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觉润光泽禅师澡雪集

正觉润光泽禅师澡雪集序

粤形诸言句，谓之文字禅；铲去言句，谓之祖师禅。总然镂尘雕雪，得无眼中金屑耳？从上千七百则，诸方正襟而谈，言句乎？文字乎？　润翁大师究竟穷极，不存轨则，于是向日用酬答中，或行吟泽畔，或卧病床头，不觉成帙。甲子秋抄，余归自洞庭，闻师迁化，人琴之感，涕泗滂沱。适上人春台诣余，袖出册曰：「此先师澡雪集也，欲谋剞劂，知公与先师最善，乞一言以弁诸册。」余曰：「诸方用升堂入室为传心，大师以诗歌尺牍作佛事耶？」阅之，语语风来，层层空到，文冶丹融，词珠露合，古今雅俗，泚笔皆佳。沛公殆天授，非人力乎？至于绰虹布桥，食肉带刺，冷哨打世，边鼓挝人，不疼不痒处，真有涕腐坟之海泪，斩猿圈之利锋。若夫向夕阳古道乞一文钱，于衰柳寒蝉修五供养，木土垩丹一期心血，水月镜花半世行履，此亦苾刍之急务也。余埙箎此集，若有获心者得澡雪，则作者传者亦胜礼忏三年矣。爰命受梨，以传不朽，但能了然一句，勿夸念佛千声，世人眼开，大师眉舞。

康熙乙丑仲春上澣之吉，发弟陈闻道沐手敬题。

正觉润光泽禅师澡雪集目录

康熙庚辰冬日，板存浙江嘉兴府楞严寺大藏经坊。

正觉润光泽禅师澡雪集卷一

香岩照水重编

七言古

和吴干中侍御

小春霰拂松千树，语涩莺声声数数。寒岩冻谷忽生辉，墨沈淋漓苏涸鲋。支离未及一百年，山林城市悲岐路。惠我来年一晤之，卜期九十春光暮。明朝今日却成新，今日明朝又是故。故故新新尽白头，逝者如斯寐不寤。人世堪怜聚晤希，辟之电火与沤露。睦州担板老婆禅，亲见海田曾几度。频搔短发却怜人，笑破衰颜偶寄句。谁家瓶盂种芝兰，侬自林泉侣豕鹜。赘哉五可孝标哥，一诺千金谁季布。老年诗兴学新腔，生熟青黄污白素。滑稽春秋货殖篇，庄子只堪郭象注。五湖水阔忆池鱼，三窟草深矜狡兔。富春滩上严子陵，千载风高褫知遇。讵云贫贱亦骄人，世外浮云何所慕。古今成败车马尘，飞作游人眼中雾。出处兄弟各存亡，涕泣无从成笑具。风流犹念赤城霞，公案漫翻白马渡。镜花水月事有无，邮亭往来浑客寓。自来倔强惯穷途，薄劣敢道儒冠误。百岁无多义则长，知音曾把黄金铸。乳花雪似滴春香，寄我髫年老师傅。挑开笑脸待阮刘，渔郎谷口横舟住。赫连双塔一品题，荆棘铜驼元昊墓。岂不道蜀道难于上青天，疲马先之胜学步。

寄陈麟图茂生

足狂突发登高兴，笻涉危岩攀石磴。劈破虚空囊白云，分来一片与君赠。白云嚼碎漫吟哦，中有章台十二歌。行行写出相思句，万语千言不是多。多君冷洁清于雪，渴仰中怀徒哽咽。诺重骊龙颔下珠，啼轻杜宇口中血。口中血溅有谁怜，捶胸顿足哭苍天。含元殿在长安内，文君误上子陵船。子陵水面平如镜，唧唧文君嗟薄命。忘却夜来琴里心，教奴若个工懽敬。懽敬徒工都是错，旷野相逢且广漠。咄咄驴年孟八郎，鸡鹅队里觅鹏鹗。一飞九万秋风迟，擘海吞龙未是奇。怪他燕雀处堂里，大火聚时总不知。知不知兮不可说，北邙英杰眠金穴。踯躅一任牧樵来，谁向黄泉吊明哲。金铸子期事已残，孟门蜀道未为难。人情反复为云雨，白首相知剑气寒。金刚宝剑吹毛利，击碎虚空特小试。我王库中无此刀，如虫食木偶成字。忉忉怛怛作么生，平到无缘自绝鸣。鬼语听残恬不怪，人情见惯浑无惊。中流砥柱我无力，子曰人之生也直，请自思惟当内惺。眼睁睁的不相识，兄弟父子亦皆然。曾诵阋墙三百篇，天性同条常各爨。儿孙卖尽四郊田，翟公从未事轻傲。朱履纷纷情深到，倏忽门前见雀罗，死生贵贱一相告。带砺山河闪电光，见闻事不属荒唐。有言寺系汾阳宅，故国园林树树霜。功名铜柱麒麟阁，风雨潇潇空落寞。有欲与之谈真诠，九原可惜人难作。季伦当日忒招摇，金谷繁花绝代标。更羡一端豪侠甚，珍珠六斛买阿娇。千秋谁得复谁失，人世百年且未必。莫学五陵轻薄儿，能有长绳系白日。暂愈于今见小康，病时方拣二陈汤。后来再犯且姑置，不信奄奄又健忘。忘却去来这一著，无绳自缚红绒索，万劫千生只此回。隋珠轻易弹黄雀，黄雀高飞珠亦无。沉河落海苦支吾，一言倘得我君寤。知罪从他作者乎，者乎还我白云来。此物清寒绝𪩘隈，磨尽古今浑不住，痴人拟作笼中栽。君不见，贵妃㘞的马嵬山。韩信恁么未央间，晨星暮日与春雪。

小雪后五日送林我和尚归兴善有引

某恳恳苦留，已弗能挽离弦之弩，惜囊无金赆，偶得虫木数字，呵笔玄沙之纸，或于旅邸火炉头，少破笑颜，却不是别筵离套也。

赫宝塔上光才曙，悦服云奔士女庶。贺兰山色沐风流，讵道振衣赋归去？朔风趁冷雪初狂，有客闲歌岐路羊。潭北湘南在比屋，寒岩不惮走斜阳。斜阳踏破黄金隩，霭颓岚凋峰正秃。弹指长安春到来，终南一样饶嫩绿。溪岫虽殊云月同，岁寒松老耐霜风。江河日下水流去，成家何事建别峰？别峰奇特惯闲事，抹杀苍公无画字。擒虎甚易行路难，我忆古人善游戏。不是轻颠杨柳花，随风飘泊野情奢。山光弗用多钱买，好择佳邻陶姓家。虽云懊恼犹多兴，惜我贺兰还抱病。乳花雪似泄春芬，一曲巴歌希笑政。函开自是笑诙诙，唐突糢糊何事哉？破沙盆子少有力，愿效驰驱归去来。归去来，归去来，放下老胡那只鞋。

寿熊协台

月映元宵旧腊雪，一片清光真皎洁。新春刚刚十日来，正值将军初度节。将军世家起三楚，禅参姑熟瞌睡虎。君子千里道同风，邂逅神交足千古。千古风流在一时，玉蕴荆山价大奇。庭前柏树参天碧，分惠三门竖两枝。枝挂慧灯光照远，点出苍龙一对眼。昏衢长夜旦如如，百世千秋非浅显。若个足矣寿君家，日前曾开火树花。珊瑚枝枝撑著月，赤龙骑电戏烟霞。烟霞便宜林泉客，浑忘离乱年和月。溪山虽别云月同，世间广博休嫌窄。黧奴白牯却知有，八棱磨盘云里走。把将宝剑挥虚空，切忌伤锋与犯手。流水高山行路难，冤家一会六月寒。半句了了超百亿，好参父母未生前。迩来寒峭烧榾柮，讹言猬集谣荧惑。树稼霜凝大有年，事非怪异胡咄咄。甲子千千亿小年，刹那海水变桑田。世态人情如见惯，何妨游戏老婆禅。禅道可笑亦可涕，接响承虚都学句。如印印水水成漪，黄面何曾说一字。字字葛藤何事焉，逢人舍我一文钱。单刀直入空王殿，携手重歌寿量篇。

七言律

山居

聊遮风雨竹篱墙，云外桥斜横石梁，芍药花红开易落，幽兰色老久犹香。兴来有句书残壁，客去无情折嫩杨，一种老僧忙不彻，采来荷叶补衣裳。
苔花雨细色多班，为爱清芬就石删，转度西峰云簇簇，归寻东岭月弯弯。佳游独唱文殊顶，胜迹两存牛首山，足供幽人佣僻致，鹿豕机化碧溪间。
如簧鸟语弄疏簷，寂寂声消逾静恬，闲把竹和蚁子酱，慵将盘择水晶盐。锄云石迳常披雨，爱月柴扉不挂帘，散步几回将懒发，呼童柏子向炉添。
一雨紫芝破石生，携篮扶杖拂烟行，奇花色媚如含笑，好鸟声娇似远迎。却识山中无俗客，不知世上有闲名，希夷怪抵经年睡，为道先生不近情。
烟淡峰孤分外嵘，明朝犹未卜阴晴，林凋古木寒鸦集，石响空山老鹿行。变易沧桑随物态，高低冷暖任人情，老僧功课随时足，寂寂红尘远市城。
梦对痴人说一场，羊亡岐路忒奔忙，世家百代名王谢，帝统千秋诵汉唐。金谷寒烟迷伊阙，阿房荒草刈咸阳，伤今悼古今还古，觉后方知夜梦良。
炊作烟霞煮藿藜，菜根嚼断抑何为？每经按剑讶多异，弗贵连城弃小玭。携我凉风归北陆，任他彩凤出西岐，无情鹿过草庵后，啣去云中五色芝。
阴雨重重见晓晴，谁将姓字著闲名，鸡声空杳仙人宅，麦秀风摇帝子城。碎石连云将柏煮，龙牙和月取泉烹，归来婚嫁无家累，千古知时说向平。
溪烟清冷绝纤尘，茅屋连松结胜因，路僻犹多采药客，云深也有弄风人。波涛返覆人情险，变易沧桑世故新，收拾山光归钵底，道人出处总无垠。
莫教万壑眼迷麻，富贵何曾更学奢，打碎水晶炊白玉，砌残丹石践红霞。就中重结摩罗果，劫外新开优钵花，坐断云根犹未妙，不知谁是主人家。

七日寿方融和尚是日立秋

甲子千千亿小年，甚么桃熟岁三千，秋从此日胡凉矣，巧到今宵曷乞焉。诣造劫前终有漏，法空合下总无缘，病予五十三年客，一起聊歌寿量篇。

赠黎副使愧曾檀越

好将赤日系长绳，风雨初晴感废兴，喝下浑忘骄贵客，坐中弗计妒贤僧。石林选胜应难际，野寺寻凉岂易登，千古一时有话在，尘氛拂袖且谁能。

赠叶司理

秋来几日见新凉，俚句惭惶报大方，驴背鞍头飞蛱蝶，羊羔盏内卧螳螂。门前朱履情深浅，世外白头念短长，欲把禅宗阐一字，恐依义路笑僧狂。

红山口访彻光大士

入云攀磴踏山巅，茅屋斜连怪石边，古灶香炊千岁柏，瀑流吼落一溪天。等闲漫道随缘好，底事堪参枯木禅？惜墨如金方郑重，浪将俚句逐波涟。

寄秋山大士

行云不住怪他忙，麝弗因风亦自香，梁上无蛇疑影病，镜中有客怖头狂。人知云月溪山别，谁道薰风殿阁凉，大意现成如荐得，至今刹说舌元长。

和省之大士游贺兰韵

俯仰古今笑捧腹，奴儿诸子百家仆，花光灿烂慵开门，春色浓淡犹闭目。一树樱桃抹瘦红，几溪荷叶妆肥绿，孤峰顶上唾才喷，错落玑珠拟万斛。

寄陈二猷居士

长安市上问神洲，踏破草鞋事浪游，不是仲宣怜去国，何方宋玉迥多愁。埋牛日午犹担雪，救火山尖尚觅流，怪道鱼藏波底宿，碧空新月亦惊钩。

五言律

山居

始快多年兴，思狂浪作铭，石渠清抱碧，松岭雪函青。远塔标霄汉，鲜云湿画屏，凭君休妄计，闻说北山灵。

其二

碧嶂有佳致，冷云闲不飞，巅危峰欲堕，崖险水如推。苔里埋文碣，霞中见石扉，山灵多护惜，不令老僧归。

其三

秋暮山光淡，千峰翠色移，寒泉甘石乳，茶灶馥松脂。稻熟鸡都壮，云深鹤渐嬴，古今殊胜事，独为衲僧私。

其四

旋风无有数，破屋不成问，于此日复日，自然闲又闲。幽禽穿乱竹，冷月伴空山，老我惟高枕，何人为扣关。

其五

悠悠又一年，眼看春已暮，千秋底事何，恁么成虚度。今日事如新，明晨即为故，故故复新新，穿破娘生裤。

正觉台

精舍连官路，风尘到此休，树中无缝塔，云里几层楼。惆怅临河口，徘徊觅渡头，迷途人可惜，事事向他求。

清明

清明方此日，细雨涤花尘，远岫山光媚，平原草色新。秋千喧粉黛，荆棘隐麒麟，野哭闻郊外，悠悠常睡人。

七言绝

游贺兰山

一路草香都是药，千林树老尽生苔，浮云似水流将去，怪石如人立起来。

再过蕴空山房

削就悬崖如翼开，唯余一迳滑苍苔，老僧欲住秋云冷，踏破西风却又来。

观瀑

横披白练到于今，又说空栽玉树林，满地珍珠无人拾，入地谁知百尺深。

偶题

贺兰山上笼云痴，曾澡千年老雪池，举似诸人浑大笑，自搔白首一书之。

赠淡汉大师

多病强歌几度哀，谁家玉管带春回，曲终袅袅声犹在，窗外梅花逐月来。

吟雪

谁撒珍珠万亿斛，沟壑平盈千峰秃，丛林变作白珊瑚，老僧暴富卧银屋。

马提督柩归

人世存亡能几何，旌旗南往素车过，棺中将帅余曾会，不让当年老伏波。

口鼓子歌述以志感，聊为末后警训云

润光自来不知禅，润光自来不会教。随缘放旷病逍遥，心地法门戒热闹。糠秕簸去亦云佳，生也死也总不道。马祖踏杀天下人，百丈投机解哭笑。实实公案最现成，妄生卜度与计较。若有实法系缀人，尸佛留心皆不妙。直教人悟不教疑，堕在野狐何而貌？十二时中作么生？昼吃粥饭夜睡觉。任他蝗虫虾蟆禅，仅去乱飞于乱跳。幻化之中罪福空，天堂地狱由人造。妄言狂语当甚么？泥犁拔舌终须到。名相不除眼中尘，执著圣名于凡号。参禅人，莫乱叫，南山大虫戴纸帽。驴前马后总不知，记个三玄共三要。杜撰雷同总󳾣瞇，迦叶门前刹竿倒。错知解，尿屎窖，一著输了脑后砲。因果分明勿强为，戒之题目首云孝。又云父母非我亲，又云诸佛非我导。踏破草鞋作么生？南北东西徒浩浩。行藏虚实自己知，明明两字偏酷好。法尚应舍会也么？三心不得真玄奥。非玄奥，谁不屙屎谁不溺？一喝谁当三日聋？好参古人堕破灶。末法时代要至诚，格物格天真克肖。苍蝇善盗逐臭腥，老鼠善偷能穿凿。高亭隔江见德山，招手横趋越时套。临济三度受棒时，打出顶门眼一窍。佛法无多蓦地惊，是恩是冤一时报。汾阳冷淡绝攀缘，叶县孤高疑执拗。古人方便为垂慈，灸疮疤上不著爝。释迦老子忒无缘，事为不平刀出鞘。麻木不仁问医王，不知痛痒难治疗。可怜聋瞽掠虚人，捧著猪头不识庙。高著眼睛看新罗，飞过冲天一俊鹞。阳春白雪和应难，唱来总是巴人调。鱼目冶鋀混金珠，熨斗不是煎茶铫。药中也有寄生奴，别家树上生一茑。小儿满地捉柳花，任公海上将鳌钓。香饵却是无意男，不管肥瘦与老少。梦对痴人说一场，不搔痒处搔靴靿。休胡为，莫轻躁，米不细熟元粗糙。良田不锄草便生，五谷佳种焉得茂。看事为甚不分明，眼中毕竟有倒毦。积功累德希普贤，不哭孩儿人会抱。善星比丘却问谁，落下懊恼休伤悼。换手搥胸哭苍天，驴年瞥地知好乐。以胶投漆奈尔何，垂涕而泣为正告。好个奴见婢慇懃，木叉吃紧贪妄盗。狮子哮吼儿威狞，韩卢逐块口料掉。多见犬吠与驴鸣，纷纷鸦鸣共鹊噪。馲驼尾上吊东瓜，按著牛头吃草料。若不挥剑禅似麻，一刀两断黄幡纛。莫教鼻孔谩辽天，按下云头须履蹈。四大幻出无常身，生灭不停水上泡。东村有个丑老婆，皱眉也把颦来效。自己面貌丑与妍，请往明镜台前照。燕石等闲似羊脂，赤藜不杂蒿草藋。什么禅，什么教，心地法门戒热闹。

仲春雨雪示寂，果九十春句

春风白雪和阳春，春半春分春未。春去春来春不住，因春不住法常新。

示寂担

出家一样出家，修道各自修道。省发公案现成，莫说不打紧要。解脱枷锁千条，远离尘缘愦闹。途中受用无穷，今日才会哭笑。阿兄元是亲哥，打饼定要面造。

示徒

圣道式微，禅宗末法，江河日下之势，日月迟暮之辰，僭妄和尚以不息，奢侈互胜而骄矜。人心日增，世运渐减，所以灾异频兴，兵荒不息。正天心之慈爱，令改往以修来；若人情以吉祥，定反邪而归正。体圣贤言，尊佛祖教，毕竟实学真参，不作两眼瞎汉；果能考详返约，免得双耳聋人。以乌为鸟，久假而不知归；将刀作刁，乌知其为非有。要参真正知识，莫选矮子将军。学语学言，系金绳之鹦鹉；作腔作态，换头面之梨园。望道而未之见，圣贤之心；虚空有尽无穷，如来之愿。得少为足，二乘为菩萨所诃；自以为是，乡愿为大贤所斥。浓妆石青以画月，快磨铅刀以镂冰。自用自专者，为当时之愚贱；谦卑忠恕者，作毕世之嘉贞。远岚淡霭，不借春风而荣；老柏苍松，不因岁寒而落。此则专望于小子，幸而无负乎老僧。井中元自有天，蒙人亦尝说象。若索隐恐堕齐谐笈内，太平常坐在无事甲中。深人会之以搔首，浅人得之以解颐。祈天风调雨顺，祝君国泰民安。克勤克俭，全始全终。切忌把髻投衙，勿得思凡落草。但尽凡心，别无圣解。建立毕竟扫除，扫除方成建立者也。

又

毘蓝方晨，惜我风前剪烛；太阳正午，笑侬日里挑灯。穷措大弹指千生，老头巾回心一日。狮子之儿必善哮吼，天马之驹自能𨁝跳。嗟嗟！七十岁一场懡㦬；念念！二三子十分精进。孤峰顶上，切忌弄月吟风；十字街头，遮莫出身露面。叹世故人情，骄征化民末也；悲禅宗佛法，裨贩色庄者乎？名利不到心中，一心名利；是非不来口上，满口是非。未见重生白骨，曾闻再醮红颜。河伯亦足兴波，不必海若；红土堪能染紫，何用朱砂？木杓笊篱，或者仅有；井绳钱贯，未必全无。山人诗汗牛充栋，大师录塞壑填沟。苦我割股救饥，痛尔鸩酒止渴。撒土扬沙，把屙放尿。熟读楞严一部，真参般若三心。好梦只做一遭，美酒勿思千日。彻底掀翻，微尘也要击碎；从头又起，万行定要庄严。无钱当枉罚，道理毕竟作么；遍地总黄金，玄奇元来如是。行路之难，不在山水；成佛之易，放下屠刀。龙头蛇尾，善因而招恶果；有始无终，福地以致半途。古镜若明，砖头鉴我面目；宝珠既得，弊囊早已遗亡。休图门庭热闹，随缘淡饭粗衣。但愿堂搆清凉，本分迟眠早起。瀛浡海底，惯骑追风之马；须弥山顶，能泛逐电之舟。龟毛绳穿铁牛鼻孔，冷灰豆换石女眼睛。虽然恁么说话，恐汝不能践言。剑赠易水之侠客，诗和青莲之作家。任他居士轻贱，莫令宰官卑污。烈风暴雨，古庙藏身可避；晨星暮日，顽空著眼看他。唤声俗僧堪笑，骂个秃贼可悲。千劫难得人身，一朝既入僧侣。白拂红衣，万万不可将就；两点一画，三三慎勿糊涂。五位皆非实法，三玄总是假名。都卢在机先言外，大抵向马后驴前。咄哉截断葛藤，允矣重添络索。勉尔儿孙，肖乃祖父。

书问

赠黎副使媿曾

老檀越海内大方，其诗其文早名天下，我正觉勒碑刊木，又名万古矣。幸逢嘉会，两沐风流，承问百丈卷席因缘，老僧下得一喝，不知唐突多少？耳根曾震动也未？喝下曾解会也未？至今浑无消息。有消息无消息且置，即以名天下大笔头赐一转语来，为我荒台辉天鉴地，不令裴丞相、白侍郎专美大唐国内也。幸勿谓和尚家说没正经话，行没要紧事。虽然，暂奉腊月扇子，聊博清暇一笑，兼付塔亭志一纸，更冀增玉减砖，经指点顽铁不难成金，足沾老檀越翰墨佛事，为林下人增一胜概，令他年传为佳话也。临启不胜惶恐。

与叶司理

人生聚散，如赫日升沉，只旦暮焉，有何暌隔？即某老病愚腐，何缘沐浴春风？虽三生庆幸，实为世外知遇。其所赐碑翰对联，已刻石刊木于亭于柱，至今奕奕乎辉天鉴地也。一时佳话，护垂千秋。虽某与老檀越溪山各别，而云月则同一仰瞻，如亲其温和清凉之德色矣。某既七十多年，倘不即填沟壑，俟光明之霁，中天犹有待也。不尽。

与提督陈檀越

边氛招摇，犹单刀入正觉一晤。三十年风尘暌隔，物色老僧，全无半点骄贵气，像此定见破山老人以后，风度平固小疵，帏幄自有胜算，只大将军马一身汗耳。老僧某若不填沟壑，俟凯旋，煮茗烧沉水，重话功成封侯之佳绩，实某祷之朝夕也。

与枣园众文学

某感沦病骨，愧溢孤魂。虽无悔而终见其销，即招之而难从其返。且长途弗责以老马，密林有憩于穷猿。素餐空门，宁亡羞恶；忌言长者，实恃哀矜。将谓药采桃源，卜从此日；讵意道逢荆棘，遇匪其时。支离之病虽深，恺悌之腆方切。鸡肋已弃而犹惜，凫颈欲续而徒悲。前三十年穿针趁电，后七八载担雪埋牛。问刍狗于造物小儿，不延屡空之寿；看沧桑于人情世故，何妨非道之穷。一衲头安往而不贫贱，只草鞋何处而非水云。长往滚钟，殊属轻车熟路；暂寄正觉，又值窄路冤家。彼既恳留，某亦将就。儒云行素，释曰随缘。几年嗟蜀道之难，一旦识长安之近。目官路来来往往，类市井攘攘熙熙。白浪红尘，祁寒暑雨。吃金牛饭，或免束腹饥虚；饮赵州茶，暂苏喉咙烟火。施粥得状元之报，感见在家吉人；任劳代庖厨之勤，是名行行衲子。借此方便，补天地之憾；庶几委曲，济尧舜之穷。奈囊绝半文，家徒四壁。有怀杞虑，空勒婆心。念为善当与众同之，思美行非一人做得。敬修琐芜，延达高明。仗借口角春风，大沛穷途雨露。莫效新贵人哭穷套子，当扩大圣贤饥渴良能。某幸甚，众生幸甚。

为保文学圣吾

近来百病攒簇，惟思石头高枕，倣希夷子睡方。奈何岳色堆蓝，峰光拥碧，秃屡生妄想不尽，意欲携囊挹取，赠我故人，作山中清旷人事，又是笼云第二道题目，也被这厮勾引，崎岖险窄。而石波雪浪，当春寒料峭之时，种种惊人。谷口桃花如脂，壑底烟气如绵，瀑声松韵，又种种羡人。兴虽不浅，嬴形瘦骨，破衲风欺，勉强股怀，为歌行路难以遣之。因思髫年弟兄，有力有兴且有学，倘得共游赏，出不羁奇句，而山之佳丽秀特，批抹品题一番，或者作后世佳话也，频频入梦想已尔。葛居士入山，道老檀越言，待毕向子平之家累，想不遑暇游也。某日唯唯。五十年白首，心知久旷未晤，人生聚散，如空中云物，不知何年何时，一沐颜笑如昔日者，以是缕缕。

寄省之大师

白首弟兄，离长会短，前于落花前草草一晤，未倾倒而轻别，如电光中著眼，至今尚如醉梦，糢糊未真。弟业病百日，虽未即填沟壑，止余一具瘦骨头，吊影支离，颇觉寂寥。如阿兄禅暇，携杖登临，分开石桥野色，踏破草迳苔痕，于系风岭看千顷云气，浣月溪听万壑松声，耳目亦觉清胜。况山林薄，霜染淡红，亦骚人奚囊中批抹物尔。如此胜妙新凉，竟令病屡生，独自享受山灵，亦笑人太俗矣。若待体露金风，弟茶残饭剩，笔尖子秃了也。

杂著

乱谈

莫嫌削骨冲寒，梅将天心漏泄。氤氲一年一年，开开落落生叶。人生大抵如斯，人身千生难得。千生得个人身，昏迷错过时节。只因两字业尘，轮转尘沙刹劫。老僧耳目昏聋，或者道听途说。说则快于飞龙，行则疲于跛鳖。五浊恶世尘寰，三界不安火宅。三界婬欲众生，圆觉佛语弥勒。法华罗刹罗刹，食人精气不歇。七卷重说偈言，不为女人乱惑。楞严一部为何，天堂地狱此得。虞姬至今乌江，杨妃马嵬狼藉。春风芍药牡丹，岁寒青松翠柏。曾向贺兰笼云，却来正觉澡雪。闲将撑月珊瑚，轻易击作两截。一为门前马桩，一作园后驴橛。世所宝惜稀奇，如何恁么贱阅。只有烈马狂牛，不知不识踏折。参参参参参参，吃水也须防噎。朋友数斯疏矣，颜之厚也饶舌。信与不信任他，尽我悲心切切。抛却遍地黄金，甘去针头削铁。浊恶造业多端，五欲首先财色。欢喜恩爱冤家，冤家果然路窄。曾见丈夫续弦，又闻红颜改节。风狂水而生波，云黑天心无月。明季八股文章，唐晚七言诗绝。说理十分逼真，入套百倍重叠。君臣父子之间，亦有臣乱子贼。朱砂为甚点红，烟煤云何作墨。过去多少英雄，未来无限豪杰。现在宠辱荣枯，人人皆曰明哲。文章才子白头，武略壮士落魄。阳春曲调孤高，芦花仿佛雪白。万劫千生这遭，浪作邮亭过客。大鹏擘海吞龙，蟭蟟巢住蚊睫。藕丝牵象上山，狮子肩舆狐穴。只顾眼前欢娱，不管三途跋涉。食思百味珍馐，衣想绫罗缎帛。金银珠宝盈堂，受用娇妻爱妾。子孙兰桂庭除，园房异常奇特。方得如意称心，奈何求之不得。今世福乃前生，后世又报今业。三世因果分明，报应纤毫不忒。儿孙贤愚参差，千年田房八百。万事总归无常，四大一包脓血。亟亟悟道明心，轻省婬杀盗窃。拔去眼中金钉，抽却脑后铁楔。当识赤白青黄，要明东西南北。与么糢糊招摇，六道四生怎彻。荒草古墓新坟，白骨黄泉可骇。蜀道崎岖非难，人情返覆叵测。客气好胜好名，做假驾言任侠。李斯东市下场，淮阴未央宫阙。贺者未已吊来，歌舞化成哽噎。安者当须虑危，平坦陆地一跌。放下急早修行，莫待阎老逼迫。勿种娇苔媚藓，休采浓岚艳霭。杂货布袋无穷，骨董皮箱排列。到头两眼皆空，须教徙薪易辙。遍地总是葛藤，绊倒铜头铁额。禅参白骨淡漠，泪下黄金交结。翻手为云雷陈，覆手作雨吴越。彼此冷煖炎凉，水火益深益热。人情见惯不惊，鬼语听残弗慊。鲶鱼倒上竹竿，漆园夜骑蝴蝶。若是勘破了也，致知即能物格。至诚之道前知，善恶祯祥妖孽。有些英灵男儿，埋没红尘紫陌。妄僭骄吝凌人，天道好还似刻。柔媚忒煞谄谀，肮脏未免激烈。若为有智主人，二者寂无拣择。当念花不常红，请看日中昃昃。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求仁强恕而行，广福处处功德。罟获陷阱之中，强半智者驱塞。牛山之水美矣，以其郊于大国。斧斤旦旦伐之，牛羊食其萌蘖。谁家墓横断碑，谁家坟斜残碣。真个相见了可，长叹一声手拍。请看龙女屠儿，刹那三祗忽越。千古只是一时，人言某某淑慝。天上水火风灾，刀兵饥馑瘟疫。照见五蕴皆空，真度一切苦厄。无无无无无无，三世承他恩泽。泽是凶顽恶人，酷尚轻躁薄劣。何缘际会先师，又值我明改革。一旦放下归来，身心万分忻悦。人皆掩鼻过之，西子偶蒙不洁。琐碎逆耳忉忉，非敢唐突塞责。若是诳语欺人，定堕泥犁拔舌。禅宗不留路头，命根偷心勦绝。电光不属断常，刹那念念生灭。会得教外别传，拈过千七百则。勿去棘句钩章，玄要不从方册。千仞铁壁银山，绝无攀缘扯拽。黄面一法也无，净名居士默默。若要过我禅关，千里马须鞭策。进步撒手悬崖，抛却手中朽索。未克硎发吹毛，漆桶驴年方瞥。八万四千胶盆，凭君作么应接。真个云月是同，果然溪山各别。水中之月请捞，镜里之花请摘。

十月朔十日口占续乱谈示众

选佛场处处大开，休卖弄心空及第；𬬻鞲火时时发焰，漫招摇铁额铜头。𬬻无跃冶之金，匮乏燕石之玉。其庶几乎，未可知也。虽然，钳锤之下多顽铁，良医之门足病人。笋毕竟成竹，鱼将来化龙。时节因缘，春桃秋菊。但我空著死急，怜尔竟不自新。家无白泽，囊乐青蚨。事索隐而人行怪，法久弊而老成魔。有可共见之肺肝，原不妨剖以相示；无可欺人之心事，又何必揭以自招。比匪故君子之伤，包荒非小人之福。掩耳偷铃，悬羊卖狗。赤土染朱衣，马尾作白拂。梨园著将相衣冠，鹦鹉歌唐宋诗句。老将不谈纸上之兵，医王能用方外之药。流水不腐，天地旋而愈出；户枢不坏，日月转而愈明。顽空死定，默照枯禅。紫草朱砂，河伯海若。淡漠则人人可置，包荒则物物可亲。野芹奉极尊贵，鱼眼卖瞎波斯。定盘上有星，水面上有乳。错认者故多，能择者似少。野犴师子，楚翚凤毛。路上竖行人碑板，诸方严皮里春秋。图了个甚么，作这样行踪。百年能几日，谁得百年。过去即今朝，明晨过去，日十是早，刀不成刁。重说偈曰：「明季八股文章，唐晚七言诗律。认理十分逼真，入套百倍深密。」

广东和尚泡影集序

「珠藏于蚌，金隐于沙。」会得这两句，才肯他珠师金师。这两句那一个不会，却觅个不会的更不得。即有一个半个，未免珠舖金市上，酬价值十百换来者，似与买卖交易无异也。如珠何？如金何？如蚌沙何？我师播弄许多络索，皆入水入泥婆心耳。曾亲到波浪里捕蚌，峰顶上淘沙，九死一生，方才识得珠光金色。到恁么田地，却依旧掷珠于海，撒金于沙，全无纤毫贵重矣。元来尽大地是个珠砌金妆的世界，间有珠商金贾，百折千穷，总不能谩他些子，具眼人定要亲见一番始得。莫将鱼目珍为宝，黄叶拈来也是金。

自状

润，光镇人。生来薄劣，父母以凶顽舍太平寺，竟不乐习僧法。十五还家，冠十九即然尪羸，吐血之病以欲而致。二十三父逝，岁旱，连岁大旱。三十二母逝，适崇祯十数年兵燹饥馑，贫无以殓，逼真泣血。是年李闯僭京师，明运革，清兵逐闯出关，诏天下剔发。虽有淡漠之心，则善根未熟，信力弗笃，观望迟疑。又八年，是时广东和尚住持海宝法席，余少生信慕，师座下有南方隐衲，言苏州退翁和尚大阐禅道，便有书问往来。无何，廿岁子夭，王氏妻丧，先师移锡牛首。苍天！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乃决意出家，携凝光入四莲，求师披薙。师曰：「出家好事，恐尔难耐岁寒。」余泪下，师随淮。余年四十有九，开园种树，欲营静室而中阻，侍师入马鞍甘露。虽内地异域，仅隔一墙，且荒焦甚，山灵亦有薄福之处，水草不多见矣。偶灵岩寄书至，内云：「日用随缘便与么去，扇偈山录系老僧极重人事，不可以孤赊较量也」云云。余呈先师，师曰：「灵岩好条长拄杖，四千里外打你到者里。」越明年，师示寂，余扶龛过海宝，亲见斌雅和尚亦如水乳，实未见个元字脚。余云：「塔涌书空笔，谁呈咄咄章？」随入贺兰，层峦瀑布，雪浪松涛，与夫赫连元昊断碣残碑、不识名字之花鸟晤对养疴，可以终老。薄福人弗克享此清致，竟为正觉土木魔王所魅，拮据辛苦，十载焦劳，遂成不治之病。徒众知其定死，营塔亭成，延余一瞩。余云：「我已入荒草，子何归醉乡？为住色身，色身无常；为住法身，法身无相。二俱不住，夫何为哉？火葬脓血之腐败，囊盛白骨之烬余，有何交涉？夫何为哉？汝等道一句看，道得，与汝生受；如道不得，并汝大家活埋去也。」众无语。寂果云：「请师代一转语。」余云：「夜来阿修罗食月。余姓陈，先父玉轩，先母朱氏，生于万历三十九年辛亥，时年七十有三。余实未悟，亦不知其死之何时。预搔待痒，笑笑家私，故以倾尽，少不得明眼人指责。」预书偈告众：「润光无德，死毕竟恶。随顺恶死，不得穿凿。死了就烧，不可停著。柴火要干，衣衫要薄。骨石一把，塔中停著。河里一半，令水族觉。幻人说梦，梦人觅活。一任披毛，一任戴角。大众会么？佛手驴脚。恶恶，将错就错。此处安闲，诸方快乐。」

于康熙壬戌年蒲月，临终索笔书偈曰：

「润光自来自去，却不关天干地，死了烧了了了，一任轮回六趣。如是说者是名正说，若它说者即波旬说。」

书罢，掷笔吉祥而逝，塔于正觉之后。师虽受记莂灵岩，不肯匡徒领众者何？盖师生平多病，色身羸瘦，缘力之不充耳，故未有上堂小参。然无上堂、小参，即古人咳唾掉臂，皆是西来祖意。然师所著《藻雪集》，无有一言一句不是发明向上，又奚用上堂、小参而为哉？师全集二卷行世，板存正觉。照水捐钵资编刻《藻雪集》一卷，附入嘉兴楞严大藏，并与法宝流通，以传不朽耳。

照水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