散大眾,歸方丈。余疑佛法一事那在打上,特入方丈辭去,老人云:『我這裏不曾多了,你莫是嫌淡薄麼?』余曰:『有親誼在彼,要去看他。』老人云:『汝既出家,誰是你親的?更要往那裏去?』余再三要去,老人云:『汝既要去,去則再來。』余遂辭歸。一日,見鴉飛,恍有箇入處,卻思唯識變現、楞伽現量與本師打人無異,方自責穿鑿之心最為可恨,仍返萬峰。余素好穿破衲,老人一見,乃戲曰:『孫行者!你來也。』余便禮拜,隨入客堂。坐次,時月竹和尚曰:『兄既肯來,救得了也。』竹即翹左腳問余:『是箇什麼?』余云:『大似驢腳。』竹復翹右腳云:『又是箇甚麼?』余無對。竹云:『肝膽盡露。』余奮激力參,遂至行亦不知,坐亦不知,動靜忙閒,一總不知。忽聞傍僧云:『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余不覺身心輕快。一日,老人因庭前枯柏發出三枝,命大眾著語,多不契。余著語云:『應是幾年無事客,一朝突出奪山光。』老人云:『卻有復生之意。』余在堂中,與好說話者結不語社,如言笑者自跪香一炷,必待大徹方休。一日,往白雲菴同眾豎屋,見土堆崩倒,如桶底脫相似,遂云:『自今已後,再不被境顢也。』一日,普請挑柴,老人見云:『大似饑鬼擔枷。』余作擔枷勢,老人笑而已。時老人結制于中慶寺,值天旱,飯食不繼,余辭去,老人云:『古人為道忘軀,縱喫白水,亦要同住。』余遂止。一日,渠邑眾檀越請老人于祥符寺結制,命余為西堂,值入室,老人問:『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以何為界?』余答:『看腳下。』老人云:『略較些子。』余便喝。一日,老人復問:『我現是僧,如何是佛?』余云:『德申從來不眼花。』老人休去。及解制回萬峰,余辭歸養病,老人云:『汝病要喫些肉便好。』余云:『將肥底殺來。』老人云:『要汝償他命在。』余厲聲云:『這畜生要甚麼命?』老人亦休去。余臨行,老人送以偈曰:『瓢笠新新逐暑行,相忘到處可容身,不因病斷膏肓骨,孰向楞伽問水雲?』遂歸忠南。病痊,復上萬峰省覲。時有僧自天童來,帶得費隱法叔三十四世源流,著頌呈上老人,老人垂問,亦命大眾著頌。余著頌畢,呈上,老人批曰:『著語甚當,頌意稍可,此兩全中更加留心,切勿以此懈怠。』其著頌另載一卷余因事復辭歸,老人以偈寄余曰:『無端平地起風波,惱殺孤魚沒奈何,擬把絲綸輕一擲,吞吞吐吐復來麼?』余又轉萬峰。一日,隨老人應江安蟠龍寺制,值上堂,余出問:『蝦蟆丘蚓尚解談禪,跛鱉盲龜卻能知有,因甚怜俐衲僧返道不會?』老人云:『好個問頭。』余便喝,老人云:『轉見漏逗。』余云:『只得恩深轉無語,懷抱自分明。』便禮拜。一日,老人舉:『僧問古德云:「皓月當空時如何?」德云:「月落後來相見。」』老人問:『既是月落後,作麼生相見?』余答:『正好喫棒。』老人命復頌出,余頌曰:『秋月明兮秋風清,故把瑤琴月下鳴,夜盡管絃聲斷後,玉樓人靜卻惺惺。』老人甚喜,答偈云:『惡聲大發太心孤,險似當陽捋虎鬚,分付一枚蜜果子,逢人謾道苦葫蘆。』時一僧對老人云:『首座答語正好喫棒,似與月落後境界不恰。』老人云:『汝未夢見他喫棒意在。』其僧愧悔。余一日辭下山,相隨從者一十八人,及老人住敘府時,發書遣人接余同住,余未赴,老人歸萬峰,至大竹縣佛恩寺,余乃詣彼省覲。一日,老人書源流付余,偈云:『萬峰客作已多年,一世眼高期浪傳。分付東瓜與瓠子,大端種草自天然。』時崇禎癸未蒲月廿二日也。余辭曰:『德申病軀,難堪是任。』老人云:『不須推托。』遂受之。老人云:『汝若肯住萬峰,即交汝住;汝若不住,亦隨汝便。』余參老人之始末乃爾也。」師得法未幾,即有忠南僧俗至山接師,破祖送至忠南楞伽菴而別。適有江安縣僧俗接破祖住萬頂山,破祖遂命請師住持,師乃受請。先於本邑爐筵流中寺結制,次入萬項。未幾,百廢俱舉,四方學者聞風麟至,遂成叢席。因蜀大亂,四境震驚,諸學者輩強師入黔。師既入黔,宗風大振。初住威陽茅坡九龍山,不數載,有宰官居士洎都剛司迎師闡化于省之大興寺。後安定馬公致禮,迎師住麥新太平菴、都勻觀音寺,慶陽馮公迎住㠟峨高真觀。陽、寶兩山耆宿紳士協力于後山另建楞嚴閣,留師久住。修造工竣,師入川省覲破山老人。至夜郎,僧俗留住雷音寺,其寺兩廡迴廊俱毀,乃為重修。工畢入川,因道途阻滯,由是欲掃讓祖塔,乃入楚,經都梁,至青螺山。山有靜室,係師法嗣所創,僧俗留師結制,大恢青螺二載。是時,雲山之應赴仰師道化,乃有進修之志,迎師至山,大眾合爨,苦留住持,遂投誠受戒。寺亦將頹,且非叢林規模。師即統眾,苦心浩力,越三年,煥然一新,遂成叢席。適康熙庚戌,值師六旬,四來諸法子輩,一時雲集。復鳩眾協力,于山之東別雲峰下,建紹祖峰塔一座。越一載,工竣。以掃塔之願未了,即遊南嶽九龍盆,留師住。剛一載,之江陵,欲歸川掃破老人塔。適會總戎王公玉山,留住。未幾,寶慶太守李公子受亦至,會師於王公署中。李公力挽師返武攸,同舟而上,復住雲山。又一載,交與法嗣雲公主席,過住西鄉梅坪。是山係師之法子林公開建,未及完備,彼地善信迎師至院,師竭力修緝。一日,師赴請鳳凰,過燕子關房嶺,見山勢幽避,竹木蓊翠,有休老之意。時劉氏捨地一片,搆靜室一所,題名竹軒,與眾曰:「此老僧休老之所也。」不數月,中秋節。至前一夕,命知事備茶,集眾于其室,乃曰:「今宵賞月。」眾曰:「今宵但是十四,明晚方正中秋。」師笑曰:「汝等但知明夜賞月,安知來夜有月無月?」一眾不省。至明日酉時分,示微恙。至戌時,星月皎潔,映窗如晝,泊然坐脫。時正康熙十七年戊午。茶毘後,眾迎靈骨歸紹祖峰塔中。其竹軒、火池,亦建塔以藏師衣缽齒髮,蓋亦了師休老之念。世壽六十九,臘五十。開法於黔、蜀、楚三省,坐剎十四。語錄八卷,又著《楞嚴總論注》、《心經易知》、《八識規矩》各一冊行世。
燕居禪師語錄三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四
源流著頌係師在眾時,破山老人垂問著語,復命頌出
六祖下第一世南嶽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生時有白氣應于玄象,性惟慈讓,父乃安名懷讓。十五出家,參六祖。祖問:「甚處來?」曰:「嵩山。」祖曰:「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乃有省。白祖曰:「某甲有箇會處。」祖曰:「作麼會?」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曰:「秪此不染污,諸佛之所護念。」
問:「如何是諸佛之所護念?」師答:「特地一場愁。」
頌:
歸來八載竟何如,坐斷嵩山一物無,脫體風流俱賣盡,只今贏箇觜盧都。
第二世馬祖道一禪師,諡大寂,漢州䦹邡人,姓馬。幼于羅漢寺出家。唐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嶽。讓和尚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作甚麼?」師曰:「圖作佛。」讓乃取一磚,於菴前石上磨。師曰:「磨作甚磨?」讓曰:「磨作鏡。」師曰:「磨磚豈能成鏡?」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成佛?」師曰:「如何即是?」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師聞示誨,如飲醍醐。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問:「除卻牛車,作麼生道?」答:「相隨來也。」
頌:
千斤垂餌在鉤頭,惟釣獰龍不釣鰍,既是衝雲挐霧客,鉤竿折卻任遨遊。
第三世百丈懷海禪師,諡大智,福州長樂王氏子。四歲離塵,三學該煉。參馬祖,一日侍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師曰:「飛過去也。」祖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次日祖陞座,眾才集,師出捲卻蓆,祖便下座。
問:「馬祖扭鼻,百丈捲蓆,是同是別?」答:「和聲便打。」
頌:
鼻頭扭住豁然傾,哭笑聲摧平不平?座下攃開清白眼,滿堂依舊可憐生。
第四世黃檗希運禪師,諡斷際,閩人。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參馬祖。值祖遷化,時百丈廬於塔傍,運乃請問祖平日得力句。丈舉再參因緣曰:「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師聞,不覺吐舌。
問:「馬祖一喝,為甚黃檗吐舌?」答:「忤逆聞雷。」
頌:
一喝當陽吐舌回,鐵山當面勢崔巍,誠然不是閒家具,忤逆聞之響似雷。
第五世臨濟義玄禪師,諡慧照,姓邢,曹州南華人。幼負出塵志,落髮進具,便慕禪宗。在黃檗參侍三年,行業純一。睦州為首座,勉令問話。師乃三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遂辭首座曰:「早承激勸問話,惟蒙和尚賜棒。所恨愚魯,且往諸方行腳去。」首座白運曰:「義玄雖是後生,卻甚奇特。若來辭和尚,當方便接伊。」來日師辭,運指見大愚。愚問:「甚處來?」師曰:「黃檗。」曰:「黃檗有何言句?」師曰:「某甲請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問蒙和尚三打,不知某有過無過?」愚曰:「黃檗恁麼老婆心,為汝得徹,困猶覓過在。」師於言下大悟,乃曰:「黃檗佛法無多子。」
問:「臨濟在黃檗處得力?在大愚處得力?」答:「知即得。」
頌:
為人徹骨得人愁,業識忙忙向外遊,直待是非來入耳,從前知己反為讎。
第六世興化存獎禪師,參臨濟為侍者,後到大覺為院主。一日,覺喚云:「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你憑箇甚麼道理與麼道?」獎便喝,覺便打;獎又喝,覺又打。獎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覺云:「者瞎漢來這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打一頓。」獎於棒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
問:「脫下衲衣是甚麼意?」答:「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頌:
連喝分明不較遲,卻來納敗復停思,衲衣脫下才堪打,剔起先師兩道眉。
第七世南院慧顒禪師,河北人。上堂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時有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你看這瞎驢亂作!」僧擬議,師便打趁出。
問:「如何是赤肉團上,壁立千仞?」答:「出入往來,奈何不識?」
頌:
風吹日炙幾千般,妙在當人赤肉團,擬議不來直打趁,秪教忍氣又吞酸。
第八世風穴延沼禪師,餘杭劉氏子。一應進士不第,乃依本州開元寺智公披剃。參南院,顒曰:「入門須辨主。」師曰:「端的請師分。」顒於左膝一拍,師便喝。顒拍右膝,師又喝。顒曰:「左邊一拍且置,右邊一拍作麼生?」師曰:「瞎。」顒便拈棒。師曰:「莫盲加瞎棒,奪打和尚,莫言不道。」顒曰:「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問:「此間一棒作何商量?」顒拈拄杖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
問:「此間一棒作麼生商量?」答:「佛法大有,只是牙疼。」
頌:
纔到叢林奪打師,等閒商確豎降旗,干戈卸盡全機露,日用騰騰任所之。
第九世首山省念禪師,萊州狄氏子。受業于本郡南禪寺,常密誦《法華》。晚於風穴門下克知客。沼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箇甚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箇甚麼?」師乃拂袖下去。沼擲下拄杖,歸方丈。侍者隨後請益,曰:「念法華因甚不抵對和尚?」沼曰:「念法華會也。」
問:「如何是世尊不說說?」答:「五里一箇亭,十里一箇舖。」
頌:
舉起青蓮目顧人,一番拈出一番新,坐中幸是攀花手,不犯枝頭一點春。
第十世汾陽善昭禪師,太原俞氏子。一切文字,不由師訓,自然通曉。十四薙髮受具,杖策遊方,歷參知識七十一員,最後乃到首山。一日,首陞座,師出問:「百丈捲蓆,意旨如何?」念曰:「龍袖拂開全體現。」曰:「師意如何?」念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遂提坐具,顧視大眾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禮拜歸眾。有僧問:「見何道理,便爾自肯?」師曰:「正是我放身命處。」
問:「如何是他放身命處?」答:「一毛頭上罷功勳。」頌。
當時捲蓆是何意,倒腹傾腸說向君,攃手去來登大任,太平寰宇宿將軍。
第十一世石霜楚圓禪師,全州清湘李氏子。廿二依湘山隱靜寺得度。其母有賢行,勉令遊方。聞汾陽道望為天下第一,決志親倚。經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詬罵,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歲月飄忽,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叱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棒逐之。師擬申究,昭掩其口。師大悟,乃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師後出世,室中插劍一口,以草鞋一雙,水一盆,置在劍邊。每見人入室,即曰:「看!看!」有擬議者,師曰:「險喪身失命了也。」便喝出。
問:「如何是道出常情句?」答:「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頌:
尋常詬罵探根源,掩口分明不必言,凡入門來但教看,莫教刺腦入膠盆。
第十二世楊岐方會禪師,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筆硯。及出家,閱經輒自神。會參慈明,自南源徙道吾、石霜,師皆佐之總院事。依之雖久,未有省發。每咨參,圓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圓曰:「監寺異日兒孫遍天下,何用忙為?」一日,圓適出,雨忽作。師偵之小徑,既見,遂搊住曰:「這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圓曰:「監寺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即拜於泥塗,問曰:「狹路相逢時如何?」圓曰:「你且躲避,我要去那裏去。」
問:「一朝搊住,見箇甚麼?」答:「逢人切莫錯舉。」
頌:
幾日已前尋不見,一朝搊住卻相逢,相逢底事如何舉,一箇金剛蟲蛀空。
第十三世白雲守端禪師,衡陽葛氏子。及冠,依茶陵陏和尚披剃,往參楊岐會。一日,會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陏和尚。」會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彼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見山河萬朵。」會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昧。黎明咨詢,適歲暮,會曰:「汝見昨日打敺儺者麼?」曰:「見。」會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何謂也?」會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
問:「愛笑怕笑,相去多少?」答:「灼然。」
頌:
見得分明悟得親,拈來猶涉眼中塵,如何打動敺儺鼓,一笑令人破口唇。
第十四世五祖法演禪師,綿州鄧氏子。年三十五,祝髮受具,習唯識。後參白雲,舉僧問南泉摩兄珠話,端叱之,師領悟,作偈呈端,乃印可,令掌磨事。未幾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秪是未在。」師於是大疑,私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始明得下載清風。」
問:「如何是下載清風?」答:「滄海盡教枯到底,青山只得碾為塵。」
頌:
從前寶愛盡掀翻,獨自無依曉夜寒,下載清風空寂寂,輪王不戴寶花冠。
第十五世圓悟克勤禪師,彭州駱氏子,世宗儒,日記萬言,因見佛書如獲故物,即出家參五祖演,盡其機用,演皆不諾,乃謂演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後因染病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演言,病痊尋歸五祖。演見而喜,令參堂,入侍者寮,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演問道,演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豔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秪要檀郎認得聲。」提刑應諾諾,演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豔詩,提刑會否?」演曰:「他秪認得聲。」師曰:「秪要檀郎認得聲,為甚麼卻不是?」演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復自謂:「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其所得,呈偈曰:「金鴨香消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演遍謂山中耆舊日:「我侍者參得禪也。」
問:「畢竟在聲色裏作得窠臼麼?」答:「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頌:
問聲指出庭前柏,悟得庭前柏是聲,試問此中端的旨,黃鸚啼散柳煙輕。
第十六世虎丘紹隆禪師和之,含山人。九歲出家,初參長蘆信以沾法味,後參圓悟。勤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勤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勤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勤肯之,俾掌藏。有問勤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人?」勤曰:「瞌睡虎耳。」
問:「一箇拳頭作麼生會?」答:「穿卻鼻孔。」
頌:
口念楞嚴手握拳,大都不是老婆禪,當機幸有通霄眼,未免遭他把鼻穿。
第十七世應菴曇華禪師,蘄州黃梅江氏子。遍歷諸方不契,後至雲居參佛果,果痛與提策。及果入蜀,指見彰教隆。隆遷虎丘,師侍半載,頓明大事。後住歸宗,時虎丘忌日,師拈香云:「平生沒興撞著這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卻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彔床,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問:「如何是無意智?」答:「理合如是。」
頌:
醉把番書一筆塗,逢人賣弄逞規模,若非李白知肝膽,安使蠻兵毛骨蘇。
第十八世密菴咸傑禪師,福州鄭氏子。參應菴於明果庵,孤梗難入,屢遭呵叱。一日,華問:「如何是正法眼藏?」師遽答:「破沙盆。」華領之。
問:「如何是破沙盆意旨?」答:「八面玲瓏。」
頌:
正法眼藏不可論,只堪一箇破沙盆,玲瓏八面無根軃,撞著崑崙一口吞。
第十九世破菴祖先禪師,廣安王氏子。先已工夫穩實,見地明白。密菴住杭州靈隱,分師半座。有道者請益:「胡孫子捉不住,願聞垂示。」師曰:「用促他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時無準侍傍,大悟。
問:「胡孫子作麼生促?」答:「高著眼。」
頌:
胡孫自古任那和,一丈風高一丈波,擬要一拳直打殺,不因年久卻成魔。
第二十世無準師範禪師,蜀之梓州雍氏子。參育王佛照,照問:「何處人?」師曰:「劍州。」照曰:「帶得劍來麼?」師隨聲便喝,照笑曰:「這烏頭子也亂做。」復至靈隱,時破菴居第一座。有道者請益胡孫子話,師侍傍大悟。
問:「且道胡孫子在甚麼處?」答:「秪這是。」
頌:
路逢人問胡孫子,驀地牽來秪這是,晝夜忙閒任去留,從茲不受他人使。
第廿一世雪岩祖欽禪師,婺州人。雖在徑山無準會下多年,並無一語打著心下事。每室中舉主人公,便可𨁝跳過得;若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此病礙在胸中。十年後過浙東天童育王,一日佛殿前閒行自思忖,忽然抬眸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如在暗室中出、在白日下走一轉相似,方見得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
問:「如何是徑山立地處?」答:「窄。」
頌:
抬眸唯見一株柏,觸著當人頂門窄,礙膺無邊當處消,徑山老漢無蹤跡。
第廿二世高峰原妙禪師,吳江徐氏子。始參斷橋倫,次謁雪巖。纔入室請益,被一頓痛棒打出。後凡入門,便問:「誰與你拖這死屍來?」聲未絕,便打出。一日,睹演祖真讚日前拖死屍句子,驀然打破。後侍欽於天寧。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師曰:「作得。」曰:「睡夢中作得主麼?」師曰:「作得。」曰:「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祖,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飯,因來打眠。纔眠覺起來,卻抖擻精神:我這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師奮志入龍鬚,自誓曰:「拼此生做箇癡獃漢,決要這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忽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
問:「枕子墮地時如何?」答:「蝦跳不斗。」
頌:
堪笑高峰伎倆窮,琉璃坑塹時時有,枕子撲落在床頭,蝦跳原來不出斗。
第廿三世中峰明本禪師,錢塘孫氏子。參高峰,因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處,恍然解開。二十五歲,觀流泉有省,即詣妙求證,妙打趁出。既而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妙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本於言下洞然徹法源底。
問:「我但度與竹篦子時如何?」答:「無孔鐵鎚當面擲。」
頌:
分明一箇竹篦子,擬議思量折卻齒,佛祖鼻頭秪半邊,及乎觸碎不相似。
第廿四世千巖元長禪師,越之蕭山人,姓董。十九棄家,因隨眾入丞相府飯僧。中峰遙見師,呼至,謂曰:「汝日用何如?」師曰:「念佛。」曰:「佛今何在?」師擬議,本厲聲叱之。師跽求法要,本授以狗子無佛性話。師即縛茅於靈隱山中,脅不至席者三年。因過亭,聞雀聲有省,亟見本,具陳所悟。本復叱之,師憤然歸。時夜將寂,忽鼠翻食貓之器,墮地有聲,恍然開悟,覺身躍起數丈,如蟬蛻污濁之中,浮游玄間,上天下地,一時清朗。
問:「鼠翻貓器時如何?」答:「八角磨盤空裏走。」
頌:
夜聞老鼠翻貓器,忽爾話頭俱打失,污濁浮游直下無,儼如蟬蛻飛天疾。
第廿五世萬峰時蔚禪師,溫州樂清金氏子。參虎跑止巖和尚,付三不是公案,參究累月,未得其旨。正在疑網中,忽聞寺僧舉:「百丈問溈山云:『不可喚作淨瓶,喚作甚麼?』山踢倒淨瓶便行。」師驀然打破疑團。後聞千巖和尚偈有「寄語諸方參學者,莫教錯過好時光」之句,徑過千巖。一日,普請斫松次,蔚拈一圓石作獻珠狀,云:「請和尚酬價。」長曰:「不值半文錢。」師曰:「瞎。」長云:「我也瞎,你也瞎。」師云:「瞎!瞎!」長命居堂中第一座。
問:「淨瓶踢倒時如何?」答:「慶快平生。」
頌:
淨瓶踢倒絕周由,獻出明珠索價酬,不值一文瞎瞎瞎,燈籠露柱鬧啾啾。
第廿六世寶藏普持禪師,萬峰付師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燄古今傳。」
問:「如何是窟中獅子?」答:「駭殺人。」
頌:
臨濟窟中獅子子,吟風嘯月何其美。逢人露爪奮全威,一唼血流千萬里。
第廿七世東明慧旵禪師,湖廣王氏子。參寶藏持,一日持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旵向前問訊,叉手而立。持呵之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這箇見解?」師乃發憤,忘寢食。至第二日,驀然徹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虛空,百億須彌不露蹤。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持笑曰:「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
問:「虛空作麼生打破?」答:「彈指云:『破也,破也。』」
頌:
打破虛空秪一拳,頂門擊碎髑髏穿,須彌倒走無蹤跡,明月蘆花色儼然。
第廿八世海舟普慈禪師,常熟錢氏子。因聽《楞嚴》「但有言說,都無實義」,乃曰:「言說今日愈多。」遂參萬峰蔚,拜求示實義。蔚便劈頭兩棒,攔背兩踏,復兩踢,曰:「只者是實義。」慈曰:「好則好,太費和尚心力。」蔚與偈,自以為得,遂廬於洞庭。廿九年,有僧問曰:「曾見何人?」曰:「我與寶藏同參萬峰。」僧曰:「有何所見?」慈舉前話,曰:「但要人知痛癢的是實義,是妙心,言說盡屬皮毛。」僧笑曰:「據此見解,生死尚未了,何得云悟?」乃激見東明。及至,適設齋,便問:「今日齋是甚滋味?」旵曰:「到口方知,說即遠矣。」曰:「如何是到口味?」旵打滅燈,曰:「識得燈光落處,味即到口。」慈罔措。旵次日問:「曾見何人?」曰:「見只一人,說出恐驚。」旵曰:「但說何訪?」曰:「萬峰。」旵曰:「為敘先後耶?為佛法耶?若敘先後,萬峰會下不止千人;若論佛法,老闍黎未夢見在;若親見萬峰,萬即今在甚麼處?」慈面赤罔然,於是三晝夜寢食俱忘。偶值燈繩斷,墮地大悟。旵曰:「闍黎承嗣萬峰去麼?」曰:「你今為我打徹,豈得承嗣萬峰?」旵遂出關,陞座付囑。
知他落處命根斷,後面拈來渾沒算。兩眼洞開空劫前,一場好事無人判。
第廿九世寶峰智瑄禪師,蘇州吳江范氏子。居南京高峰寺,天奇瑞來參,瑄問:「四川境界與我此間境界如何?」曰:「江山雖異,風月一般。」瑄豎拳曰:「還有這箇麼?」曰:「無。」瑄曰:「因甚卻無?」曰:「非我境界。」瑄曰:「如何是你境界?」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瑄曰:「汝豈不是著空?」曰:「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瑄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汝是第一。」瑞拂袖便出。
問:「喚甚麼作鬼窟?」答:「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
頌:
等閒接物問緣因,鐵額銅頭峻莫禁,只看目前多意氣,不知足下水泥深。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禪師,江西鍾陵江氏子。參一歸何處,後往南京,過軍縣,偶行問,如夢而惺,始覺從前所悟所證一場懡㦬。乃往見寶峰,瑄和尚為之印可,付之偈曰:「濟山棒喝如輕觸,殺活從茲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華猶放一枝新。」
問:「如何是殺活手眼?」答:「棒如雨點,喝似雷奔。」
頌:
拄杖生瘡拂子疼,其中病痛叫誰論?若將此話傳天下,石女聞之也斷魂。
第三十一世無聞正聰禪師,邵武光澤奚氏子。參天奇瑞,問:「苦樂皆心,因何外取?」師曰:「秪為不了。」瑞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師曰:「錯認定盤星。」瑞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師曰:「早知燈是火,豈向四方求?」瑞乃付師偈曰:「導者心同慈嫗心,爭教赤子困群陰?輔成架海金梁子,佛缺方知補浩仁。」
問:「如何是赤子意?」答:「提起便尿。」
頌:
垂慈一曲和歌聲,打破群陰赤子生,苦樂悟迷總不得,絲毫不掛太伶仃。
第三十二世月心德寶禪師,金臺吳氏子。參聰和尚,便問:「十聖三賢已全聖智,如何道不明斯旨?」聰乃厲聲曰:「十聖三賢爾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師下語不契,心路俱絕,乃乞聰代語。聰呵曰:「著實參始得。」師洗菜次,忽一菜葉墮水,逐水轉,捉不著,乃有省,攜籃歸。聰見師喜躍,便問:「是甚麼?」師曰:「一籃菜。」聰曰:「何不別道一句?」師曰:「請和尚別問來。」後再參,值雨寒烘爐,聰問:「人人有箇本來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師曰:「一火焚之。」聰曰:「恁麼則子無父母耶?」曰:「有則有,只是佛眼覷不見。」聰曰:「子見麼?」曰:「亦不見。」聰曰:「子可不見?」曰:「若見則非真父母。」聰曰:「善哉!」師遂呈偈,聰曰:「即此一偈,堪紹吾宗。」
問:「一籃菜作麼生酬?」答:「錯!錯!」
頌:
菜葉翩翩水上浮,當人刺瞎一雙眸,如云父母今何在?佛眼難覷一偈酬。
第三十三世幻有正傳禪師,姓呂,籍溧陽。十九于荊溪顯親寺依樂安祝髮,即發願曰:「若不見性明心,誓不將身倒臥。」一夜聞琉璃燈花熚爆聲,有省。直造北方,參寶和尚於京都觀音菴。寶問:「上座何來?」師曰:「南方。」寶曰:「來此擬需何事?」師曰:「乞和尚印證心地。」寶曰:「若果認得心地便休,更有何印證耶?」師曰:「雖然,不得不舉似過。」寶曰:「一一明說來。」師具實語。到中間,寶驀趯出一隻鞋,曰:「向這裏道一句看。」遂把師話頭一齊打斷,通夕不寐。明晨猶佇立檐下,寶見喚師,師回顧,寶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師乃豁然大悟。
問:「翹足時如何?」答:「珊瑚枝枝撐著月。」
頌:
喚伊翹足作修羅,撥轉方知不較多,獨立千峰明大用,逢人擊碎瞎驢窩。
第三十四世密雲圓悟禪師,世族蔣,籍宜興。在俗時,挑柴過一山灣,忽見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遂依龍池幻和尚祝髮。二六時中,看得心境兩立,乃請益傳,傳曰:「你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師益昏惑,嗣後愈加罵詈,師慚悶交感,至汗流二七日方甦,只是恍惚不穩。一日,自城歸,過桐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時傳遷北京,師往省覲,傳問:「老僧離汝三年,有新會處麼?」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傳曰:「你又作麼生?」師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傳曰:「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便出。後傳上堂,付師衣拂。又一日,喚師入室,曰:「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裏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呈偈曰:「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
問:「桐棺山頂見箇甚麼?」答:「普。」
頌:
踏破桐棺山,日輪正當午,普,有情拍手無情舞。一條拄杖血腥腥,或是或非劈脊摟。
第三十五世破山海明禪師,蜀大竹簡氏。十九依大持律師祝髮,從慧然法主聽講《楞嚴》,至「一切眾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處發起疑情,將十卷熟讀一遍,於七處徵心、八還辯見文中恍有入處,只是一味道理印證。一日詣講主請益,主以因緣譬喻種種開示,只是不決其疑,遂出書偈曰:「我為生死來出家,何須更算海中沙?無常殺鬼卒然至,錦繡文章亂似麻。」遂出蜀,終日悶悶疑著此事,每看古人公案如銀山鐵壁相似,誓願住山,若不明此事,終身不下山。遂住破頭山,草衣木食三載,一生伎倆盡情般弄驗過,只是胸中廝結不開,昏沉散亂打並不下。看高峰錄以七日為限,刻期取證,依他法則做了四五日,兩眼昏花、腳手無力,行路似雲浮空,亦不驚恐怕怖,只是這些無意味語疑不自決,如有氣死人一般。一日發激,到懸巖上立定,自誓云:「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辰時立起,立到未時,眼前惟有一平世界,更無坑坎堆阜,舉足經行不覺墮落巖下,損傷一足,至夜翻身忽痛有省,密舉從前所疑所礙者如獲故物,方放身睡,到天明高聲叫云:「屈!屈!」時有一居士詣前云:「師腳痛麼?」即與劈面一掌云:「非公境界。」足一百日後如舊,復遍參憨山、博山,後到金粟參密雲悟和尚,乃受印記。
問:「汝等道我當時足疼時如何?」答:「原來!原來!」
頌:
懸巖失足腳頭輕,擲地惟聞痛快聲,更有樵人來借問,迎風一掌罷南征。
燕居禪師語錄四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五
頌古
世尊一日陞座,大眾集定,文殊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靈雲睹桃花悟道
臨濟三頓棒
臨濟示眾云:「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繩床搊住云:「道!道!」僧無語,濟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乾屎橛。」
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一日氣不來,向甚處去。
棒打石人頭,暴暴論實事。
文殊三處過夏
菴主借塔樣
南泉庄上喫油餈
德山托缽
女子出定
乾屎橛
倩女離魂,誰是真者。
藏身處無蹤跡,無蹤跡處莫藏身。
大隋烏龜
須彌山
臺山婆子
百丈野狐
睹星悟道
山居口占
和破老人題蟠龍韻
除夕勉眾禪者
遊流中寺有懷
送雲峨禪人南行
留別東赤吳居士
擬題雲臺即來韻
同章夢兩潘居士登別雲峰次韻
和月竹法兄題巖前石鯉魚
復藏芥法師
慶六吉吳居士諱從謙,即都梁牧
別法海寺眾禪者
寄斗山韓居士
應文明寺制留別懷玉禪人
寄城壁馬居士
送允執黃居士
朝陽散步
晚眺
嶺畔跏趺
採茶
蒼池夜月
山居
澗峽朝煙
峰頭古柏
四威儀
論棒喝
五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六
止水洲緣引
止水洲有止觀菴,菴雖壞,止水之鑑物毛髮可鞠,二十年間往來者未嘗過而問焉。師應請,迂道往觀,見數子結茅蘆林淺水,初擬為漁人,趨視之,僧也,欲修是菴。師問:「汝何方人?」曰:「浙江。」曰:「湖廣。」師遂問:「止水何不放乎四海?用止何為?」曰:「非不放流,雖流能鑑,為流蕩忘返者立言也。」師又問:「止觀菴因止作觀,用止何為?」二僧默然。師笑曰:「吾謂此觀恐未盡善,何則?偏於靜為靜所制,偏於動為動所亂,必須動靜兩得,方為大學問之人。予改止觀菴為大學菴為何如?」二僧唯唯。師曰:「大學在明明德為先,明明德在格物為先,然格物之下手處須要仔細。此中之物有本有末,此中之事有始有終,纖毫思勉不得,兩端竭盡,豁然貫通,方是至善不遷之地,然後新民固無難矣。故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此大學之先務也。若不格物,懸揣明德,於大學何補?且止水映物,絕無一點虛誕,所以聖賢之心合乎民心,聖賢之鑑合乎民鑑,使民不敢進其虛誕,所謂大畏民志。民志既畏,止水之助修復何難乎?則止水之旨不獨為一郡之風化,而天下後世之風化莫不備焉,豈非大人之學乎?予改止觀為大學菴,意在斯也。」二僧即乞余文為引,即以是問答為募疏云。
聯芳偈
付爾瞻禪人
付林璧禪人
付雪林禪人
付無無禪人
付窮盡禪人
付靈玉禪人
付心燦禪人
付述中禪人
付福田禪人
付隱隱禪人
付若愚禪人
付解空禪人
付映雪禪人
付古平禪人
付慈舟禪人
付月林禪人
付遜嶽禪人
付赤幡禪人
付石琴禪人
付飲光禪人
付穩菴禪人舊號松月
付渾朴禪人
付懷素禪人
付雲樹禪人
付予璞禪人
付東旭禪人
付宗旨禪人
付冰月禪人
付玄覺禪人
付十虛禪人
付鐵梅禪人
付或菴禪人
付得心禪人
付嵩江禪人
付睦瞿禪人
付深月禪人
付良知禪人
付緝燈禪人
付穎悟禪人
付了拙禪人
付師瞿禪人
付大有禪人
付尼自真禪人
付辰樞張居士
付昱明陳居士
付城璧馬居士
付相如李居士臨安太守
付二岳米居士貴西道
付三岳米居士順寧太守
付牧鯤汪居士
付若梅朱居士
贊危坐羅漢
贊紫竹觀音
贊神光二祖
贊白衣大士
贊初祖達磨
自贊若愚禪人請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凡所有相,非是虛妄。離卻是非,眼睛也像,眉毛也像,耳朵也像,鼻子也像。且道像那一箇?像那六祖下第三十六世的燕居和尚。
渾朴禪人請
雲樹禪人請
樹竇法孫請
為亡僧舉火,值雨,命執事茶毘。
「靈光不昧,鵠瘦如柴。三更脫去,寧不哀哉。汝等多肩插蠟積成堆,仔細將他化作灰。獨有芒鞋休要煆,待他行腳上天台。」
為印初禪人舉火
「萬頃之僧,梁氏之子,庶乎其人,惜乎其死。」四面柴圍,以火炬攛入,云:「火從中起,燒得皮爛肉焦,那容毛髮爪齒?一條大路直如絃,西方在爾,東土在爾。」
為無塵舉火
把火炬,云:「當生卻不生,居塵便脫塵。」攛入,云:「向者裏薦得,驢胎馬腹任意縱橫,地獄天堂出沒自在。」
燕居禪師語錄六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七
示爾瞻禪人雜偈
勉隱隱禪人
示古平禪人
示雲樹禪人
示佛田禪人
寄映雪禪人
示魁宇藍居士
示桂寰藍居士
示碧沉禪者
示安宇藍居士
示肖農丁居士
示正虛禪者
示紹尊禪者
示微素禪者
示志常禪者
示思修禪者
示秋水禪者
示健菴禪者
示名世朱居士
示靈玉禪人
勉穩菴禪人
示可行鄧居士
示木瓜嶺眾善人
示城口眾居士
示木瓜嶺眾居士
示國宇藍居士
示在邇法孫
示石蓮法孫
示鄧門眾居士
示福海唐居士
示唐家寨眾居士
示渠渡廟眾居士
示鄧門眾居士
示三省周居士
示以晏鄧居士
寄章辰潘居士
示合裔劉居士
示仲文周道童
示自真閔道人慶陽妃
示協華閔居士
寄碧天禪者
示靈源禪者
示天錦王居士
示法衛熊居士
示合傳張善人
示乾迥張居士
示鍾林禪者
示純一禪者
示大亨禪者
示若蘭李居士
示繩樞王居士
示合秉余善人慶陽妃
示宗謐劉居士
示仙瞿禪者
示雲巖禪者
勉瑞曇禪者
示合緣劉居士
示合智王居士
示御之陳居士
示預之呂居士
示帥之李居士
示梅樹法孫
示通然張居士
示悅然許居士
寄樂施苟居士
勉其中禪者
示乾愷王居士
示遠樹當家
示肖鵬冉居士
示心燦禪人
示懶木沙彌號
示懷玉禪者誕
復鐵壁隱然禪師
示自惺禪人誕
示空空副寺
示同柏靜主
示虎洞靜主
示川靜主
示見如禪者
示自惺副寺
示三目禪人
示一乘靜主
寄怡聞法主
示順督法主
示大朋禪人
示總持禪人
示相宇楊居士誕
示心聞禪人
示善元張居士
示侍僧
勉眾禪者遊東山
示若遇王居士
示定遠宋居士新添司
示惟賢陳居士
示忠廷羅居士明匡奮將軍
示彤廷羅居士
示雲夫羅居士
示牧鯤汪居士
示東赤吳居士
寄城璧馬居士
示一然黃居士
復別珍汪居士
慰若惕米居士順寧太守
示裔瞿汪居士
示毅弘彭居士
勉牧鯤汪居士習五會楞嚴,後仕陵武邑宰
慰樂天王居士陣前中傷
示大慈趙道人
示自真閔道人
示鐘惺李居士
示三圓劉居士
示蒞新李居士
示善方張居士
示蟬所宋居士
示若同侯居士
示用章戴居士
示文德郭居士
示斌毓羅居士龍新守備
示自北劉居士
勉笑由許居士
示養元吳居士
示最良李居士
示麗水金居士
示子尚廖居士
示文川黃居士
示心鉉禪人
示紹宗禪人
示闊浪禪者
辭護國寺應福泉山請
示念如禪人持蠹魚損扇乞題
寄圓明禪師水居
示淑慈尼
示鴻羽張居士
示肖尼丘居士
示象頭念佛靜主
示鐘惺李居士寫山水圖諱恕
示眾符董居士總戎
示識鯤劉居士
示允執黃居士口占
示虛中當家
示五里菴僧施茶
示焚水關主
示和宇李居士
示桂華潘居士
示六和禪德
示聞遠李居士
示正寰潘居士
示若心李居士
示蘭谷法孫
示開微法孫
示瞿默知客
示儼然黃居士
示和然王居士
示昱然劉居士
示樂然鄂居士
示證果王居士
示惺慈徐善人
示竹淇侍者
法派偈
燕居禪師語錄七卷終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八
書問與古山張居士諱明輔附復書
凡聞好道者,不能使山野不好。且門下好道之名,初聞之王于野,其後聞之古立三,并方神生熟矣,憾不一晤。奈山野常病,舉動維艱。今僧來委拄杖一根,試問門下所知何事?所好何事?其所樂何事?如不樂,將拄杖痛打一頓;如再不樂,更將拄杖直打到點頭處,與山野一音,不致蘇黃無色,禪道無光矣。此瀆。
叢林客往來,盛道和尚。輔通候雖疏,慇懃久切,遊戲在俗,屢欲向座下求生活,塵緣阻耳。適承來教,枉問云云,渾身汗下。輔從不能好道,未知名由何處有也。但知顏子所好所樂,皆人人本分家事,復荷慈悲愛我望我,委拄杖一根,痛打再三,愧何敢當。輔彼此一頓拄杖,皮穿頭破,心骨刺血矣。道人作官,依舊是窮,目前無能致敬,權寄華茶三封,為山中用。何時面謁,方執弟子禮也。臨風遠復,不盡依依。
復虎巖古居士書諱其品,附來書
萍梗中相相知者多,求其心相知如公者少也。凡讀公書,頓覺惺許多疲困,但不獲與公偕出偕處,奈何!奈何!近接來書,知公于途路中多不如意,少拂之也。逆公之生平大拂逆處,唯山野知之,公亦宜識之矣。今山野行道于斯世,數數為多口所憎,山野唯抱此一念以俟高明,終不蹈時人圈圚。復聞擢監軍任,就中須要勘破,後日撥轉旌旗護我道法,使天下後世知我道法中有人,得不生平一大快事耶?行途保愛,無負山野區區之望。此復。
勞勞風塵,又到㠟峨,凡所寓處,絕不一面。夜復索榻間惡艸而去,慈悲種子如是,虞令虎巖子大生滅釋之想。忽聞和尚遊化此方,卻又善根瞥起,仍前歸依,可見道法中不可無人。言及此,吾教中敗類者不知凡幾,誰能振宗風哉?歎歎!兀坐經閣,無藏來附聞,然覺墮嗔孽中,和尚何以示我?又。監軍耶?軍監耶?以窮苦呫嗶之夫,驅之走食人之鄉而踐戎馬之場,寧復有輕裘緩帶之致?或杖策來,謾罵叱吒之氣于棘門壩上之間,其將何堪?況瓶罍已空,關山難越,細雨飄然,鬱鬱誰知?告皆弟子之苦海火坑,奈何!奈何!喜師鐸聲大振,道肥身瘠,日來號渴西江,未審得分半勺、添缽盂否?如索弟子于枯魚之肆,惟有作曹丘步已耳。今期想不能行,午間或弟子來、或請和尚來,又看緣法何如?
復城璧馬居士書諱寶,附來二書
或拘欒,或放逸,幸免去則已矣,那復知有必不必耶?今心燦禪人持居士請書一通至,始知誤聞阿師之言以招予,實心燦也。遂怒起茶條一頓,血流滿地。何故如此?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耳。令山野會亦不可,不會亦不可,皆心燦之不問可與不可,必欲之麥新,是迫之也。但山野到之日,即會之日。此復。
屆節入省,道經麥新草菴,深雪信宿,干茲日與心燦禪師煮茗坐論,如遊清涼世界,舉非煙火市廛所能搖奪者也。惟自媿沉溺俱失本來,欲冀和尚披雲命駕,剖示珠璣,拯捄弟子於淵海中,一旦而俾之登岸,誠和尚無量功德矣。如和尚靳厥蒲輪,不一引手,是使弟子終於沉溺,又安能誕登道岸耶?翹候賁至,幸勿吝玉,臨穎注切,不勝神馳。
又
未出九龍,早已會居士矣。更遊雲臺,駐家佛堂,又當何如?及睹耿光,聆謦咳,宛若舊識。第不識居士臨麥新日知會之日否?不然,大有爽約,非山野所望。耑此奉復,嗣容圖晤。不宣。
滿擬旬日領誨,緣新奉出師,不遑如願,尚圖回日,方得敬謁座下。但疆場伏櫪,辛苦驢年,無日解脫,自媿非將軍身說法,妄欲得高人一言開示。雖弟子根器淺薄,茫茫業識,在和尚為人心切,當不靳摩尼寶珠照濁水源也。臨楮肅候。
復古山張居士書附來二書
來云:理學如朱晦翁,法稱孔孟,排禪甚力。噫!晦翁之講道談理固智,排禪詆佛則愚矣。何以知其禪之不當排也?禪者,前聖後聖相傳之道脈也,亙古亙今,不老不小,雖顛擲覆墜而不渝,絕滅乾枯而不稿,無成敗得失之階,無榮辱是非之境,無忻厭,無取舍,無苦樂,無壽夭,在儒亦可,釋亦可,道亦可,甚至男女異類,有情無情,此界他方,并從上所謂無適而不可,非見道明徹至極者,烏能至此?故禪之不當排也宜矣。何以佛尤不可詆也?佛者,覺也,覺得人人本具之真理,見得明白,守得精確,行得諦當,證得停妥,然後降生出處,自是不凡。所以吾佛初生時,便解指天指地,周行目顧,乃曰:「天上天下,唯吾獨尊。」是得心應手之玅,非矯強也。其間瑞相隨出,光滿異域,不待麒麟鳳凰之徵決矣。至于舌遍塵沙,現身說法,拔淖泥塗,功施自在,豈小補哉?所以不起菩提座而昇兜率天,不起菩提座而昇焰魔天,不起菩提座而昇他化自在天。然于說法之際,又不能無機之利鈍,教之淺深,故對執有者談空,執空者談有,執即空即有者談不空不有,執攀緣妄想者談空虛寂滅,執空虛寂滅者談妄想攀緣,昨日說定法,今日不定法,多方種種對症之說,并無一字繫贅于人,不過以楔出楔,去其執著耳。務在還我人人固有之真,不添一毫,不減一法,吾佛果有說法耶?如區區捏佛方便去執之談為詆者,是詆者之知識暗短,亦何傷于佛乎?第怪一人妄詆于其前,必有百妄隨詆于其後,致使蜩鷽之自羨,寧不陋歟?吾謂孔、孟之不排詆于佛、老者,深知佛、老之實,而後之淺見曲學遽詆非佛、老者,又豈賢于孔、孟哉?殊不知我釋門之大有毘于儒門者,設使無有山間林下之野人,又何有佐朝論道之君子?而世之明敏達理而不敢妄擬者,又烏知其不是耿介拔俗、見道守道之徒歟?涵養純粹而不變塞者,又烏知其不是灰心死志、行道證道之徒歟?何藻鑑之不深也!晦翁非不知,但不詆不能立教,且立教者何必排詆為耶?自是以儒教主持世界之正,釋與道共助之。如有儒教之正而無釋、道助之者,是有皮無骨之世界也;有釋、道之助而無儒教之正者,是有骨無皮之世界也。皮骨相需,何用排詆?吾徒以晦翁先排詆而後興歎為是,吾以晦翁志在明道則立言排佛、老為非,則晦翁興嘆晚矣。此復。
自摩竭寂滅道場開,娑羅樹間涅槃妙蘊、不二法門得揭昭于沙界,而功濟塵劫,匪云淺也。正法浸微,遂有馬鳴、龍樹起,九十六種一時冰裂消伏。後西竺澄什,陳鴈遯遠繼現身,走洛陽江左,為佛法大張樽俎,由茲連續不墜,故佛道振起,與尼山聖業並行不悖有日矣。晚儒迂拘未達,強作分解,謂佛門誤視天地萬物為幻生滅,別認箇靈明為本來面目。苟持論稍涉簡易,直當圓覺玅通者,動色斥為高空乖實、梵言異端。大抵末學朝夕在人涎沫下,終身學儒,正不知儒者也。知儒者必不鄙禪,知禪者必不鄙儒。《楞嚴》云:「一切浮塵諸幻化相,其性真為玅覺明體。」豈是舍天地萬物認靈明者如是哉?孔子云:「道不遠人,我欲仁,斯仁至。」非不簡易直當者如是哉?子思云:「唯聰明睿智有臨。」傳云:「古之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非不圓覺玅通者如是哉?要之,儒禪非可以口辯巧馳、鑽舊襲耴,當以實證。何以故?從上諸佛諸聖,一穿衣喫飯凡夫,剛性俠氣血漢,日用常行中,將本性十八陰界,戕害我元辰者,誓必破滅乃止。自視與凡民等,而智解定力,不須待文後興猛,見到證到,徹底照澄,則廬阜即峨嶺都會,衣冠之地,即煙雲瓢笠之鄉,真禪真儒,何儒何禪也?故理學如朱晦翁,法稱孔孟,排禪甚力,吾未嘗不量翁之衷妄,悼翁之不明。宋南渡後,高孝二帝悉好禪,翁之忠孝,憂二帝不能好禪之真,徒蹈建寺設塔之陋,招亡身敗國之恥爾。然翁暮年,尚興歎不及,安知翁之生平詆禪者,白首私謂何如?夫以翁之為學,且白首望洋,世儒陋淺,據戮力相角者又何如?輔束髮志禪,長歲出遊,聞善知識,便求參禮。壬辰春,因遇師於黔,讀師笥中錄,立言皆簡易直當,出句皆圓覺玅通之旨,惟行解相應,故毒手惡舌,覺天付一生成,耳目口鼻,無禪無儒,盡卷舒于大圓鏡智,離孔孟之扃鑰,脫佛祖之習徑也。矧今禪道流濫,真偽混淆,師昔惓惓受傳之源流,拂子不足為憑,師其擔當毅骨,鳴樹澄遯之時,作挽救歟?可剞劂以廣其傳。
又
讀來書,不覺悼甚。爾初入道人,自排尚不及,又何暇排于人乎?剛在文字裏出來,仍在文字中打攪,終非脫略人物。然云風俗雖薄,其有不薄者存;道派雖衰,其有不衰者在。今之衰薄,即古之衰薄也。其衰薄三字,可能累其道哉?且夫天下之賢才,殆非一二云者,但不可以目前畢見,必待千百年後,讀其集,考其事,然後知當時之有人也,故儒門中有不可定論者。今天下禪師,亦不可以一二云者,然亦不可以一時畢見,亦必待千百年之後,讀其錄,考其行,然後知當日之有人也,故釋門中尤有不可定論者。近代如漢月禪師,其徒如墨僊居士,雖然法嗣亦必有過人之作,方堪授受,豈肯糢糊於其間哉?此等既是佛祖之罪人,然則佛祖又是何面孔?故今之罪人亦未可定論也。今吾徒言風俗既薄,道派衰絕,當不在辯,不在不辯,第要辯得當耳。一言半句,垂之永久,自有公心識者,何煩慮其救之晚?又何必含血宿憤,問儒問釋,更添煩亂耶?且儒門者流,不詡揚人前者,只相似說到,然終不能證到。設有證到者,特未知之耳,詎可以一時目前之儒,概論天下之無真儒耶?而禪門者流,真有行到證到者,何妨任口任氣,縱橫接人。間有妄誕者,詎可以概論天下無真禪師耶?然偽者饒他尊之傳之,不過鬧溷一時耳,安能貽範千古,賤我禪門乎?又何必被髮爭救,盡屬徒然。復言:做善知識者未易言,亦有不難言者。如黃梅之孩孺,仰山之七歲,那有三十四十工夫?端在言之遲速,疑之重輕,自裁自斷,終不是似玩似謔之非。如真有承當箇事者,宜自珍自重可也,亦何必由人而後鄭重耶?所附七說,前二說似見到語,但未審果證到否?第三說是隨他語,與己無味。第四說大似不識好惡,將古人血滴滴為人處,翻為模樣,也堪打殺四字,真報恩語,反為排斥語,可笑。第五說論孟告之言,然亦不識孟告。內外之說,相去天淵,豈可以精見真見,與夫內外之說,同日而語哉?第六說謂無始來薰染習氣,必假念佛修行,始得盡淨,又可笑。薰染習氣,貴在勘破,自不為冤矣。若待念佛修行,更添許多齷齪,何能得盡淨去?第七說師資唱和,固亦有由,務在曲高調古,和其難和也,又豈在口呶呶求質於老僧?故老僧不得不一一與吾徒辯。此復。
風俗既薄,道派衰絕者久矣。天下間有一二巨才,在儒門為經術文字所縛纏,或議論風波,終屬搖壁日影;在釋門為偏空滑語所恣誕,縱有超佛驚人之膽,終不知如來下足之處。此二種人,亦能於佛場中鋪雲設霧,橫矛駭世者也。近如漢月和尚、墨僊居士,其流亞歟?欲求墨僊、漢月於今日,其可得乎?更求今日於黔遵偏隅,又何如乎?輔見諸方日日講禪師敗壞佛法,於茲為甚,以是云禪師傳燈錄不賤埒糞朽耶?故有意承當者,不得不辯,非謂恃辯可以明道,乃欲辯明以尊吾道也。不然,一人行之,十人效之,父報讎,子行劫,愈趨愈敝,積壞之久,有識者方起而痛哭流涕焉,亦晚矣。輔羈旅斯地,含血宿憤,屢走問儒門,不惟不知曾、孟,并不知墨僊;走問佛門,不惟不知祖師,并不知漢月。無漢墨之才,并漢墨之非處,力尚未到,遂誇於人曰:「吾乃承當祖師一流,而鄙羞漢墨一輩。」輔以為漢墨者,佛祖之罪人;今人者,漢墨之罪人也。然今儒門者流,猶未嘗矜此揚詡人前,獨怪諸方禪者,處蠻貊之村,對俗愚之眾,布衲絲條,是非任口,喜怒任氣,題偈作書,頃刻數十,所往來人,非苗仲鄉愚及離婁明上大人之村學書酸,即一竅不通之酒囊飯袋,方且聽之凜凜,莫解其故,誰有能從中拔刀斬案者哉?由是諸方驕氣愈長,往來人矇然望風降服,語錄安得不盈篋?門學安得不滿堂?諸方安得不居然善知識乎?苟此事不自尊傳猶可,時復尊而傳焉,是使天下後世反視禪道之賤,賤之久而必廢之。是今尊禪者,賤禪者也;傳禪者,廢禪者也。萬一後日有人起,豈不責今竟無出一言被髮爭救者乎?故於師之前,不厭喋喋耳。夫善知識者,從古未易言,必飲冰吞檗數十年,得大總持、大智慧、大辯才、具大眼,然後可以喝佛罵祖,隨意自在。故湧泉四十年尚有走作,香林三十年打成一片,競競業業,如護頭目。繼斯道也,甚重。輔每小心退惕,恐貽大方恥笑。初遇師於鎮西,見無諸方惡習,輔因賞音心折。然輔依然似玩似謔,若疑若信者,望師為傳派,承當大舉,如前賢鄭重競業。那時輔不能勉力執殳,師食之階下無恨。附質七說。凡言有可已而不已者,言則不可,不言亦不可也。況師友之前,罄見闡惑,共資扶進,自古尚焉。世尊、阿難反覆攻擊,迄今未有譏以好言者矣。輔請質其七,願師示之。一曰:天下無一人不聖,無一物不聖,無一人非佛,無一物非佛。夫婦之愚,可以與知,是人人同也。虫虱皆有覺性,是物物同也。聖愚人物,共由此道。但凡民日用不知,聖人明物察倫,其聖凡之不同也。人道可以喚醒趨正覺,禽獸困於血氣拘跼頑,其人物之不同也。然聖人之明察,非少費思勉,微入情識,從心之不踰矩,依然凡民之日用不知也。人之知飲知食,知行知住,非少加學習,依然禽獸之飛走飲啄也。是又未嘗不同也。人能於此徹得一段精神,光朗海現,聖也愚也,物也人也,天也地也,渾淪浩博,無得名矣。二日:禪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求。有心未始不無,無心未始不有,不待有之而後有,無之而後無也。不可以語言跳叫通,不可以閉目寂默通。纔入語言,便是煮沙求粥食,欲通愈窒。纔入寂默,便是縛枝求樹死,欲止愈亂。學道者只知此數路,離此數路,若無處安身。不知學道,如鎗戟林裏,觸著即爛,大火叢中,動著便燒。須無此數路,蕩蕩平平,方是吾人安身命處。三曰:《圓覺經》云:「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即知此身,畢竟無體,和合為相,實同幻化。又云:「覺悟清淨圓無際故,當知六根遍滿法界。根遍滿故,當知六塵遍滿法界。塵遍滿故,當知四大遍滿法界。」前言謂形骸情識同幻化也,後言謂幻化空身即法身意也。幻固即法,人轉幻成法,《論語》「學而時習之」、《圓覺》「隨順覺性」,二語括盡。曉得二語,便曉得根塵之虛妄,曉得色身外洎山河、虛空、大地咸是玅明真心中物,日用間剎剎塵塵,何嘗見有陵奪轉換之境?四曰:昔黃檗謂裴公休曰:「言化城者,謂二乘及十地、等覺、玅覺皆是權立接引之教。」如是思起來,不獨此是懽設,即德山拈棒、秘魔舉杈、雪峰輥毬、普化搖鈴,起模作樣的也堪打殺。五曰:戰國有孟子性善之說,人遂將告子輩杞柳湍水、無善無不善、可善可不善諸見擯斥不堪,彼亦非漫漫空言者。如人炎月談暑,在房則曰房熱,在路則曰路熱,在舟則曰舟熱,坐則言坐熱,睡則曰睡熱,眾熱非不是暑也,特未仰天一談日耳。眾熱者,皆佛門精見;仰天者,即佛門真見也。我以告子輩亦到精見地位,孟子其仰天真見者也。六曰:入道之途非一,至人接引不同,禪人動謂大地無寸土,佛之一字向何安頓?人悟得本來婬、怒、癡皆是阿彌平等道場,有何念佛修行?此語談理則是毒人不小,從無始來薰染習氣已厚,修治尚恐不淨,若向眾生輩便以放誕任情作了悟解脫,說些糞穢俚言作撤出窠臼粘纏,是罪業重增,輪迴無極。吾謂不獨眾生當念佛修行,即善知識亦當念佛修行。所以供俸問岑大虫:「果上涅槃,天下善知識證否?」岑曰:「未證。」俸曰:「善知識何為未證?」岑曰:「功未齊於諸聖。」總是修行二字,到善知識猶廢不得,如何向眾生說無佛無修行?七曰:振起禪道先須具眼,認得有氣骨漢子,方可肩任大事。故國有明哲靈睿之君,必有犯鱗進導之臣;士有闢山披棘之師,必有磨利爭前之友。君能容直,益足彰君之明;師能取善,益足見師之廣。每睹近日禪師,苟一負骨人能立數言,提鎗刺的,并不究立言之所始,輒云謗佛反法,焚稿不錄。他則庸碌觀場等,唯服俗語現話,遍錄紙板,以鳴己高。違己則非之,順己則是之,是所謂坐居南北,不達東西,徒滋智者公哄堂耳。不知違者之敬佛法,尤深於順者之敬佛法也。達東西南北而臻圓化,可以接人振道矣。故有遠公自不放手元亮,有子韶自不放手杲上人。今之禪師不辯元亮、子韶矣,今之居士不辯遠公、宗杲矣。振道貴乎明眼,眼明須俟圓化,千古箴也。
復合明段居士書
一見而合,非偶然也。既合而別,宜各有關。況戎馬途路間,尚能計及於此,真至誠之一念也。蓋誠者,當始終佩服,勿少有絲毫間斷,以廢初志。然不知建大功,立大業,毘天地,感鬼神,能使生靈有賴者賴之矣。又聞至順,虎豹遠去,人物率從,與退之馴魚治民之驗,有契合焉。苟非平日之蘊,何能及此。又聞煥彩,繼志述事,為末後大舉,是吾徒得人不謬矣。今淳朴悖逆,端鼻喪心,又是法門之不幸也。得失相倚,吾徒勉之。承接出川,恨不速往。奈病軀尚憊,舉動惟艱。俟再聽來音,方得如命。臨穎依依,遠復不悉。
與神生方居士書諱于宣
《人天眼目》一書,乃徹證者之設為陷阱,以驗學者之有眼目、無眼目。如有眼目者,知其陷阱,必不為陷阱所羈,其利人不多;若無眼目者,遂以為實,遂朦然陷之而不知避,則害人不少。居士意在汪洋宗旨,煥爛法門,奈何學者道眼不明,博學強記輩馳騁知解,牽之莫返,似非有眼目者之用心也。幸居士向木渣羹、鐵釘飯裏咬嚼,忽地知非,不被一切語言文字顢頇,庶幾為人天眼目也。此瀆。
再上本師破山和尚書附來書
接和尚來諭,德申寧不自知其罪?乞和尚赦宥。尚有幾次問安,竟付之浮沉。想和尚年來清盛,不卜可知。申恨抱病多疲,不能躬走侍候。倘和尚視久遠若一日,則不孝之罪始可贖矣。德申雖有忤逆之言,因隔遠不及侍座,罔能進其幾諫,故不覺來詞之直。惟望和尚於言外鑒之,和尚亦莫謂德申妄付一人。昔有僧持德申真祈贊,申云:「眉蹙蹙底是何顏?心中所肯肯是何禪?須知授之難,受之難,握根拄杖到驢年,待箇真傳。」以此觀之,則知德申之心矣。耑遣合廣齎鞋襪果儀,聊抒寸念,希賜叱收,不勝慶幸。德申百拜本師大和尚座前。
年來老病相催,不能竭力為人,望眾賢徒輩為行吾道,是所願也。承耑貴門人乘危冒險,獻種種供養,足徵致念。但此地愧乏善成衣者,薄具粗紬二端,以圓信耳。然而法門賢與不肖,上古如是,特非今時如是耶?胡不聞:不重久修,不輕初學,得之深淺,隨機應之。就此不肖輩,聖賢尚且難齊,況老僧又將何若?老僧故私託者,曾為浪子偏憐客,似不敢棄眾,若棄眾則棄諸佛也。前者丈雪來,老僧亦對他說,即上古言語錄者,有益將來眼目,非是滑口頭、資談柄,互相是非。然語亦不在多,可刪削一兩冊足矣。餘言不既。明病僧合十復燕居上座。
復章辰潘居士書諱應斗,附來書
靈山會上五千退席,固世尊之道大莫容;勝力會中數輩退席,又病僧之德小無容矣。從來愚頑難化,詢非虛語,不若隨其根器大小聽彼自成,則病僧一向為人之心不能不于此而改是也。餘言不悉,即來韻勉和以復。出處如君事事賢,威溪何必更栽蓮?青山依舊猶今日,綠水何嘗易昔年?九月籬邊從古意,三春枝上歷生緣。石頭點額須知有,況把神駒苦著鞭?
山中事體己荷包容,大底習病不深,又何賴於醫王?所貴視病淺深,多方針砭,其就療與否,則亦聽之。蓋五千退席,何損靈山一會?益以明世尊之道大莫容。空函以復,慚愧慚愧。俚言兼呈教政。曾聞開社慕前賢,七十峰頭好種蓮,幻夢既將懲往事,殘骸猶可惜餘年。觀山亦有觀河意,適道非離適俗緣,何止當機求印可?從來望影已知鞭。
復夢白潘居士書諱應星,附來三書
佩教歸,已付之默默矣。復承惠問,愈知切切。不知病僧在俗時為順逆境所苦,方纔出家;既出家已,猶墮順逆中,為傍人所惜,豈堪也哉?緣病僧自癸未付受已來,所觸無非順境,情知樂是苦因,詎肯在順處纏縛,為萬劫苦本?故雖樂亦無所戀,依然是一穿破衲底長老。至於觸逆境如地獄中,又知苦是萬劫樂因,故雖逆亦無求脫,亦猶然是一穿破衲底長老。千萬無煩居士為病僧惜也,當為世惜可也。今為道涉世,寧懼風波之險,遂不為道惜乎?是必於風波中借泛泛之源流,辯其真偽,以定名分,以徵其世之與道、行之與否,然後可已而已。今世之既不容辯,則是世之喪道矣,非道之喪世也,則病僧維世與道之心已盡矣,夫復何言?前值令郎善若目悉此境,為之痛悼,病僧亦為之痛悼,乃曰:佛頭著糞卜垂秋,幾箇能為出世憂?獨有威溪潘善若,一聞不啻若推溝。附此并復。
和尚整錫返青螺,道體無恙,故具聞。語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見魔所以礪道也。和尚涉世入道,兩者俱深,宜問道之可以伏魔,不必問魔之伏與不伏。巍峰獨立,群垤盡是兒孫,若必諄諄辯源流、正名分,何異寸膠而清黃河?嗟嗟!吾儒亦有時承面命,纔違門則背其師者多,彼其受用可知,何必用盡婆心與濫廁之法流嘵嘵哉?和尚以為何如?
讀來札,知以子女為累,難免牽掛,胡不思逃影畏跡者乎?不若就陰而止,則影跡俱無,當下安樂矣。如其不然,當更過我,俟再說破,管教撫掌。呵呵!不必別求無生矣。來韻二律,勉和以復:不在僧繁識地靈,須知緩帶拂雲屏,閒觀名士東西壁,倦閱南華內外經。既慕兩生開汞屑,還思二足禮空亭,知君不負煙霞叟,共看階前草色青。又肩輿不禁響林丘,驀地聞聲叱白牛,室陋固非陽子宅,猿驚恐是北山頭。既來不向門前繞,解放何煩靜裏求,雖到山間看鹿豕,未曾遊處待君遊。
屢荷面教,兼奉耳提,知和尚不鄙棄,欲使星登于覺路,星寧獨道外人乎?不能不為罔辯白乎?星年踰艾耆,四兒三女,兩幼者尚未婚嫁,更厄窮苦,未了此累,昔人所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挂,可奈何?再畢此向來之願,則惟合尖佛前話,蘊老無生矣。荒村僻陋,幸與紫霄逼近,星可不次趨晤,決不似百艸憂春雨也。攝磴非遙,肅此暫候。重登雲山二律兼請政。昔年曾乞此山靈,今日重登撫翠屏,瀑水高懸千尺澗,木稚圓蔭幾函經。近親色笑如迎雪,靜納乾坤共倚亭,三十年來聞夜雨,曉山仍見佛頭青。又環峙群峰峻壑丘,儘堪露地覓騎牛,於今蘿薜猶青眼,在昔沙門盡白頭。釀酒許從方外飲,掘瓶寧向地中求?更無相拒移文至,七十一峰任意。
山中苦寂,得名公素往以破寂寥至願也,其如名公之不多得何?昨有一居士來,奈何以文章餂我。我從來不知文章是何物,何物是文章,惟知有一眼見耳聞手舞足蹈而已,決不在已往之陳跡上咀嚼,見笑斲輪。且聖門之子貢,可謂能言語者,尚將文章性道分作兩段,一曰可聞、一曰不可聞,測夫子。夫子聞之,能不心酸?可見億貨財則屢中,億夫子則不中也。能言語者若此,況不能言語強言語者乎?必須從自身上討箇落處,然後盡人盡物。故夫子自十五歲時已有灼見,到七十歲上還同空空之鄙夫。夫子果有異於人哉?特不過一尋常簡易至當之人,與萬物一體耳。故知君子之不知,雖愚夫愚婦可以與知;愚夫愚婦之與知,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知即不知,不知即知,不能即能,能即不能,始是君子之極處。然則君子之極處,又非愚夫愚婦之極處;愚夫愚婦之極處,又非鳶魚之極處;鳶魚之極處,又非萬物之極處;萬物之極處,又非夫子之極處歟?到此極處,墮肢體,黜聰明,才力竭盡,纖毫偏易不得,方可謂中庸之道。故曰:「中庸其至矣乎!」稍涉知不知、能不能,曰大、曰小,即非中庸之謂已。故凡有問夫子之文章者、君子之道者、愚夫愚婦之知者、鳶魚之上下察者,不覺轍以辣棒熱喝從事,彼一向不循本之人所以不及信而逃遯也。斯道之所以不明,即道之所以不行,良可慨矣!承諭:本山如若慈虛、中六明等陳習,歷來未除,須束之不無悖逆,不束之又虛住此山,實病僧不已之婆心。至于常住,一涉招提,十方共有,況未合之?始曰:雖圖向上,惜依歸無人。幸值法幢,願為門下,不拘少長,盡束禪規,內外行為,唯知聽命。凡屬雲山所有,呈入方丈,命人管理,俾生生世世永作祖庭,代代同煙,一心辦道。如有一僧始終更易,自領諸經若干、瘡癩若干,此諸佛菩薩前所誓之願也。自誓之後,竟違誓而不從,雖欲挽救,同無涯禪師之在日,奈何有七年之病,不受三年之艾也?報復,不盡欲言。
昨從溪外歸,略聞山間異狀,不甚得詳。星乃擬和尚初上勝力,必以真實待諸比丘。故不惜苦口熱心,切切剔勵。或諸比丘不克仰承束縛,故思逸去。因思登山,告以寬導之,俾受教有地。隨晤某居士來自山中,則云云乃爾。星不禁忿然長嘆,知此山無法器也。雲山自明隆萬時,無涯大師弘法後,沿習土著。彼村俗託跡修持,視名勝為垢污藪,亦何曾向境緣上試過。懲紛室慾,都未有省,遇境輒亂,離境亦亂。銅床鐵柱,衽席久矣。皚皚白骨,其尚顧耶。星總角讀書七十一峰閣上,多歷年所,悉知最深。今善知識當前,彼尚不猛改,而愈自沉淪。此自作之孽,其何傷于兩華乎。和尚慈愍,萬不可著念移錫。夫洪濤一漚,何起息之有。惟聽其一二化外者去。若皈心向道,克自黽勉者,仍提命之。是即無涯大師不斬之澤矣。時雨俟霽,當把茗傾倒。
復舌響法孫書附來書
禪人歷盡苦心,接踵前輩,似耿介不屑與人共議。昨聞嗣法書雲法姪,不忝長坡法兄之後。較之書雲,可謂青出於藍也。但諸著作寧失於實,勿失於華,使後生晚進者有所矜式,冒濫法門者有所慚愧,是大有功於末法也。倘襲取未真,名分未盡,又非宗屬之望。故太師祖之得令祖長破,如遊魚之得江湖,飛鳥之有兩翼,不能使人不好也。幸酌而行之,莫使左於不好,至囑至囑。
恭惟老人道行黔蜀,德被寰中,如中天揭日,俾在在荷祖風,人人開正眼,豈容諸精魅而露質耶?悲夫!末運法門,真偽間出,隆替相倚,可笑法門中竟無一人公心整頓。及莊讀老人行錄,以法門中種種細弊一一攻出,豈獨令當世妄踐法道者寒心?誠千古祖庭之遺訓耳。訥當躬禮座右,恨病軀艱於跋踄,肅此專人問按,臨馳不盡遙瞻。謹啟。
復黃李吳三居士書
忽接手教,殊覺駭人。若非久服砒霜,幾乎毒殺。設有被毒殺者來索命時,將何償他?速道,速道!若道得,先從國公處說破,免致跛鱉飛龍彼此牽絆,何必山僧一引手救為?
復扶風徐居士附復三偈
未到臘八,先知睹星一著,則居士先釋迦一頭地也。但不識近日煖閣之寒與寒榻之寒相去幾何?須知是中有徹骨與不徹骨者。今讀居士三頌,誠煖閣之寒,口占以復。偈一座寒爐滿屋灰,等閒撥著一星飛,坐中抖擻前後看,誰知失卻兩行眉?又昨夜寒霜透骨冷,蒙頭衲被和身輥,輥得身疼惺起來,幾點明星耿耿耿。又萬象森羅非是翳,滿天星月亦非花,時人因著眼中屑,多少男兒不作家?
燕居禪師語錄八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