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继起和尚语录
南岳继起和尚大宗堂录汇自序
庚戌长夏,病榻山中,念行脚高士囊钵萧然,不独古人语录不能购,与我同生此世者,尚不得读我全书,秪因卷帙浩繁,慨然于诸会录中,取其语之简直者,厘为十卷,曰大宗堂录汇。其实如树泉、报慈、甲辰、湘云馆散录、尧封后录,皆于古人说不到处尽心而出,一字不可舍者,无以得此失彼,反使老僧赚却阇黎。
壬子九月霜降第一日,退翁自序。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总目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一
住常州夫山祥符寺语
到寺升座,举:「临济大师初住镇州,一日谓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于此建立黄檗宗旨,汝二人成褫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后,普化上来问:『和尚三日前道什么?』济便打。三日后,克符上来问:『和尚三日前为什么打普化?』济亦打。」师曰:「寰中天子,塞外将军,古之既尔,今之亦然。我欲于此建立万峰宗旨,诸上座不得向三日前后躲根,即今作么生成褫?」良久,大喝一喝,下座。
上堂。举:「雪峰和尚曰:『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僧堂前与汝相见了也。』」师曰:「看看,三千大千世界被这老子一时摇动,祥符只是热不睬。管他齐楚燕赵千里万里来底,直饶过得太湖登古竹岸了,尚不知什么处是夫椒山。即使从水平王庙前一迳西来到寨前湾了,不知那里是祥符寺。极灵利汉子入门看额,认得祥符寺真了。行得三两步,又被堵泥墙换却眼睛。及至僧堂前,知客接著,放下腰包,引上方丈,揖侍者通报,尚不许你相见,等闲容你途路边耽阁。」蓦亚身曰:「且道即今与诸人相见也未?」众拟议,以拄杖旋风打散。
结夏,上堂。「山前麦熟,现前可以忘饥;筐里蚕缲,将来可以适体。何消万虑挠其神,千忧苦其志?非不非,是不是,灯笼三,露柱四,然灯佛授记。三月安居,九旬结制,直待中元那日,蜡人无纤毫过患,方与你坐草自恣。」
上堂。举:「僧问瑯琊:『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琊曰:『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其僧有省。」师曰:「雪里送冰不无他瑯琊。可惜这僧,月明帘外不解转身,至今犹坐在光影头边。殊不知琉璃殿上行,扑倒也须粉碎。」喝一喝曰:「将知此门中事,不是等闲。」
上堂。问:「一月落清溪,千峰凛寒色时如何?」师曰:「壁立万仞此心真。」进曰:「拶破面门天地黑,剔开耳孔海山倾。心在什么处?」师曰:「倒悬千尺瀑花新。」进曰:「恁么则衲僧巴鼻草头风,师子爪牙空外电也。」师便喝,僧礼拜。师曰:「金钟玉漏相酬酢,疑杀滔滔天下人。」乃曰:「江湖无碍人之心,时人过不得,却成碍人。雅埠到这里,有什么阻隔?佛祖无谩人之意,时人透不得,却成谩人。山僧心胆在舌尖上,何曾覆藏?钟作钟鸣,不杂鼓响;鼓作鼓响,不杂钟鸣。透得者,如贼入空室;透未得者,无绳而自缚。忽有个衲僧出众曰:『道也太煞道,要且无祖师西来意。』山僧呵呵大笑曰:『尽从这里去。』」
上堂。「先师道:『三峰门下一双箭,拨著透过髑髅。有甚神力拾得全身?』」师点胸曰:「这个汉子当年于箭锋上三回九转,你看还损得他一毫毛许也无?而今冷地思量,直是通身汗血。若不是个老子,什么人下得这副手?山僧出手也。你若活得身来,便安在六纛旗下。」蓦召大众,众回首,师曰:「看箭。」
上堂。「山僧不敢平地陷人,大众切忌望空启告。此个宝华王师子座上,若一微尘许证验不过,岂惟遭人笑怪,亦且善因而招恶果。」拍禅床一下,曰:「三十年后,鼻孔撩天,谩人眼不得。」
晚参。「七十二峰各住本位,三万余顷去不至方,我辈林下人,月听其自白、风看他自清,一向申申夭夭,乐此太平时节,有粥、有饭,诸人还甘也无?若甘去,蓦地卒风暴雨,如何避得过?若不甘,无事不可生事,千个作团、万个作块,我也不敢错怪你、你也不要错怪人。」
上堂。「尽乾坤刹海,都卢是个自己。而今撮向眉毛眼睫上,因什不绝毫绝厘,如山如岳去?往往桑树上著箭,柳树上出汁。」喝一喝曰:「和尚子莫妄想。」
上堂。举:「汾阳曰:『识得拄杖子,参学事毕。』泐潭曰:『识得拄杖子,入地狱如箭射。』」师拈起拄杖曰:「壁立直条拄杖子,强生节目。山僧自先三峰手中接下,年来放在冷壁角里,动也不曾动著。诸人道是识得识不得?参学事毕也未?将来入地狱否?简得出,汾阳入地狱如箭,泐潭参学事毕;点不出,拄杖子在汝眼里为灾为祟。争得如金鳞透网,游泳波澜,俊鸟离笼,翱翔碧落?夫山有个方便。」遂拗折拄杖曰:「大众即不得话作两橛。」
普请,上堂。「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开门七件事尚不知来处,又争知匾担脚箩一向在杂收寮里?」喝一喝,曰:「夫山今日一齐搬出,手亲眼辨底接得便行,千五百人善知识不愁不随他去。其或缩手缩脚,怕寒畏热,无位真人在鼓声里恶发,莫怪!」
上堂。「地摇六震,既不为祥;天雨四华,亦岂曰瑞?夫山门下来一个衲子,与他七尺地铺,横也繇他、竖也繇他,但只是梦中不得与人交头接耳。」喝一喝,曰:「好人家男女,肯遍相说梦。」
上堂。举:「鼓山上堂曰:『鼓山门下不得嗽咳。』有僧出来咳嗽一声,鼓山曰:『作什么?』僧曰:『伤寒。』鼓山曰:『伤寒即得。』琅琊拈曰:『雷声甚大,雨点全无。』」师冷笑曰:「天大底病,你还作小小看承。夫山若迟到一刻,几乎!几乎!」良久,乃摇手曰:「不妨,待伊出身白汗了再看。」
上堂。「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斫得倒是好手。忽遇树倒藤枯,扶尚扶不起,说甚句归何处?馆驿里撮马粪汉,趁向无尾巴队中,不怕伊不甘。要问大众,却使沩山笑转新。者还具眼么?」众无对。师呵呵大笑,归方丈。
上堂。举:「僧问曹山:『雪覆千山,为什么孤峰独露?』曹山曰:『须知有异中异。』进曰:『如何是异中异?』曹山曰:『不覆千山顶。』琅琊和尚曰:『曹山慈悲浓厚,接引群生,要会即不可。山僧这里不然。如何是异中异?片片梅花飞落地。』」师曰:「一剑挥尽,始得和同,那许你异中有异?堕在语渗漏里,虽则慈悲浓厚,未免己命自伤。设问夫山:『雪覆千山,因甚孤峰独露?』但向道:『偶尔成文。』不惟令他不疑去,省得诸方尽把格则,以致究妙失宗,机昧终始。即今但有透过语渗漏,于不变异处端的得下,不论曹山、琅琊、夫山,大展三拜。」
上堂。举:「僧问风穴:『宝塔元无缝,金门即日开时如何?』风穴曰:『智积佐来空合掌,天王捧出不知音。』『如何是塔中人?』风穴曰:『萎花风扫去,香水雨飘来。』琅琊拈曰:『风穴若无后语,大似纪信诈降。』」师曰:「猛火不藏蚊蚋,大海那宿死尸?饶伊后语惊群,争如先机扑倒?」
上堂。举:「僧问三峰先师:『如何得真慧现前?』畣曰:『闻板声吃饭。』又问:『如何得法性空?』畣曰:『洗足上眠床。』」师顾左右曰:「学般若菩萨,须是不滞玄解始得。法性宽,波澜阔,才有毫忽异见,奴缘未断,争能触处闲闲?而今要透前两转也不难。闻板声吃饭,太煞不寻尝。更拟玄解会,洗足上眠床。」喝一喝曰:「大哉三峰师,巍巍法中王。」
上堂。举:「五祖演和尚上堂曰:『举则公案,事事成办。向外驰求,痴汉痴汉。』」师曰:「若是夫山肯恁么道,有什公案,抵死要办,顶天立地,须让个汉。」
上堂。「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行尽东西廊,几多人未归?堪悲为著谁?」
因事上堂。举:「赵州和尚曰:『不闲过,念佛、念法、念僧。』」师曰:「原来讨事做。夫山即不然,但闲过,不得无事生事。设有衲僧出众道:『和尚聒闹杀人。』但合掌道:『某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上堂。「永日萧然坐,澄心万虑忘,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原来古人大有商量,夫山孟孟浪浪,只恁么一直头,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他时后日撞著个俊辨衲子,问著三峰屋里事,小脱空尚自打不来,何况大脱空?」蓦召曰:「大众试请验看。」众辟易,师曰:「筭来只是一直头使得快。」遂打散。
上堂。举:「演和尚上堂:『频频唤汝不归家,贪向门前弄土沙。每到年年三月里,满城开尽牡丹花。』」师召曰:「大众,五祖师翁惟恐汝辈乐著嬉戏,将好日子等闲送去,太煞不惜两片皮。若是夫山,撒沙撒土尚讨不得闲,有什工夫频频相唤?三月四月牡丹落尽,少不得有个回头。当尔之时,与你个随流认得性,快乐永无忧底妙诀。」喝一喝曰:「莫誓速。」
上堂。举:「龙门和尚上堂曰:『山僧今日与诸人同参一个真善知识。』便下座。」师拈起拄杖曰:「住住,真善知识来也。尔辈到处行脚,讨个什么?若向赤水求珠,珠沉赤水。就荆山觅玉,玉隐荆山。讨方便,讨法门,讨安乐耶?真善知识者,从无一法与人,那来安乐法门与你方便?久参上士,闻与么说,自然心死。初机后学又作么生?」卓一卓曰:「怎奈何。」
上堂。举:「百丈一日侍马大师山行次,见一群埜鸭子飞过,大师曰:『是什么?』百丈曰:『埜鸭子。』大师曰:『什处去也?』百丈曰:『飞过去也。』大师遂把鼻头扭,百丈负痛失声,大师曰:『又道飞过去也。』百丈有省。龙门远颂曰:『草里寻常万万千,报云飞去岂徒然?鼻头是什闲皮草?十字纵横一任穿。』」师曰:「众中还有鼻孔端正者么?试自家摸看。大师手里底、龙门口里底,与你面门上个,是一样?是两样?人人只顾撩天,不信大头向下,未到透皮彻骨,争得出入息内?承事恒沙诸佛,无一空过者。夫山今日虽与你捩转鼻头,还须照顾眼下。」以拂子蓦直指,曰:「埜鸭子𫆏?」击一下,曰:「飞过去也。」复颂曰:「娘生鼻孔,一模脱出,气宇如王,阿谁委悉?」
元旦上堂。拈香祝圣毕,喝一喝曰:「此是庚辰年最初第一杓恶水,泼得著底一花开五叶,泼不著底结果自然成。且覆荫天下人这株大树,新新无住一句作么生?」复喝一喝曰:「路上行人口是碑。」
上堂。问:「千圣不到处,万法用无亏。拈却拄杖,请和尚道。」师便喝。进曰:「塞断咽喉又作么生?」师曰:「不靠你一个。」进曰:「老老大大,全无准的。」师曰:「失口道著。」乃曰:「失口道著,天下无敌。塞断咽喉,有什准的?万法用处无亏,千圣齐讨棒吃。」喝一喝,曰:「这副手脚什处寻觅?」
上堂。举:「僧问长沙:『如何转得山河大地归自己去?』长沙曰:『如何转得自己归山河大地?』径山拈曰:『转山河大地归自己则易,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则难。有人道得不难不易句,却来径山手里请棒吃。』」师曰:「只是个自己转一转,便说难说易,棒又教阿谁吃?长沙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可谓将此身心奉尘刹。这僧转山河大地归自己,何得将常住物归衣钵下?夫山也不管你转得转不得,且山河国土与自己是一个是两个?速道!」
上堂。举:「黄檗见僧来,乃曰:『诸方老宿尽在我拄杖头上。』僧便礼拜。僧后到大树处,举前话,大树曰:『黄檗与么道,曾梦见诸方也未?』其僧却回,举似黄檗,黄檗曰:『我这话已行遍天下。』琅琊拈曰:『大树与么道,大似有眼如盲。黄檗一条拄杖,天下人咬嚼不碎。』」师曰:「若据琅琊,太煞高黄檗门风,然未免讨他棒吃。当时大树岂无出人之眼,一旦以非罪加之,何以服诸方之心?曾不闻咬人矢橛不是好狗,管他嚼得碎嚼不碎。」蓦拈拄杖卓一卓,曰:「我这话已行遍天下了也。」
许定于中丞断七,升座。「大人具大见、大智得大用,天下老和尚一气道:『我在这里。』还谛当也无?若果具大见,则不受人谩;果得大用,则不受人欺。秪如释迦老子初从母胎堕下,气宇如王,为什千余年后遭他跛脚阿师劈头一棒?这里一气拽得转,始好说个天上天下独尊底大人。果然具无师大智,打瞌睡也是繁兴大用。若言达磨西来,事久多变,不消恁么,只要才能足机划,自然逢著有通涂。莫誓速,杨岐栗棘禅且置一边,权借南公下平实禅一问:『拨草瞻风,秪图见性,阿那个是诸上座底性?识得自性,本脱生死,眼光落地时作么生脱?既脱生死,便知去处,四大分张向什么处去?三句作一句道将来。』你若道:『生也,石火电光,举必全真;灭也,玉转珠回,通身无影。』祥符门下有棒到你吃么?莫说他日奋大机、显大用,提从上正印印天下丛林善知识,要望我山主定于居士,八千里未是远在。居士自山僧言下打开个安乐法门,所以捐馆之际如脱敝屣,澄澄湛湛,不动不摇,舒卷以时,去来无碍。至于功业书于竹帛、遗德在于生民,又是他第三四头底事。山僧恁么道,还是提奖大众?还是欺谩大众?直饶一时透过,千七百则总作个切脚。我要问你:本文在什么处?」喝一喝,曰:「千古万古与人看。」
上堂。拈起拄杖曰:「诸方尽谓这上座近傍不得,各各望崖而退。今日实情说向你,你等皆是祥符门里人,臂腕肯向外曲。」随卓一下曰:「只有这些伎俩。」
住台州天台国清寺语
上堂。僧问:「何时得圣人复起?」师曰:「难为国清,也不消如此。」僧作礼,曰:「某甲罪过。」师曰:「奉劝兄弟,以后不可随人言语走。」乃曰:「佛法二字,不道难,不道易,但于一切处寻著勘著,无去住处,直下将法王跟法王苗一时斫断,谁不道你是法王?」良久,拈起拄杖,曰:「不是国清今日特地勘验兄弟,且道法王还吃这个么?」随卓一卓,曰:「便请。」
上堂。「当人分上,各有什么事?这里道得一句,国清以后不消得开口也。」良久曰:「诸人既尔坚秘不发,事不获已,道一句。」落座,乃曰:「白大众,国清方丈不比诸方,容易出入。」
上堂。「天上天下,自古自今。」僧出曰:「如何?」师曰:「总不得如何若何。」良久曰:「不知是不是,是即也大奇。」
上堂。僧问:「四大分张,计将安出?」师曰:「计将安出?」僧曰:「争得不辜于己?」师曰:「岸谷无风,徒劳瞪目。」僧曰:「与么即不劳究竟也。」师曰:「瞥地。」僧问:「如何是先佛本意?」师曰:「这里即易。」僧曰:「在学人分上大难。」师曰:「如是用心,真实难得。」僧拟议,师喝出,乃曰:「斗行则十万八千也是输,斗坐则寸步不移也是输。何况这里那里四大分张,尚图别生计较,岂先佛世尊之本意?欲得不负先佛,不辜己灵,究竟非什难事?」喝一喝曰:「这里瞥地,则岸谷无风,何劳瞪目?」
上堂。大众已集,师厉声曰:「山僧今日大以为不然,此后更不得依诸方样子施行。设法不严,道化日见凌替,罪归阿谁?未若众中得一人出来,真赝虚实向这里定当得下。活活底虚空,摇杌不动,何患天下不太平?」一僧巍巍堂堂而出,师曰:「不是你。」便落座。
先皇帝讳日,上堂。拈香已,就座。良久,乃起立曰:「年年此日,不得忘却。」下座。
上堂。举:「鼓山和尚因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山曰:『石人笔下看。』」师曰:「大哉!从上之心髓。又问:『如何是作家?』山曰:『你行脚为什么?』」师曰:「亦不是戏论。僧曰:『与么即某甲不疑也。』山曰:『你何处得作家?』」师曰:「亦不是乱塞人口。」良久,长声叹曰:「追远之诚,何可忘也?」随顾一众曰:「汝等从前所作杀、盗、婬、妄诸罪,一一如汤消冰,应念化成无上知觉。苟或毫末不灵,秪因听响各流传,又从今日起。」跳下座,旋风趁散。
住苏州灵嵒崇报寺语
到寺上堂。「灵源独耀,千日蔽其光辉;一岳盘空,万象失其相好。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燄,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释迦已过去,弥勒犹未来,如来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捏聚放开总繇这里。放开也,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且听诸人饱足观光;捏聚也,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却,又向什么处出气?」喝一喝,曰:「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问:「上来纳个不审作家禅客,下去赏个珍重本分宗师。秪如云兴百问、缾泻千酬底,当得何名?」师不畣,僧曰:「欲得不辜来意,更请别转一机。」师亦不畣,僧曰:「某甲也是譬如闲。」师哂之,乃曰:「三世诸佛说梦,有事有理;六代祖师说梦,无党无偏。灵嵒今日说梦,黄连未是苦,黄柏可为怜。何故?近来世界大非昔比,行脚高士朝也妄想、暮也妄想,收得安南又忧塞北,那讨闲心情来听说梦?纵饶勉强筑在他耳窍里,生门易过、死门难出,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雪窦道得好:『第三、第四不问你,后五日事作么生?』说到这里,未免二乘胆战、十地魂惊,老汉更不与你方便,直待驴年诺惺惺著,吾行尔随、吾唤尔应,一随一应,无少无剩。」
上堂。举:「赵州和尚示众曰:『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里坐。』」师曰:「至道无难,惟嫌拣择。选佛场开,是圣是凡一齐来。心空及第,所作所为绝猜忌。不见石头土块,草木丛林,以至昧略飞摇,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况乃具正遍知底大圣人,无往不自得,而不能入水入火入大炉鞴。老汉今朝岂敢掩是饰非,将佛法当人情。秪要他随处出生,当处寂灭。金佛入炉,根尘一如;木佛入火,彼我无殊;泥佛入水,全身归父;屋里真佛,一场露布。百念岁个老古锥,直得手足无所措。灵嵒病叟没伎俩,闲把虚空缺处补。」喝一喝曰:「报诸仁,举即顾,无差互。」
上堂。众集嘿然,经食顷,乃曰:「诸仁不是畏缩不将来,老僧不是吝惜不祗对。」击禅床,曰:「坐了这个位次,不与诸仁说难说之法,教你一个个直下作师子儿去、成佛成祖去、入如来藏去,反教你如乡头、保正、耆长、大户参杂在资生产业里去、祈神告佛打入福利门头去。如是,则袈裟下多藏毒药,把诸相完具底活佛沉埋向秽厕坑里,将来老僧头破作七分,如阿黎树枝也不足偿其罪过。即今世事如麻,空门路赊,布裙一截泥,努出膝盖子,看这老和尚说什难说之法?」复击禅床,曰:「今年桃李熟,一颗值千金。」
上堂。举:「达观颖和尚住圣因,一日升座曰:『诸方钩又曲,饵又香,奔凑犹如蜂抱王。圣因这里钩又直,饵又无,犹如水底捺葫芦。』举拄杖作钓竿势曰:『深水取鱼长信命,不曾将酒祭江神。』」师曰:「尼山夫子,世间圣人,犹自罕言利命。颖老出世祖师,乃尔怨天尤人,尚得谓之达观哉?灵嵒今朝不图翻局,要见得失平怀。」良久曰:「柳絮随风,自西自东。本无定法,遇缘即宗。取得鱼来还自放,羞凭钩饵立奇功。」
建侍者母氏三十周年,请上堂。僧问:「佛法二字总不敢问著,秪如腊月三十日到来如何打算?」师曰:「好向人前恁么问。」僧曰:「不意和尚见到这里。」师曰:「老僧有口也难开。」僧曰:「今日可谓小出大遇。」师曰:「且待别时来。」僧问:「既然黄檗佛法无多,因什临济不肯得少为足,垂老更思一顿?」师曰:「上人惯自生铁团上寻缝。」僧曰:「真个那!」师曰:「老僧争肯虚空罅里钉橛?」僧曰:「和尚大似不知。」语未竟,师便喝,僧亦喝。师曰:「学语。」僧问:「香严道:『子啐母啄,子觉母壳。』如何是子?」师便喝。「如何是母?」师曰:「正觅起处不得。」「作么生啐?」师曰:「哀!哀!」「作么生啄?」师曰:「旧日事不须提起。」僧无语。师曰:「老僧患聋,阇黎患哑。」乃举:「临济大师曰:『你一念心疑被地碍,你一念心爱被水溺,你一念心瞋被火烧,你一念心喜被风飘。』」师曰:「据老僧看来,大师正欠悟在。学道人真到不疑之地,自谓脚脚踏实,岂非地碍?纵饶恩爱全消,如髑髅里眼睛干不尽,岂非水溺?驴践马踏,刀斫斧砍,木石泥土相似,觅瞋心如芥子许不可得,秪这不可得底无明忒煞,岂非火烧?喜识尽时,自谓消息尽也,岂非风飘?果真达得四大如梦如幻,随处解脱,疑心爱心瞋心喜心,总是你屋里真佛显现底心光。把得便用,即是杀人刀活人剑,一任人间天上纵横自在,应物无拘,随缘得妙。一人如此,众多亦然。生者如此,死者亦然。今生父母、多劫父母,尽达烦恼结使如空无所依,向这里还歇去得么?你若又引将大师道:一念心歇处,唤作菩提树。」喝一喝曰:「和根截倒。」
契侍者请上堂。举:「僧问曹山:『佛未出世时如何?』曰:『曹山不如。』『出世后如何?』曰:『不如曹山。』后来我演祖拈曰:『若以世谛观之,曹山合吃二十棒;若以祖道观之,白云合吃二十棒。』」师曰:「老大祖师这回救不得也。道枢绵密、智域困深底曹山,好以世谛责之,前来二十棒自领出去。然曹山老汉亦不无大智人前三尺暗,若于出世、未出世观佛,争能截断情尘、裂开见纲?要得类中混迹、炭里藏身犹未在,何况青天轰霹雳、陆地起波涛?远之远矣。今日设有问灵嵒:『佛未出世时如何?』道:『不曾贬剥诸方。』『出世后如何?』道:『一任诸方贬剥。』若更以世谛、祖道论量,七十二棒且轻恕,一百五千难放君。」
弟子祝本圆庄严先慈,请上堂。僧问:「一不得有,二不得无。新年头佛法作么生商量?」师曰:「空里忙忙书卍字。」僧曰:「还谛当也未?」师曰:「是真草?是隶篆?」僧曰:「谩某甲一人即得。」师喝曰:「从不谩人。」僧作礼曰:「分明举似。」师曰:「切不得作永字八法。」僧问:「见得满地黄金,何妨即此用离此用?明知通身锦绣,因什触不得背不得?」师曰:「且读本文。」僧曰:「陈年底拈过一边,斩新底再请垂范。」师曰:「莫寻注脚。」僧作礼曰:「某甲且自领话。」师曰:「身上著衣方免寒,口中说食终难饱。」僧问:「一冬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未审湖南草作何颜色?」师曰:「昨日闹哄哄。」僧曰:「大有人疑著。」师曰:「今朝静悄悄。」僧曰:「何妨细而详之?」师曰:「果是俊快衲僧,定不回头转脑。」僧曰:「不是某甲,几被惑乱。」师曰:「大唐国里老婆禅,一等与君注破了。」僧问:「大众也如是,某甲也如是。和尚作么生?」师曰:「直得天雨芬陀华。」僧曰:「还著得这一句也无?」师曰:「试看玉阶长瑶草。」僧随顾左右曰:「今日看破这老汉。」师曰:「一年一度春风来。」僧一喝,师曰:「大地何人眼不开?」乃曰:「一年一度春风来,大地何人眼不开?空里忙忙书卍字,青山拍掌叹奇哉!且读本文,莫寻注脚。身上著衣方免寒,口中说食终难饱。昨日闹哄哄,今朝静悄悄。天雨芬陀华,玉阶长瑶草。子母各不相知,事理依然兼到。」卓拄杖曰:「大唐国里老婆禅,一等与君注破了。」
祖侍者请上堂。大觉溟长老出问:「若有欲知佛境界,当净其意如虚空。虚空来,连架打,某手不如脚。还有畣话分也无?」师无语。溟曰:「早知与么,悔不与么。」酂侍者问:「某甲不问话,和尚作么生?」师亦无语。酂曰:「果然三寸甚密。」师仍无语。酂曰:「三十年后,此语上碑去在。」乃曰:「古德道:『横按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何异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大似凤萦金网,拟趋霄汉以何期?汾阳无业禅师曰:『佛法在日用处,在著衣吃饭处,在迎宾送客处,屙矢撒尿处。』美则美矣,未尽善也。著衣但著衣,吃饭但吃饭。佛之一字,尚不喜闻,更起法见,展转不堪。况又道个举心动念,便不是了也。寻尝向汝等诸人道:『举心动念,华雨四天;逐恶随邪,香飘尘刹。贪欲瞋恚,是值种德之本;邪见烦恼,是严佛土之门。拟心学佛学法,便不是了也。』经中谓地狱、饿鬼、畜生、盲聋瘖哑、世智辨聪、佛前佛后、北俱卢洲、长寿天为凡夫住事八难。灵嵒道:『禅宗亦有八难,真佛、真法、真道,三涂也;不见一法,名为北洲;念念心不间断,如长寿天;权实照用,是世智辩聪;独脱无依,乃诸根不具;石火电光,同佛前佛后。』所以《楞枷》曰:『断二根本,名害父母;诸使不现,名害罗汉;断彼异相诸阴积聚和合,名为破僧;断彼七种意识身,名为恶心出佛身血。以此行五无间业,不堕无择地狱。』今日祖侍者为父圆慧居士三十周期,特请老僧举扬实际庄严报地,不惜口业,破尽从上家私。汝等诸人倘能不断无明,直见真父;不灭贪爱,直见真母;行于非道,通达佛道,则老僧箭不虚发。其或寻逐古人言句,心念一起,不惟自被波旬扑倒,和老僧一时打入铁围城也。」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二
住苏州灵嵒崇报寺语
松陵屠居士玄枢为母屈太君寿,请上堂。喝一喝,曰:「其用广大,宽廓无边。其文深,其旨远,与凡圣为依,是众法之本。其信之者,穷尽法性。以之觉亲,慧命无涯;以之自觉,智源罕测。启悟劳生,破诸尘妄,无待渐趋薰习,诚非小事,不可轻心取于流转。」复喝一喝,曰:「倘善知时节,吾今不再三。」
席恭人六十初度,上堂。「金风一夜铿锵,黄叶四山锦绣,满目秋光烂不收,莫厘全露法身。倒涵两岸枫颜,摇荡长空雁影,远天霜翠青无极,震泽横开笑口。诵来一道聪明咒,唱作千秋白石歌。但得圆通证无漏,不须石臼念摩诃。曩谟佛陀,曩谟达磨,曩谟元和。伏愿弟子玄信,福隆寿广子孙多。普天知识长惺惺,脱却笼头卸角驮。」
快雪,上堂。以拂指庭中,曰:「雪!雪!能使枯者荣、秽者净、乌者白、缺者盈、瘠者肥、隐者显、热中者不得不冷、奔驰者不得不歇、险阻者不得不平、浓艳者不得不澹。道渠一切处寂寥枯澹,他却庄严诸品;道渠一切处光明灿烂,他却文彩全无。他能盖覆一切,一切盖覆渠不尽;他能穿透千门万户,千门万户牢笼渠不定。本非神通,亦非法尔。道个夜月流辉、澄潭绝影,尽属比拟之词。何也?不消转句,使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犹是渠本有风光;待到红日出时,不见一色,始是半提。要知渠全提时节么?老僧三十年前在万峰会里有一转语,举似诸仁。」良久,击拂子一下,曰:「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静舆禅人为母氏,请上堂。「夫学般若菩萨,无甚日旋三昧,斩然将无始来火伴尽情交断义绝,他日山边水边冷地撞著,只是交肩过去,管取十方世界一时销殒。设或兜三惹四,不知不觉依旧走入他路里,万劫无有出期。更作意回避伊,又添上一个也。约略唤什么作火伴?佛是?法是?菩提涅槃是?真如解脱是?要断绝他,须还上流。临济、德山、云门、沩仰是真下流。现前那个和你是生冤家?费这许多气力,生这许多计较。」顾左右曰:「老僧三十年不忍说到这里,今因檀越信心,不觉肆口。」随指口曰:「看牙齿在么?」
袭祖宪,退平川,通济弟子玄仁、玄森、玄净等送入山,请上堂。僧问:「天上无双月,人间只一僧。」指左右曰:「因甚有这许多?」师摇首。僧曰:「不可辜负来机。」师哂之,乃曰:「自来不惯强差排,今日无端闲著力。若将佛法当人情,怨哉屈哉!诸知识!秪要你识取去底、识取住底,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朝昏十二时,身上著衣方免寒,口边说食终难饱。青山白云、落花芳草,去底既不倚势欺人,住底争肯无本可据?不见三峰先师曰:『德山忤逆往哲、临济轻薄来学,两个没量大人病入膏肓,不觉什风吹到三峰门里?知事分付:缘左先左脚、缘右先右脚,仍前热乱,莫怪不轻发药。』」师乃呵呵大笑曰:「目前师僧尽出自三峰门里,定然头正尾正。劈面三拳且不问你,连腮七掌还健脾么?」良久,掷拂子曰:「若要无事时,归衣钵下坐。」
海虞光聚大德请上堂。「观色即空,成大智而不住生死,诸方共闻;观空即色,成大悲而不住涅槃,灵嵒不然。两片顽皮包个舌,一双耳门藏两窍,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有什旷发群动、越绝孤应,辟天人深域、振今古洪谟,而不视同烂本心之药、斩法身之斧?」拈起拄杖曰:「这一队漆桶莫怪。」连卓三卓,下座。
吴兴弟子灵资请上堂。「适才鼓声急忙忙一点一点钻入你等耳门里,老僧急忙忙一步一步赶上来,拟为你拔出,竭尽伎俩下手不得,须你等自作法,莫待贯髓入脑便救不得也。你若计穷力尽,老僧只得将错就错,鼓声无能入之心、耳门无所入之迹,心迹既无,彼此何碍?无碍真宗,居谷盈谷、处坑满坑,无底篮盛他不漏、黄金索锁他不住,取殊裁于妙手,照用齐彰;不稽度于往哲,理事兼到。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尘沙诸佛、天下祖师尽在里许头出头没,通方之士自不怪我言无一定。老僧寻尝见掌钵盂向香积世界无出身之路底、挑日月于拄杖头上有眼如盲底,总不与之计较者。」乃捧腹曰:「秖得这副肚皮宽,更有容得老僧底,下座礼他三拜。」
宣州青林明虚律师率诸弟子请上堂。僧才出,师便喝。僧拟进语,师又喝。良久乃曰:「持宝奉君君不识,令人空忆老南泉。要得远离众缘,岂止千年一遇。教中道:『一切障碍即究竟觉。』不是大作家,争得横身不怕侵泥水。离凡圣底嵩山安国师,用凡圣底南岳让和尚,终日牵无丝傀儡,当得劳而无功么。老僧这舖功德,成就多少时也。逗漏遗踪,实无走路,难免被他捉著。直须千言无一中,脚下到长安。」复喝一喝曰:「遍乾坤动天地底,是什么驴汉。」
能仁光长老三周忌辰,门人遍颙、备仁请上堂。「世尊三昧,迦叶不知,老僧得知。四十九年说底是没心肝话、行底是没心肝事,度若干没心肝底人,以讹传讹,直至今日十字路口、深山角落,据高位、享厚供,那一个是有心肝底?流到食腐烂、衣粪扫,还道是他白毫相中光明。非他底连声弗也、是他底满口善哉,如是之人,不待见之者心生轻慢、闻之亦当呕吐。若是老僧三昧,总不曾谩昧诸人,三十年来说底在诸人耳里、行底在诸人眼里,所度底人诸人尽知尽见,老僧两道眉棱如剑戟,讨甚白毫相光照顾儿孙?非我底增我意气、是我底长我惭惶,深山角落他也不曾孤负我、十字路口我却不曾孤负他,据高位、享厚供是他底禄,衣粪扫、食腐烂是他底福,淆讹任他淆讹、颠倒由我颠倒。大众!这两段公案什么人判得?」良久,曰:「有也。有第二子同光,号辨庵,住灵石、能仁两刹,三年前此日说偈坐化,今其脚下儿苦要老僧说几句残言剩语,反讨得这桩没头脑底官事要渠定当,少间闻三下鼓,诸人静听。」
上堂。「佛法不是小事,夫说法者须是六种成就:第一、安立成就,第二、目前成就,第三、自己成就,第四、智智成就,第五、本末成就,第六、平等成就。六种圆具,法法归宗;一种有亏,言言昧旨。上根利智自然一六互收,浅学初机切忌循途守辙。」卓拄杖,下座。
上堂。「夫临机转握,共有八门,定乱致平,难拘一法。或奇正之纵横,或阴阳之纷错。九天九地,一死一生。擒贼擒王,射人射马。所以决胜要在临时,神符贵于转换。门门有路,步步通途。过量英雄,不烦指点,自能排身直入。其或不然,灵嵒为汝打开八门。」拈起拄杖曰:「第一刹那该摄门,第二主宾成立门,第三当机生法门,第四予夺自在门,第五输机善用门,第六全提正令门,第七诸根普摄门,第八太平无象门。」卓拄杖曰:「这是那一门?」众罔措。遂下座,旋风打散,归方丈。
谓云、敏闻二上人请上堂。「腰软背酸难立久,才近绳床瞌睡来。面前大好山,脚下俊衲子,一齐攒簇著,如逼债相似。抖尽肚里零星,究竟收拾不下。再三无计可施,略与诸人评议:一、不得截生死流;二、不得踞祖佛位;三、不得互分宾主;四、不得驰骋问畣;五、不得曲顺机宜;六、不得平怀尝实。岂不闻纤芥不留,犹是交争之法?」拈拄杖卓一下,曰:「汉家虽有三章约,争似灵嵒六不容?」
灵瑞符道者请上堂。僧问:「如何是道中人?」师曰:「一步紧似一步。」僧曰:「道中人相见时如何?」师曰:「工夫各自忙。」僧曰:「设遇虎狼师子,凭谁相救?」师曰:「也只是个自己。」僧曰:「有个自己,难免炤管。」师曰:「伶俐也。」乃曰:「三峰老和尚若在,闻山僧与么提唱,通州做得来底布靴和毡袜底一齐顿下,三十年参禅到此,一些气息也无,当年末后句子无人提得也。休!休!山僧仔细思量,我此门中争好胡乱教坏人家男女?」良久,曰:「古今尽道说禅难,沾著些儿心胆寒,若是本等赤金体,倾入红炉一任看。」喝一喝,下座。
中游后堂五十生辰,请上堂。「八万四千深法门,无问平坦,管什崎岖?只要插得脚入,释迦老子和身放倒,有什十方虚空而不一时销殒?然后在天同天、在人同人,更不须拖鎗带甲、披席把碗,元丰条、绍兴令,有智若闻则能信解。其或幽旨既融、玄机未泯,虽有万德千身轮足,无智疑悔则为永失。争如长松下、白云乡,吟鸟啼猿尽道场?随分水草,地久天长。」
江阴莲道人寿日,请上堂。「汝等绕四天下行脚,尽谓我求心,且道心是何物?老僧于无数量中略露些文彩:心是日,处空照有无定迹;心是月,光涵宝镜清高绝;心是星,运斗旋箕禀曜灵。与么,昨朝则有,今日则无也。不然,心是雨,花木普滋含笑蕊;心是风,锦绣山川披拂中;心是云,舒卷乾坤越样新;心是雷,发蛰一声幽谷开。汝等这回还识心么?直饶量取河沙,筭他过去、未来、现在无有穷尽。临济先祖又道:『真正学道人,念念心不间断,嘘嘘。』心之一字,刀刁莫辨,鱼鲁难分。」便下座。
弟子重荷请上堂。「赤肉团上一物,尽道西天尽有、此土全无,未必然也。焚香择火,昨夜踪迹不著;开单展钵,今朝回避无从。始信近日丛林吐出来底是埜狐涎、非师子乳。一众闻我道,未免惊疑。此辈不独堪悲,亦且堪笑。驴鞍轿若是阿爷下颔,因什一切人坐在骨臀底?轻重罔辨、香臭弗知,春山乱青、春水漾碧,寥寥天地,叹望何极?」良久,左右顾视,曰:「具超方眼者,自当怜我开眼造罪、合眼受灾,肯同儿戏?」敲香几,下座。
大悲道场开启,弟子玄信请上堂。「夫宗师唱道,不屑以智遣智,肯以智遣惑。事不获已,向道:六门虚静,万法咸如。然非心月孤圆,争见神珠炳焕?临济大师道:『但能纯一不杂,虽十地满心,求你踪迹了不可得。』所以,天龙欢喜,地神捧足,十方诸佛无不称叹。老汉过矣!现前一众,那个不是金毛师子?等闲一言半句,谁道不是大悲心无碍大陀罗尼神妙章句?惟诸大德抖擞精神,豁开胸怀,岂止除灭千灾、成就万德?正所谓:识取摩诃般若光,万古悠悠是今日。」喝一喝,下座。
净居庵主宗本断七,上堂。「云门大师上堂曰:『划断即不可。』大众!甚好言语。固不可以一朝风月昧却万古长空,又岂可以万古长空不明一朝风月?掩胜潜奇,黑漆桶里黄金色,秖为一人斟酌皮髓,遂致后代较量亲疏,因而凡圣岐分,悟迷派列,奔驰七趣,汩没四流。欲期插脚曹源,岂止隔洋子江在?果具把定世界、函盖乾坤眼目,观净居庵主八月二十消息如掌中物,无有丝毫错误。其或未相委悉……」敲禅床三下,曰:「老僧表而出之。来无三言两语,去时一笑而已。不明向上个窍,生死那得由你?」靠拄杖,下座。
大悲道场圆满,洞庭席文舆居士伯仲为母夫人玄信,请上堂。高声曰:「大悲菩萨在什么处?」良久,曰:「不欲得商量,诸和尚子各各欠少个什么?虽然,莫谓如今说底便是,才有个是,早有个不是。大悲菩萨岂有两个?近日诸方不是坐定你,便是走作你,二六时中折旋俯仰、思衣念食种种杂虑,是从大悲心中流出?是不从大悲心中流出?灵嵒直下老婆心,与诸仁个圆满著。」喝一喝,曰:「此老古锥,心不负人。」
若拙法师请上堂。喝一喝曰:「山河大地由兹建立,三昧六通由兹发现。隐显无殊,明暗不昧。近日多见诸方说心说性,遂致丧家失计,往来莫辨,开遮勿灵。故学道者如恒河沙,见道者难得一二。岂不闻克己求真,修行大错。直须褊衫不盖体,赤脚踏倒崇报门。把主人翁曳下曲录床,落脊棒打不歇手。然后老僧合十指爪而说偈言:『假使心通无量时,历劫何曾异今日。』」
癸卯正月四日,上堂。「三日前,有一男子来前申问:『新年头佛法,诸方竞铸金石之言,各垂山岳之训,此问作么生?』老僧叱曰:『合取狗口。』记得尚书度支员外郎明觉禅师塔铭有曰:『噫!蠢愚背本源,一念异,生二根,从上相传心印,看看扫地尽也。』老僧既不能为他扶起刹竿,又肯随邪逐恶,而今不比前两年也。人困马困未是困,露柱困来真是困,心愤愤、口悱悱,要得老僧佛法流通,只恐不能矣。」
东山灯明道人八十寿,请上堂。喝一喝曰:「上来讲赞殊因,非知方俊眼、出格上机。举一明三,并同边浅。欲求大宝,莫局时代。制辞申颂,惟仁善听。湖光翡翠青,洞庭春草绿。中有百尺松,枝枝垂屈曲。映日拔云霄,从风戛金玉。周髀小数术,难将岁月卜。」
雪窦老和尚讣至,上堂。「呜呼哀哉!法门不幸,人从西园来,却得南广信,报道:我法叔杏山老人遽尔归真。不信,不信!这老子人天眼目、法苑权衡,聆其謦咳,永出四流;承其指挥,高步三界。谁不蒙恩?谁不仰德?忽然日月沉辉,乾坤失色。不信,不信!呜呼哀哉!人亡弦绝,知希守嘿,三缄其口,正是时也。莫逆于心,何可忘乎?大众!道乎?情乎?情牵生死,道绝去来,道非尝道,情岂尝情?呜呼哀哉!法门不幸。」掩面哀哀,曰:「不信,不信!」
三峰檗庵志省觐,请上堂。「有个人家儿子,其父览而神之,无心心心合妙,有口口口道火,一切临时建立,从不遂旋包裹。」拈起拄杖,曰:「而今风和日丽,直教天下人一时成佛成祖。阿谁出来敢道个不可?」卓一卓,下座。
盐官行辉请上堂。举:「真净和尚曰:『此个事教不得,学不得,传不得,须是当人自悟始得。』」师曰:「我不肯这老子,春风霭然,春水荡然,春山俨然,是谁不然?」
弟子玄信六十生辰,水陆大会圆满,请上堂。僧问:「祝融峰畔万年松,枝枝撑著月。东山水上行,因什向北斗里横身?」师曰:「稀逢难遇,正在此时。」僧曰:「老汉惯自虚空里烜彩。」师曰:「锦上铺花,别资一问。」僧曰:「是伊报恩有分。」师曰:「三千八百未是住头在。」良久,乃曰:「若有欲识佛境界,当净其意如虚空。远离妄想及诸取,令心所向皆无碍。灵嵒道:若论佛境界,那一处不遍?开眼也著,合眼也著;举足也是,下足也是。一切障碍即究竟觉,窒碍不是佛境界;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恶道不是佛境界;得念失念无非解脱,妄想不是佛境界;成法破法皆名涅槃,谤毁不是佛境界;智慧愚痴均为般若,分别不是佛境界;无明真如无有二理,杂染不是佛境界。若信得及,虚空本自廓尔,佛性从来湛然。风动云披,骏发天真妙用;凡情圣智,全提本分雄机。揭杲日于天中,幽潜蒙曜;扇真风于劫外,枯槁回春。粲不萎之心花,花花联影;奏无生之梵曲,曲曲离情。洒甘露则一味无余,霈慈霖则三根等润。能使嵒居穴处,皆依智炤神光;水泛空飞,咸入义天性海。严戒定之室,筑福德之基。有感斯通,无求不遂。非关异术,岂假他缘?秖在一法界中,虽欲回避时,直是无回避处。故曰:『应眼时,若千日,万象不能逃影质。』凡夫只是未曾观,何得自轻而退屈?又曰:『贪欲即是道,瞋恚亦复然。于此三事中,有无量佛道。』」拈拂子击一下,曰:「这便是一条入佛境界底通天大路。果若脚跟得力,便请平步丹霄,随寓而安,无往不适。正恁么时,且道还有向上事也无?更垂一偈,作个注脚:水陆斋筵已告圆,如空福德利无边。斗充佛座量难尽,历劫长存般若缘。」
射州卑牧谦请上堂。僧问:「吞尽三世佛底人,为什开口不得?」师曰:「我若开口,又道暴露已长。」僧曰:「照破四天下底人,为什合眼不得?」师曰:「我便不开口也得么?」僧曰:「前头著?后头著?」师曰:「麤心者隔。」乃曰:「好铺功德,被人问著。莫谓去却麤缘,便照见一切长短方圆。而今与你门路,不自欺,不欺人,个是灵嵒山里佛法也。东林和尚曰:『世间名利闲荣辱,云雨纷纷手翻覆。悲歌相继不堪论,棒头无眼黄粱熟。』个些话作道理卒难会,方来兄弟几曾体得?谨白!谨白!要得光阴不虚度,亟问取他家脚下人。」
晚参。举:「赵州和尚上堂曰:『兄弟但改往修来,若不改,大有著你处在。』」师曰:「西天人事至此老轻薄尽也,含齿戴发,巍巍堂堂,说恁语话,捋灵嵒面光。咄!也大有著你处在。」一僧出,师曰:「赵州合著在什处?」僧曰:「别处著伊不得。」师曰:「不改往修来底𫆏?」僧曰:「不可著在别处。」师曰:「但改往修来,也大有著你处在。」便下座。
上堂。僧问:「曹溪镜里纤尘不立,因什眼里有睛底,打鼓看来犹不见?」师曰:「甚不肯你此问。」僧曰:「为什如此?」师曰:「依然走入识情里也。」僧曰:「若不上来,焉知端的?」师曰:「犹未得决然。」僧问:「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许多闲口。除吃饭合作什么?」师曰:「且放冷著。」僧曰:「不可教伊上壁去也。」师曰:「衷斯自家裁断。」僧曰:「近日诸方错怪人。」师曰:「可当得禅道么?」乃曰:「老僧看定诸人了也。还知么?」良久,复曰:「知之一字,也不易言。知之一字,众妙之先锋。知之一字,凡惑之帷幄。洗脚处用巧不得,著草鞋时安排不得。朝阳户口,夜月阶前,不可总为诸人注脚。春去秋来三百年,拄杖至今犹靠壁。」
早参,上堂。举:「智门纲宗歌曰:『昆明池里失却剑,曲江池内捞得锯。䶥䶥齖齖且过时,莽莽卤卤河沙数。粝竭节,曳露布,伶俐衲僧通一路。』」师曰:「夫出家沙门不行异路,乞食自活取那一路?」众畣不契,乃卓拄杖曰:「可惜这一路。」
小师越祖范铜写师像供慈受阁,请上堂。「空山中得似人者而喜,好段语话要且难搆。善说无生法底道:只是生铜铸就,圣从何来?灵从何起?若打从大炉鞴里镕尽气质,决不坐著这个见地。此椰子一躯,不慕诸圣、不重己灵,赞誉勿喜、残毁勿瞋,眼摄一切而影不留、耳透一切而声不染,为他是佛模子里、祖模子里脱出,故诸象繁兴,那伽尝定。饶你在面前作多色伎俩,渠不见不闻,无尽诸方闻得,未免笑灵嵒两口无一舌。咄!管保老兄未彻在。」
吴江弟子定洪密珠请上堂。「侬家自有同风事,千里苍茫却肯伊。天地河海,风云草木,虫鸟人物,月之大小,岁之余闰。古人道:无知者,无所不知,无所不到。起心解会,则便隔也。今日与你约断一件事,若要去离泥水,活人眼目,举唱激扬。」喝一喝曰:「细看前话。」
早参,上堂。「果是个解事师僧,不待灵嵒到你面前,横竖已知老汉铺张,佛意祖意在这里多少时也。你道我与诸方差几尺地?」一曰:「近日此话大有商量。」一曰:「放待冷来看。」一曰:「阖国咸知。」一曰:「我不可作灵嵒弟子不得。」一曰:「某甲参堂去也。」一曰:「打鼓普请看。」一曰:「某甲不敢造次。」一曰:「直不藏曲。」师乃起身曰:「一总是开眼尿床。」
晚参。「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如此老所说,天下宗师尽是吃饭汉子。众中有高过石头底,试请下语。」一曰:「不料和尚问到这里。」一曰:「上来下去,总不徒然。」一曰:「耑为流通。」一曰:「别有商量。」师曰:「到南广回来,一齐定当。」
弟子元信大藏圆满,请上堂。「古德道:『一大藏教是个之字。』三峰老和尚道:『一大藏教是个日字。』山僧道:『一大藏教是个席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之字下荐得,生来造化承斯力,贵胤天然世莫群;日字下荐得,一句当天出盖缠,纵横妙展无私炤;席字下荐得,觌面千殊一体平,水上东山青不尽。诸人拟取那一字?宗乘露布,建立由人,若非事理圆融,能免触途成滞。当此之际,须明古人血脉,有随自意语、有随他意语、有随自他意语。一等出世尊宿,个个道:鼻孔咤沙,眉毛卓朔。才据祖令,总须茫然。胜事将成九仞,山僧肯惜一篑。」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晚参。举:「云峰悦和尚一日谓僧曰:『汝问讯了一边立地,是什么道理?』」师曰:「未必善因而招恶果。」复曰:「灵嵒今问大众:『汝等礼拜了,两行立地是什么道理?』」一曰:「某甲若说道理,遭人怪笑。」一曰:「也不较多。」一曰:「不可儿戏。」一曰:「肯以小缘妨于大事。」一曰:「是上古风规、是今时枢要。」一曰:「不得作佛法商量。」一曰:「耑为流通。」一曰:「衲子难谩。」师乃曰:「眼目洞然,是谁不然?更拟踏步,落花满前。」
平川弟子王本让请上堂。「灵嵒三昧最省力,举起一念事事毕,高来低去尽奇祥,屈伸进退咸饶益。临济入门便喝,德山入门便棒,逐妄所生,不能自在。老僧指出底,可与祖佛为师;信及底,肯走到人天路里。我于一切处而无所行,他拘我不得。曩谟观世音菩萨,曩谟大慈悲菩萨,心主采集不是佛,智多矫诈不是道,何况执著文字限量?」良久,曰:「你且听去好。」
弟子灵秀请上堂。良久,曰:「大众总集,也听老僧说话。」又良久,微笑曰:「任你江南江北各自有禅、各自有道,吾不喜闻。三十年前在万峰刷印寮,见兄弟都道:『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不图他能让千乘之国箪食豆羹便见于色,肚里忖量道:何必。及踏著安隐一片地,从夜半子到人定亥,一切智智清净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方省古人道:『举一则语教汝直下承当,早是撒矢向汝头上也。』」喝一喝,曰:「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弟子灵善、灵玉请上堂。「古德道:『不信菩提涅槃,是则解空第一。』」喝一喝曰:「丹凤自腾霄汉去,寒鸦犹噪夕阳西。从上诸圣浩浩商量,都要傍省事径捷一路走。直至如今,计较未成多少。倚长松,临绿水,感恩无地。大事本来平等,反作多种奇能,役役趁过光阴。大众!流言止于智者。二时开单展钵,逐日屙矢送尿。尽将业识作流传,此道今人弃如土。」
月朗大德请上堂。「曹溪一路大不净坑。自古自今掘了一丈又一丈。何时得息浪停波。更有一项左手把水如光,与鬼倒挂瞳人颠覆肝肺。据实理论,而今方来兄弟能有几人?雠智观、薄机衡,斥逐正法眼、抹断涅槃心,视无相实相如疮疣溲勃。老僧今日不图分雪,三十年后人间天上一回撞著。」高声曰:「岂其然乎。」
早参。举:「赵州示众曰:『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里坐。』」师曰:「智有邪正,道无净染。擎拳竖指、瞬目扬眉,是美精魂鬼。总不与么,快便将来。如何是屋里真佛?」一曰:「莫要泼水么。」一曰:「不可错祗对和尚。」一曰:「心不负人,面无惭色。」一曰:「痛领一问。」一曰:「口是祸门。」一曰:「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一曰:「某甲无侍者袛对和尚。」一曰:「不可口似鼻孔也。」一曰:「动则风生。」师曰:「市食斋僧不见好。」
晚参。「古人道:『若是陶渊明,攒眉便归去。』」师曰:「满目溪山一带烟。去便休,何用攒眉?」一曰:「病入膏肓。」一曰:「深怀恐惧。」一曰:「肯挂唇齿。」一曰:「是伊救不得也。」一曰:「深领。」师良久曰:「看见了也。」便下座。
早参。自点胸,曰:「此老子一生口硬,惯说硬禅也无他,只是做禅和子时不轻易吃人家三个胡桃两块饧,而今禅和子能有几人插花不入?昔,僧问云居:『如何是道中人?』对曰:『如死人手。』『道中人相见时如何?』对曰:『如死人眼。』这两语到我临济家,济得什么边事?不解自持白刃断其命根,每日说千说万,总未契得木上座在。多见时流妄作主宰,请个古人为你证验,有能与佛祖作得生对头底,出来道两语看。」僧出,师问:「如何是道中人?」僧曰:「雪深三尺。」「道中人相见时如何?」僧曰:「特地一场愁。」又,僧出,对前问,曰:「独掌不浪鸣。」对后问,曰:「两掌鸣啯啯。」一僧曰:「脚跟不点地。」次曰:「把手上高山。」一僧曰:「舌拄上腭。」次曰:「绝倒旁观。」一僧曰:「待问即对。」次曰:「盖胆毛一茎两茎,还遮覆得么?」众僧竞出,师曳拄杖,下座。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三
住苏州灵嵒崇报寺语
上堂。喝一喝,曰:「前圣所知,转相传授。能灭亿劫倒想,成就无量慧身。离此章句,别有商量。水牯牛栏里,又添一头。灵嵒不获已,且作死马医。将知你一生行脚,只是泥里撼椿,看人吃饭。一法若有,毘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你道街头巷尾敲铁磬,沿门念高王经底,亲见妙觉也无?灼然谛当得,其乐不可量。打筭不下,最苦莫过此也。」复喝一喝。旋顾左右,曰:「洞山古佛道得好:『成佛作祖,越此不得。』不得,伊何要你消磨?」
松陵陆懋之居士求嗣,请上堂。「从门入者,不是家珍。一朝亲自得来,是真狮子儿。何怕不大起家声。」蓦拈拄杖曰:「不见释迦小厮,才出母胎,便手指天地,目顾四方曰:『天上下惟我独尊。』当尔之时,如珪如璋,谁敢相著。所以道:『一人得之,则位齐诸圣;一人失之,仍是凡夫。』人虽不殊,得失辽远。古德真切之言,诚堪信受。」随卓一卓曰:「务求必得而后已。」
晚参。举:「思益梵天问佛世尊:『何谓菩萨名为有惭?』佛言:『知见内法。』『何谓菩萨名为有媿?』佛言:『舍于外法。』『何谓名为菩萨遍行?』佛言:『净治身、口、意业。』」师喝一喝,曰:「惭!愧!释迦老子不顾乱却天下人眼,何不与伊本领?今日设问灵嵒:『何谓菩萨名为有惭?』对道:『裁衫错却领。』『何谓菩萨名为有愧?』对道:『把针失却线。』『何谓名为菩萨遍行?』对道:『衲僧破草鞋。』又道:『五戒不持。』大众!提将钵囊千里万里行脚,莫待阎罗老子征你饭钱,然后搜刮肠肚上来,山僧共释迦老子各出只手为你分取一半。且如何得知见内法?如何得舍于外法?何法能净治身、口、意业?」众畣,不契,乃曰:「指望洒洒地,为宗门中出口气,如斯争得能搆?」归方丈,侍者问:「如何得知见内法?」师曰:「不食空王俸。」「如何得舍于外法?」师曰:「何假雁传书?」「何法能净治身、口、意业?」师曰:「昨朝栽茄子,今日种冬瓜。」
知殿慧圆请上堂。「位天地,育万物,圣人之道可谓大矣,也只好向无佛处称尊。若撞到宗师面前,尚费手脚。不然,禅和家三千、五千、一万里地,盘水陟岭,难道总为一羹一𩚙?老僧不是抑人扬己,秖为不甘你一众负屈。你辈尽道惯自于古佛出头不得处,铁石崩崖,霜弓劈翦。我且问你:诸佛如来说一切众生身中具有三大:体大、相大、用大,较他圣人之道孰大?」良久,曰:「李将军有嘉声在,不得封侯也是闲。」
荆溪周居士请上堂。蓦拈拄杖曰:「祖师不曾西来,各有一片田地。以时作息,谁敢差之毫厘。既来东土……」卓一下曰:「中心树子属我也。谬之千里,何所不宜。虽然如是,白云横谷口,迷却几人源。所以道:『语不离窠臼,安能出盖缠。』现前诸人,有能于祖师命脉上眼目人天,试请道一句,助喜青池居士圆满报恩功德。」良久曰:「三十年后,此话大行。」
通州幻住闻长老遣门人音圆彻省觐,请上堂。「如今直下信道,老僧不能替你作活计,须是各各自解作活计始得。而今还自解作得活计也未?且返思自解作活计底人,在见今见古、见屋见树处见,在行不见行、坐不见坐处见,又作么生说个见底道理?有人问,你又作么生道?先和尚尝时说得好:『如今悟得底,向前迷时在什么处?如今正迷也,悟从什处得来?』恁么说话,罕有人说得。山僧尝时道:『佛法是个省力易会法门。』今人甚看得难了?秖如僧问赵州:『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州曰:『吃粥了也未?』曰:『吃粥了也。』州曰:『洗钵盂去。』其僧言下省悟。赵州是自解作活计人家儿子,开口动舌全不费力。迷时底人还吃粥?还洗钵盂么?个个吃粥,个个洗钵盂,迷悟如何分?若分不得,赵州未开两片皮,这僧因什不悟?才说个吃粥洗钵盂,这僧便悟去。佛法无迷悟、无来去,平生所作所为总是这个活计。解作底人,三毒、四倒、五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无不是活计。自不解作活计,则菩提涅槃、真如解脱尽是死路。僧问嵒头:『起灭不停时如何好?』嵒头便道:『是谁起灭?』老僧在万峰槽厂,岂止吃过七棒八棒?一朝低头,登时看破他自解作活计底也不是、自解破家散宅底也不是。毕竟如何?」掷下拂子,左右顾视,曰:「还要注脚。」
佛诞,上堂。「道大不有,功成不居,作无所作,为无所为。善哉!释迦老子当年一出母胎,得闻此语,或不至莽莽卤卤开这张乳臭口,遭他跛足云门蓦头一顿。今日老僧若不说明,诸方依然放渠不过。大众!法无成相,生杀由人。近来巧唇薄舌,克路塞巷,试请为二老定案。」良久,曰:「古人道得好:『你若肯我,我即辜负你;你若不肯我,我即不辜负你。』」
云间钱太君为令嗣宝汾求功名,请上堂。「毘卢顶上人,识者既少,举者尤难,也别无奇妙。我见世间之人随情起解,情解方起,名相是兴,咫尺之间常乐法身而作无明幻相。争知他本自无表无里、不欠不剩,风雷咳唾、烟霞尘垢,呼吸万灵、叱咤群品,皆其尝分。禅和家闻知是说,呵呵大笑道:『我会也,我会也。念兹在兹,安乐长寿。』老僧更助汝喜。」良久,击拂子一下,曰:「好上大人!还会么?他家大有儿孙在,顶天立地通人爱。」
小参。「实谓此事如王字不加点。巍巍乎谁不承恩?谁不仰德?纤毫违犯,身命殒亡。盖谓不辅非忠,不顺非孝。尔等其善体悉。」
早参。「实谓此事如王字不加点,有大智人以三要印当头印定,是他家亲子亲孙,何愁不眼枯肠断?苟非骨血,灵床前一分,争得应时及节?」随掴口曰:「鬼话。」便下座。
晚参。「实谓此事如王字不加点,在天天中尊,在人人中尊,少他一下,食者难消。」
建大悲道场,秀州世益禅人请上堂。「实际理地,拨转天关,良哉观音,快逢其便。经律论三藏,五乘十二分。」喝一喝,曰:「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参玄上士、味道高人,何不直下打开自己宝藏,运出神通光明,共灵嵒老子对个平交,成办现前佛事?枉被识情安排工夫,造作过去诸佛、现在诸佛、未来诸佛,各与三十,已自领出。汝等诸人幸早各为之计。」
南濠弟子张云升为母六十寿辰,请小参。蓦卓拄杖一下,曰:「西天人事,尽情交割了也。可笑临济、洞山各得圣人之一体,便乃高竖三玄、横张五位,天下之不见大全也久矣。老僧今日复还旧观,不图炫耀己灵,秖期仁人孝子各各晓了本生父母,原自诸相完具。」旋顾左右,曰:「且道以何为验?」良久,复卓拄杖,曰:「面目现在。」
早参。「实谓此事如王字不加点……」乃呵呵大笑曰:「加一点又成什事?此一点体非大小、位列高卑,加之上位,指挥万象,不逐四时;著之偏位,秖恐不是,是真大奇。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盐梅不是生知,功勋非关夙具。大凡学道人,须知有转身处始得。」复呵呵大笑曰:「扑在散粟位中,𫗪得来赤冻红地,无有出期。」
侍者山庵请上堂。举:「明觉曰:『祖师不到处,时人知有;时人不知处,过在祖师。』」乃曰:「山高水深,岂尽人力使之?时人伎俩,往往多于祖师。夫为祖师者,又常常平地遭扑,虽人皆得而贱之,何所不宜?时人不知处,又归过于祖师,拗直为曲,使之正令不行,岂能服其心哉?雪窦当皇宋中叶,正宗鼎盛,无丈夫气概乃尔。灵嵒幸无偏照,刚有不明。敢问祖师不到处,时人知有个什么?」良久,曰:「共相著力底,试人前露爪牙看。」
早参。举:「风穴问真园头:『会昌沙汰时,护法善神什处去也?』真曰:『常在阛阓中,要且无人见。』穴曰:『汝彻也。』妙喜曰:『风穴彻也未?』」师曰:「风穴道底是第一句,你若会去是第二句;妙喜道底是第二句,你若会去是第三句;真公道底是第三句,你若会去是第一句。临济若在,必然道:『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老僧笑道:『却做得灵嵒半个儿孙。』掌有神珠,白昼示人已无遗余,大家看见,自信父子领诸檀越远擎香饭饷我山众,依法料拣是第几句?『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先圣道:『法性海中亲认得。』现前人人都在法性海中,且道认得个什么?嘘!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今朝两相视,倾尽百年心。」
弟子灵简、灵楷、灵冶请早参。举:「五祖和尚上堂曰:『庭开金菊宿根生,来雁新闻一两声。昨夜七峰牵老兴,千思万想到天明。』」师曰:「演祖天下宗师,据此亦不足猒天下之望。出家沙门作佛弟子,含齿戴发,巍巍堂堂,行尽水云脚,求悟本来心。待其未踏船舷,痛与三十,庶几不忝门墙。乃作许闲言冷语,衔耀己灵,耻他先作。直饶说法者无有能说可说,听法者无有能听可听,出得离间语,落在和合语里,要称临济下尊宿,且听灵嵒处分。」随喝两喝曰:「冷地忽然觑破,笑杀无数旁观。」
晚参。举:「抚州龙济和尚问僧:『什处来?』曰:『翠嵒。』济曰:『翠嵒有何言句示徒?』曰:寻常道:『出门逢弥勒,入门见释迦。』师注曰:二不成双。济曰:『与么道又争得?』曰:『和尚又如何?』济曰:『出门逢阿谁?入门见什么?』师注曰:一不成只。僧于言下有省。」师注曰:好与劈脊便棒。乃曰:「二老宿头白齿豁,不指望出两转壮观宗门,紧紧抱著佛脚,一步不敢动,据此何能入魔?灵嵒今日要与二老为师,教渠竿头更进,直道:『出门逢马面,入门见牛头。』问话师僧暴得人身,岂遂甘心?必然冷笑道:『金毛跳入埜狐窟也。』」随抚掌三下。早参。举:「僧问首山:『如何是截径一路?』山曰:『或在山间,或在树下。』」师曰:「老汉耄矣!登危陟险,绕棘攀荆,争得径截?灵嵒却有一条截径路头,快便师僧,速请进步。」一僧卤莽冲出,师痛打一顿趁之,复就座。良久,回视一匝,众无对,乃曰:「土旷人稀。」便下座。
晚参。「道吾真禅师孤硬具大知见,与杨岐会和尚俱有重名。当时慈明会中先数二大士为龙象,然开法皆远方小刹,众才二十余辈,诸方来者必勘验之,往往望崖而退甚多。或问真:『如何是佛?』畣曰:『洞庭无盖。』寂音尊者颂曰:『洞庭无盖,冻杀法身。赵州贪食,牙齿生津。』异哉!担雪既爱真公畣话,又爱尊者颂语,遂不顾惜举止之丑恶,效颦颂曰:『洞庭无盖,托出法身。吞吐不下,空自咽津。』又曰:『洞庭无盖,走却法身。东西南北,苦杀问津。』二颂去尊者远矣,有小洞庭者拈四句,使寂音、担雪不自知其首之俯,幸哉!」座下竞颂,师复别曰:「洞庭无盖,上载下载?杜撰禅和,多见未在。」
早参。举:「僧问元叟端公:『如何是实头一句?』端曰:『刀斫不入。』」师曰:「非也,老僧今日要与元叟相见。参玄上士,拨草瞻风,动逾千里万里,秖图个入路。若据高论,辛辛苦苦尽是美虚,实头一句如何道?」良久,曰:「将屎块蓦口𡎺,好怪我没道理。」
晚参。举:「僧问赵州:『世界变为黑穴,未审此个落在何路?』州曰:『不占。』僧曰:『不占是什么人?』州曰:『田库奴。』」师曰:「田库奴,当此之际,救你头是?救你脚是?烧香祷告观音去。」良久,曰:「观音,观音,可奈何?」
小参。「旷大劫来觅不得底,出息不涉众缘,入息不居阴界,禅和家长连床上客春,开眼半晌听不著,晚粥梆气急杀人,三十年来辛苦事,触磕何曾不遇缘?」
晚参。月首座问:「佛祖不能到处,敢问和尚?」师曰:「三千条罪莫大于不孝。」曰:「然则小子领命矣。」师曰:「也知势不容不下也。」曰:「何必痛而后伏?」师嘘嘘良久,乃曰:「今世道人多溺文义,不务大道。人类相乖,尚能刺足于佛祖。永明不曰:『若但随文义所解,只是阴识依通。当逆顺境时,还成滞碍。』老僧痛心,诸人其有过量乎?」喝一喝,下座。
晚参。「年穷岁逼,大小事都有个结筭。我也要清楚你,你也要清楚我。」一僧出,师打曰:「一并清楚与你。」僧拟伸问,师连打曰:「更欠少你什么。」趁出。
晚参。「古之人有截人脚跟者、有换人眼珠者、有去人匙箸者、有拈人鼻孔者,总非善法。灵嵒且不然,尽乾坤将来如唾星点,只要你吃;吃得下了,又要你吐得出。而今且先说吃。」僧才出,师蓦面唾。僧将进,师曰:「不得吃我吐下底。」
楚潼泉俞昭汾长老省觐,早参,请上堂。僧问:「一人知有道不得,一人道得不知有,那个在偏?那个在正?」师曰:「若此者,非老僧所能知也。」僧曰:「好一转,可惜引人语路。」师曰:「人各有知有不知。」僧曰:「和尚还知面门一突是他通气处么?」师曰:「子欲我强不知以为知乎?」僧曰:「倒是某甲罪过。」师曰:「非也。」僧问:「百种多知,不如无求最第一也,因什又向大庾岭上以网取之?」师曰:「其言则然。」僧曰:「既无依执,云何名传?」师曰:「汝意谓何如?」僧曰:「还塞得他口住么?」师曰:「古之人则不如是说。」僧曰:「原来共某甲说道理。」师便喝,乃曰:「老僧之意,诸人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三十年辛辛苦苦,只图几正知正见之人布之四方,使三峰道法有传,人则尽在见闻章章之道,如之何?」喝一喝,曰:「在人。」
师到三峰,祖庭法子檗庵志主席率大众请升座。僧出问,师皆默然,乃曰:「此片地长如许长、阔如许阔,我老和尚于此得道、养道、行道,我兄弟子侄、子侄之子于此得道、养道、行道,摧颓老子,特地又作个什向当?」良久,曰:「天地覆载,日月照临,物以曲成,情忘向背,断断靡他,尚冀大振于后来。」喝一喝,下座。
晚参。「理无相状,事有形段。一报身中,善善恶恶。如何得事事顺理?」一曰:「嫌什么。」一曰:「还容某甲杜撰么。」一曰:「一切总由和尚。」一曰:「只宜拄杖子。」一曰:「洎合打破蔡州。」一曰:「家丑不可外扬。」一曰:「巢知风,穴知雨。」师曰:「但念观音。」
病起,早参。「见到古人见不到处底禅和,我有两问问你。用过古人用未到处底禅和,我有一问问你。乃问:老病寻常发,龙钟无较时如何?」首座曰:「近日荆州玉泉请和尚。」师曰:「始见望朝,又己念日。」西堂曰:「有手不弹指。」师曰:「无限世间心。」问:「雨歇农方作,天空蝉尽鸣时如何?」首座曰:「堆蓝堂中,坐卧亦不恶。」师曰:「或若当此一问,灵嵒门下将何如?」西堂曰:「往往如斯。」师曰:「图他力尽。」问:「临济、德山不足标牓,信得及么?」首座曰:「和尚行时,某甲腰包。」师曰:「将作奇特商量。」西堂曰:「某甲经了多少寒暑?」师曰:「故山归路笑羊肠。」
晚参。「老汉不肯乱塞人口,明取自己、明取目前底交驰天下,总之赏他个热不睬师法祖佛句子道来。」一曰:「近日诸方大有商量。」一曰:「某甲不敢妄生节目。」一曰:「也曾他家簷下过来。」一曰:「专为流通。」一曰:「今古罕闻。」一曰:「恐不惬和尚意。」乃顾侍者曰:「寡不敌众,打退鼓。」
晚参。「老僧崇祯二年到万峰,见老和尚有两句话往来,于怀三十六寒暑,怕烂却,今晚举一过。上上人不拨自转,下下人千拨不转。」众无对,乃曰:「两肩扛一口,枉续牟尼子孙后。」
早参。「平旦寅,狂机内有道人身。」喝曰:「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老汉难道定要与这不是人养底打对?有法得菩提道,实大可畏。你等既不问老僧,而今老僧要问你:正听经时,禅在什处?正参禅时,经在什处?」代前曰:「展脚缩脚。」代后曰:「合眼开眼。」孤峰长夏命阇黎论法华助显
千华法侄守缘和尚请上堂。僧问:「一字根要是何之说?」师曰:「将谓俊伟之机。」曰:「依依对看。」师曰:「能为来者之益。」曰:「果尔殊特。」师曰:「无以当意。」曰:「得尽之也。」师曰:「收。」僧问:「上来置个问端,和尚定有以畣之。」师曰:「早已备悉来意。」曰:「便恁下去也。」师曰:「实为希有。」曰:「其一有所当乎?」师曰:「家里人说家里话。」曰:「也要大家知。」师曰:「珍重。」乃曰:「反复丁宁,输诚苦口,是南泉、睦州大机之用,我济上之所秘也。今遇大方,事难久韫。」随仰手覆手曰:「过去如是如是,现在如是如是,未来如是如是。得亲故用亲,行到故说到。有时威行雷电,有时静穆渊澄,皆不计较而得。」良久,左右顾曰:「有当高怀也无?」便下座。
虎丘回,上堂。僧才出,师以拂子截住,曰:「我不汝欺。」乃举:「云门和尚一日行次,以拄杖打露柱一下,曰:『什么处来?』自曰:『西天来。』复曰:『来这里作什么?』自曰:『说佛法。』乃喝曰:『欺我唐土人!』又以拄杖打一下,便行。」师曰:「捉住!捉住!浙西路里清水白米与你吃了,亦是一种善知识底事。撞到露柱,也扯葛藤一上,莫是欺他外国来么?谁信你?老僧昨夜从虎丘到灵嵒,有问侍者:『和尚来作什么?』者曰:『说佛法。』诸兄弟,若道有佛法可说,是欺灵嵒大众;若道无佛法可说,又孤负他远来。檀越这里道得个平展句子,老僧分半院与伊,为檀那植福。」靠拄杖,下座。
喻、岸二侍者丐盛川回,请上堂。「我宗无语句,不是无语,秪是无祖佛语、无人天语、亦无自语,一味应机发语。昨日有僧问:『尽大地是学人一坐具地,佛出世也侵他毫厘不得,拟著和尚向什处?』老僧道:『生平行脚,到处只管九十日为一期。』僧曰:『还得触处自由么?』老僧道:『如方木逗圆孔中。』僧曰:『始得无过。』老僧道:『多少聱讹。』大众!未识者识取。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是为真过。上来个道真言,三玄收不得,四句岂能该?若不挈其纲领,百年能几许?走杀乱山青。然今日两侍者请说法,当用何等语?」良久,曰:「钵盂安柄新翻样,牛上骑牛笑杀人。」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曰:「妙用自通,不依傍物。冥会至理,非见闻缘。但有语句数量,尽属法尘,尽同诸漏。祖师门下,春非我春,秋非我秋,夏非我夏,冬非我冬。伶俐衲子,队队尽入僧堂里吃饭,那个不曾提将钵袋?千山万水,亲觐尊宿知识来,几人于筭盘珠上拨得著?圣僧年庚月令,子平局上若不具有正官正印,争能一坐千年,永臻禄养?这里看彻常住真心,待山前麦熟,特磨面作头须弥山样糊饼,拉取东西南北坐曲录木底,同共一筵,大相赞颂。」良久,顾大众曰:「不得道灵嵒惯说长远话。」
瑞嵒若长老省觐,请上堂。「本色住山人将临济随身七事镕作柄镢头,开得一亩田、种得一箩粟,百年三万六千朝沐日浴月,总无虚弃底时节。秪么不信,更向外求。须知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直下歇却,便是清净身界,心肝五脏、头目髓脑未尝属与别人。汝诸仁还有眼么?有则便合乘时识取。」拈起拄杖,曰:「即此物,非他物,从上传持无少别,打雨敲风只等闲。」卓一下,曰:「何惜今朝重漏泄?」
诞日,上堂。「今朝二月初八,正是山僧五十七年前撞出母胎底时节,其纪年万历,其历三十有三,其岁乙巳,其月己卯,其日壬子,其时癸卯,只这现成本命元辰,锦绣云霞也绚烂他一点不著,晦冥雷雨也掩覆他一毫不得,直饶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东方发红炤底,在周天三百六十度上打一个转,天干地支不曾移易。弟子圣坚向依雪峰故事,服瘁丛林,铢积寸累,捐以营供,适当诸山毕集,名宿满前,特求山僧乘此良辰举扬法要。山僧料拣微躯,秪有清净本命可以上对佛祖、可以下示后昆、可以无愧高贤、可以率先来学,一时和盘托出了也。若是佛法,且待别时。」
一如禅人领弟子灵升、灵受,请上堂。「四来诸禅和,三千、五千、一万里地披风吸露,挨他冷月赤日,只为不大肯于诸方、只为不肯小视自己,要决择万劫千生事故,攒簇高山顶上,希逢难遇。正在此时,出来对众美一解,果然言如雷火,始见宗乘不坠、丛林有人,莫惮灵嵒格致错崿,旋生退缩。有么?如无,老僧理葛藤去也。」喝一喝,曰:「我教你歇,你不歇;教莫著忙,你著忙。可惜娘生两板脚,空向阎浮走一场。」
梵因副寺首七,上堂。「古人谓:无眼耳者是得力小师。老僧三十年来畜得颇颇一个,中途忽遇卒风暴雨,打失了。」拈起拄杖曰:「一向拖拖曳曳、撑撑拄拄全靠渠,而今贫恨一身多,并渠亦不要。还有用得著底,一任领去。」众无对。师曰:「全副送在你屋里,不解使令。此后莫妄想。」
密因薙染,请上堂。「各请停思,思而知是鬼家活计,智不到处冲口道出,如炬破冥、如霆发荣、如篲浮云、如斧枯木、如师子王独步众会、如宝钟杵群聩震动、开化刚强如草覆地、寤寤疑昧如日中天。」随喝一喝,曰:「宗门旨要为当秪恁么,别更有奇特?」乃起立,曰:「第一愿,愿剃度沙弥作止无碍;第二愿,愿现前参众动静光明;第三愿𫆏?」便下座。
侍者粹盎为同事子木樾请上堂。僧出请益,师不顾,良久乃曰:「亭亭霜后竹,落落镜中丝,俛仰乾坤小,谁堪话所悲?一众还知古今坐曲录木者么?尽是无猒足贪夫。可怜达磨这厮,十万里程从天竺来,秖带得随身两脚,人人尽指望受他人事开个舖面,贩茶底赞茶香、卖饼底夸饼热,三斤麻、一疋布,竹札木屑尽情担出,人前寻个出脱,甚至干矢橛和兜率陀天底一秤卖却,犹不自满志,割空里春山、剪意中秋水,高抬声价,不图你烧旃檀沉乳作七代先灵供养,反要他提水挈浆洗甚驴脚马脚?有个血性汉子,眼不忍见、耳不忍闻,宁甘打入异类,不与同中国,一去三七日,杳无消息现前。大众俱有半面之识,试为我唤转看。」众伫思,猛击案曰:「缺七种相底不是。」
别峰三关大师七十初度,遣弟子设斋,请上堂。喝一喝,曰:「若是开口便吞佛祖底,决不嫌齿牙碍塞。未生前、已生后,岂有两副面嘴零分细剖,供人点染?杖头明月,顶门具眼方窥;笠下清风,胸次无尘始觉。用时似雷翻瓦,行处如火销水。菩提涅槃,一笔勾下;闲田旧阁,吐唾赢来。于险恶为桥梁,不惜度驴度马;于昏黑为灯烛,从教鉴地辉天。花簇簇、锦簇簇,一本同条,联葩并馥。耳顺启观音入理之门,从心处普贤归源之府。黄金奕叶劫前香,碧玉回环言外旨。山僧今日庆赞因斋,期于此老别峰相见。」拈拄杖,曰:「看!看!要识赵州庭柏样,直须连夜长新枝。」卓一卓,下座。
惺悦禅人领琴川众檀越请上堂。僧问:「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即今大地已无寸土,且道心在什处?」师曰:「三代以上底不是。」僧曰:「几人说到这里?」师曰:「又来错品题。」僧曰:「直得寒毛卓竖。」师曰:「依然打入骨董箱里。」僧曰:「日上月下,总不徒然。」师曰:「转见淆讹。」乃曰:「有一物,博古图中收不得,宣和印记打不著。纵有个惯说大话底,自言我是威音王已前领过勘合来,秖好信一半。唐虞三代、秦汉六朝、蚩尤饕餮、翡翠朱砂,也总是模糊品题。何故𫆏?篆文无口,款识不灵。从来骨董箱原是淆讹窠窟,除是实情大方赏鉴家,不消揣按自然分晓。即今众中还有恁般人么?」喝一喝,曰:「试请定价。」
师到当湖化城,院主是公领诸檀护请上堂。僧问:「即言定旨,不敢上来。过化存神,愿垂方便。」师曰:「破夏谋食,可是好僧?」僧曰:「敢为流通。」师曰:「令我攒眉。」僧曰:「大众一时记取。」师曰:「也是徒然。」僧问:「湖波逗日,玄沙眼孔撩天。竹击清风,香严耳门著地。两段不同,试请料拣。」师曰:「事非草草。」僧曰:「已出白汗底,徒烦指注。」师曰:「汝又奚为?」僧曰:「未明下载底,如何甄辨?」师曰:「千里万里。」僧曰:「可谓入石之言。」师打曰:「也是不得已也。」乃曰:「宗师命脉,久远来在。汝诸人赤肉团边,设验人关,施活人句。幽鸟语如簧,柳垂金线长。缁缁素素,满眼满耳。不立文字,高贤争肯多求?妨于至道。」喝一喝曰:「今日老僧把汝手上高山,大行阔步,又在识法者自验。」
戒珠道人领檀越灵智请上堂。僧问:「仰山道:『尽大地人业识茫茫。』某甲道:『尽大地人心光湛湛。』还是仰山道底是,某甲道底是?」师曰:「你但将手向鼻上揩看。」僧曰:「和尚过为巧说。」师曰:「不可流入意地。」僧作礼曰:「曩谟观世音比丘,某甲从今张口,只留取吃饭也。」僧问:「向上一路,寸草不生。脚头只顾步步登高底,还知草鞋跟断么?」师曰:「当年六祖在大庾岭头,与明上座说什么话来?」僧曰:「与么道即易,相续也大难。」师曰:「古德诚切之言,实大可听。」僧曰:「而今而后。」师曰:「休将玄妙挂心头。」僧问:「无底篮盛将来底,大家知有。佛祖说不到处,愿请提纲。」师曰:「莫被他识情驱使。」僧曰:「实谓罕稀。」师曰:「现今种种念虑,交割下落也未?」僧曰:「千古万古。」师曰:「一朝踏著实地,欢喜不了也。」僧曰:「验取。」师曰:「让第二位话行。」僧问:「观音入理之门,闻鼓声横趋而去。超佛越祖之谈,因什胡饼塞来犹不住?」师曰:「末法比丘。」僧曰:「而今秖恐不然。」师曰:「但得心平等,高低路坦夷。」僧作礼曰:「谢和尚。」师曰:「老僧肉战。」问:「东海腾波,南山叠翠。大家闻见分明,因什问著口吃?」师曰:「老僧替你不得。」僧曰:「有恁么心行?」师曰:「他日也须自得去。」僧拟进语,师曰:「莫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乃曰:「不消开口道,福寿总从心。现前诸菩萨,助我转法轮。摩诃衍,深复深。绝憎爱,一古今。须知五色灯光青所成。三昧性海,名身句身,但除其眚莫除尘。堂堂大丈夫,不用佛扶,不用祖扶。肯道挟带挟路,通宗通途,亲切最亲切。钵盂或瓦或铁,一日两度周旋,秖要肚饱即歇。」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四
住苏州灵嵒崇报寺语
月朗大德请上堂。「虎豹文章,美来西天尽有。麒麟头角,难道东土全无。笊篱木杓,处处堆山积岳。钱贯井索,头头焯地辉天。拈来盖色骑声,放去风行草偃。聊闻举著,已瞥地剔起便行,何俊哉。若向意根下妄自穿凿,岂但分疏不下,直是抬身不起。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拖到弥勒下生,也未得成办时节。有句诚谛之言,惟在诸人料拣。」掷拂子曰:「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云间弟子灵耀荐严大拙居士大悲忏期告圆,请上堂。乃顾视左右曰:「观世音菩萨先进于礼乐,后进于礼乐,草木为之稽首,土石因而放光,一朝摩竭鱼钻透清净宝目,须弥山压倒母陀罗臂,三十二应、十四无畏,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有个汉子,扬眉鱼龙得游泳之方,瞬目鬼神无行走之路,摧折刀山不用文殊妙智,消灭地狱不用普贤三昧,法性如此遍圆,心源如此湛寂,今日若不证据,后来如何趋进?」乃合掌曰:「现在可验。」
上堂。「奇怪诸方老宿,尽道善能切磋,然则灵嵒门下直是好笑。禅和子!是木头?是土块?就使是木头土块,穿凿将来,还解语么?苦哉!汝等禅和深受屈抑,我此时若不说个快……」自指口曰:「枉生这两片皮也。诸德!如今泛其波者甚多,穷其源者极少,总道宗师家本分为人,劈面两掌有什么过?饶你见机而变,其间有得有不得。」拈起拄杖曰:「毒药醍醐,千载黾鉴。」卓一下曰:「我与么及你漆桶,敢道不得为天下宗匠。」
渊侍者请上堂。僧问:「百尺竿头进一步,方知海阔天宽。万人丛里夺高标,秖要手亲眼辨。威音那畔即不问,昨日说不到底略通消息。」师曰:「出草之谈即不与么。」僧曰:「原来。」师曰:「若要重话,老僧与汝洗脚也不中。」僧曰:「岂敢造次。」师指鼻曰:「你拟安著他向什处?」僧曰:「直得退身有分。」师曰:「得恁没下落。」僧问:「佛法要妙,不在多言。因什今朝三,明朝四,滚滚无碑记。」师曰:「见解偏枯底过一边。」僧曰:「几人得似和尚。」师曰:「恐有妨碍么?」僧曰:「出草之谈即不与么。」师曰:「与你饭吃底人还具眼么?」僧便喝。师曰:「罪过。」良久,拈起拄杖曰:「这一个,那一个,一一被你俱勘破。」卓一下曰:「而今谁肯放你过。玄素不殊,官商同度。色色正观,声声天鼓。截耳避聪,闭眸佯瞽。依然混混沌沌帝江之舞。争知雕心镌髓,镂肝铸腑。将谓尖新,番同莽卤。不假音容,直还太古。然后可以压量佛祖。」连卓两卓,下座。
浴佛日,化士有邻领海虞弟子金本长请上堂。举:「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曰:『无。』五祖演和尚道:『也胜猫儿十万倍。』」师曰:「昨有问老僧:『佛还有狗子性也无?』曰:『有。』演和尚若在,又不知下得个什么语?可惜在今天下罕有美大旗手底尊宿带累老僧下此苦心。佛若无有狗性,争肯离兜率、降阎浮?狗子若有佛性,那得证涅槃、成正觉?古今佛法人秖知狗之为患,不知佛之为患大矣哉!所以无灾无难,活到百廿三岁底老古锥,有灶门大两只耳朵,不喜闻他一字。设有个汉子出来道:『灵嵒!灵嵒!』老僧不待打二十棒,即时贬向铁围山里。何故𫆏?他决定与佛有一分情面。」随顾左右曰:「有不平底及早说。」众寂嘿然,师大笑曰:「且喜天下太平。」
当日秋佩大德领郡城弟子本容、本珍请上堂。「佛之盛德,难尽赞扬。晨朝如是如是,而今如是如是。如是之法,亲从佛闻。依文解义,作三世冤。违离一字,堕于魔说。近来江南两浙河北关西,尽道『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与么会,贬向崖州。多虚不如少实,千语终归一当。要使法界有情,同悟如来无上。」喝一喝曰:「谁信黄河源头浊,六十八传尽作恶。」
深栖寒松,请上堂。「达磨传来角印,老僧连日粥饭。头不了事,不易提掇。果然慧珠奋彩,心月飞光底汉子,不待放下柴担,早已迥出六尘之境,直造一相之门。今时学人多分出家,不肯入家。若入得家,随他拈起块土,敢道不是祖宗家业。好处便认,恶处即不认。是疑栴檀林中有秽草,争能不嗅余香。苟了根源,终非他物。随其色相,一镜传辉。」喝一喝曰:「露。」
行修道人请上堂。「先师尝说个譬喻。『近代禅师大似乡里小儿。其父一日携至郭中,小儿一向空腹,见城门口点心舖里有落笼馒头,趁热捉住两个满口塞。其父劈手夺曰:「莫忙,迟迟到主人家,更有好过此者。连数几色,青州柿饼枣子胡桃,甜底甜、香底香。」小儿死不放手,其父数不住口。』大众!胡桃枣子世间极平常物事,不曾见惯尚自信不及,况珍奇百怪远方异品。而今参学人久久用工,忽于冷地里悟得个自己,便觉饱齁齁,不见有天、不见有地,不见有人、不见有自。诸佛出来,他也只道是光头百姓。又有一种于声色边悟得个目前,便觉硬纠纠,见琉璃瓶打破琉璃瓶,见十丈珊瑚打碎十丈珊瑚。达磨出世,他也只道是洗脚奴子。大众!悟有我者不复认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此两种人大法不明、悟见未销,金刚眼睛衲僧巴鼻,谛当甚谛当,敢保未彻在。不见百丈未经耳聋,马祖诃道:虽有两片皮,为人不得。云峰和尚判一棒打杀释迦老子喂狗底云门,还道:秖有定乱之谋,且无出身之路。诸方禅师要望前两种,能有几人?更说什末后全提,岂非对饥人而夸王膳。先师是个大富长者,动便挥金如土。灵嵒是个小本经纪,一向借路径过。」蓦出两拳曰:「且趁热吃个馒头。」
弟子理轮为令师清泰大德植般若因,请上堂。僧问:「八万四千波罗蜜门一时踏倒,从上诸圣什处去也?」师曰:「老僧百不会。」僧曰:「和尚天下宗匠,因什讨他头脑不著?」师曰:「争似阇黎能干?」僧曰:「真个。」师曰:「若更抑逼将来,只得放倒浑身。」僧曰:「和尚也著甚紧,某甲也著甚紧。」师曰:「且让第二位说看。」僧问:「清风匝地,爱日方长。未审犀牛儿生也未?」师曰:「三十年来曾不将涕唾与人吃。」僧曰:「莫有好使用底么?」师曰:「闻说诸方尽多。」僧曰:「若然,徒费老力。」师曰:「也只看得。」僧一喝,师哂之。僧问:「未打鼓前落二落三,某甲上来落七落八。和尚老老大大,为什随人脚跟转?」师曰:「闻所未闻。」僧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师曰:「肯说一半与老僧么?」僧曰:「且不得作佛法道理商量。」师曰:「谨领。」僧顾第二位曰:「泽广藏山,理能伏豹」。又僧问:「三登投子、九上洞山则不问,鳌山店上一句作么生道?」师曰:「壮。」僧曰:「今日与师觌面。」师曰:「莫。」僧作礼,师曰:「依然错。」乃曰:「今日也相似,七出八没,温恭儒雅。向来尽道须知有声色外一段事,果然总是这个时节受用信施,如洪炉上著片雪,愁他消不得。若效近时死老奴,惯坐曲录木床上,教习后生小秃丁接涕唾嚼,说咸说淡,有滋味没滋味,空披衲衣何益?争知道德山用底是钉尸骸底橛子,临济用底是散魂魄底业风,曹洞法眼扭捏娘生鼻孔痛不彻,沩山大仰差排阿爷下颔拍不上三门,在露柱头上朝行三千转、暮走八百回,只是没计较。老僧不惜念则古颂,为伊指南。」拍手一下,曰:「听取。云门耸削白云低,浪急游鱼不敢栖。入户早知来见解,何劳更举轹中泥?」
开化堂主请上堂。「担佛著肩上行,不是力量汉子。上来下去,争得通涂通辙?著衣吃饭,屙矢放尿,唤作遍行三昧。惟其不守住声闻,不随于劫数,故福智二严,一念毕备,如镜无象,所以万象森然。不见道:正法不从佛闻,引经说喻,分别前尘,似向别人屋里数更筹,忙忙达旦,灼然日午打三更,阿谁肯信?古者有言:学道先须识得自己宗旨,方可临机不失其宜。问大众:如何是自己宗旨?」乃轮掌曰:「日值壬子最吉祥,开公五十请升堂。钵盂大小皆充满,匙上挑来粒粒香。」
玉峰弟子玄纬荐严夫子仑生居士,请上堂。「春风如刀,春雨如膏,衲衣下事,坐久成劳。独有无位真人,不畏泥涂滑滑,绕偏天涯,了无踪迹。收得劫初铃子,轻轻一振动云雷,卓出水上红旗,眨眼空中飞闪电。迅机同鹘,不可罗笼,了义非言,如何捉摸?」蓦竖拂子,曰:「譬彼名花万种,惟采优昙;大宝千般,先求如意。自然到处称尊,随方受用。若待跋涉化城,方升宝所,正有商量。」掷拂子,曰:「饮光冷眼自开合,良马岂用珊瑚鞭?」
二月十九日,弟子本德领金、陆二居士请上堂。「早来报钟一声,观世音菩萨抖擞屎肠,为汝得彻困。不甘作辜恩负德者,各出一分,老僧领袖。」卓拄杖三下,曰:「山中人事朴实,菩萨莫怪。」
禅人有邻、惺悦人宪领常熟众居士,请上堂。凡有咨问,一例打退。乃就座,拈起拄杖,曰:「老汉若一向拖泥带水惯了,汝辈有朝拈得、把得、用得,老汉性命也不可保。」卓一下,曰:「自古先辈披这张皮,不是希图到处觅取一口饭吃,秖要后生小阿师不被他世界摇动。试请返观,只是一个父母,更有何物?将军不上便桥,勇士徒劳挂甲,古今日月,依旧山河,师子儿善能哮吼,龙马驹自然𨁝跳。」
住苏州尧封宝云寺语
到寺,上堂。顾视左右,曰:「这里不得说临济主宾、云门事理、沩仰父子、曹洞君臣。何以?法眼家里秖言一切现成,老汉争肯将无作有,教你修禅习观、改断变常、起寺造塔、铸像印经,终日傍家走?盖老汉未离乡土,街头市尾早已看破诸方有大名称尊宿,确知万峰深处有个无面目顽赖老子,天下人咬嚼他不上,所以不避拳踢、不顾性命,入他槽厂、遭他毒箭,直得从顶至踵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都是毒气。你若沾著些子眼底,便不见有老汉,何处更有他三世诸佛、历代祖师?惟不知有,故堪与祖佛为师;稍或受他言句,蕴在意识下也太险。」复顾左右,喝一喝,下座。
副寺道祥请上堂。喝一喝,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诸方知识不知青松白石是山家之颜色、紫陌红尘减道人之威光,矢口骂人,古仪安在?生灭横起,薄俗可憎,临济、德峤耻其死拙之不肖,洞山、沩仰冷笑歪倒所从来。尧封不能抛掷嵒阿、混于沙石,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大用未必天真、喜怒何曾过量?看他从上统领三界、号召四生底圣人,一个个启悟劳生、破尽尘妄,可怜实是可怜、惭惶端的惭惶,其意果何为哉?今者圆顶方袍之士,孰非希圣希贤、成佛成祖?相习举枉错直、背是证非,如是展转流传将来,有何所益?尧封记得一只古颂,特特举似诸仁:『棒喝齐施古佛宗,三玄三要绝狐踪,白云消散青山在,明月芦花对蓼红。』惟愿仁者从始至末尽善尽美,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上堂。「他人住处我不住,臭烟蓬㶿,红燄炽然。他人行处我不行,坑坎堆阜,高下不平。不是与人难共住,彼此不著便。大都缁素要分明,增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遂顾左右曰:「且道什么年中有此一人,他本生父母什么处居住?欲识其父,先观其子。若识得他家儿子,尽大地草木丛林一时成等正觉。若识得他家父母,虚空世界一时成等正觉。出没三界,如日处空。流转六趣,似云投壑。眼睛里放光现瑞,耳门里出圣入贤。不舍十恶业,不堕五阴身。那来烦恼障可除,涅槃心可证?毁禁可憎,持戒可敬?如如向上,没可安排。更说什三句外会取,六句外省去,有何交涉。虽然,理则如是,事又不然。难道今日大德荐严二人,便与么拨无因果。凡也无,圣也无。修也无,证也无。天堂也无,地狱也无。三乘十地,五果四向,一切总无。不见道:一处有滞,自救难为;触处皆通,方名导师。毕竟这些子药头在什么处?」喝一喝曰:「从上幸有恁般体格,如何略不著些眼脑看。」
出山上堂:「太阳羞与萤光并,鱼目敢同明月流?出入烟霞输老象,等闲水草不如牛。」卓拄杖曰:「且逐东风吹大埜,漫言四海一时收。」
到郡城,裴居士时万请对灵小参。「具彻法之慧眼,始见生老病死如空中鸟迹;得离念之明智,方知生住异灭似水底鱼踪。睹色闻声,了无过咎。若欲拂除宿障、修复本明,何异置帚太虚、扫清花影?苟不穿凿异端,直下逢缘不借、取信于己,自然契文殊妙智,宛是初心;入普贤行门,并无别体。且道即今当荐姚孺人一灵安在?」蓦竖拂子,曰:「时人只看丝纶上,不见芦花对蓼红。」
上堂。「淮南北,浙东西,走两转来,便见是隔年隔岁。寒云散尽远郊,和气才生枯蘖。拟作宝云境话,未免错了时节。当下即领深旨,知是几生辛苦。强项后生,都笑老汉话杷。咄!要敌生死,还同霄壤。」
上堂。「闭却僧堂门,荒却祖翁田。虽然未当全提,庶几称自本怀。倘或四月五月,黄梅雨连下不断,柴没得烧,米没得煮,不容你怨天尤人,如何过活?咄!小家子没肚量,不堪共语。」
上堂。举:「僧问首山:『如何是和尚不欺人底眼?』山曰:『看看冬到来。』僧曰:『毕竟如何?』山曰:『即便春风至。』」师曰:「有问尧封:『如何是和尚不欺人底眼?』曰:『有一丈还你十尺,有半觔还你八两。』设问:『毕竟如何?』但道:『银是十成,钱是足百。』」
上堂。「粥后打钟,知是堂头升座,只么散去。不道你不是一员惯常使、没意智、一著子底。倘遇著个舌覆金钱、语带玄而无路者,横该抹将来,更买三二十緉草鞋行脚。何以故?不伤物义一句,不容易道。」
上堂。「山河大地同一舌,万象森罗同一音,千差万别同一质,世出世间同一心,圣凡善恶同一机,日月星辰同一照。」蓦拈拄杖打地,曰:「木头土块又何尝不是同一用?即今有同气相求者么?」良久,曰:「百鸟不来楼阁闭,秪闻夜雨滴芭蕉。」
上堂。僧问:「䶥䶥齖齖,人谓我恶。是是非非,我谓人莫。除却是非人我了,因什庭前柏子梦不醒。」师曰:「闻之悚然。」曰:「般若余力。」师曰:「老大不契。」曰:「白云风卷虚空阔。」师曰:「出气不得直是苦。」曰:「根本法中留不住。」师曰:「空王佛,然灯佛。」曰:「带累杀人。」师曰:「大雨方归屋里坐。」乃曰:「拈椎竖拂,不怪诸方。瞬目扬眉,常笑自己。上上根人,了心如幻。中下之流,识性难空。一时吹取入门来。吽吽,剑阁路险,夜行人多。近来胆大心麤。」
上堂。举:「首山示众曰:『诸子漫波波,过却几恒河。观音指弥勒,文殊不奈何。』」师曰:「乌蛮药箭,中者立死无脱理。非三十步不发,不能及远也。今观首山施用,大略近是。尧封从中助一筹,得么?」喝一喝,曰:「费半他人,而功必倍之。」
上堂。「所谓参学人,岂偶然哉?不知其所重,不在鼓山头上云成盖,不在石霜霜水清如镜,不在新丰洞里伸脚眠。伶俐底试道看,参学人所重在什么处?」良久,曰:「尔现前禅和相顾而不肯出口,是无特达之志也。有三患不可不知:一患识短,二患气短,第三患患其无所料拣。不然,何退休至此?」侍者才出,师曰:「患老僧畣你不得话那!」便下座。
上堂。喝一喝曰:「浩劫有穷,斯文不泯。彼石上栽花,虚空钉橛,徒费心力。远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安能久乎?惜其皆不合乎古道也。虽数数措置规画,未免过计。丛林自古号多雄杰,所在贤俊肯留意其大者?」复喝曰:「庆快平生,不止今日。」
上堂。「我宗门素不择人而教。你有两只眼,抬起头来看,老子可是当大事而独断底。你有两只脚,踏步向前来,下一探竿试,老子可是以细务责人底。凡一言有当,虽众说不得以沮之。尚无一人敢前,其故何哉?为你不明古人所谓平常无生句、妙玄无私句、体明无尽句。透斯三者,一切处如镜对镜,其谁不能。若还未信,古颂证明。」乃曰:「莫于言上觅,切忌意中寻。疾燄过风旨,思量海岳沉。」僧出曰:「三千剑客独许庄周。」师曰:「跳不出良医之门。」曰:「聊且安置。」师曰:「更待看过。」曰:「学人乍入丛林。」师曰:「何不早说。」曰:「不敢便作丛林殃害。」师曰:「老僧汗流脊背。」
上堂。「尧封长老生缘广陵三十余年,备员法门。怀有所见,不敢不尽。谨条三事如左:一、官人相访,不得非时引见。一、禅者来参,不得机锋唐突。一、上堂请益,不得褒词奖誉,炫耀己灵。」一僧出曰:「不敢不以实告。若不反复诘问,难见胸怀。」师曰:「每次出众,见你破费煆炼。」曰:「法门大计,事难草草。」师便喝。僧曰:「遂不与禅子接哉?」师曰:「非细故也。」曰:「天下幸甚!」师曰:「肯道为益不小。」便下座。
上堂。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曰:「四王抬不起。」曰:「面门上争容得伊?」师曰:「趁向水牯队里。」曰:「甘么?」师曰:「不怕他苦死。」曰:「善知识如是乎?」师曰:「如是如是。」僧问:「如何是佛?」师曰:「饱丛林。」曰:「如何是法?」师曰:「险路设桥梁。」曰:「如何是僧?」师曰:「常常独坐妙高峰,几见洞庭青又黄。」僧曰:「会也。」师曰:「就地拾得黄金,将来未必是宝。」僧问:「三尺杖子搅黄河则不问,如何是和尚居山底事?」师曰:「丝发淆讹,迅风霹雳。」曰:「始从迦叶,直至今日。」师曰:「到处践踏,嫌他劳苦。」曰:「冤哉。」师曰:「老僧住此山多年也。」乃拈起拄杖曰:「指天指地人不知。」放下曰:「青山白云徒尔为。」卓一卓曰:「四远闻之尽大惊。」良久,掷下拄杖曰:「终日跣足蹑阶行。看看秋风渐老,满地尽黄金。」喝一喝曰:「临济七百年扫不尽底,传到而今。」
上堂。僧问:「雪点红炉,请师验的。」师曰:「千行书不尽。」曰:「恐相孤负于人。」师曰:「臂长袖短手难申。」曰:「他时后日。」师曰:「割却胸头肉,输君手段强。」曰:「何必?」师曰:「不必。」曰:「争奈何?」师哂之。僧问:「古人见桃花,意作么生?」师曰:「眼睛似眉毛。」「玄沙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又如何?」师曰:「舌是捣姜椎。」曰:「照破两家心。」师曰:「未必是好心。」曰:「和尚𫆏?」师曰:「大街拾得金。」僧出曰:「莫怪某甲触忤。」师曰:「牛老难得乳。」曰:「何得名播寰宇?」师曰:「三时雨满河。」曰:「快!快!」师曰:「宛!宛!」曰:「能大肚皮。」师曰:「难保久长。」僧拟议,师连打两棒。僧问:「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师曰:「赚却几多人?」曰:「南屏嫡子,太白真孙也。」师曰:「两头尽脱空。」曰:「始终作主。」师曰:「驴汉不会休乱统。」乃曰:「街头巷尾,不是阇黎转身处。结角罗纹,难好赚你著力亲切一段事。」拈拄杖卓三下,曰:「同道者方知。」
上堂。僧问:「新岁将临,旧岁终归何地?」师曰:「寻头脑不著。」曰:「和尚方便表示。」师曰:「来年,来年。」曰:「打点迎新得么?」师曰:「鹊鸣不可便喜。」乃曰:「不论古话,秪说目前。若果高下一顾、万类等观,许阇黎入得门也。且道堂奥中事又如何?」良久,曰:「恼乱春风卒未休。」
上堂。举:「南院因一僧才入方丈,便以手指曰:『败也。』院拈拄杖度与,僧拟接,院便打。」师曰:「我道。」僧问:「和尚曾道什么来?」师便打。僧曰:「败也。」师直打出,复就座曰:「几乎败也。」便下座。
上堂。「阎罗老子来也,你这队汉没法也,并老汉坐不定也,有什方法出来说。」一僧才出,师便打曰:「肯与你说鬼话。」
上堂。僧问:「慧珠何日奋彩?」师曰:「阇黎老不歇心。」曰:「敢造一相之门,希赐一行之旨。」师曰:「念子远来,放你三十。」曰:「不信道。」师打曰:「七十二下不为多。」僧出,顾左右问曰:「杨岐和尚道:『一众尽是古佛。』两行师僧还甘么?」师曰:「好言语。」曰:「一齐散去时如何?」师曰:「好师僧。」曰:「待某甲举似诸方。」师打曰:「一并供出。」乃曰:「面皮厚三尺,出语诚不逊。既许为大众说法,肯为说第二义。」便拗断拄杖,下座。
上堂。「还有不报四恩三有者么?」僧曰:「久向和尚。」师指露柱曰:「他与老僧同参。」曰:「参什么人。」师曰:「问取灯笼。」僧作女人拜曰:「灯笼灯笼。」师打五下。又僧出曰:「这僧不解尊意。」师曰:「尊意如何?」曰:「某甲三十年前撞著大虫,直得肉战。」师曰:「老僧三十年后未必不肉战。」僧举手作捏势,师亦打五下。又僧出未及咨问,师亦打五下。乃举:「云门大师曰:『若问佛法两字,东西南北,七纵八横。』尧封则不然。若问佛法两字来者,赏伊五下。何故𫆏?若约入水之义。不可记时记节。」便下座。
上堂。「法身吃法身,三乘十二分教那一时分收?」良久曰:「闭口举来全不是,开口送出未见全。来去不离皮两片,法身噇尽话方圆。」
上堂。僧出曰:「语路分明在,请尊著眼看。」师曰:「夜鸟投林晓即飞。」曰:「红白灵云见未真。」师曰:「还踏玄沙旧路寻。」曰:「苍天!苍天!」师曰:「小失大怒。」曰:「风来水面尽文章。」师曰:「郭象注南华。」曰:「分来按指法,莫讶不成音。」师打曰:「万水千山似镜明。」乃曰:「风信饶他十月多,洞庭吹落千头橘。是事从来不久长,殷勤报汝母轻忽。三十三天拍帝钟,大家同念波罗蜜。」
上堂。「金字茶六百钱一斤,一半奉他睦州尊宿,一半分供雪峰古佛。岁时伏腊,不愁郡县不置礼虔祀。今日之举,一则私恩未报,一则使今之学其道而背其德者皆有愧耻,而古道可以渐复于天下矣。」随起身曰:「春寒料峭,伏惟法身报身,眼里耳里,见闻不昧。乃若化身猪肉案头,茆坑虫子,横三竖四,七纵八横,一切由他。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
上堂。「十丈长,珊瑚高树琉璃瓶。云在青天,沛然变色。面赤何如语直?报君知,最可怪底,是堂堂白日入春来,陡添几十刻无舌人语。多虚不如少实,说取一丈,何如行取一尺?天中天,圣中圣,一切输与南无佛。南无佛,才到胸襟便著贼。功德法财,一五一十,尽归乌有先生之室。咄咄缓缓,日展华严一帙,看尽大地是君家放身命处,何事分他你我、计他得失?」
上堂。举:「僧问汾阳:『如何是学人著力处?』畣曰:『嘉州打大象。』『如何是学人转身处?』畣曰:『陕府灌铁牛。』『如何是学人亲切处?』畣曰:『西河美师子。』乃曰:『若人会得,已辨三玄。更有三要语在,切须荐取,不是等闲。』」师曰:「不是等闲,汾州亲见首山,肯乱走他人,堕坑落堑,作薄福业。其所论情知不堕荒唐,脚跟下到金刚水际,宛转复宛转,还著得力也无?善来文殊,到即不点,尽大地熹熹炽炽,转身向什处去?有一句最亲切。」咳嗽一声,曰:「乃若高低普应,前后无差。老僧今日将三要语尽情说出,且三玄作么生辨?」良久,曰:「他时鼻孔撩天,切忌辜负老僧。」便下座。
上堂。「欲有所白,恐论说不已。具行脚眼者,自不落将息。寮躲跟,宝云泉,连赏两瓯,礼无不畣。速具威仪,道一句来。」良久,代曰:「大意除实。」
一日曰:「大意除实,不假流传,方便道中,稍可推校。不详年甲,请通名。」良久,代曰:「少时已能诵四韦陀典,稍长善天文地理,悉通百家艺术。」
一日曰:「大罗汉即成圣道,得六神通。寻以大法付之。明日宝云院里斋,祖师那位先到?」代曰:「必除我慢。」
上堂,僧问:「弓折箭尽时如何?」师曰:「见底闻底是什么?」曰:「根尘相离又作么生?」师曰:「难得阇黎。」曰:「如何是老僧?」师曰:「今年五十四。」曰:「亲见和尚。」师曰:「老僧与你不是冤家。」僧出曰:「七珍八宝一时拿又如何?」师曰:「放下手来看。」乃曰:「漫将闻见强针锥,圣鸟凡禽一等飞。鹿鹿冗冗遭一跌,胸中宝惜眼中灰。」
上堂。师召僧某甲,僧出曰:「来时无语,去亦无闻。」师曰:「莫落邪途。」又召僧某甲,僧出,师曰:「一物著不得,什处安名字?」曰:「徒生逼迫。」师曰:「何处少你一坐具地?」又召僧某甲,僧曰:「恐惊天上。」师曰:「爱惜皮毛。」僧低头归位。师顾众曰:「良哉三人兮,紧抱根头意。蓦地事来临,难讨转身计。」
上堂。举:「曹溪六祖问让和尚:『什么物与么来?』让曰:『说似一物即不中。』祖曰:『还假修证也无?』让曰:『修证则不无,染污即不得。』祖曰:『即此不染污,是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师曰:「小心赵州,宗门之贼,念佛一声,漱口三日。尧峰老子大胆忒杀,恶毒骂人,恨不得三句一口出。乃有偈曰:具区三万顷,难洗念佛声,恶口骂人底,刹刹现全身。」
上堂。举:「僧问马大师:『如何是修道?』祖曰:『道不属修。若言修得,修成还坏,即同声闻。若言不修,即同凡夫。』」师曰:「城头开船北风起,帆轻直过南湖嘴。上水欢呼下水嗟,龙王庙前准烧纸。」良久,乃叹息曰:「今之以贱役贵者,朝释迦,夜弥陀。驴年驴年,驴年梦见马大师。」喝一喝,曳拄杖下座。
晚参。「看他真佛天生,不以筋骨为能;的的真法,肯把言锋角胜。所谓真道,近不离于方寸,远则十万八千。蓦地撞著个汉道:『是第一句荐得底。』老僧打退鼓有分。又一人道:『第二句荐得。』且分半院与伊。乃若第三句下荐得者,虽不好轻易相许,又争好埋没得他?何故?倘或一拨便转,未必劳而无功。老僧秖恁么,未审到临济大师分上又作个什么?」良久,曰:「吽!吽!特舍儿!切忌担枷过状。」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五
住苏州虎丘云岩寺语
到寺,上堂。拈香曰:「此一瓣香,天上天下独尊,世出世间至贵。𦶟向炉中,耑伸供养始祖释迦文佛大和尚。恭愿!一人有庆,慧命无疆,万国同风,智严不昧。此一瓣香,拈出则递相恭敬,收来则各自成家,普同供养饮光以下六十八世先祖大和尚。伏愿在筵尊达,当世名贤,会众德成一德,晋天阶为道阶。此一瓣香,说破则头上安头,不说恐相辜负。今为供养当山隆和尚暨历代开法祖师,惟冀诸山尊宿、远近檀那、阖院耆英、新旧两序,精勤卫法,共报佛恩。」末上拈香曰:「此一瓣香,黑漆盒子不曾打开,鼻孔端正底人人愿闻,及乎落在这厮手里,谁敢把眼相著?第十回𦶟向炉中,单为供养先净慈堂上三峰老和尚,以酬法乳。」翠堂和尚白椎曰:「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随声喝住曰:「我意不欲与么道,个个英雄丈夫儿肯走人家熟路,善劈生机者出来𨁝跳看。」是日听众云涌,参请者不得前。乃曰:「垂老重新入闹蓝,自添缠缚笑春蚕,谁知身是浮云片,来去随风总信缘。闻山僧与么话,竖点头底有一半,横点头底也有一半,独是可中亭、点头石,不管横竖,全归肯诺。何也?只为未受雕镌,元无渗漏,色声丛里峭巍巍,是渠不解随人走。」复喝一喝。结椎曰:「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次日,诸护法请上堂。僧问:「打开青嶂,大恢佛祖风规;捩转白云,铲却古今涂辙。一众上来,请施法印。」师曰:「老汉也不敢草草。」僧曰:「是真语?是实语?」师曰:「你还知虎丘入院有十二种奇特么?」僧曰:「一点也谩不得老汉。」师曰:「第一不得记持言句。」僧问:「我意不欲与么,和尚还自信得及么?」师曰:「搆得底自不如此。」僧曰:「正与初心相应。」师曰:「从前草鞋钱什么人偿?」僧顾第二位,曰:「还听得这老汉么?」师曰:「远走不如近匍匐。」僧曰:「谨领慈旨。」乃曰:「天上无双月,光非私炤;人间只一僧,道不虚行。今朝旧店新开,恰值中秋时分,弹丝品竹,人籁共天籁齐闻;梵唱清讴,佛心与凡心并显。不劳拣择,一串穿来,掷向面前,各人辨取。」掷拂子,下座。
谢本山耆旧大德,上堂。喝一喝曰:「瞌睡虎翻身也。直得风生大壑,威镇长林,狐兔潜踪,魈魅遁影。拟向这里露个面目,布个爪牙,但可惜罕逢匹敌。」乃拈起拄杖曰:「看看!山僧今日入虎穴探虎子去也。有大胆不顾危亡底,能步一步趋一趋么?」良久,掷下拄杖曰:「要得惊群兼敌胜,直须连夜化为龙。」
广陵余君启居士请上堂。「老僧病,不开堂日久,无端被人推上祖庭,既做他脚下儿孙,又争肯隈刀避箭,舍己之田,耘人之田?不妨借君拍板门槌,助我逢场作戏。天人攒簇处,看破从上纲宗;贵贱未形时,识取本来面目。始信生公台畔,风月常存;短簿祠前,林峦依旧。更问佛法因缘,何似平添钵柄?」卓拄杖,下座。
古月上座领山前众檀越请上堂。举:「沩山灵祐禅师上堂曰:『老僧百年后,向山前檀越家作一头水牯牛,左胁下书五字曰:沩山僧某甲。当恁么时,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是沩山僧。毕竟唤作什么即得?』仰山出,礼拜而退。云居膺代曰:『师无异号。』资福宝曰:『当时但作此○相拓呈之。』新罗和尚作此相拓呈之,又曰:『同道者方知。』芭蕉彻作此相拓呈之,又曰:『说也说了也,注也注了也,悟取好。』」师曰:「这一队汉各各得座披衣,乃有如许心行,眼见沩山古佛打入异类,不肯援之以手,只管画影图形,及乎邈抹将来,全不相似。若是虎丘老僧,但吃檀越饭、著檀越衣,百年之后决不作水牯牛,令人道熟处难忘。设使翻转面皮,行于非道,也只吃檀越饭、著檀越衣,终不标名立字。看他后生晚辈,还敢圈圈点点也无?」随顾左右曰:「且道因什得与么自在?秖为索头不在别人手里。」
谢华山见和尚斋,上堂。僧问:「秋声历落,阖闾冢上碧萝寒;雁影参差,短簿祠前黄叶乱。金风吹玉管,那个是知音?」师曰:「人天众前不欲造次。」僧曰:「恁么则尽大地昂头侧耳去也。」师曰:「虎丘不是泥做底。」僧曰:「老老大大,不可雪上加霜。」师曰:「这回若不下手,尽道其圣不灵。」和声便打。僧才出,师便打。僧曰:「作么?」师又打。僧曰:「老大知识,不解与人畣话。」师直打下,乃曰:「优波离梵行最尊,须菩提解空第一。一个嵒中晏坐,天雨四华;一个振锡昏衢,地摇六震。等闲撞著,各剖襟怀。一曰:『心清净是渡海浮囊。』一曰:『无所依是济河宝筏。』生法师定中闻得,进前致词:『二尊所论,其义甚深。某甲今日欲呈管见:阐提有佛性,阐提无佛性,是教意否?』山僧曰:『是。』『狗子有佛性,狗子无佛性,是祖意否?』山僧曰:『是。』法师合掌赞言:『希有,希有!善哉,善哉!诸宗门户从此融通,列祖渊源一时濬发。自古至今,未之有也。』于是点头石通身庆快,𨁝跳上天,扬声高叫:『大道绝同,任向西东。是禅是戒,遇缘即宗。放出南山律虎,趁起临济大龙。法海汪洋从变化,深心相与显家风。』」喝一喝,下座。
阖山耆旧请上堂。僧问:「和尚高据祖宗之座,作么生行祖宗之令?」师拈起布毛吹一吹。僧曰:「当初有此一机也无?」师曰:「总记不起。」僧曰:「赖遇某甲。」师曰:「今日直是感子不彻。」僧曰:「岂止今日?」又僧问:「不行心处路,踪迹难寻;不挂本来衣,真尝体露。佛法省要处,请师一筹。」师曰:「问讯了,过一边立地。」僧曰:「莫便是和尚相为处么?」师曰:「你若不听教诏,莫怪老汉麤糙。」僧曰:「某甲争敢?」师随声便喝。乃举:「法眼和尚问永明:『教中谓隔壁闻钗钏声,比丘破婬戒。现前金银合杂,朱紫骈阗,是破戒不破戒?』明曰:『好个入路。』后来琦楚石拈曰:『若真得个入路,锦上铺华;不得个入路,眼中著刺。』」师曰:「依语生解,即落魔界。衲僧家眼里著得百千万个须弥山,耳里著得大海水清净法眼,这些子也著不得。又从长计较,致令踏佛脚迹汉子不解自寻个出路,蓦地拶著,把从上墙壁一时推倒,遭他东邻西舍你指我摘。当时虎丘老僧若在,见他父父子子狼狼籍籍,但与冷笑一声,或不致宗枝扫土。还要问他楚石个汉,金银合杂,朱紫骈阗,是锦上铺华?不是锦上铺华?更自出出入入著刺眼中。」随顾左右曰:「大众!岂是老僧顽赖不近人情?若秖一味炫德掩疵,希图赞叹,虽是善因,未必不招恶果。」随卓拄杖一下曰:「不信,长连床上叠足坐了,仔细咬嚼看。」
梁溪倪霞章居士荐室,请上堂。「弹指作天地发生之气,实情是佛祖之末伎;咳唾抉含灵颠倒之心,何足为衲僧之能事?但只把从前丛林学得底言语一总拈却,谛审今日茶饭是何滋味?如是我闻,要道有什么难,独有信受奉行一句子,须是我与你葛藤。」拈起拄杖,曰:「看!看!金色光明云,青色光明云,一时虚空里纷纷纭纭,不可道尽为当荐亡灵而有此也,恁么则成世谛增语。汝等半生行脚,肯自相辜负?」随卓一卓,曰:「这里点得头下,一时作礼而退。」
何太翁诞日,诸道侣请上堂。「古释迦,今弥勒,面上眉毛一样横,口边鼻孔都来直,终岁忉忉说度生,等个人来知何日?伎俩做尽几般般,依然大家赤骨力,上根利智眼对眼,中下之机识莫识,威音到今数百秋。西来大意底消息,吴云千顷冷光飞,古槐三树清风集,紫芝白石竞谈玄,那更多方恣饶舌?有一语,藏不得,此日何吉祥?天香散瑶席,圣征老居士,今朝正七十。咄!」
晚参。问畣罢,乃曰:「千顷冷云,描就无边妙相;一声南雁,叫破不二圆宗。人人口里包个舌头,寻常撒玉抛珠,因什达磨老臊胡猪偷狗窃?这点见解,论年论月,向别人牙缝里讨。今晚幸然无事,满拟絮絮聒聒,尽情说向诸人常住。油火艰难,不能久坐,莫怪。」
晚参,兼谢淡心居士。举:「永嘉大师曰:『江月炤,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云霞体上衣。』大沩哲和尚道:『江月炤,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牧童岭上一声笛,惊起群鸦遶树飞。』」师曰:「一人理上著,一人事上著,若据本分推敲,总负此清宵永夜。虎丘日来困于酬对,事理兼忘,既遇高贤,不禁技痒,有个火柴头话用借续貂。江月炤,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自汲涧泉煮雪乳,爱闲踏月有谁来?」
觉如大德请上堂。僧问:「水肃霜清,风高木落,无位真人如何行履?」师曰:「放得过,且让这遭。」僧曰:「鼻孔里一转,何不祇对某甲?」师曰:「十分逼拶将来,只得倩一转打发。」僧曰:「依旧,依旧。」师打,曰:「亲证其事,然后知其义。」良久,乃曰:「自从撞到这个门里来,口边白醭旋积旋销,人人都道多言不如少说。我也知毘耶一嘿占尽便宜,争奈一众贪心未猒,各各千里万里打叠两只耳朵来盛新鲜句语。我若只念自己气力劣弱,全然不顺人情,你生生怨怅我在。有极省心智个著,一凭将去,用得著、用不著,我也管你不了。你是人家爷娘养底,我也是人家爷娘养底,难道煖肚皮也不留口气?」嘘两声,展手,下座。
至日,上堂。僧才出,师曰:「大冬第一朝,问话不草草。」僧曰:「今日领这话不得。」师曰:「赖遇老僧道过。」僧点胸,曰:「某甲𫆏?」师曰:「汝若知时节,我今不再三。」僧一喝,师打,曰:「这回却住手不得也。」僧曰:「如斯争奈何?」便归众。乃曰:「日来天气寒冽,一滴水便是一滴冻,法报化身不可秪收摄在一处,拥毳负暄固老僧乐事。且道:书云管笔又分付阿谁?如我意者,不妨各显神通,普使阳回硬地、花动枯枝,从他有眼底一时看煞,殊大快事。」卓拄杖,下座。节后委诸头首次第分座,故云。
泉辉禅人领众请上堂。举:「云门和尚曰:『从上来事,且道是个什么?』」师呵呵大笑,曰:「犹自斟酌,从朝至暮,横说竖说,谁敢道个不字?腷腷膊膊枯叶落,尖尖曲曲后夜月,惺惺寂寂坐禅僧,髼髼松松麤布衲。佛亦不作,祖亦不屑,肚里一字不著画。绝伎俩,罔规则,脚头脚底炽然说。无间歇,瞌睡虎,镇日耳热睡不得。咄!」
灵瑞符道者请上堂。「寂是法王根,动是法王苗,动寂齐彰是法王华,动寂俱泯是法王果。」拈起拄杖,曰:「秪这一株,不属动寂,那辨根苗?华开则世界馨香,果熟则光明灿烂。现前还有识得生缘者么?」卓一卓,曰:「分明说与无人会,更向灵山问世尊。」
分卫,上堂。「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想他古人仓里有粮,故说得自在话。若像我虎丘,一餐赶不上一餐,面皮尚惜不得,何况手脚?」蓦展两手曰:「老僧出手,也要求福底,快便将来。倘或不自肯,且俟第二番。」曳拄杖休去。
荐严请上堂。举起拂子曰:「推倒这个,非惟玉户抽关,升于堂而入乎室。正如宝舟到岸,获大富而济有余。理事全超,自他兼利。或彼或此,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无奈睹影反驰,寻光失趣。茫茫烟水无知己,一点落梅悲故乡。虎丘有片婆心,以苦言激发,苦胜黄连;以甜语劝掖,则甜逾白蜜。要渠自解生活,方知上天人地总不在别人脚下。现前一众尽是其中人,因什不了其中事。何不与我放下皮囊,解开五蕴,看无量劫来主人公是何面嘴。」掷下拂子曰:「人间虽有千般乐,争似今朝一事无。」
通州宗锡胤道人请上堂。「南泉道:『尽大地是王老师檀越。』山僧道:『马家八十四人中不合有这汉。』若是虎丘,尽大地只消一人檀越。有个汉子出来道:『三峰十二人中不合有你这汉。』山僧虽老拙,要畣这话有什难?但汝等既是虎丘门里共镬吃饭底,也合代出口气报他檀越。」良久,乃曰:「若约至理,还是山僧自道较便。叵奈旧病顿作,连日舌头硬如生铁。」
解制,甘露大师请上堂。「今朝上元日,佛面添喜色,笑他诸禅和,草鞋各收拾。聚散固有时,行止论损益,省亲天伦情,讯师端本立。或者眼未开,百城寻知识,阅历烟水愁,尽我行脚职。江南春寒,塞北秋热,智者于中善拣别,从来孤岭拔天高,肯把青蝇点壁白。老倒丰干性枯僻,短发垂垂双手赤,从今伸脚卧空山,塞窦不教群籁入。秪有松风也怕听,卖与人间消毒热,丁宁眼底参玄人,出门浩浩非容易。千劫沉沦不足悲,苍茫岐路真堪惜,绎络车尘马足间,祖师滴尽伤心血。咄!岂不闻?天然尊贵荣辱绝,不信证取甘露灭。」
住秀州金粟广慧寺语
师在灵嵒受请上堂,兼谢黄坡蔡子谷居士及本山耆旧。拈香毕,居士出问:「三十年前迎老人进金粟,也是五月初六;三十年后迎和尚住金粟,也是五月初六。且道这个时节因缘,为复法尔?为复天然?」师曰:「我不可作金粟弟子不得。」士曰:「与么则密云弥布灵嵒顶,汉月重圆金粟天。」师曰:「居士证明。」士曰:「也要两堂证明。」师据座,乃曰:「盐官三佛地,金粟大禅林,乃祖翁开法之区,实先师分座之所。山僧今日既隆释种,须绍门风,问汝诸人谛审先宗是何标格?」蓦拈拄杖曰:「这里得个入路,西天此土草偃风行,四圣六凡龙骧豹变,其静也群星拱北,其动也万派朝东,摄支流、吞众曜,皆吾心之尝分,非有假于他术。然虽如是,不藉一人指南,争得令行吴越?」
到寺,据室。「这里翻得个筋斗转,果然天上天下独尊。若接不著,打尽天下人底拄杖,难得老和尚笑口开。」蓦拈拄杖曰:「看!看!」卓一卓曰:「三世标致,尽在这里。」
结制日,能鉴上人请上堂。「迅速锋铓,总是痴顽,万里无云,青天犹在,希罕什炤用同时,人境俱夺,十二时中莫乱斟酌,会与不会都卢是错。你若又畏避不前,一味长连床上作好人宝惜,三寸急忙怕上人钩,巨浸沉身祗成泥伏,佛不虚传、祖不虚受,彼彼丈夫画时解脱,老僧有棒到你。」连声喝,下座。
上堂。「下地穿上鞋,上床脱下袜。五十七年来,除此无别法。若拶逼将来,肚里直急杀。龟生三丈毛,兔长八尺角。古人恁么说,我也恁么学。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悲菩萨。好好放我落座去,胜造真如七级塔。」
晚参。「远远破夏来此,佛法没得半字。禅和早晚参请,一味皮下挑刺。切莫到处喧传,有法超生脱死。胸中不挂一丝,此是真实提撕。」
上堂。「披三十二相者唤作如来,著二十五有底唤作菩萨,三涂六道如游园观底唤作什么?」合掌曰:「希有!希有!善哉!善哉!即今来也,省他达磨老子九年在冷壁上挨。」
上堂。「十二时中,直须事事如方木投于圆孔,始能心如墙壁。忽然石压笋斜出,崖悬花倒生,虽然情不附物,难免作境话会。却要得语言情见绝渗绝漏,方好与衲僧齐驱并驾。是则固是,若到金粟门下,还要与你倒断。一月三次担粪,莫嫌小当你。」
上堂。拈起拂子曰:「拂子吞却法身,老僧将作死马医,还倩什么人下药?」良久曰:「这回活也。有一般病痛底衲僧,请及早来医。」乃拱手曰:「莫怪。」
上堂。喝一喝,曰:「总是这队埜狐精,佛法不到今日,三千年黄河一度清。若不为你彻困,将来开眼尿床,老僧岂得无过?诸佛竞出头来,决不以丈二钉、八尺楔榍在你眼里。」
尔微禅师领诸弟子请上堂。拈起拄杖曰:「一向未见而今见。」卓一卓曰:「一向未闻而今闻。既尔闻见洞然,直下声色无剩。恁么恁么,赵璧无瑕;不恁么不恁么,隋珠绝颣。到这里,尽力放不下,著力提不起。满裓盛天华,原是自己底拄杖子。然后涌身虚空,以清净天眼普观大地一切众生。自威音以前,到娄至以后,于其中间,理无不圆,事无不具。老僧应西天悬谶,传东土大法,不惜真实说向你。」良久,以拄杖击禅床曰:「要与祖佛为师,不得离却这里。」
上堂。拈起拄杖曰:「诸方尽作奇特商量,老僧乘愿力来荷担。这一事单单直指根源,未免笑他捏怪。将身卫险,固非作者。躲避无声,板头上肯安著你。你有没量罪过,我也没量罪过。」连卓两卓曰:「我既恶发,你敢恶发?」
扫天童老和尚塔,上堂。「至高莫若于天,至厚莫若于地。先天地而独立者,岂高厚之所能摄?投机便转,气宇如王。滞句不灵,风规殆丧。欲荷非尝之事,必待非尝之人。故我师翁于赫日里证得涅槃心,我先师于月落后灭却正法眼。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今日被我家兄弟一捏百杂碎,掉下地来底零星粒屑,诸方拣拾得去,犹堪餍饱饥肠。」卓拄杖曰:「你诸人若于空名上又作实法会,莫谓扶竖这老和尚不起,将来吃土也难销。」
晚参。师同众坐香起,乃曰:「汝等寻尝道:『佛法遍在一切处。』又道:『佛法在日用处。』欲明斯事,当以譬喻。且道佛法如什么相似?」一僧曰:「如明镜相似,胡来胡现,汉来汉现。」师曰:「忽然翻转镜背又作么生?」僧曰:「恰好。」师曰:「未在。」一僧曰:「如行货相似,东头买贵,西头卖贱。」一僧曰:「如山门相似,拨动机关,东扇西扇。」一僧曰:「如青天相似,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师曰:「一总不相似。」僧曰:「和尚又作么生?」师曰:「如禅和子瞌睡相似,行也在里许,坐也在里许。」僧曰:「即今你。」师曰:「正觅他起处不得。」
腊八日,宝雨道人请上堂。「祖师门下从本无窠臼,迦文老子二千年前夜半瞌睡醒来,剔起眉毛、睁开眼孔,一点星光落在见不及处,虽则辉腾今古,始终出自偶然。后来有辈依样画猫儿底,一味学步邯郸,只管刻舟求剑。老僧恐失祖宗本意,夜来将太虚面目一时翻转,直得黑云叆叇、寒雨飘萧,仰不窥天、俯不觑地。诸人于中见个什么?」良久,拈起拄杖曰:「而今尽大地光明灿烂了也,且道又见个什么?」卓一卓,下座。
丹丘神鼎雪章和尚五十生辰,诸同门请上堂。维那白椎曰:「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曰:「第一义不必他求,金粟山霜叶标霞,白鸥滩浪花斗月,遂使独桑鼓涂毒齐轰,千人井曹源并冷。秪向康僧桥上望刹竿,未见门风阔大;直须弥勒殿里看正位,方知地脉绵长。佛佛出世,各有神足,各有侍者。今日老僧于盐官界分广慧堂中坐宝莲华,成等正觉,将次说法,饶益有情。且道神足为谁?孰当侍者?汝等肃恭听我记曰:联篇白雪妙伽陀,穿过元和与达磨;百亿莲华同一舌,馨香岂止遍娑婆?」雪西堂二十年侍师,始得记。
侍者万宗、古林丐西江回,请上堂。僧问:「三阳交泰,万象维新。未审古庙香炉添他多少光彩?」师曰:「此是活法。」僧曰:「正要应个时节。」师曰:「不可认为实法。」僧曰:「是真语,是实语?」师曰:「何曾与你一法?」僧作礼曰:「也不得放过。」师曰:「看你也是没法。」乃曰:「杨岐老师尝说:『我这里如闹市里上刹竿相似,是人皆见,谩你眼得么?』」师曰:「父母所生清净宝目,何苦下这一钉?佛眼曰:『现前日用是大总持门,一一亲得其力。如斯之旨,事可量哉!』」师曰:「拓一灵于万有,此老其庶几乎?」随顾侍者曰:「诸州丐士辛苦归来,春朝茶汤,老僧相陪。」
弟子灵复请上堂。一僧出,就身上拈起一茎布毛,曰:「秪这个不从行脚箱里带来,即是盐官土物,敢请和尚定价。」师曰:「诸方惯自穿穿凿凿。」僧曰:「家丑不外扬。」师曰:「吃却施主饭,将何报畣?」僧曰:「七棒对十三。」师曰:「看你驴汉。」僧顾一众,曰:「莫谓浙中清水白米是容易吃得底。」师曰:「这回省也。」僧问:「如何是和尚心?」师曰:「或凡或圣。」僧曰:「冥冥一去,杳杳何知?」师曰:「莫是阇黎底心么?」僧曰:「清净伽蓝,争容得伊?」师曰:「湿土坐著,难奈伊何?」僧曰:「天灵盖,至今痛。」师曰:「或者救得不定。」僧曰:「感谢和尚。」师曰:「遇明眼人举似。」乃曰:「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利剑掷虚空,大棒打老鼠。演老固是山僧二十三世祖,前两句说得著,后两句说不著,太虚不痕,徒劳心力。鼠子微物,著什死急?真实光宗耀祖,他家原自有语:麟凤产麟凤,花猫不生鼠。更有末后句:惟孝则顺,惟忠则辅。」
上人序香、峨雪丐檇李回,请上堂。僧问:「钵里饭,桶里水,某甲不敢重添盐酱。今日供养何似昨日。」师曰:「如斯请益,自问有过无过?」僧曰:「是何心行?」师曰:「阿那个所在更著此语?」僧曰:「若不上来,洎合虚消信施。」师曰:「不然棒了趁下山,好怪我得。」僧问:「脚拨不开底,从他明来也得,暗来也得。手扶得起底,因什横又不是,竖又不是?」师曰:「著什紧要来这里美性命?」僧曰:「苏州纸贵。」师曰:「莫有苦屈事么?」僧曰:「恁么长安路上正好商量。」师曰:「老僧不能多多久立。」乃据座曰:「诸方宗师有用佛语底,有用祖语底。祖语上口不得,佛语钻头不入。看你吞透艰难,不若自用自语。你等各各见色有眼,闻声有耳,嗅香有鼻,了味有舌,毕竟唤什么作自语?莫是冬至寒食一百五么?莫是钱塘去国三千里么?莫是雨来山色暗么?莫是著衣吃饭量家道么?日月易流,光阴迅速,如斯传播,深抑己灵。老僧不避斩身之斧,枝辞蔓语,编联互出。肯不急急救取一半。」旋顾左右曰:「但愿明年蚕麦熟,罗睺罗儿与一文。」
壬寅岁朝,香林上人吴江回,请上堂。「诸方此日斗胜不斗劣,总说新鲜佛法。金粟一向惯说陈话,开口只数两个旧人。记得威音王已前亦有个元旦,一时考钟伐鼓,长老升堂,簇簇上来,异口同音曰:『皇图巩固,帝道遐昌。天下太平,法轮常转。古今天地,古今日月。佛佛道同,心心符契。』直到娄至佛已后,少不得亦如是说:『伏惟头首知事,现前大众,各各法身寥廓,正眼洞明,光扬祖道,模范人天。老僧曷胜庆幸之至。』」
童石副寺四十生辰,请上堂。「香至王三子,脱珍御,著獘垢,轻泛流沙,高逾葱岭,跨脚东来,单为一事,不为别事。是什么事?也秪图觅个不受惑底。叵奈神州路狭,劈头撞著个少筭计底师僧,至至诚诚礼了三拜,连忙诳他道:『汝得吾髓在。』这老子急于脱货,不论行情,且道于个汉分上是受他惑?不受他惑?这椿公案千余年来无人断得。诸人要会……」卓拄杖一下,曰:「问取堂前宏副寺。」
延令醒熟粹耑使省觐,请上堂。「的的祖师苗裔,争肯南斗七、北斗八,随人颠倒?不见舒州投子和尚初参翠微,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瞪目正视。投子欲进语,微曰:『更要第二杓恶水泼?』投子从此识情超诸三昧。古今据大庭号召群衲善知识自命者,莫不以谓凌跨从上,往往刻深画细,妙失其宗。乃若翠微,可谓直焉而不迂、明焉而不昧。但标榜太高,兄弟到这里难搆。老僧添个注脚。」拈拄杖卓一下,曰:「直截门风谁不仰?刚要节外强生枝。」
弟子玄旵、超正领道友许圣生请上堂。「门前屋后底禅,羞见内里真佛。有胸襟男子,盈筐盈笼,到处检刮得去。可惜娘生两板脚,蓦劄地踏著关捩子,方知从前不名不物底是第八魔境界。你道头头物物无不具足,是安乐田地,实大可畏。把取翻覆思量看,及早担出本色咬猪狗手脚,勦绝得从上露布,不辜他先觉,不负伊后来。师长父母具信,檀越获益无限。」旋顾左右曰:「直须自著精彩,老僧替不得你。」
弟子行宗、岳嶙、岳嶒请上堂。「初心未觏大事,动辄舌头寻路。浊智横流,形踪未泯。要得如金翅鸟,飞腾虚空,自在翱翔。二六时中,无拘佛界道界,不背一物,不向一物,自然灭绝始终之患。艳圣疾凡,展转何益?老僧三十年以此验人,尽欠个眼目。事难久秘,索性说破。」喝一喝曰:「体而行之,是肉身佛。」
解制日,旭庵上人丐平川回,请上堂。「山僧初参天山老和尚于万峰,记得这老子解制日分付道:『去则直言去,住则直言住。到我口里讨去住,去不容你去,住不容你住。』冷地思量,直是恩大难酬,山僧敢不善学老和尚?今日亦有分付:教你去时不肯去,教你住时不肯住,山僧口门不著锁,一个半个关不住。而今去亦听其去,住亦听其住,只要自家定去住。」
江上毅庵英到山省觐,请上堂。「云门大师道:『遇人即鼻孔撩天。』老汉耄矣,什么劫中鼻孔不撩天?捏聚则面门无路,曳脱则指节生风。衲僧伎俩在有破有、居空破空,南来北来总凑泊不上。其有欲亲而叩之、就而明之,老僧回身三界内向道:『性是弟子。若见老僧,是真见性。』倘有个燥如雷火底道:『没这闲工夫。』抚掌曰:『这回却称老僧意。』」
魏塘弟子灵汇求嗣,请上堂。「玉树槎牙,麒麟头角。锦霞灿烂,虎豹文章。不独春信藉梅传,更喜韶光连草发。即心即佛,明月照见夜行人。非心非佛,海神知贵不知价。所以道:一语归宗,万机来赴。神通游戏底,迥脱规模;田地稳密底,全超渗漏。然此犹属门庭施设,且一子亲得,阿谁证明?」拈拄杖,卓一卓,曰:「杖头突出人争羡,始信风流出当家。」
嘉禾弟子灵鹤请上堂。「未达境惟心,起种种分别;达境惟心已,分别即不生。」随竖起拂子,曰:「是拂子即属分疏,不是拂子却成盖覆。到这里,如烈燄亘天,那容凑泊?凡情圣解,直下干枯。所以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拈来便用,宝藏无亏;逴得便行,鳌头独占。不风流处,顿见风流;有意气时,平添意气。你若情存毫忽,早涉纠缠;境立纤微,终成窒碍。直须如神龙出海、灵鹤冲霄,不受樊笼,岂封沟洫?且道此人毕竟如何?铁石不磨肝胆在,自然光彩耀寰区。」
魏塘弟子灵彰、灵淇、灵契、灵皙请上堂。「佛是家里人,法是屋里事,千僧万僧,心同眼同,有椿陈年烂葛藤在饭箩边。自从金牛这漆桶抖乱了,其间多少明眼大匠出世,只是分析不下。直待我先师老和尚住三峰时,一日到供堂,左右熟视曰:『这堂师僧总消他施主饭,不得一齐念佛念法,虽则互相擎展,犹较他金牛十步程在。』大众!山僧今日不是狭小金牛扶竖先师,秪期诸人各开论定古今眼目。至若金粟又且不然,我这一堂师僧尽消得他施主家饭,更不许念佛念法。何也?彼彼丈夫儿,终不借他力。」良久,顾视左右曰:「好么?」便下座。
上堂。大众云集,师良久,拍案长叹,顾视大众,众仰瞻,师曰:「所谓丈夫者,须眉云乎哉?所谓道人者,语言云乎哉?有古闲庵主,其人乃得名道人,乃得名丈夫,在处涝涝,随所碌碌,三四十年讨个作用,不曾得大遭逢,愤愤之心何时而雪?今日是渠三周忌辰,老僧要与伊倒断。大众!心不知心、眼不见眼,如何倒断?昔有僧问古德:『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古德大惊,曰:『你问他西来意作么?何不问你自己意?』」又左右顾视,曰:「大众!你诸人大半生行脚,何曾有个问著自己意底?老僧今日若再加些言语到你分上,反使你意想不息、物境不融,不为省事。要知省事法子,一切处看。」良久,曰:「苦乐逆顺、动静寒温,随处得宜,道在其中矣。」曳拄杖,下座。
当湖尝明禅人请上堂。「昨夜三更过铁门,但见四溟无浪月轮孤。手握金鞭,欲问归客。长安道上,布满苔花。一自威音老子,草鞋搭上双印历。如许如许岁月,踏他脚板底,直是稀罕。」长叹曰:「我若别劈径路,恐增兄弟罪过。聊且以智遣智。」喝一喝曰:「实谓苦屈之辞。」
回吴,上堂。「老僧廿七年来坐这个座子,希望有个人将一把沙扑面撒在眼里。已后也省得东照西管。大家袖里有双手,听你胡乱死,不肯拏出。而今思量个道理,且自眼𥉌。今日这里,明日那里,絮絮聒聒,一任如风过耳。频婆娑龙王总是自作自受,好怪别人得。」
灵嵒回,宝雨禅人领弟子灵穆、灵仪请上堂。僧问:「南山日日起云,北山日日下雨,因什祖翁个片地上绣花样底秧针尽力插不入?」师曰:「过在阿谁?」僧拟议,师曰:「也好怪得老僧。」又僧出,师止之,乃曰:「一竿一笠,好山好水,眼不解观,耳不解听。忍曰:人境法俱泯。忍曰:人境法俱绝。忍曰:人境法俱空。也别无甚奇妙,仔细看来好笑。打从正月廿六日离了这里,才方插脚那里,东邻西舍轰个晴空霹雳,岳秀千枝盲聋不辨,诸仁者无过此时也。然亦不过丹霞烧木佛,院主落须眉,拖到今朝还知一段真实事么?龙门曰:若知得,永超终始之患,十二时中安乐无事也。」
得雨,上堂。「夜雨滴芭蕉,身心当下消,圆通门大启,不用更勤劳。」
退院,上堂。「一言截断千江口,万仞峰头始得闲。首山不忝一代宗师,风穴若在,必然大笑。曰:『何不看念法华下语?』金粟看来,犹属商量在。具参学眼底,暗地点头道:『老汉过矣。』」良久,曰:「不然,各各家风事不同。」便下座。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总目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六
住衡州南岳福严寺语
到寺,周中丞衡斋居士设斋,院主佛顶请上堂。维那白椎,师拦住曰:「一千年旧例打放一边,自家孙子走到祖宗屋里,管领祖宗家业。一千年心同眼同道同之孙子,非常之孙子。一千年心同眼同道同之祖翁,非尝之祖翁。今日之事,一千年非尝之遭逢。」乃喝一喝曰:「岂肯草次雷同,又肯烜耀珍异。像他拨置证修,单行污染。中圣中凡,中天中人。似佛似祖,似古似今。情存向背,理涉偏枯。即今座下有惧法尘如畏三涂底龙象,同声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良久高声曰:「请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便下座。
扫最胜轮塔,弟子信辨请上堂。拈让和尚香曰:「旧吴嵚崎孙子,出身三峰脚下。水陆四千里程,敢道来添声价。」遂插香曰:「一真能敌千假。」乃就座。僧才出,师曰:「猛虎便骑。」僧即下去,师曰:「有须便捋。」良久,举:「让和尚住此山日,示众曰:『一切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能住。若达心地,所作无碍。非遇上根,宜慎辞哉。』」师叹息久之曰:「为人后者,而不发扬先宗,何补哉。不见临济上堂曰:『大凡演唱宗乘,须一句中具三玄门,一玄中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无一人不上根视之,无一辞不向上慎之。一句中不具三玄,则语有路、人根立,见偏情渗,心生法住,所作不能无碍。好道心地洞达,敢言三玄三要是决定少不得底。敢言三玄三要是决定少得底,所以我二十五世祖慈明禅师唱让和尚之道,于兹直得草木丛林是佛,蠢动含灵是佛。遂见音声鸟飞鸣般若台前,娑罗花香散祝融峰畔。又经五百来年,我首座赋德山继住。纵横放肆,群观目眩。一日上堂曰:『若用一毫气力支撑,是邪法非佛法也。』摧颓老子来撑个破院,尚肯藉筋骨之力,翻阿郎旧案,于祖宗田地加一坏土。」随起立顾众曰:「莫谓行道三十二年,败缺愈甚。」
法孙得坤厚请上堂。喝一喝曰:「佛草料喂马,老汉面无惭色,小智未免惊疑。有嫌佛不作者,并这一分亦不受。奇哉奇哉,莫轻莫轻。古冢堆里未必尽是死人,不虚从九马嘴恶浪颠风过来。佛佛祖祖,你道可是住得手住得脚底时节。」
德山都寺信慧请上堂。「是义学?是玄学?请过一边立地。我家禅和子麤糙手脚犹自可,眼光横起,百千诸佛来也没些情面。家人过犯,罪坐尊长;倘或无理,待老汉分疏,早迟八刻也。坐在曲录木上,一味搬美。古人闲家具全不照管,自己又不照管,目前人情之外别有佛法不?不。」下座。
侍者叙殊革扫师祖山茨和尚灵塔,请上堂。「松根石上,四顾寥寥,看雪窦老子胸膈间似有一段说不出底话,五百年后得个知己,乃自点胸,曰:『今日为他说出。』」蓦拈拂子,曰:「相见从容莫等闲,人天景行存高躅。他若不能忘情道,此话当年说出也。」掷下拂子,曰:「山茨和尚若在,必然笑曰:『不过逢场作戏耳。』」遂顾左右,曰:「还信得及么?」便下座。
衡山邑侯王辅予,法名本廉,请上堂。「风云不次第,日月有恒常。宾则始终宾,主则始终主。」连喝两喝,曰:「担个险将蜜果,换苦葫芦供客。不嫌异常者,自然知得主道周匝;执一不化者,难得不讶酬酢乖离。乍入丛林,望之尚远;久亲名匠,谓老汉何?」又喝两喝,下座。
嗣法龙潭超请上堂。「谨此奉闻,释迦世尊已成正觉,弥勒大士当来下生。旧吴老李与杖笠南来,放开肚皮,长叹一声,水中石子青赤,山头木叶纷披。尚有一端曾未举,昭鳞滩,大岩滩,一连过了若干滩。不得闻锣滩子力,如何免唱行路难。」
卞太翁孝旨居士请上堂。众集,师曰:「近前来,老僧共你葛藤。」一众拶上前,师曰:「来则来也,看你争生去得。」众默然。师曰:「古佛古佛,葛藤到这个地位,尚要讨添。」蓦拈拄杖曰:「穿破天下人髑髅一著,巧说不得,只在心传。」卓一卓曰:「观世音菩萨若无遣蛇手,误杀世间人。」随即旋风打散。复就座曰:「妙喜老人说得好,度体裁衣,量水打碓,毫发不差,且居门外。」
明日,众请上堂。「不得入门在门外,莫贪落花红满地,须知芳草碧连天。切忌动著,动著三十棒。何故?今朝若不尽法,他年争得话行?」
阖山诸尊宿请就中山禅院上堂。蓦拈拄杖,曰:「虚空扑下来,急忙地偃身缩项,秪为不曾踏得著别峰地面。」卓一卓,曰:「这个所在,日月照临之不加明、云雾笼罩之不加暗、象龙腾踏不为喧、人烟杳绝不为寂,从来与般若相为表里,所以有隐、有显,有荣、有卫。且今日风定气澄、主宾投洽,个段绸缪从什处得来?」复卓一卓,曰:「苍苍旧阁闲田地,一度看来一度新。」便下座。前一日迅风特异。
尹太仆为庵居士庄严实际,上堂。喝一喝,曰:「是如理句?是依法句?是依智句?眼、色、眼识性无依住,耳、声、耳识性无依住,鼻、香、鼻识性无依住,舌、味、舌识性无依住,身、触、身识性无依住,意、法、意识性无依住。是句依法、依智?不为证小法、为如来大解脱之门,不消玛瑙为枢、赤珠为柱、玻璃为扇、黄金为阃,然后称是如事句。所以,灵嵒门前路,往复行大步。踏得如理句,生也不道、死也不道;踏得如事句,佛亦不拘、祖亦不管。为庵居士向及灵嵒之门,痛领灵嵒毒棒、毒喝,今日人天众前肯复造次。」便下座。
陈观察颉仙二七,上堂。顾视左右曰:「汝诸高流,寻常打筭,佛是何者名?法是何者事?禅居何地?道行何路?心作何颜?性作何色?相似表显,文字差排,则不得也。大丈夫自家屋里物,有什么难见?」喝一喝,良久曰:「哭倒湖南百万家,观察清名在天地。」
指南观侄禅师请上堂。大喝一声,曰:「剑刃上拾得全身,何患一切处不解脱、不成立?」乃于空中作世△字,曰:「必待安住如是三法名为涅槃,恐大迦叶笑颜不开。何故𫆏?正法眼藏却成剩局了也。」良久,呵呵大笑,曰:「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相去一丈、相去五尺。苟以丈尺论量,是为实相、是为无相?」蓦竖拂子,曰:「我此微妙法门,秪为一代时教管摄他不得,方才出得身、拈得起。」随顾左右,曰:「唤作拂子则触,不唤作拂子则背。速道!」旋放拂,曰:「不是冰棱上度过九鞠来,未免视为入道之初章。」复喝一喝,曰:「笑兮哭兮百丈师,舌吐黄檗非真苦;掷钵老僧冷眼看,他家跳出戴角虎。」
到湘潭,护法众居士请于碧泉禅院上堂。喝一喝,曰:「是甚生次第事?长沙路,湘潭路,迢迢出入无门户。妙语不多,亲言举似。管他称释迦之谈,夸毘卢之句。若论人,十方蹴踏忘回互;若论境,风严岁逼峥嵘暮;若论法,日用纷纶何曾错?老僧大宣秘伽陀,受持灵验超诸数。」复喝一喝,曰:「千经万论绣烟霞,冬到寒食一百五。」
衡州花药寺语
到寺,院主文周请上堂。「继起继起,寒天著火向;妙喜妙喜,夏月取凉行。天山口头箭,佛果殿角风。声价千年定,遭逢一日同。眼光笼翳客,徒自话西东。三卷正法眼,人天俱绝工;一轴单传表,祖佛一门通。作凡作圣,为电为风。南岳而下,谁曰不中?而得不得,其在而躬。若谓不然,且听吽吽。」掷拂子,下座。
衡州诸护法宰官请上堂。僧问:「石古苔纹绿,林疏殿角红,风致宛然,敢请料拣。」师曰:「领在众圣之前。」曰:「作境话会得么?」师曰:「莫见解入微。」曰:「看取从上。」师曰:「不尔依位住。」曰:「别展机权光彩异。」师曰:「且怪老僧不得。」僧问:「一句当天是说取行不得底,如何是行取说不得底?」师曰:「速展骥足。」僧作礼,师曰:「漫驰小道。」曰:「不易。」师曰:「宁容可否之间?」乃曰:「万般施设只如常,又不惊人又久长。」蓦拈拄杖,曰:「俊哉,俊哉!佛出世来不为别事,祖祖相传,至南岳老宿施设此土八百余年,到老汉手里。」卓一卓,曰:「不觉不知,尊者益见其尊,贵者益见其贵,凡情勿使安卑,圣位肯容矜大?敢加名曰禅,敢加名曰道。」又卓一卓,曰:「秪要明取这一窍,呼之禅也好,呼之道也好,呼之凡也好,呼之圣也好。」又卓一卓,曰:「恢廓无涯,妙门胜伏,河沙智境,是渠能扼。领要。」下座。
花药众檀越请上堂。僧问:「伸正义于千载之下,何格式?」师曰:「立其纲,后者加勇。」曰:「争传诵之?」师曰:「汝岂不是闻鼓声来耶?」曰:「合先意否?」师曰:「抑想余风。」曰:「几人知归?」师便打。僧问:「便与么去,信是金毛师子。途路迂回底,肯与他拄杖么?」师曰:「遂为常。」曰:「然则主宾不易。」师曰:「明陈其故,捷于一朝。」曰:「益见岁寒之色。」师曰:「如其不然,纷纭何益?」僧作礼,曰:「个是衡州花药山里段话。」师乃就座。良久,曰:「将本道公验验,天下衲僧副眼目。」随喝一喝,曰:「岁月将阑,天光普寒。汝水东来,点滴是冻。飞腾直上三十三,不消锁断,奔驰不离。当处常湛然,推过来作个甚语话?派下令行,义例常准。格外风气,吾亦要知。龙蛇走,玉石分,缁素别,犹豫决,受用可常保。」复喝一喝,曰:「非此可能哉?」
佐领程护法请上堂。「有一句不出山门,天下共闻;其有一人不闻,老僧得大过患。而今南南北北、大家小户、若高若下、若长若幼,谁不知腊月三十日到也?何尝从花药寺、解脱门、般若门、涅槃门传出去?当下得旨,则内心安裕、外相雍穆,现前坐取宴逸,将来动邀福庆。百年千年,年年处解脱之场;千日万日,日日行般若之路。敢对人天广众不惜肝胆,秪图先宗有据,吾道益明。」掷拂子,左右顾视,曰:「久立不当。」便下座。
丁未元日上堂,兼谢花药院主文周山学。拈香毕,乃就座曰:「一向不存轨则底,到这个时节,少不得拈一片安放炉内。儿孙虽在途中,祖父无非家舍。一番新,一番旧,佛法人事相资成就。」遂起身曰:「看!看!主宾风味一堂好,欢然举目千峰秀。」
供白云老和尚,上堂。「一口生下十多子,兄是第三我第九,忆得庚午在万峰,新年佛法各出手,推倒座上苏老翁,打开怜儿张笑口,倾来栲栳没帐底,如珠磊落盘中走,个段风华压古今,啧啧丛林诚罕有。屈指春光四十番,白云篆塔苔花厚,潇湘鼓柁老怀荣,我父我兄知我者,神山远岂在天上,杖短不及悲衰朽,袖中一瓣付阿孝,相期此日鸣瓦缶。」蓦拈拄杖卓一卓,曰:「供我人天大导师,匝地尽作金毛吼。」南台孝姪补住白云江头,别去瓣香寄供,期正三日为上堂。
长山李居士诞日,请上堂。僧出,曰:「其事云何?」师曰:「秪可称扬。」曰:「云幢月盖,尽演梵音。」师曰:「徒为剂量。」曰:「祝融峰还点头么?」师曰:「看后五日。」乃曰:「一松一竹一溪云,好尊古佛样子,只可起而称扬,若为从而剂量?五岳峰峦,群生睹见,虚空演喻,随地彰名,饶伊辨若悬河、智如流水,法身边量,分疏得孤真颖秀;报化之缘,添饰得五彩横飞。祖师西来,宗门举令,不可将为小小。日月旁照三天下、正照四天下,九九八十一,须知色香外别有段事,六味三德供佛及僧,岂徒然哉?」卓拄杖,曰:「据仁者分上,宜作祯祥,永为盛事。」
上元日,罗总戎君锡,法名济显,请上堂。蓦竖起拳,顾视一众曰:「未识识取。」旋放拳曰:「前圣所知,转相传授。心性未起,是如来大智慧光明。心性起时,是祖师大智慧光明。汝诸人于拳作拳想,非拳作拳想,如来大智慧光明,祖师大智慧光明,尽成世流布想。一切圣人有世流布想,无有著相,所以不坏世间相,而能谈实相。即今天上月圆,人间月半。天上人间,流光不断。达磨大师来震旦后,横机诸大老,各各阐扬宗旨。有一不视超诸位,何能真际平提,神通各露。」复以拳击案曰:「日照月临,天长地久,匪异人任。」
到宝安,法孙宾日请上堂。一众集定,师曰:「将谓惠汝三昧。」良久,曰:「然则今时尊宿朝暮以旷险辞意为飞为伏,唐突参承,平涂学党何心哉?请试甄别:指喻非指,马喻非马,知汝不甘。心心是佛,智智是道,肯诺全否?开得一片田,九夏勤劳;收得一箩粟,三冬受用。老少相依,上下欢悦。达磨免泛重溟,神光省埋深雪。天下本自太平,将军何妨施设?」卓拄杖一下,曰:「获大富而济有余,只在现前;升于堂而入乎室,宁须异日?」顾视左右,下座。
次日,监院直指原石同山邻诸护法居士请上堂。「急切相投,待擘开两片唇皮,方使庆快平生。」蓦拈拄杖,曰:「上上根人,自然发笑。」良久,曰:「若执自然,即属自然;别倚因缘,又属因缘。个上座本非因缘,且非自然。」卓一卓,曰:「一众睹见尽攒眉,有甚冤家难解免?看他伎俩,却如文光钱买得陈姜二两,单单一味生辣,难于上口。然而在宾全主、在主全宾,于理理合、于事事圆。」复卓一卓,曰:「演出波罗蜜,恰似天边月。」
高峰理山寺语
师诞日,法子云盖豫请上堂。「秪知今日明朝,不知明朝今日;不知明朝今日,争知今日明朝?今日溪山,明朝云月。溪山云月知,则天长地久;云月溪山不知,则岳拔河流。岳拔河流,忘观照、泯实相;天长地久,圆万象、摄森罗。一切处示人以无示,而分别不行;毫忽间听之于无听,而历然如对。」敲禅床一下,曰:「会么?要知明日,会取今朝。」
衡斋居士生辰,法中诸昆庆诞,请上堂。拈起拄杖,曰:「一众总有分付处,愿得雄伟之器以彰祖烈,为来者益庆快,莫大布词展意。若论佛,千年常住输今日;据我法,不磨智勇超前烈。至于道……」卓拄杖两下,曰:「重嵒叠秀看兼到,宾主忻逢,师资奏妙。曩谟佛,曩谟法,曩谟僧,真实道。」复卓一下,曰:「珍重仁者!绵亘古今,卓立群品,千圣同音。」
嗣法智度胜请上堂。「隔江望见树影,道尽是祖师指出底。彼彼出家,彼彼行脚,这里是理。山寺入得一重,是砚子居。终日侍从底,是掷钵老僧脚下物。何劳他无齿汉子指手划脚,然后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喝一喝曰:「我临济儿孙,肯借鼻孔出气。」
湖南藩伯郎定庵,偕檀护绅士陶密庵诸公、主人破愚铁目,请于万福禅院升座。旋视左右,曰:「今日一会,何异灵山?设有道:『孟浪无过和尚。』老僧点首,曰:『好怪汝。』」良久,曰:「信受如来不思议身,信受如来不思议音声,信受如来不思议智,自然兴起正勤,不怯不退。」拈拄杖,卓一卓,曰:「在耳曰声,在目曰容。声应乎耳,可以听知;容接乎目,亦以仪觌。发扬蹈厉,以拓其智,上下交融,进止有度。总之,开发显示诸佛正真之道。」再拈拄杖,卓一卓,复举:「三圣道:『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兴化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白云端和尚拈口:『二尊宿各有一处打得著。』」师曰:「若论据款结案,不道全无铢两,然则难逃五祖师翁说他语拙。夫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临济家法是你涯际得底?是你刻画得底?是你汗漫得底?昔人尽其机智,列门庭,制要诀,不过仿佛皮肤,绝非骨髓,依稀名相,何关旨意?二尊宿是入室真子,不同门外游人,只消此两句廿一个字,予有的而夺有准,照含用而用挟照,正正堂堂,何啻八面御敌?但见波涛涌,不见海龙宫。老僧操柄蒿枝,拂大蹈,步四千里,岂图扫尽竹木精灵,稍稍令方来知有?且道今日是出不出?为人不为人?」乃复喝一喝,曰:「毫厘之差,天地悬隔。」
到华林,法孙定山会领监院实刊请主席,上堂。「老汉兹者不是时中出入游戏,切实为诸人一段大事因缘。既不肯埋没后学,又争敢刻剥古人?大空小空使得惯,不怕不听教诏。禅和家天长地久,日子何在热忙?单刀直入,不嫌卤莽;放一线路,未必筭是纡回。颠言倒语底,我说此人应与他交椅坐;应时及节底,应与他板凳坐;理丧情亡底,应与他绣墩坐;知恩负恩底,应拨选三十人伶俐侍者,日日烧香供养他。昔僧问忠国师:『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曰:『与我过净瓶来。』其僧过净瓶与国师,国师曰:『却安旧处著。』其僧安置净瓶,还来问:『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曰:『古佛过去久矣。』未晓之徒看老子向紫罗帐里撒真珠。虽然如是,晓者还稀。」良久,曰:「收。」便下座。
到嘉鱼,麻邑宰飏言诸当事、任刺史仙孟、诸缙绅文学、众善信居士、诸山大德,请就法华寺上堂。拈拄杖曰:「嘉鱼一丸地,从来出生撑天拄地无情面汉子,在儒在佛总不肯囊藏头角。老僧往返八千里,特特到来为他点开光明,又肯惧境藏形、隈刀避箭,说凡了凡、说圣了圣。」蓦卓一卓曰:「试请详观。」良久,复卓一卓,喝一喝曰:「铿锵灿烂洞人天,伦序安和万象宣。大智当筵难隐覆,只教领揽在机前。」
到簰洲,广贤院主端次同诸护法檀越请上堂。「惺惺惺惺,莫待老汉恶骂。有头角兄弟,不是老汉不解摩捋你、温抚你,开张这恶泼门户,见两度三度呼唤不回,呆呆地坐看北斗、立觑黄河,有三言两语难为出口。」蓦卓拄杖曰:「尽乾坤人口到这里,百杂碎。众中有一人大肯去、安乐去,犹是伤机之患。我言虽重,奉劝思存。」
武昌东岩寺语
佛诞日,汪观察悔庵、程经也、夏孟绍、萧培元诸居士请上堂。遂拈香瓣在手,曰:「担水河头卖,人见尽怪笑。家业祖宗传,不奉终非孝。」插香,曰:「此日天下同,几人通此窍?」就座,曰:「仰瞻𫖯视,地久天长。擎香无贡高之过,散花有无尽之怀。骏奔祖庙,端颂无疆。」顾视左右,曰:「请众置问,看老僧荅。」僧出,遂下座,曰:「可有少分相应?」
竟陵死心道人本觉请上堂。僧问:「点著便转,早成钝置。三三四四,争免郎当。」师曰:「我一向在湖南。」曰:「忙忙者匝地普天。」师曰:「不是一日行五百里顺风,难得这里相见。」曰:「恐成途辙。」师曰:「碍我行令。」曰:「莫将泥水滞春风。」师打曰:「速退,让好人出头。」乃拈起拄杖曰:「总不敢与这上座齐肩并躅者……」卓一下曰:「盖为他机轴出在临时。饶你纵变无方……」又卓一下曰:「他肯守定一路。更问如何是他正主,掷钵老僧替他放一线。南岳一宗,震耀天下。诸方因甚各说异端。」良久曰:「老和尚麤心转盛。」复卓一下曰:「不是一类,秪可旁观。」
陈居士华卿请晚参。「会取,会取。」蓦竖一指曰:「俱胝好宗师,接机惯用此。不知死去见阎王,可能与今日相似。」连忙放下手曰:「我且收起这一指,看你诸人眼睛乌律律地,知他是活是死。」
天然、智光二禅宿,领法华社居士请上堂。僧出,师曰:「是从天降下,是从地涌出?」曰:「道看!」师曰:「今日一会,未是小缘。」曰:「有人领话。」师喝曰:「支离铉辨,辱我宗风。」就座。良久,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上则在天,下则在地,中则在人。左来左中,右来右中。僧问疏山:『如何是法身?』山曰:『枯椿。』『如何是法身向上?』山曰:『非枯椿。』真金须入火。他未彰名,余不能取。汝诸人道:古庙香炉,灵从何来?圣从何起?」喝一喝,曰:「如此遭逢肯受欺?」
丁未四月六日,上堂。「今日广陵李仲连先生元配金孺人四十周忌,请南岳福严老和尚就于江夏东岩同真堂上堂。且道说什么法?佛眼和尚曰:『今时人须自尊自贵、自成自立,方有个休歇处。』记得丁卯四月六日,先生于南通州李家宝俭堂发真实菩提心,自誓从今身直至佛身,为清净大沙门。故四十年中得遇真善知识,得真实透明佛祖纲宗,十年居学地,真实事师,三十年行道于天台、南岳、江淮、两浙,教化真实大众,而得正因出家、正因行脚,真实明道之士嗣其法,实始于孺人放身命底时节。大众!要识昔之仲连先生么?即今说法之南岳和尚也。南岳和尚所说之法,即仲连先生始终一贯之法。盖和尚开堂历三十年,说法已四十年。何故?《长阿含经》载:『佛佛出世南,家室有子孙、有神足、有侍者。』则家室一法也,存亡法也,修短法也,苦乐法也,舍诸法一法也。何事非法?何往非法?今所说之法一法也。此法强会不得,缘差不得,用力取不得,有意舍不得。时节若至,其理自彰。所以一切处尊贵,一切时成立。」卓拄杖一下,曰:「不得个休歇处,光阴莫虚度。」
山邻弟子李胜宇、黄见之、苏文元、陈瑞伯等请小参。「就人拣辨,还当得本参底事么?老子不是泥捏底圣僧,忍见诸仁进前退后?古人事不获已,齿罅缝落出一段两段,本自峭绝,而今阿谁弱过?伊肯与折开,只管队队上来就我商量。老子事不获已,也和你商量。二十楖粟棒擗脊㨟来,你但领下,明朝看消息。」
弟子魏厥修,法名本初,请上堂。「今日大似在宾全主令,岂知达磨未西来,父母缘生口,便不肯挂上壁。诸人也曾打从知识丛林过来,曲录木上早晚提段突兀话也未。近日南方,动则挥拳撒掌,斗打纷争。约至理论,便恁么去,陷下麤心,阿谁救得?若或细针密线,煖室里商量,只恐黄面伤心。看他法久獘生,何忍胁肩谄笑?」良久,曰:「向后踏著正脉,莫辜负人好。」
法子汾俞昭请上堂。「一夜作窃,不觉天晓。鸣鼓升堂,尽情说了。」卓拄杖,曰:「白拈一派,源出獦獠。二株独挺于朱陵,五叶孤秀于萍实。」又卓一卓,曰:「子承父业,孙重祖华。」复卓一卓,曰:「接人之际,不竭心力而与者,非夫也。」掷拄杖,下座。
嗣法九峰纪率阖院大众请上堂。「临济初住河北,首唱断际纲宗,于人境法不止三致意,益为运老轻触,大中善弄爪牙,殃及儿孙若干。建立掷钵,老僧两手空索索、张口干曝曝,新九峰咳唾掉臂,风动云从,曾不借力于父祖,肯学他临济架险凭空?老僧今日力疾上来,又肯饰词褒奖,炫子之长?」喝一喝,曰:「谁为临济?谁是临济者?」
次日,山邻众弟子请上堂。僧问:「东西林下鸟,一段好音声。出入耳门,宁有关节?」师曰:「老僧不欲乱天下人眼。」曰:「如斯争奈何?」师曰:「你有一问,答你一转。」曰:「不才谨退。」师曰:「若有疑虑,不难方便。」僧问:「花开本有风光,鸟语全提妙用。前僧已纳败阙,某也敢复支离。」师曰:「老僧败缺尤甚。」曰:「幸是。」师曰:「且看支离。」曰:「流布诸方,恐难收拾。」师便打。曰:「始终作主。」师又打。曰:「勿使外人闻此麤语。」维那白椎,曰:「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曰:「且说个什么即得?」旋视左右,曰:「非但昨日,今日连赃捉败亦不为迟。远近随风而凑,都道掷钵老僧两日在九峰上堂,各各尘劫段不思议事,可得当下明白。若使无所关领而去,辜负远来不易。若道且坐吃茶,这个是驴前马后事,曳过旁僧又非公境界。」随卓拄杖,曰:「劈腹开心,别处即不说也。」下座。
到洪山,长老明若同诸院大德请就本寺上堂。「掷钵老僧三十年,千言无一中,岂单单不上人钩?此时乘听众未出三门,与他明白一下。」随喝一喝,曰:「实谓如斯,北邙山下,千坵万坵。滹沱家法曰:『第一句荐得,堪与祖佛为师;第二句荐得,堪与人天为师;第三句荐得,自救不了。』不欺人眼底,看此翁言之当否?福严直谓不然,第一句他家无你话论处,第二句劝你担出看,第三句软嫩嫩地实情无力。」良久,曰:「肯自领过,但请先行。」便下座。
到白鹤院,住持玉芝同众护法居士请上堂。「千年一遇,正在此时。」乃震喝一声,众懵然。师曰:「疑情未息,如何遣拨?」良久曰:「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大大上大人,在处劳劳,随所鹿鹿,岂但志公不是闲和尚?」随自点胸曰:「且道他毕竟图个什么?」复震喝曰:「钝根阿师,下坡不走,快便难逢。」
住汉阳大别山兴国寺语
到寺,文山弟子密粹同居士萧文远请上堂。「今时丛林中兄弟,那个不自承当?低昂佛祖,陶铸人天。老僧乐与羽仪,肯走作你?肯抑捺你?既承当得下,肯受人抑捺?肯听人走作?有两句说话,三十二年不曾轻易担出,到这里忍不得也。」喝一喝,曰:「一例顺时祝赞,决非宗门建立。」卓拄杖,下座。
刘方伯元伯请上堂。「尽大地人各各置一问,问问各别,秪消宝应道个好字,直得天下归仁。且道节文在什么处?今时学般若菩萨,例皆精致斗对,希图跨灶佛祖。福严分明举似,临济出四种料拣、四种照用,七百年来不敢废,者是丛林向上关,若人蹈著喜无量。今日有僧出来道:『请老和尚领话也。』尽力向道:『好!』其或进曰:『过分教令。』向道:『好!好!』」蓦拈拄杖,曰:「木上座尊意谓何?」良久,自代曰:「好心得好报。」
半园阇黎请上堂。「有段话问师僧家,据你胸襟吐出来看。若起解会心,便塞断胸襟了也。胸襟是你自己底胸襟,什么人塞断得他?你又何苦要塞断他?胸襟有什么所在,停蓄得纤毫?恁么则胸襟究竟塞他不得。是凡是圣、是染是净,是法身、是般若、是解脱,但吐得出,便是大火聚、便是太阿剑。不消用力,只贵临时。而今是各展胸襟之时。」喝一喝曰:「若是师子儿,自然增勇健。」僧问:「名不干事,事不干名。依执滞名,于他玄隔。是耶?」师曰:「更有伶俐者。」曰:「有一句未当情。」师曰:「既堕中流,须早愤发。」曰:「恐亦未到玄源。」师曰:「非究理也。」
本寺监院嗣宗同徒瞻初请上堂。「若肯欺圣罔贤,埋没诸人,便依根布叶,狎猎纷披去也。既不尔者,释子聚会,不可作世谛流通。如此则将何饶益?请法听法,诸贤究竟将底消结今日这段去就。」喝一喝曰:「你行脚之士,须开行脚之眼。夫行脚眼,非慧眼法眼佛眼所能较得,况天人之肉眼而能窥窃得?毕竟要我说与你,只要你一信,可不省力?」
佛林庵无染禅者请上堂。「在昔有个老和尚,一日示众曰:『不得闲过,念佛、念法、念僧。』会中出一员不带伴侣底禅客近前曰:『某甲单单只念自己。』老和尚痛叱为驴。据福严看,这老和尚原不曾轻视此僧,但不知此僧可看得这老和尚上眼也未?今日平心与兄弟商量,这老和尚是谁?便是有佛处不住、无佛处走过底老赵州,打从十八上破家散宅了,到处孤迥迥、峭危危过平常日子,一旦年老心孤,无事生事,教好人家儿女紧靠著三宝过活,不道他无业性,将来扑在人天位中下泪谢过,已迟八刻也。这米囤子一向道:『莫历他门户。』又道:『才有纤毫,万劫不如。』为什么临老眼花,屈膝妥尾,一至于此?虽然,莫闻我与么说话,便坐定在空劫里许。不见三峰老师三十年只教看个竹篦子话,道:『唤著竹篦子则触,不唤著竹篦则背。』有什么人?向什么处安排?他正大修行人,著衣、吃饭、屙矢、放尿,阙一不可,才拟作佛,太费心力。」喝一喝,曰:「佛眼、法眼尽打睡,天眼、肉眼何足贵?西来大意久浮沉,不早举似恐后悔。」
本山定姪禅师率监院嗣宗同护法众居士请上堂。「今日斋饭较细。」良久,曰:「阿姪定兴国稽首方丈,曰:『先白云出世二十余年,掌丛林者七,非人类精奇不敢登其门,一时王公贵人循循巾钵,此山实为发源之初地。伏乞和尚垂念,同一佛生,披露微言,为世信式。』老僧道:『我师兄久矣为天下信、为天下式,我何能信式?我师兄记得白云乘和尚住此山日,僧问:「如何是一句底宾?」乘和尚道:「黄鹤一去不复返。」僧曰:「如何是一句底主?」乘和尚道:「白云千载空悠悠。」僧曰:「钱是足陌。」乘和尚道:「今日斋饭较细。」』」师乃召众,曰:「来!来!四十年前斋饭较今日斋饭何?若体理得出,非父不生其子;体理不出,非子莫显其亲。夫沙门者,播扬大法,须从自己胸襟流出,方才盖天盖地。白云和尚等闲吐一句子,一回思想著,岂止一伤神?大千俱坏,此句不坏。其有不信而式者,可不道今日斋饭较细?」
李学使元仗请上堂。「端天下英异之士之所趋向,使之望风而驰,不失尺寸。非是各自有禅,各自有道,此外更有何法?亦非桩立意根,收其奔放之心,曲制潜匿,然后谓之克己复礼。请观古人之所对者而发之。昔有僧问禅师:『自心他心得相见否?』对曰:『自己尚不见,他人何可观?』又问:『罪福之相如何了达得无同异?』对曰:『𫄨绤不御寒。』今之学者谓自心非外有,妄尽而自返。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直趋祖佛之域,顿获圣人之心,有故也。」卓拄杖曰:「举似天下人。」
饶大参型万请上堂。暧顾一众,震喝曰:「能使王公贵人闻声而悟、瞻颜而证,非宿具深慈真愿,虽亲见尊宿如汾阳、赵州有大声价,秖高虚气,那得收实效于意言之表而光远他耀?今者慧业文人虚怀问道,空腹老僧难为酬荅,普请大众各施神用。」良久曰:「尽乾坤是当人自体,形著影出、声呼谷应,学者囿于见闻,使圣人光大通变之道反胶瑟柱。然则禹之治水、孔之闻韶,然乎?不然乎?」复喝一喝,顾众曰:「参。」
下太翁孝旨居士请上堂。举:「汾阳先祖道:『汾阳门下有西河师子当门据坐,但有来者即便咬杀。作何方便入得汾阳门,见得汾阳人?』」师曰:「脚下孙子尝阅《临济正宗记》,从南岳让祖而下,中心悦服者只得十一世,至我祖无能尚矣。今日不得不有说焉。老大宗师自不解作主,容个畜生不识好恶,触忤贤良。所以自到兴国,每日打开两扇门,大坐当轩。凡有来者,不用方便,亦无拣择,个个许他升其堂、入其室,亲见其人。他若是个人,语也著、嘿也著,四威仪中何处不是他放身命处?最可笑者,疏山矮师叔,他道:『咸通年已前会得法身边事,咸通年已后会得法身向上事。』乃高声曰:『菩萨子不信,打鼓普请。』看我孝旨居士永昭今日较昨日差几尺地?」良久,曰:「前三三与后三三,落得身心从此闲。」
娄孝廉南石居士,法名于衡,请上堂。「净智为天,正智为人,智智流通,曹源一派便展转相续去也,所以向上人不可思议。而今但一切时中超超然于等、妙二觉之表,决定不流至第二念,一不拘滞于佛境界,一理一切理、一事一切事、一心一切心、一道一切道,别无照顾、别无晓了、别无趋向、别无保任,天地、河海、风云、草木尽是助显你思议不及一段事,但得现前兄弟点首欢喜,老僧得也。」
上堂。举:「僧问洞山初和尚:『如何是道?』官禁不容泼屎泼尿。山曰:『卓。』睡来还合眼么?僧曰:『拟向如何?』亡僧还吃饭么?山曰:『失卓。』竟不向上道与他。后僧持此语问彻和尚:『洞山意旨何如?』伏闻钝置人者,遭人钝置。彻曰:『虎斗龙伤。』尝言达磨大师缺当门齿。」乃曰:「洞山相承。因言:晓人之旨,吐词如砖块铁屑,非有所造也。彻公重糁姜椒,益使食者难于下咽,致令多少旁观拊手大笑。」良久,曰:「嚼得碎者,自不如此。」
法子嵒头彻请上堂。「佛佛出世,有诸人一坐具地,南北东西横竖不出佛地位,三身四智露冷风寒,八解六通泉飞石丽,目前旨略不怕诸方取则。更有一格,莫作等闲咬人,火急者宗脉未露,见你气息取办圆顿,恐觅个出头处不得。何也?」卓拄杖曰:「大统纲宗中事,别处往往放过。」
德山副寺泳明请上堂。「作者相见,何用烦词?苟不尽意,殊难为怀。佛祖大意浅而易见,故作崤函老僧罪过。」旋视周匝,曰:「天高而居上,地卑而居下。中问黑白贵贱,趋趋翔翔,不待缘木求鱼,各各见义勇进,或不至劳而无功。」拈拄杖卓一卓,曰:「岂是强生节目?」
什邡院主念纯同众护法居士请上堂。僧问:「并却咽喉,请道一句。」师曰:「有恁么心行?」曰:「事须斟酌。」师曰:「昨日不得已,白鹤院里曾小小纳一上败缺。」曰:「意不至此。」师曰:「今日不过更要我大大纳个败缺。」僧作礼,曰:「争敢!」师不顾,乃就座,掀髯一笑,曰:「人人总道个老子竿木随身,逢场作戏。诚如所言,佛灭二千岁,比丘少惭愧,却成授记老福严了也。禅风日下从迷入,迷者自甘流转。知识出世如救倒悬,那讨闲心游猎州县、摭拾山水?而今诚实说向,有事近前决择,无事洁净心地,莫心生闲草。」卓拄杖,曰:「非常人物,领之一字也不消得。」便下座。
王大参茂衡请为令兄节推,对灵位升座。「古来有辈尊宿,秖教人心同虚空去,如枯木石头去,如寒灰死火去。据掷钵老僧,犹自内身外器岐而为二,不达如来意,枉服大乘药。无边身菩萨不见如来顶相,无边身外别无如来,若见如来则有二如来也。所以道:但无诸见,即是无边身。外道乐于诸见,菩萨于诸见而不动。如来者,诸法如义,如即无生,如即无灭,佛身无为,不堕诸数。敢问即今节推王公之灵,安之圣位耶?安之贤位耶?安之天上、安之人间?不见道:『内见、外见俱错,佛道、仙道俱恶。』以故祖师直指一切众生本心、本体、本来是佛。且不假修成、不属渐次一句如何通信?」喝一喝,曰:「我今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虚也。」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七
灵岩廿一录卷上
和尚建大法化吴越三十年,至甲辰得二十会,复有请为廿一录,小师果成记。
长芦简石西堂庄严母氏,请上堂。「法身无相、无相法身之母,触之不得,背之不可。握节当胸,实为沉屈。撒沙向人眼里,还抬手得起么?」蓦拈拂子曰:「有句无句,如藤倚树。」随放拂子曰:「树倒藤枯也。本生父母卧在荆棘林中,如何相救?」喝一喝曰:「三十年后,知老汉彻底婆心。」
荐严陈太仆皇士,请上堂。僧问:「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师曰:「莫颠倒。」僧问:「乃至蠢动含灵,未曾于此一分真如中有些子相违处,是否?」师曰:「可惜光阴。」曰:「直下承当,不劳功用,是否?」师曰:「赚汝皮囊。」曰:「请师提奖。」师曰:「苦死人。」僧问:「三界智人未出母胎,神用何在?」师曰:「我许你此问。」曰:「谁入法界?」师曰:「你多少时在老僧这里?」曰:「不肯便离人天去也。」师曰:「即不辜负你。」僧问:「朗月当空时如何?」师曰:「何待月落后相见?」曰:「果然高过古人。」师曰:「古人高?朗月高?」曰:「平出。」师曰:「老僧不及上座。」乃起身曰:「即将此段问荅进之皇士太仆,太仆有灵,争肯扑在人天位中?」随顾众曰:「我钝置你犹可,你钝置我太煞。」便下座。
上堂:「山僧今日就你身上割一块子似与你。」蓦出两拳,曰:「是皮是肉?试请分疏。」良久,击香台,曰:「木头何异?畜生何异?」袖手下座。
晚参。「山僧今日就你身上割一块子似与你。你若知得是自身上肉,定不缩手缩脚,伫目凝眸,铢铢两两,较精较肥。若见得血滴滴地,反自生疑生怖,不但忘却自己,亦且错过目前。岂不辜负山僧个副驴肝肠。」
弟子方新请小参。「馒头从你咬。新麦面少吃。」僧问:「肚饱无力时如何?」师曰:「再吃一顿。」曰:「显扬宗教时如何?」师曰:「念上大人。」僧点胸曰:「某唯一己。」师曰:「可知礼也。」僧问:「如何是心地?」师曰:「不长无明草。」曰:「多少分明。」师曰:「看时不见暗昏昏。」
众檀越请上堂。僧问:「丹霞烧木佛,意旨如何?」师曰:「恩义尽从贫处断。」僧问:「如何是佛?」师曰:「不拘小节。」又问:「古人道:『狂机内有道人身。』如何是道人身?」师曰:「潦倒不堪。」又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自从别后见君稀。」良久,顾左右曰:「也不屈著你。」便下座。
都寺征圣五十初度,子徒佛基、上荫请上堂。僧问:「将弘永图,必布新令,愿俯群情。」师曰:「老僧口头觅得底当不得。」曰:「进以礼,退以礼,其所由来尚矣。风度详闲,卷舒惟道。」师曰:「一等行脚莫教错。」曰:「将寄陶钧,尚思末掖。」师曰:「奉劝趁色身强旺,为众竭力去。」乃曰:「汝等见闻觉知之性,原不附物。老僧四十年披究宗乘,见参学兄弟大抵有三种不易:转烦恼入菩提易,博地凡夫成佛易。所谓不易者,言必信,行必果,好贤恶不善。若人透得,百年三万六千朝咳嗽一声。曰:秖有这汉较些子。」
晚参。「今时学者尽道:但易虑于可作之初,革情向误为之后。念响佛底人家即得,这里即不得。」客司近前作礼。师曰:「有客且去。」便起身。
长至,檀越请上堂。震声一喝曰:「两行立地师僧,便道高座上老奴不肯歇心,尽力挣一口气,要发扬幽滞,振拔伏匿。」随点胸一下曰:「伊秖是依而行之。古人没转变,但言尽却今时。句前句后,是诸人难处,是诸人易处。总之,你自作崤函,分天限日。一线长,长一线。」复喝一喝曰:「无人话岁寒。」
受荆州玉泉主院三学法师请,上堂。「正法眼,看他北郁单越、南赡部洲,事同一家、情尘一翳,如隔须弥。老僧合水和泥说向你,你又将作壁立千仞。老僧壁立千仞说向你,你又和泥合水会去。开却路,祖师来也。」卓拄杖一下,曰:「南方一棒作么生商量?有朝听得玉泉寺里钟声鼓声,是老僧和盘说向你时节也。且先与道回文。」又卓拄杖,曰:「楼阁凌云叠翠层,皓公诸老旧仪型。而今出手还相接,迎笑名蓝别起亭。」
小参。僧问:「如何是真佛?」师曰:「相见何曾不注脚?」「如何是真法?」师曰:「岂是闲开两片皮?」「如何是真道?」师曰:「劝君不用栽荆棘。」「如何是第一句?」师曰:「一盲引了众盲行。」「如何是第二句?」师曰:「却笑痴人闲费力。」「如何是第三句?」师曰:「洗脚处更不安排。」又僧问:「如何是真佛?」师曰:「似此之辈,全没心情。」「如何是真法?」师曰:「阇黎致问,老僧有答。」「如何是真道?」师曰:「冥冥一去,杳杳何知?」
庄严堆山太守,上堂。「一杓两杓不轻易,三杓四杓如何当?」僧出,师曰:「欠你一个糊饼不得。」僧作礼,曰:「幸是某甲。」师曰:「灼然难得似上座者。」乃曰:「一切无心,一时自偏,号为秘密。若待将一块矢蓦口抹了,更咬人手,直饶演出妙中之妙,殊无利益。」喝一喝,曰:「日用总持门,淡而还有味。」
晚参。「年残岁逼,无暇说祖宗长话。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三峰的要举似。」拈竹篦曰:「看此老子肺肠。」僧问:「不伤物义,敢速请旨。」师曰:「幸对人天。」曰:「庶使先宗有据。」师曰:「肯向眼睛上下一钉。」曰:「苦切之言。」师曰:「又奚为?」僧喝。师曰:「何故因循至今。」
除夕,小参。「临济说有七事,灵嵒那来一事?而今漫有商量,岂是无事讨事?」乃咳嗽一声,曰:「如此甚生可畏,说与你后生晚辈。」
乙巳元旦,正宗上人请上堂。「在孤峰顶上,年年岁岁从不曾分剂心量、饮食衣服,讨甚潜行密用来?黄梅四百九十九人尽会佛法,尚有卢公一人不会佛法,当时称他是过量人。灵嵒过量堂里人人过量,所以不将他眼作自己眼,肯似诸方教他旁家舌上取办,打头年朝第一日。无事,珍重。」
梁溪杨弘生、松生请上堂。僧出礼拜,师曰:「如何是真佛?」曰:「且无盖覆处。」师曰:「如何是真法?」曰:「三千条罪莫大于不孝。」师曰:「如何是真道?」曰:「每日与和尚道。」师曰:「拈却三句又如何?」僧作礼,曰:「有度敢礼三拜。」师曰:「总是现成公案。」又僧出如前问,僧答第一语,曰:「曾不夜行。」第二语,曰:「投明刚到。」第三语,曰:「不是大死却活,争敢草草?」师据座,良久,曰:「于佛未生时,灵嵒亦有三转,权作供养,不中兄弟。若论真佛,老汉笑他高头强项;至于真法,一众听他胡乱指注。秖有真道,老汉与大众同时吃,不同时屙。何故𫆏?多年脾胃不实。」
晚参。举:「临济大师曰:『第一句荐得,堪与祖佛为师。第二句荐得,堪与人天为师。第三句荐得,自救不了。』」僧出,师问:「如何是第一句?」曰:「某甲秖向和尚道第二句。」师问:「如何是第二句?」曰:「朗州山,澧州水。」师问第三句,曰:「四海五湖王化里。」师曰:「三句作一句说,又作么生?」曰:「今日十四,明日十五。」又数僧出,次第问答已,末后拶一僧出,问:「如何是第一句?」曰:「道得不道。」「如何是第二句?」曰:「苦苦抑逼人作么。」问第三句,曰:「却请和尚道。」良久,乃曰:「第一句不审从什处起。第二句老僧答你,你还信否?第三句忽然出得头,唤你作自救不了,得么?其余祖佛为师,人天为师。」喝一喝,曰:「更嫌什么?」
尧峰耆旧柏泉入塔,诸弟子请上堂。「男儿锁子黄金骨,尽你抛撒亦不狼藉,更若函盖相应,向什么处觅他缝罅来?纵横十字,则光被万灵;同心一仪,则广益群品。有不蒙斯利者,老僧拄杖拗作两橛。」随卓一下,曰:「不假风雷自有奇,通身鳞甲何为者?从教斫额望千峰,正正堂堂可知也。」
晚参。「南泉道:『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计。』赵州道:『我十八上便破家散宅。』老僧十八上直是影子也摸不著。你等十八上作何勾当?」僧曰:「某甲兀兀痴痴,秖恁么过了。」一曰:「咬尽生姜呷尽酢。」一曰:「东头买贵,西头卖贱。」一曰:「苦两片皮。」师曰:「事事遭人钝置。」便起身归方丈。一僧咨和尚:「南泉十八上作底是什么活计?」师曰:「随分。」曰:「赵州十八上破家散宅了,如何遣情?」师曰:「摘杨花。」
香象宗道者率门人镜善鉴请上堂。「古今榜样,论人则老僧弗讳,兄弟莫久立。塔棱黯澹六朝色,殿铎琅珰太古声,境作么生夺?」喝一喝曰:「临济来也,普化、克符,成则是?褫则是?」良久曰:「三日后看,三日前看。」
镜善鉴率诸弟子请上堂。僧问:「镕缾盘钗钏作一金,即此用?离此用?」师曰:「讹言乱众。」曰:「春寒料峭,惜口较他缩手」。师曰:「驴唇先生决定不是马簸箕。」曰:「多处不消添,少处还加减么?」师曰:「老汉诳汝,自得大罪。」曰:「善体此意,总不烦照顾也。」师曰:「犹然自作崤函。」僧问:「三日前有一问,今日不可讳却。」师曰:「今日是初六?不是初六?」曰:「单襟狭量,未易窥测。」师曰:「若斟酌得去,也不虚亲到灵山。」曰:「欺人者人亦欺之。」师曰:「有什么共语处?」曰:「某也幸师喝退。」乃曰:「费甚老力,破汝憍慢,增汝智慧,拨开自己古路,脚跟下荡荡地东来西来。快哉!快哉!」喝一喝,曰:「不信吾家正徧知,论劫莫能成正觉。」师诞日,开化堂主请上堂。「今日本分说向你,六十年浆水钱讨头脑不著。等闲肯曲顺人情,赫日里烁破阇黎面门,不甘弃隔。殊胜急索,抖擞精神。」喝一喝,曰:「临济下火发,能容得你打开骨董箱子。」
晚参。僧拜起曰:「咨和尚,临济祖师曰:『大凡演唱宗乘,须一句中具三玄门,一玄中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如何是一句?」师曰:「信彩道看。」「如何是第一玄?」师曰:「有口原来道不得。」「如何是第二玄?」师曰:「而今却道得也。」「如何是第三玄?」师曰:「道得道不得,与他甚相干。」「如何是第一要?」师曰:「执事原是迷。」「如何是第二要?」师曰:「契理亦非悟。」「如何是第三要?」师曰:「别后都城旧知己,暖烟斜日又黄昏。」僧复请权实照用之旨。师止之曰:「老僧三十年坐这板头上,扯无数葛藤,总不曾提著这件事。难得上座今日问到这里,不觉狼藉如许。虽然要领得以上言句,莫道老僧开大口在,今屈指得著底知识不道无,只是少。」
次日上堂。「潦倒江湖上,竿头事可咍。一回浮子动,又是上钩来。五州管内秖得个老子是真实会三玄要底,其余举扬竭力,甚见乖张。尽你说到十成,难搆佛慧。何故?推一下便倒了也。昔年有个同参问老僧:『如何是第一玄?』答曰:『同门出入。』『如何是第二玄?』答曰:『宿世冤家。』『如何是第三玄?』答曰:『上士闻之笑未休,中流特地生疑惑。』当时兄弟家大半不伏善,老僧冷笑曰:『古人刚地成多事,展事投机累后人。屈指三十年来要寻当年个不伏善底兄弟,实亦罕得。』」随顾左右曰:「毕竟这事如何?」良久曰:「轰轰一掌连腮下,眼目从教什处开?」
青浦民望吴居士得子,请上堂。僧问:「麟龙产麟龙,华凤生华凤。未审拄杖子生个什么?」师曰:「如是信解,如是长养。」曰:「后代传授,将何指南?」师曰:「如是度脱,如是成就。」曰:「和尚不虚受人天供养。」师曰:「不其然乎?」曰:「犹自不信。」师曰:「是你。」僧问:「春山叠乱,春水汪洋。顾鉴之机,如何辨的?」师曰:「不大称老僧之意。」曰:「云门师兄肯诺全也。」师曰:「何能副檀越之心?」曰:「大众还知跛足阿师今日受屈么?」师曰:「非老僧过督。」曰:「咦!」师曰:「宜知之。」乃拈起拄杖,曰:「若要报佛深恩。」卓一卓,曰:「圣圣相传,如是信解,如是长养,如是度脱,如是成就。而或不然,老僧拄杖向什么处阁?南来北来,东来西来,贤愚共相出入,圣凡眼见耳闻。这回放过,后会难期。」良久,复卓拄杖,曰:「又争怪得古人望影而心驰?」
嵩江朱公协居士求嗣,请上堂。僧问:「目前无法,意在目前。庭前柏树,几时生子?」师曰:「恁么来,老僧早为你助喜了也。」曰:「某甲见不到这里。」师曰:「别有生机,益见光彩。」曰:「众角虽多,一麟足矣。」师曰:「增上慢比丘,你是第一僧。」问:「杨岐正脉较他密室真子,如何是密室真子?」师曰:「问得恰当,老僧答你。」曰:「三翦冲锋,四雄踞地。」师曰:「吃却施主饭,将何报答?」曰:「棒头迸起玄中要,千古家风让阿谁?」师曰:「向上还有也。」曰:「大众看取。」师曰:「速!速!」乃拈拂子,击香台,曰:「这汉忝继先宗,续明后燄,正令全提,各须静听。天中来底菩萨,朱、秦、尤、许;人中来底菩萨,何、吕、施、张。一一举措,看他上流,将来与我盖天盖地。直饶临济大师高声连喝,萤光难比太阳;德山和尚热棒痛施,蹄涔敢拟沧海。何故𫆏?」复击香台,曰:「浩劫有穷,斯文不泯。」
小参。僧问:「恁么来者,著向什处?」师曰:「诸方火葬,我这里活埋。」
梁溪弟子圣传,庄严舅氏慎言上人,请上堂。「老和尚打鼓升堂,并不把断要津。东来西来,听你自来。剪得断老和尚舌头,不虚一来。设有一人放过老和尚,又不失却本命符子。我说此人有一事,奈他不何。」顾左右曰:「是什么事?」僧问:「剪断天下人舌头底,为什被夹山擒下?」师曰:「达磨大师所传心印,扫地尽也。」曰:「会得无舌人解语底,还扶得起么?」师曰:「真个要扶起那?」僧一喝。师曰:「以后切忌作如是话。」僧问:「若人识得春,万劫元一春。立夏五日也,春在什么处?」师曰:「多见时流错会。」曰:「僧堂里底,寮舍里底。」师曰:「对僧堂里底说,对寮舍里底说。」僧作礼曰:「孟夏渐热,伏惟和尚起居珍重。」师曰:「客话。」僧问:「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所荐先亡,当居何品?」师曰:「这露柱成年不醒。」曰:「偏正不拘时如何?」师曰:「下阶两三步看。」僧不审。师曰:「慎言这厮笑你。」便下座。
晚参。「可怜生!」僧问:「膏肓顿起时如何?」师曰:「更加铖砭。」曰:「何时而已?」师曰:「腊后看。」僧问:「作何行业,报得四恩三有?」师曰:「我坐你立。」曰:「与么则目视不劳也。」师曰:「犹挂三寸。」僧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师曰:「立在众人前。」曰:「如何是超毘卢、越释迦之句」?师曰:「万千无一中。」曰:「便恁么去时如何?」师曰:「依旧可怜生。」
晚参。僧问:「如何是堪与祖佛为师底人?」师曰:「口挂壁上。」曰:「如何是堪与祖佛为师底句?」师曰:「不消收下。」僧一喝,师曰:「其为人也而好犯上。」僧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不唧溜。」曰:「今日落便宜。」师曰:「好。」
杨静山太史断七,上堂。「为檀越修福也。」僧出曰:「某甲初心。」师曰:「对众说。」僧拈香曰:「曩谟三漫陀没多喃。」师曰:「此国土,他国土。」曰:「还到西天么?」师曰:「又去那里作么?」僧作礼曰:「特谢重重相为。」师曰:「吽癹。」乃曰:「发挥古宿机语,聊表二十年道。旧昔杨侍郎与唐明嵩和尚问答,问:『南宗之旨,北土大兴,承谁恩力?』嵩曰:『不入莲池浴,懒向雪山游。』杨曰:『清凉山里万菩萨。』」师曰:「一句当天,八万生死门永绝。杨公扼其要领,嵩老眼光烁破四天下也照不著。若能如是体得,方与向上人同也。不然……」喝一喝曰:「又要从头起。」
新安江天胤居士同令子之白请上堂。僧出,师喝住,僧退,师曰:「从来姿韵爱风流。」良久,乃曰:「上上人一拨便转,不自谩昧,向诸人作一场佛事。麦秋时至,日永风暄,楼阁清高,云山缥缈,道远乎哉?圣远乎哉?前佛性命,后佛纪纲,何曾在别处?一念相应,刹那万劫。」拈拄杖,卓曰:「若能委悉,对众商量;如或不然,老僧与孔夫子下个注脚:为人父,止于慈;为人子,止于孝。」
忏罪祈嗣,请上堂。举:「三祖璨大师参二祖可大师,不言名氏,聿来设礼而请忏罪。祖曰:『将罪来,与汝忏。』良久曰:『觅罪了不可得。』祖曰:『与汝忏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师曰:「固乐为说。璨公不将祖宗言教贴额上,足称香至王子当家种草。可师指南一路,大似人家儿子,触目皆乃父资本,肯取他家用度。所以绵远至今四十余代,云日丽天,光曜祖烈。虽然,灵嵒更有进焉。夫自性非外来,几返而脉长。我正法眼藏,其在利根,善自保任。」
万寿萃孙请上堂。僧问:「玄素不殊,官商同度。云何舍于外法,知见内法?」师曰:「上座能奇能异。」曰:「非耳目所可到耶?」师曰:「老僧省径省心。」曰:「愿有进焉。」师曰:「未必不并见于此时。」僧顾左右曰:「当如是净治身口意业。」师以拄杖卓地一下。僧问:「茶芽蔍簌,笋角狼芒。厨库山门,添得几多风彩?」师曰:「向你道什么即得?」曰:「若然者,水牯牛饱足观光也。」师曰:「而今即得。」曰:「某甲今日也是齿不关风。」师曰:「岂更甚于老僧?」僧问:「山门前破草鞋,寻常鼻孔撩天,只是无人顾著。因甚赵州一见,便乃顶戴奉行?」师曰:「大大长篇,更希惠教。」僧一喝。师曰:「伎俩如此。」僧问:「古者云:『一饱忘百饥。』因甚又嫌渠无力?」师曰:「总提不起。」曰:「吐得黄金,时流所重。如何又道终是不贵?」师曰:「曾见几人来?」曰:「坐断头尾一句又作么生道?」师曰:「后五日。」乃曰:「祖令当行,争似今日?决定决定,笑破人口。在宾全正令,立主要须圆。波随月泛,影逐日移。入州不看官路,光阴非旨趣。朝杂人烟,暮惭云鸟。一条济水,射透新罗。正当与么时,犬吠虚声切,痴心望远帆。灵嵒老拙,诸色不会。惟我一众,自然弗怪。」
晚参。「僧问德山:『如何是宗门奇特事?』山曰:『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师曰:「与老子茶吃。睦州和尚一日唤僧,僧回首,州曰:『担板汉。』」师曰:「与老子面吃。僧问忠国师:『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曰:『与我过净缾来。』」师曰:「与老子饭吃。僧问先三峰和尚:『如何是学人自己?』和尚曰:『不可坐取安佚。』」师曰:「与老子方便。何故𫆏?近代尊宿牙齿尽不关风,有问自己,必然道:『吃茶底、吃面底、吃饭底。』咄!吃饭底!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是什么奇特事?尽其神力,要唤转这担板汉,直饶过得净缾来,未必契他本身卢舍那。流言止于智者,德山堂头,近日迁化。陈观察有纪异一篇,禅和子闻说,尽作奇特事,每日口吧吧地,不可坐取安佚。学道人一切如当门按一口剑相似,管他火燄里身光遍界,牙齿坏不坏,种种神异。」卓拄杖,下座。
晚参。举:「佛眼和尚曰:『如今直下信得,道是也,己名不唧溜者;况更不能直下信得,又堪作什么也?』」师曰:「灵嵒拟与你商量,惟恐龙门见笑;灵嵒不与你商量,犹恐龙门见怪。」拍禅床,曰:「情旨不录。」
端午,龙牙𬤊长老归觐,请上堂。僧问:「蒲剑拂清风,画断诸方话堕。」师曰:「大好时节。」曰:「洎成错过。」师曰:「适于众口底,可别拈出。」曰:「实不相谩。」师曰:「依旧入枇杷树里去也。」乃曰:「浴兰汤兮法华,以登上药,以蠲诸毒,是上古之遗型,非今时之急策。四溟东海流,般若波罗蜜,我辈林下人,取之不竭,用之无穷,五风十雨,松窗木榻,圣心凡意一炉香,季运二千年远旨,我家风景出寻常。」
上堂。拈拄杖曰:「秪此一端,深远莫伦,悠长无际,祖师门下确乎其操、邈乎其度,说什栖真荡秽、离俗遗务?日用活计,千圣相传,自立自成,特尊特贵,去此外修似较辛苦,莫听他人说。龙门老叟曰:『黄金为骨玉为棱,莫听他家此日寻,多少从来悟心匠,尽将底事继威音。』末上又曰:『咦!』」师随声曰:「咦!不假尖新,自然奇特。」毘陵杨状元百日,令嗣太史伯仲请对灵升座。「听无事是贵人,谁人无事?即今静山太史有什么事?目前孤明历历,似地擎山,不知山之高峻;处处不滞,通贯十方,如石含玉,那知玉之无瑕?所以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别不能回换。山僧今日逢佛说佛,设有疑者,此清净光亦能透过十方。」良久,曰:「便与么信得,一时著便;若论玄微,老僧不会。」
到毘陵太初院,主席法姪觉堂久,率众请上堂。僧出,师曰:「住。」曰:「风以时也,雨以时也,莫言禾黍不阳艳么?」师曰:「我今为汝保任斯事。」曰:「于古可,于今或不可。」师曰:「莫疑人。」曰:「信斯言也,何患古风之不振?」师曰:「更与一隔。」曰:「一场快。」师曰:「住。」又僧出,师曰:「住。」曰:「日上月下,山深水寒,还假时人功干么?」师曰:「是。你到这里还住得么?」曰:「真个那?」师曰:「住之一字,也不易言。」曰:「实是某甲疑处。」师曰:「住。」乃曰:「但有来者,向道住也。将谓是者,我不是你;将谓不是,我却是你。秖如今是不是处荐取,一一转向佛未生时,亦不是你住处。此外别求,展转失照。夫我沙门每日区区,端为何事?若不将为事,不干老僧事。」
毘陵天宁声白律主,同陆护法乔梓,请就本寺上堂。僧问:「今日特地降尊,为是不住相以垂慈?为是横身而育物?」师良久,僧曰:「忙忙者匝地普天。」师曰:「莫是要一念万年么?」曰:「未到这里不妨疑著。」师曰:「莫是要纯清绝点么?」曰:「与么则易,不与么则难。」师曰:「不信。」僧问:「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指香台,曰:「秪这个何似陆亘大夫家中一片石?」师曰:「适才答这僧话还有过么?」曰:「人天众前不欲造次。」师曰:「此是对家里人说家里话。」僧喝,师曰:「谁是家里人?」曰:「吽!吽!元来共我作道理。」师曰:「天宁主人笑你。」乃拈拄杖,曰:「吐得黄金,诸方间有;依倚一物,灵嵒绝无。饶渠不作个解会,亦未许渠在。何故𫆏?显照底人即易得,显己底人即难得。不见道:悟无念法者,诸法尽透;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到诸佛地位。孝标居士以无念之法,三十年中游戏神通、净佛国土,今七十大诞,令子令孙请山僧一语,以永慧命。」随卓拄杖,喝一喝,曰:「一喝一卓,清风生角;眼若放过,耳里不落。堪爱!堪爱!真实意中真实意,行深般若观自在。」
梁溪秦护法庄严太夫人,请就北禅寺上堂。僧问:「五月卖松风,锡山县里甚么人酬价?」师曰:「从来此事少人知。」曰:「时值不谐,空相驰突。」师曰:「汝知之否?」曰:「教某甲口挂壁上不得。」师曰:「知即辜负老僧,不知埋没自己。」曰:「天气炎热,伏惟珍重。」师便打。曰:「可怜门大开,而人不肯入。」曰:「世出世间所有言句,还该摄得么?」师以手画一画,曰:「但随老僧手看。」曰:「恁么则过去现在皆承恩力。」师曰:「寥寥千古几通津。」僧问:「文殊三处度夏,迦叶正令全提。未审有当世尊大意否?」师曰:「待问世尊,却来相报。」曰:「老大宗师惯自剪人语路。」师曰:「世尊不答。」曰:「莫谓此会无有尊者。」师曰:「无以小智妄测大方。」乃曰:「谨护蜡人,九旬禁足,乃祖宗教旨。老僧不守本分,中夏犹在这里。如斯之作,尚可量哉!然从上诸圣悉所称叹,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即今现前人非常人,云何是非常之事?」喝一喝,曰:「可知所以有生灭,解举方能忘取与。光明寂照偏河沙,慎勿于中论尔汝。」卓拄杖,下座。
梁溪保安主席法子去息溟,率诸檀护请上堂。僧才出,师便喝;僧亦喝,师又喝;僧亦喝,师曰:「一等是声无限意,有堪听有不堪听。」僧掩耳而出,复上前问:「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乌那青青黯黯处,莫是九龙峰么?」师曰:「有一手土不肯撒你面上。」曰:「是即是,可惜许。」师曰:「恐惊一众。」曰:「不是大方,事难殷鉴。」师曰:「别具只眼,尚不嫌迟。」随声便喝。曰:「他时后日谩人去在。」师又喝。僧问:「一切处是个句,七出八没,温恭儒雅𫆏?」师曰:「连日客事匆冗,无暇精制好语。」曰:「赵璧本无瑕。」师曰:「一转两转则可。」曰:「但自莫相诳。」师曰:「三转四转不可知也。」僧喝,曰:「有什么过?」师连喝两喝,乃举:「僧问投子和尚:『如何是沙门立足处?』子曰:『若有立足处,不名沙门。』」师咄曰:「这卖油汉!一向道:油,油,油!惯了口门,全没关键。夫沙门者,不合一切、不共一切、教化一切。若自无立足处,一切人向什处成立办事?每日向道:不凡不圣时,立凡立圣,诸见不生,通身红烂,无我相、不作大,始名出尘师子。断得世间来往,定生兜率内院;若不断世间来往,争免人家做儿子?何故?一切处不作模样,所以一切处是他住处。设有问:『老和尚才离了苏州灵嵒到常州,或太初、或天宁;离了常州到梁溪,昨日北禅、今朝保安。毕竟那里是立足处?』听吾偈言:『老儿无定法,到处插只脚。闻鼓声上堂,肚里直急煞。』」便下座。
香庵禅者领檀越请上堂。僧问:「如何是大道之源?」师曰:「打二十棒了再来。」曰:「和尚莫使人寻流。」师曰:「无风往往生波。」曰:「亦不是源。」师劈头打下,曰:「怪老僧不得。」僧问:「生死沉沦,如何得出?」师曰:「什么劫中起?」头曰:「肯自沉溺。」师曰:「什么劫中出?」头曰:「不昧真机,敢请直指。」师曰:「依旧沦溺。」乃举:「指话会颂曰:『洞山语孤孤,言淡人难措。举目会宗风,辜负西来祖。』」师曰:「此句中玄,好看好看。若还更说,无端无端。」
悼许子上堂。顾左右良久,众罔测,师长叹,复顾左右曰:「庶庵许子以中丞庭训师老僧。庚辰,庶庵方十五,补博士弟子员,中丞遂捐馆舍。明年,老僧一杖拨天台云,钱塘涛恶,不隔庶庵音问。知负笈从二,无慰余远望。乙酉,老僧四月出天台,兵阻夫椒旧隐,庶庵竟剪发,朝夕侍随,循循衲子。丁亥,长歌痛哭,送余归天台。未几,太夫人命改初服,从此放浪烟云诗酒,直踏倒华山五千仞,不觉全身放下,吹到老僧耳里,哭一场、笑一场,几番哭笑。今年五月过毘陵,不见庶庵,乃见郑子素居率其四子拜于涂,当时伸出巨灵,擘太华之掌,特兴扶起。通身粉碎华山头,笑语空惊天上秋,扶起英灵平白地,廿年离合一机酬。」复顾左右久之,下座。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八
灵嵒廿一录卷下
玉峰徐太夫人五十初度,令嗣原一、彦和、公肃三居士请上堂。僧问:「饭炊香积,寿耸须弥。知恩报恩,当于理否?」师曰:「善其语者,别唤一位来。」曰:「不是某甲,几乎!几乎!」师曰:「古人到这里,因甚不肯住?」曰:「三十年后。」师曰:「三十、五十未肯住在。」乃就座,喝一喝,良久,曰:「幸有如此广大门风,插得脚入,乃至弹指合掌,皆是正因。万德万行,纤悉同流。所谓无渗智、不思议智,无有始终,安有限量?神用自通,任运乃尔。故此一门,称无量义。」又喝一喝,曰:「妙旨敷陈,岂关情见?心心相接,佛佛称善。」复喝一喝,曰:「请验。」
李孝敏先生二十周忌,上堂。「宗师血脉,眼底有涩钉者,十二时中麤言细语、挥拳掉臂,往往不相贯通,日上月下未免伤心。灵嵒揭开脑盖,告之曰:『坐餐都不问你开眼合眼,顺古人、违古人,一等是人家儿子。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天下老和尚惯将木患子换你眼目,道:「一切地水是你先身,一切火风是你本体。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打宽帐,过日子,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驴年梦见你本生父母。」』座下有个伶俐禅客出前请曰:『毕竟那个是老和尚本生父母𫆏?』他既认真,我敢虚诳?乃说偈曰:『二十年前一雪舟,肝肠呕尽鲍庄头,鸣戈隔断还乡路,反复槌床苦未休。』」孝敏先生捐馆日,触目伤怀,槌床而逝。时和尚舟阻武康鲍庄,呕吐一日夜。
新安江居士经伯、之白伯仲,奉太翁命,请为太安人对灵升座。「上大人不能言,拄杖子谨代与语:『仁者还知么?各各具有天真自得之妙,不著寻讨、不著整理、不著修证,此是千圣骨里髓,一名无位真人、一名函盖乾坤,把住则截断众流、放行则随波逐浪,常时面门出入,行脚人唤作袈裟下事。此事不了,生死不了,三细六麤,动则有苦,除是直下回头就尾,敢保安乐无虞。不见江太母朱氏之一灵,不住过去、不住未来、不住现在,正是时流难措入处。』昨晚令嗣之白问老僧:『和尚当时留心几年得个消息?』老僧对曰:『直至而今尚不得个消息。』士沉吟,老僧曰:『居士方便与我个消息。』士曰:『是由外生也。』老僧曰:『娘舅在什么处?』士又沉吟,老僧曰:『依旧遗言许外甥,今时丛林兄弟似总不提到这里。』」复拈起拄杖曰:「仁者还知么?外甥放过目前,娘舅难谩自己,更拟打瓦钻龟,佛法直错到底。谨白我上大人,拄杖颇颇知礼。」卓一卓,下座。
雪庵听大师二十周忌,西堂状伊请上堂。良久,曰:「是你诸人尽曾三十、二十年参方行脚,岂是一等无知无识者?还亲曾撞著作家来么?我所说作家,不是地连金屋、家蓄铜山,花盖拂日、玉帛盈庭,亦非耳目无根、色声绝影,一室虚明、三空圆启,又何在重臣皈礼、宿将投诚?果尔,遇诸缘洗然若虚、容万象旷然若谷,活泼泼,勿根株,拥不聚、拨不散,方可眼目人天领就龙象。山僧崇祯初年落在万峰槽厂,见得板头上有一人,言言火聚、著著冰棱,顿然心折,乃竟不闻謦欬二十寒暑矣。今朝是个老子全身显现底时节。」随召曰:「大众!齐到影堂,大申三拜,看我羯磨阿阇黎毕竟道个什么?」侍者手中接坐具,下座。大师状西堂受业师。
顾母杨太君大殓,令嗣请对灵升座。「扑破菱花光影绝,扫除蝶梦色声亡。不须露柱重饶舌,看取灯笼自放光。闺阁中物,彻底掀翻,宛有丈夫气概;佛法边事,尽情飏下,益见道者担当。莫测神机,倒插牙梳鸦鬓后;无师妙智,别穿玉线虎须旁。在世何殊度世,生方不定西方。识阴空而涅槃天晓,心源湛而般若莲香。固是太君之本有,何藉老僧为举扬。虽然,若非指踪画迹,未免对境迷方。」掷拂子,喝一喝,曰:「今朝函盖相应,多是儿孙得力。」
愚庵和尚讣到,上堂。「匪雷匪霆,声名常在人耳,非廓越先宗者不能也。故洞宗三十三世云门愚庵和尚,生平指示心法,阔大杳奥,如岳立云兴,如电出星没。其作略有时类我家慈明,有时类泉大道,有时类政黄牛。颠倒天下名宿,如掷瓦砾,气节所在,身命以之。独到担雪分上,刻苦相喻,如手与目,如声与响,如木与石,如水与冰,相对也忘寒暑,相别也等朝饥。一字相及,纸不烂不去怀袖。呜呼三兄!不顾盟约,先我而去,一向多情,此回太煞。纵不念担雪,能不念洞宗?呜呼三兄!迢迢独自往,古路少知音。」掷拂,潜然下座。
无我大德虎林归,因事上堂。「袈裟浮渌水,竹杖点寒云,不入洪波弄潮,争见关山重叠?一千五百人善知识,也无甚神通妙用,寻个别担子挑法,尔不尔俱为唇齿,千说万说不如一决。诸人听山僧一颂:纵横南北是寻常,挨到头来自抵当,露柱灯笼何必笑?祖翁原有古良方。」靠拄杖,下座。
晚参。僧问:「一则三,三则七。近则不离方寸,远则十万八千。咨和尚,如何是禅?」师曰:「晴不感日,雨不怪天。」曰:「千难万难。」师曰:「百千年滞货,担得到人前。」曰:「通身是命。」师曰:「石烂松枯尚忍言。」乃曰:「如今奉劝兄弟,禅不用缠,道不用蹈。语短言长,遭人怪笑。」乃呵呵大笑曰:「吉凶不辨多尤,甄别须明个窍。」
师到江上,香草园主人嗣法元雪章请上堂。僧问:「尘劫来事秪在于今,领揽得下,还肯南斗七、北斗八么?」师曰:「汝助我机。」僧点首,曰:「与么,与么。」师曰:「我发汝用。」曰:「不与么,不与么。」师随声便喝,曰:「争敢穿穿凿凿?」师曰:「利害在什么处?」僧问:「滴水滴冻,佛心祖髓,直得七花八裂,老和尚切忌干戈相待。」师曰:「巧来妙去,老僧不与。」曰:「不展锋铓时如何?」师曰:「实情道得,许汝问话。」曰:「不图锦上铺花,且自应个时节。」师曰:「贵数多底衲僧请过一边。」乃曰:「智不到处行得三转,此人不由他方世界而来,实实打从灵山会里来,从佛口生、从法化生,故得佛法分。岂同佛灭二千岁,于楮墨文字上窥得旋陀罗尼半面,便自骄矜炫喜?所以到处灵音落落,殊应章章,不徇凡情、不沿圣路。设有问:『如何是第一转?』曰:『玉阶春色满,偏地彩云香。』『如何是第二转?』曰:『净练澄江地,余霞散绮天。』『如何是第三转?』曰:『行为佛行,坐是道场。』若于三转外,更请一转。」喝一喝,曰:「而今停话灵山月,捩转竿头待锦鳞。」
邵仲木卒哭,小参。僧问:「不问庐陵米价高。」师曰:「且向途中息草庵。」僧问:「智眼开明,风急似箭时如何?」师曰:「好。」曰:「体明无尽,雨击寒窗时如何?」师曰:「恶。」曰:「好恶任从分付去,回途石马未降心。」师曰:「怪得。」乃曰:「学般若菩萨,鹘眼龙睛亦遭樗驳,绪余珠雾肯流落人间。心地既明,现仪皆法。观者震掉,莫测其涯。纵横放肆,不在今日。香残火冷,益见精神。旁不甘底为仲木别展看。」良久,曰:「高堂子舍壹天真。」
晚参。举:「僧问三峰老和尚:『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峰曰:『初五十四二十三,纵有好风莫过江。』」师曰:「不屈宗乘,遭逢有据。」
上堂。「老僧在此中一坐三十年,皮也摸不著。恰好你来大言道得,他髓神光未遇达磨,难道腰也不曾屈上智哉?举身相为,顺世间情,乘境出来,不避丧身失命,庶几不相辜负。」
虞山宗伯生忌,门人请对灵升座。蓦拈拂子曰:「即此物,非他物,天上下独尊,遍大千共仰,是竺土大仙之心、大宗伯牧斋钱公之一灵。对三贤十圣说法身以为极果,其实不无缘起、不有缘灭。道是近,十方世界求不可得;道是远,秪在目前。心既如是,法亦如是。一沤生波澜,始六入、十二因缘、十八界乃至八万四千法门,有什么限际?」喝一喝曰:「子期去不返,浩浩良可悲,不知天地间,知音复是谁?」
上堂。「今日尽是衲僧。」一僧从西过东,从东过西了,中间立地曰:「不信道。」师曰:「易开终始口。」曰:「难保岁寒心。」师曰:「去去杨朱路不差。」曰:「又得重理草鞋。」师曰:「风俗至今流传不断。」又僧出曰:「适来上座辜负婆心。」师曰:「赖得僧呕吐数声。」曰:「肚胀。」师打曰:「我不头痛医头。」第三位出曰:「入得灵嵒事事奇,人人尽入不思议。」师曰:「岂人力使之?」曰:「某也幸。」乃曰:「三个囫囵铁馂馅,一众从教滋味无。」便下座。
早参。「踏著正脉者难。」一僧进前三步曰:「也不见得。」师曰:「陆地弄尘行。」曰:「我不敢毁善知识。」师曰:「你道老僧还是娘生底么?」曰:「饶他乾坤倒覆,更不敢开口也。」师唤第二位曰:「草鞋不入市,你且屋里坐。」
上堂。蓦竖拄杖曰:「祖师心印,拈向太虚空里,一印印定。具大志操者,直下模范祖佛,号召人天。横机拨倒精灵,全心荷担魍魉。」僧出,师曰:「昨夜东风又发狂,满地不知何处去。」
上堂。「一等是行脚人。」一僧出曰:「随方就圆,诸方罕闻。」师曰:「万水千山明似镜。」曰:「堂中圣僧至今不惺惺。」师曰:「犹是旧时习气。」曰:「三日后看。」师曰:「不免口过。」第二位出曰:「翻身师子威雄大,争敢当头露爪牙。」师曰:「败种且不发芽。」曰:「却是真个。」师曰:「苦益菜下饭。」又僧出曰:「争怪得伊。」师曰:「谛当之言,时人知有。」曰:「赚杀他家子。」师曰:「乱度量。」乃曰:「古人道:『因汝颠倒知见,方有往来。』诚实苦哉。你道老僧还用侍者么?」卓拄杖曰:「秪宜说一句。」
明日上堂。「秪宜说一句。」僧问:「某甲也好一员禅客。」师曰:「将军自有嘉声在,不得封侯也是闲。」曰:「御楼看射猎,不是刈茅田。」师曰:「老僧卖身去也。」曰:「莫不大幸?」师曰:「悠悠之徒,贪生过日。」曰:「岂尽学人之咎?」乃曰:「秪因忘前,难怪失后。」便下座。
晚参。「未说之法,林中之叶。」僧出曰:「山云拂藓衣。」师曰:「图度绝矣。」便起。
上堂。「如何得无道理去?」僧出滑倒,一众失笑。僧爬起曰:「世间有多少宗师?」师曰:「老僧至诚相劝」。曰:「对某甲?对一众?」师曰:「无过此时好。」便下座。
上堂。「千里万里去。」一僧便出法堂。师曰:「去父母未生时,明取本来面目。」僧问:「三峰老和尚不许人提著本来面目,和尚寻常不许人提著本来面目,因什今日又要这上座明取本来面目?」师曰:「哀哉!法门不幸。」便下座。
上堂。僧问:「和尚无病缘侵体,某甲无住持干怀,终日眉毛攒簇,何也?」师曰:「莫走作。」曰:「格外之说,时师那知?」师曰:「恁么也只是识路中人。」曰:「敢自欺!」师乃曰:「正宗澹泊,异道纵横。须发已苍然,眉毛那惜得?」
上堂。「智隔千重锁,如何擘得开?」僧问:「诸方为什么各说异端?」师曰:「不知是何说话?」曰:「面前一味,背后千般。」师曰:「三白大众。」曰:「天性不擢炫。」师曰:「不虚这一转。」僧问:「古寺幽闲,何门可入?」师曰:「肯说这边那边?」曰:「则克己求真也。」师曰:「听人言语。」曰:「能辨邪正,尚乖道体。」师曰:「山门前两个笑上座。」曰:「与么则学人得入也。」师曰:「到老不惺惺。」一僧出曰:「请和尚归方丈。」师曰:「幸有阇黎。」便下座。
晚参。「道非色相。」僧问:「是和尚诚言。」师曰:「眼𫆏?」僧指阶下草花曰:「一株能黄,一株能紫。」师曰:「幸得验破。」便下座。
上堂。「你且出来,礼拜起了商量。」良久曰:「你若执意不出,老僧别有个商量。把你娘生以来胸中所积底推向一边,老僧有个验处。推得尽情底眉栽眼上,推不去底鼻挂口边。眉眼口鼻还了你位次,毕竟如何辨优劣?」良久,呵呵大笑曰:「说向了半日,尚不分别生。」
上堂。「云中屋角摩星斗,得大总持者到处。成就佛事,成就道场。一种语?二种语?若向空谷流声,讨他千般万样。悠悠万古,何怪知希。」
天童老和尚百岁诞辰,上堂。「举则公案,震旦国中有大法王,从世庙嘉靖丙寅降生筭到今朝,准准三万六千日了也,谓之生;壬午七夕已般涅槃,谓之死。现前一众各各来庆百岁,则这老子生死他不得、是非他不得、名状他不得、装点他不得、染污他不得,秖许亲子亲孙酌花献水、泼茗烧香供养他、赞诵他,愿这老子脚下儿孙一个个正因出家、正因参学、真实悟道、真实为人,心地光明、出处端确,不致为名闻利养之所移换,失自本心、昧自本性,虚伪施设,忍坏门风。」蓦拈拄杖,曰:「老和尚来也。」连点首,曰:「继起,继起。此段话句句搔著我痒处。」遂起身,曰:「师翁万福,子孙万福。」便下座。
晚参。「若究理而坐三十年二十年,直得板齿生毛。不受整理者,掇转过量境界。米面柴炭之属,无论现成不现成,哮吼一声,知你是师子儿。大开府藏,差珍异宝,凭伊所好,临时取用。」喝一喝曰:「莫谓入荒田不拣。」
堆山太守周期,上堂。僧问:「为什么如此?」师曰:「事不孤起。」曰:「和尚今日有事也。」师曰:「若非证入,莫晓宗猷。」僧诺诺。师曰:「难保岁寒心。」僧问:「如何是至近之言。」师曰:「开封府统辖三十六州县。」曰:「老子一生口阔。」师曰:「未到灵嵒尽道窄。」乃曰:「廓清五蕴底人,明知生死去处了,又不能忘情于生之天、死之日。一切不忍之情,又不能生他死他。凡情晦昧,俱道他居究竟地,住本觉场。」随呵呵大笑曰:「共至灵前,沉思观听。浩然落然,何方出没。」良久抚案曰:「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心到手到,布之文字。非太守之能事乎?」
上堂。「以世谛观之,老僧出诸人一头;以祖道观之,诸人出老僧一头。诸人高过老僧,无人孟浪过你;老僧高过诸人,往往自打退鼓。」良久,曰:「世谛不辞山路远,祖道何曾一步移?」
上堂。「明头合,暗头合,唱道之机,事难忉怛。学般若菩萨不相埋没,岂无方便之辞?其或不然,老汉自难袖手。」拈拄杖曰:「共你葛藤,然终不敢撒矢著你头上。」卓一卓曰:「尽大地一时明得,恐无转变,又费手脚。速退!速退!」
晚参。「有志不假年高,无智徒劳百岁,幸然老僧犹在,今时诸方尊宿走天下禅流,秋风样急,谈真则逆俗,顺俗即违真,秖为惯用智著。若是无智,灵嵒何消愁负不悦?」
上堂。「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肇法师大似分疏不下。」拈起拂子曰:「这个安他天上不得,放他地下不得,那里是他生根处?他无我亦无,人云何体物?天地万物总被灵嵒拂子折倒,汝等头顶个什么?脚踏个甚么?汝等眼见耳闻是个什么?」乃召众曰:「汝若点首,我即辜你。你若摇头,我即不负你。快下去。」
上堂。「老僧记得在先和尚会里,闻一老僧曰:『登天不假梯,偏地无行路。』当时不知出在那经本上,不曾对他。而今思量,何不道个『可怜沙塞雁,呜咽与春期。』」
上堂。「山僧分上,无有不是者。」僧出曰:「莫便是事上觑得,自后无有不得者。」师曰:「你在寮舍里洗脚,祖师还嫌你臭气么?」曰:「轻轻问著,便恼害人。」师曰:「含齿戴发,巍巍堂堂。」曰:「更要第二杓?」师曰:「节记门庭。」僧问:「作么生得无法为对?」师曰:「我向痴顽,汝能伶俐。」曰:「欢喜情怀,古今病痛。」师曰:「说理者多。」曰:「拂意之谈动天地。」师曰:「年来年去冷飕飕。」僧问:「轰轰出白云时如何?」师曰:「颜容皎如玉。」曰:「尽将底事继威音。」师曰:「使我眉头蹙。」
晚参。拈拄杖曰:「验尽当行家。」僧出,作礼三拜,依位而立。师曰:「若无锦绣文,何堪论嘉藻。」次僧出,嘘两嘘。师曰:「不负平生眼目。」僧拟议,师曰:「秖见一人,上座出去。」僧问:「适来两上座都不合和尚意?」师曰:「不知后来有什么人合著。」僧一喝,归众。师曰:「芥子纳须弥。」良久,顾左右曰:「无病之药,老僧不用。」便下座。
上堂。「三世诸佛拟何宣?」僧作舞而出。师曰:「有年无德。」僧问:「曲为今时时如何?」师曰:「渡河须用筏。」曰:「秖恐古宿不然。」师曰:「到岸不须舟。」曰:「如何是正令行底句?」师曰:「千头万头。」僧问:「此事如何辨?」师曰:「我说你听。」僧侧耳。师曰:「佛在日,一切众生皈依佛。」曰:「佛灭后𫆏?」师曰:「你说我听。」僧拟议,师曰:「一切众生皈依什么处?」僧又拟议,师曰:「若不改往修来,大有著你处在。」良久乃曰:「高而不危,满而不溢。风铃有韵真堪听,听得繇来曲不成。」便下座。
上堂。「信邪倒见,死入地狱。」僧出曰:「相救!相救!」师曰:「困。」曰:「停机罢想,智者不为。」师曰:「惺!惺!」曰:「白日美傀儡。」师曰:「槁骨连山。」僧问:「放一线道。」师曰:「稳便即收取。」曰:「则有损有益也。」师曰:「更自有函有号。」曰:「为什么人设?」师曰:「莫漫拨无?」僧问:「近来师僧只爱说禅说道。」师曰:「这个是什么人语?」曰:「和尚慈悲放某过。」师曰:「如何是第一句?」曰:「从不说第二句。」师不睬,随顾左右曰:「打鼓打钟上来,毕竟不是教你负屈底事。」良久,又曰:「末法时代,禅社交驰,各须仔细。」
元旦,嗣法九峰纪、嵒头彻,请上堂。「丙午首日,法王令新,若以词陈,埋没宗旨。有扣弗应,遗斯机候,赫定厥初,万口相庆。步古骤今,远杜岐邪,气全力果,扬变声律。愚及智就,可动而起,传世垂后,出于正始,尔纪与彻,登登持久。」喝一喝,曰:「南岳而下,实式临之。」
第二日,上堂。「诸方惯把佛法当人情,老僧不取。灵嵒一向道:『即人情是佛法。』诸方不信,把佛法当人情。古人谓:『转山河国土归自己则易。』即人情是佛法。古人谓之:『转自己归山河国土则难。』汝等诸人还知从上尊宿那个是转山河国土归自己底?那个是转自己归山河国土底?千七百家不具论,五宗诸老把来细细审详看,这里定当得,方好定当今日公案。山前包孝廉朗威,二十年高风远怀,人人共知。从己丑学灵嵒之道,十七年中根纯蓄厚,又非人人所得而知。居士上年诞辰,山家疏旷,竟不曾聊表一分人情,翻设饭饱我一众,都道:『法轮未转,食轮先转。』食轮、法轮有以异乎?分疏两路,人情生矣。情生智隔,如何说得即人情是佛法?老僧今日考钟伐鼓,团集大众,见见闻闻,尽知是说佛法。佛法不是郑州梨、青州枣,如何把来当得人情?五祖老师曰:『会即大富贵,不会空对面。』昨日元正启祚,今朝万象维新。居则应时纳祐,动便庆无不宜。」蓦竖拂,曰:「诚言不谬是老僧,掀髯一笑在居士。」
真藏主请小参。「昨提转山河国土归自己则易,转自己归山河国土则难,尚不曾明言难易之故,古今唱导知识互相不肯,岂尽是生灭人我之心?秪缘悟有浅深,见有同异,明自本心、见自本性,当人未尝不以为极则。不知单明自己,不悟目前,有足无眼,虽饱无力,棒棒见血,言言截舌,世人未尝不以为径捷。会得目前,不明自己,有眼无足,堪作什么?盖此二种人虽各悟一玄,理无碍者不能事无碍,事无碍者未得理无碍,进此则头尾宛然、理事无碍,然动便伤锋犯手,为人不得。即使照用两忘、事事无碍,至于举扬则各有重轻,如杨岐、黄龙同出石霜之门,尽得石霜之道,后来施设则又迥乎不同。易之所以易,明自己易、透目前尤易,所说、所行人皆易见;难之所以难,忘人难、忘法更难,所说、所行人难得见。诸方取其易者而为之,故到处欣欣;三峰老人独为其难,而人不知肯所谓难易之故。若尽古人而言之,则老僧又获罪于古人,自亦不忍。今略以譬喻申之。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不过明得自己;五十而知天命,方始明得目前。转目前归自己,还在耳顺之年;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庶几转自己归山河国土矣。临济谓:『第一句荐得堪与祖佛为师。』如何是佛地位?如何是祖地位?祖佛有何不到,尚须师承?堪与祖佛为师底人当具何手眼?听吾一偈:转他自己作山河,业识茫茫好大哥;只转山河归自己,从来煖室睡偏多。直出他家尊贵路,闲心枉费日蹉跎。」掷拂子,卓拄杖,下座。
上堂。「当人分上,各须分晓。」僧问:「目前有路,如何下足?」师曰:「乾坤不跨。」曰:「不如休去。」师曰:「莫不辨清浊?」曰:「不得已作死马医。」师曰:「还反仄么?」僧无语。师曰:「因什么到与么地?」随顾大众:「句里相斗,实不敢欺。」下座。
小参。僧问:「秪知今日明日,不觉前秋后秋。」师曰:「短裤长衫白苎巾。」曰:「洛阳路上相逢著,尽是雕栏画里人。」师曰:「是昭觉?是佛印?」曰:「要打便打。」师曰:「我不及古人。」僧问:「步趋端的准何人?」师曰:「待得回头月已西。」曰:「莫执一时见,便忘千古音。」师曰:「万福大王。」乃曰:「饱参衲子,莫笑灵嵒。一味扶古人,古人骨已朽。清风月下守株人,凉兔渐遥春草绿。昨日是十七,今朝是十八。而今幸对,山青水绿。」
粱溪龙护庵慈月、妙归二禅者请上堂。「佛法因缘浩然充塞,秪在临时挥霍、色色现成,若待转位投机方称快辨,古佛过去久矣。活物不定、傍来不绍,欲得以手抚之,须是不自谩昧。拾来物安放口中,消不下、吐出难堪。回避不及处,恰好展手,犹自玄路鸟道上论量阔狭,阿爷终不得出头。可怜生,过量汉肯自把蛇头求歇,蓦地擗眼打来,何须照他是观音弥勒、是牛马畜生?直下劈生柴头相似,一例劈将去,何曾劈在自手上?」良久,复自点胸,曰:「看这老子面上还有惭色么?」便下座。
宾余俭公六十初度,请上堂。「万古长空,不是插脚所在;一朝风月,撞得著大快平生。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时,不图显观照之功,亦非征实相之力。当明中有暗,勿以明相睹;当暗中有明,勿以暗相遇。道远乎哉?体之则神;圣远乎哉?用之则灵。所以入我门来事事奇,闻声见色不思议,山青水绿元无事,仁智从他各乐之。」
书状于节请上堂。「老僧记得佛未生时,有一人知识对我道:『心常颠倒不是佛,智多矫诈不是佛。』直待真佛出世时清道泰,梗去莩平了,方才心不颠倒、智不矫诈,三十年做长老不曾向人说著。而今说著,设有理路清爽底禅客出来道:『老和尚莫信他,佛未出世时清道泰,出世后形兴名立。所以近代知识多教人把住佛未生时过日子。』咄!痴人!真佛讨什么出入?」
天宁巨渤和尚讣到,上堂。「躩翻教海定禅波,正脉雄开接济河。二十年来旗鼓阔,弥天声化叹弘多。法姪巨渤禅师,灵隐克家长子,天山绍志真孙。謦欬五宗共响,宛转七事圆融。与物作则,似火属天;应根发机,如水赴壑。列祖于焉生色,诸方为之气索。不忝妙喜归宗,共指青松白石。方期立挽古道,将见籍没浇风。遽尔归真,岂胜痛悼?宁后起之福凉,抑先宗之祐薄?斯人云坠,衰老悲伤。」卓拄杖曰:「痛哉!广陵千古调难忘。」
丙午二月,浮湘出山,住丹丘瑞嵒,若严白请上堂。举:「赵州和尚游天台路次,相逢寒山子。山指牛迹问州曰:『还识牛么?』州曰:『不识。』山指牛迹曰:『此是五百罗汉游山。』州曰:『既是罗汉,为什么却作牛去?』山曰:『苍天!苍天!』州呵呵大笑。山曰:『作什么?』州曰:『苍天!苍天!』山曰:『这厮儿宛有大人之作。』」师曰:「寒山安排五百罗汉于牛迹,终不以赵州这厮而外之。观其一往更唱迭和,尽足以副本怀而拓宗趣。大凡为人,其有旨哉!」复说颂曰:「打伴山间与水间,放他胡乱此生闲。游人何事追根脚?又把时流见一班。」
到五牧,薛太翁漪石率诸令嗣,请为太君对灵升座。拈起拂子曰:「灵嵒上人今日将作一头供,供养薛太夫人高氏之一灵。」曰:「古亦如是,今亦如是。生亦如是,死亦如是。如是之法,不与法缚,不求法脱。不关久习,不限初机。硬剥剥为祖佛之师,活卓卓开人天之眼。何待三要印开,主宾分别,拟窄点之淆讹,辨净光之变夺,以致漂流诸圣,壅塞玄关。」喝一喝曰:「佛子速成佛,老僧坐地看。」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九
南岳正续录卷上
法子谦卑牧请上堂。「睹史天上各各以天福力,五百圣堂里虽则云蒸霞蔚、虎骤龙骧,礼乐文章、珠辉玉润,毕竟上无私盖、下无私载。因甚指天指地、五言七字底秖安在第三位?高唱摩诃衍、迥绝于百非底安得在第二位?不舍道法而现行凡夫事者有何功干,定该他是第一位?」随左右顾,曰:「近日学者都不究所从。」喝一喝,曰:「他从我口生、他从我法生,他得我佛法分。不信,且听古佛悬记。」蓦拈拄杖,曰:「报尔铿锵一句长,天山老子法中王,儿孙个个薄尊贵。」卓一卓,曰:「燄续灯联,让大方便。」下座。
小参。「尔辈来到这里参老僧底禅,即如老僧亲生下来底儿子无别,古所称禅子是也。今特至诚相问:尔辈腰包行脚以来,风风雨雨,顶穿几槲笠、踏碎几芒鞋,忍饥耽渴、触热冲寒,情知尔辈端不在真如解脱、菩提涅槃、三贤十圣、五果四向,亦不在鲜衣美食、凉箪厚茵、精致玩物、契好朋党。何以故?佛心、菩萨心尚不许尔起,何况起于世间之心?然而说法不时,尽成非法。近来丛林所在,不患无久修、不患无积学、不患无施设、不患无文彩,盖重于此则轻于彼。毕竟禅子所重者在什么处?老僧见今之师资尽皆轻其所当重、重其所当轻,究竟所当重者在心术、所当重者在人品。苟心术不端、人品不卓,虽禅道扬于面、学问充乎腹,如将宝物盛之秽器,见者将掩鼻恶心,谁肯敬重?敢道禅子今日实实所重者,在心虚,在广量,在恕己,在容物;所忌者,在不张大德而证小非,不矜安富轻视寒微,不炫勤谋凌灭闲懒,不挟浮燄欺诬真人,不恃前行侮慢后哲,不耽学问拨置证修。文字之学不足以洞当人之性源,甘露灭尝遭昭穆之训,不可不慎。又不得误听少室浮谈,孤负己灵。若道内不放出,是教人胸负大宝,泽不及于来学;若道外不放入,则宁甘虚腹,不饮醍醐。何况心如墙壁,我相牢封,毫无窍穴,道从何入?小参者,家训也。我若不择先后重轻,徒负虚声,教汝不务实学,如患危症之人,不急治其标,一旦死亡,徒曰固本,一例罪归参苓,则医非良医,师岂真师?」呵呵曰:「汝等切实说来,禅子所重者在什么处?」扑案曰:「道!道!」
上堂。「众中有一人出前嘘得两嘘,是个汉子。若秖背地里话短长,有一联奉赠。」乃敲香几曰:「殷勤送别潇湘岸,归到家乡丧却心。」
上堂。「不得平地吃交。」僧曰:「稽首赞叹道难及。」师曰:「迢迢十万程。」僧拂袖便出。第二僧出曰:「从此屏绝闲缘,随随昔昔,倘有合于尊意。」师曰:「刻木作鹞。」曰:「特地下脚又遭错。」师曰:「何为哉?徒然至此。」僧亦拂袖出。师曰:「若之技,止此尔。」良久,熟视左右曰:「诸方所说,非不美丽也。」下座。
早参。举:「古德曰:『君但随缘得似风,飞沙走石不乖空。但于事上通无事,见色闻声不用聋。』」师左右顾曰:「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敢尘听览。」
上堂。举:「罗山和尚曾问石霜:『起灭不停时如何?』霜曰:『直须寒灰枯木去、一念万年去、函盖相应去、全清绝点去。』罗山不契,却往嵒头处,如前问。嵒头曰:『是谁起灭?』罗山于此有省。」师曰:「罗山困急,不得不从。乃若嵒头,臣愚不敢不服用其言。至于石霜,区区未尝不心爱其言,然不敢为之讳其迂愚之责。斯三人者,皆未见其不可,不敢曰可。昔人可,今人胡为而不可之?昔人不可,今人亦胡能而可之?愿且委之太虚空,听其触著磕著。」
上堂。举:「演和尚上堂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终而复始,有猒有爱。毕竟如何?但管熟念。』」师曰:「民之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
晚参。「老僧当年在老和尚会里,尝有两转三转语可敌他古时尊宿,而今总记不得。今早五更,半睡半醒,朦朦胧胧,忆得老和尚有两句合乎古未必合乎今。看他冬日示众曰:『松秀寒姿,桂荣贞质,学道人言真实、行真实,脚脚步步贵真实。』南岳不才,客寓兜率,也有两句奉答:繁霜隆当夕,悲风中夜兴,寂寥段滋味,何苦累儿孙?」
早参。「言下脱生死,效在什么处?」曰:「为之呜咽流涕。」师曰:「不孤正眼,便合归堂。」曰:「丈夫作略,甘施于此。」便出堂。师曰:「拾著蜣蜋粪弹。」第二僧出,师即起身曰:「终无了日。」
早参。「夜来一总睡不著,今日劳倦之甚,实是无能为也。汝等既然簇簇上来,奇名怪相,肚皮里穷窘无聊不待言矣,朴实头底殆将不兔。若一味嘿然下去,肯犯众人之怒而忍行此危事,委实今日劳倦之甚。又尝闻之古尊宿:『主法之义,当死效力,法门不当深闭固距,一切处、一切时,宜尽力明示,使一切闻知。』」喝一喝,曰:「但勿与诸方文字一处商量。」
径山老和尚断七,上堂。蓦拈拄杖,卓三卓,曰:「𫖯仰天壤,畴知此者?」随顾左右,曰:「此个不可说,不可说,又不可说转。山僧自己巳腊月至今腊月几四十年矣,如饮食一日断不得、如衣服一日离不得,嘻笑则嘻笑连昼夜、怒骂则怒骂忘尔我,千里万里亲同一室,一室同心,千里万里,师法则刻刻为命、祖道则事事共忧。」猛击香案一下,曰:「岂我一人之伤大雅沦亡?」良久,复左右顾,曰:「你等作么生体理?你等作么生消缴?你等作么生忘情?」乃长声,曰:「呜呼!痛哉!」下座。
晚参。「闹市红尘,煎熬不少,还自忙忙,贪生至老。」僧出,曰:「秪这亦是错。」师曰:「事无一向。」曰:「出家人端为何事?」师曰:「不为别事。」曰:「毕竟何事?」师曰:「子期别后空千载,霜月落崖流水寒。」
佛成道日,上堂。「世尊于周穆王三年癸未二月七日入正三昧,至八日明星出时廓然大悟,迄今二千余岁,西国东天依样猫儿者不啻什伯,孰不欲穷工极巧,希图光扬厥祖?究竟不仁之辞纷纷异说,遂使眼目尽失其真。老僧不惜笔墨,希望今日返正,若不从长计较,难好下手。星者,五纬列宿之总名。又曰:星,散也,列位布散也,一落比量即属外尘。眼为六根之一,星与眼,根尘相离。未经瞬息,大其声曰:『奇哉,奇哉!』其谁信乎卤莽?又曰:『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支支离离,吾惑滋甚。直待楞严会上稍见长进,道:『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叵奈后来依稀相似之徒又从而附会,曰:『见不及处,江山满目,不睹纤毫,花红柳绿。白云出没本无心,流水滔滔岂盈缩?』不知乌焉成马?」拈起拄杖,卓一卓,曰:「老僧伎俩止于此,请大方高鉴,果契世尊当年所见否?脱或未尽颊上三毛,窃取孔氏之意以补之,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又卓一卓,下座。
早参。「不可乱作次第,祖宗纲要不肯揭牓于门。入国须问禁,既放下止静牌,因什又探头探脑?俊快底点著便行,迟钝底推挽不动。放你在两路。有千佛旨,说一句打个合同。」随喝曰:「两个扯来作不得一个。」
小参。「万里无云,罪不止于吃棒,青天无处可逃身,拜言红日影,明朝缓缓到窗纱。堪嗟行脚儿,最苦是不见自己,耑怪底是他。」
晚参。「埜寺嫌无事,雪飞念远人,岂是衣单薄?连年共苦辛。」良久,曰:「开眼梦不到,胸襟何日论?」卓拄杖,下座。
小参。「迷闷不能入底师僧近前来。」众无对。师曰:「古剑髑髅前。」
小参。「众兄弟个个是一尊古佛,秪是不肯承当,撇下至重至爱,遭他老秃奴带累,今朝天台、明日南岳。不然,苦苦来这里图个什么?情知兄弟不是游山玩水,看州府奢华,难道单为片衣口食?至愚之夫弗信也。幸审思之,幸再思之,蹇蹇涩涩来这里,死伴著老秃奴,究竟图个什么?若希图佛法,佛法不在这里;若从我学问,老汉是贤劫佛中第一尊。没学问底,寻老汉好处,他六十三年来在家出家,从不要讨人说个好字;寻是非,老汉生成不落这两路,捉他底败缺,他却通身是个败缺。你拟向眉毛上寻,你拟向眼睛上寻,向上寻错过向下底,向下寻错过向上底,若在皮肤上寻,切莫认著老汉著底衣。拟学乖巧,乖巧莫若兄弟;拟学扑实,兄弟不甘扑实;拟学直心,兄弟家底心肠难得直。曩谟观世音菩萨,曩谟观世音菩萨。你道一总不为这些,毕竟来这里图个什么?直饶道丝毫无希冀之心。咦!谩这老贼不得,老汉也不肯孤负于你。你但不得道:『如来三昧,辟支佛不识;辟支三昧,阿罗汉不识。我师南岳三昧,我岂识乎?』咄!你不闻:『是三昧者,心不生灭,住大慈力,递相恭敬,其至此者,乃可识之。』不然,苦苦来这里图个什么?」良久,曰:「参。」
小参。「拟举个古人因缘相问,恐障却阇黎。」良久曰:「『迷生寂乱,悟无好恶。得失是非,一齐放下。』是好言语。」卓拄杖一下曰:「记取。」
晚参。「无为而为,神而化之,三家村里无事汉子庶几近之。你道决定是先哲之本原,学道人自己佛性,老僧那得不趋而避之?」起身便行。
晚参。举:「鹿门示众:『尽大地是学人一卷经,尽乾坤是学人一只眼,以这个眼读如是经,千万亿劫无有间断。』」师曰:「吃饭噇眠、屙矢撒尿,是序分、是正宗分?是方便、是流通?拟议思量是妄想,默而识之是昏沉。终日在妄想、昏沉两路,直饶千万亿劫无少间断,不但孤负如是之经,直是孤负这一双眼。鹿门老宿如何分解?咄咄!痴人前不可说梦话。」
上堂。举:「云门和尚上堂曰:『遇人即鼻孔撩天。』便下座。」师喝一喝曰:「岂深计哉!」
兜率两序侍寮诸职请上堂。「文字殊胜,不得活祖师意。一往孤明,本无形段。差别智中求,错却屋里佛。几多弄光影,触目成窒碍。手上出来手上打,口头出来口头打。是我临济家法,果然跨灶儿孙。」喝一喝曰:「好好共你商量,莫道老汉恶发。」
早参。「就人拣得,不如明取自己。」僧出曰:「今后方知本来无事。」师曰:「㽄嗄之器。」曰:「红尘路上,那讨闲客。」师曰:「更须三十年著力。」
上堂。「有平地上陷人底手脚也便不好骤自先发,要当知其隐匿所在而后无所恐,再加之振刷磨淬,使彼勇气消耗,一躩躩开蔡州城,百来个天大底吴元济不愁不束手就擒,四方强项禅和自然丧胆震栗,庶不忝于临济门墙。」喝一喝,下座。
上堂。喝一喝曰:「业识茫茫底汉子,有耳还同风过树,敢道他去古佛已远。他若视同金刚王宝剑,逆上三十三天,望无色四空天,隔十八重梵天在。老子徐与之议,词理若不甚乖谬……」复喝一喝曰:「想定不作斋后钟声。」又喝一喝曰:「你将谓天下之人皆不可以激而壮也。」
晚参。「离却上来说处,前不让德山、后不让临济,更弱于阿谁?饶他高座上老奴作风作颠,不消打筭,直下担出两个看家底,难道他便恬恬静静吃你底?待他转计时,枯木生花,别迎春色。」
小参。「钵里饭、桶里水,一是檀信脂膏、一是行人血汗,一齐掇向堂前道:『菩萨子!吃饭来饮水。』惭地面你且问他:『是吃得底?是吃不得底?』若谓应吃,又道:施主一粒米,重如须弥山。若谓不应吃,又道:日食三两黄金,不为分外。岂不闻:别人说话是听不得底?你只要饱便休。」
晚参。「有一句子极难信,我今日劳倦之甚,忽闻法堂考钟伐鼓,胸头猢狲子横冲直撞,直𨁝跳上三十三天,见兜率宫黄金银殿阙巍峨高敞,鸟飞不入,中有百千帝青珊瑚诸宝之座,座上各有天人,人人宝冠之上飞大宝轮,如帝网交罗,日光晃耀,花影周身,又各各闭目藏睛,游戏禅定,如泥捏底圣僧相似。如是八万四千狮子宝座中虚一座,猢狲子随敷座而坐,秪以几案之上无量无数珍玩之具绝无照管,惟恐有力者夜半负之而趋,只此凡情一起,便从天降下,仍落在老僧胸次,看他安怗怗地,别无余想,秪待禅和子各启云兴之问,不知见得今日劳倦甚底?那里去也?」随四顾周览,曰:「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明白庵早参。「极明白底事,你等因甚反不明白?千岁宝掌和尚,周威烈十二年丁卯降神受质于中印度,唐高宗显庆二年入灭,实一千七十二年,其在此土盖历四百余岁,是第一段义。向留大慈常不食,日诵《般若》等经千余卷,有咏之者曰:『劳劳玉齿寒,似迸嵒泉急,有时中夜坐,阶前神鬼泣。』是第二段义。游五台,复南历衡岳、黄梅、匡庐,寻入建业,会达磨入梁,就而扣请悟无生忍,述偈曰:『梁城遇导师,参禅了心地,飘零二浙游,更尽佳山水。』是第三段义。此三段义,明者则本无生死,何妨示有生死?昧者则白犬青猿,往来无已,更有甚不明白?所以在天台榜其居曰明白,在南岳榜其居曰明白,在灵嵒金粟榜其居曰明白,无论天上、无论人间,语默动静无有不明白者。今寓射州兜率法子式谦同居士李友兰,别设精舍以居之,自丁未冬至戊申春,始终明白示人,仍题其居曰明白庵。有旧吴沙门弘储谨白。」
晚参。「禅子所重者,祖宗法门将来之用也。今悉置之不问,尽教之以名称、教之以利养、教之以斗诤、教之以欺妄,将来为害于祖宗法门不可言也,老僧深为痛惜。尔辈相从于寂寞之滨,苟不教之以先宗之道,则是弃汝之甚。」随问:「何为先宗之道?」无对。喝一喝,大拍案曰:「岂是为他闲事长无明?」
晚参。僧问:「不谬本参,乞师方便。」师曰:「家家观世音。」曰:「岂不是和尚与么道?」师曰:「念言语汉。」曰:「全不顾旁观。」师曰:「观世音菩萨。」次僧出曰:「观世音菩萨。」师曰:「念千偏,念万偏。」曰:「红旗偏埜,白骨连山。」师曰:「老僧不惜。」又僧问:「不惜,不惜个什么?」师曰:「不惜你。」曰:「斩草伐木,掘地垦土。」师曰:「不定。」僧作礼曰:「是第一之说。」师乃起身曰:「第一不得乱说。」便下座。
小参。「有限色身,讵免荣枯之叹?不惹泥水道得一句,未必善因而招恶果。」
早参。众集,默然而立。师曰:「惭愧老僧,不能为兄弟接羽翼而天飞。过去诸佛已灭,未来诸佛未生,兄弟及早使一众束手畏服而去。鸡足山里老比丘,二千年来又得一破颜,老僧幸甚。」
小参。「黜聪明,离形去智,风雪震薄,危然而不少懈,稍稍具一分行脚样子。丈夫过量境界,明月堂前进得一步,庶几可望古涧寒泉、孤峰独拔,洒洒不滞于人境,勿规绳处承言领旨,不失其宗,点一盏松萝与伊湿口,知事人不为破费,常住老僧何必大怪小惊?扣已而参者闻其风,去其所重。」卓拄杖一下,曰:「大可加赏。」下座。
因雪,上堂。「雪!雪!听说我侬祖居在滇南鸡足山,高数十仞,公公乳名叫饮光,冷坐此中二千余岁,一向囊无半文,秪为天性孤绝,倘或积起十八九尺丈来雪,如何支遣得过腊月?雪!雪!莫怪老子孟浪说,现前血气儿孙几个不搥胸喊屈?若还都似那辈千方百计抹杀祖宗法门,我也何消得?苦苦告你说:雪!雪!」
晚参。举:「僧问黄龙:『禅以何为义?』黄龙曰:『以谤为义。』」师曰:「黄龙古佛不直提大雄正续之道,而用最下之策,痴人闻之,恃为长城天下老师,其势危矣,不可不追而悔之也。设有问南岳:『禅以何为义?』但道:『尝窃怪其不以大经大本而以奇险教人子弟,卒不至于死亡者无有也。』诸人谓何如?」良久,曰:「太平后园驴吃草,世乱小鱼吞大鱼。」
上堂。「看看春到来,好好问将来。一点不来,我便劈头打来。若还蹇涩,又一下来。你道老汉只是这一来。」拈起拄杖曰:「你敢近前来?更若问:『春之时义大矣哉!正月十三见他与么来,因甚而今腊月廿三依旧与么来?和尚大慈,表示将来。』连打两棒曰:『莫待别时来。』」
晚参。举:「宝志公和尚一日问一梵僧:『承闻尊者唤我作屠儿,曾见我杀生否?』曰:『见。』志公曰:『有见见,无见见,不有不无见见。若有见见,是凡夫见;无见见,是声闻见;不有不无见见,是外道见。未审尊者如何见?』梵僧曰:『你有此等见耶?』」师曰:「老僧若作宝公,但道:『是。』待他拟议,劈面两掌,曰:『你远远从西天过来,全然没一分本色。』随后再与两掌,曰:『前两掌你自吃了,后两掌好好为我寄与世尊。他若省发了,早早报我。』」
除夕,小参。举:「僧问三峰老和尚:『如何是腊月三十日到来底事?』老和尚曰:『寒林无宿客。』僧曰:『来日又如何?』老和尚曰:『四海听龙吟。』」师曰:「小子于诸昆中受恩至深,与众独异,故敢于老师分上往往大胆放肆。老汉处丛林无恙之时,耑惯说太平禅,而今设有问南岳:『如何是腊月三十日到来底事?』向道:『励志扶宗,报佛恩德。』更问:『来日事如何?』向道:『正是时。』」良久,叹息曰:「二三百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禅子之望,秪为自完不暇,何能有所成立建明?果能时时有相持之忧,皇皇不安于寝食,何患杨岐正脉不大光曜于后五百岁哉?」复嗟叹久之,下座。
戊申元日,上堂。「五祖演师翁一生念聪明咒、唱太平歌,广于简篇,五百年中领其旨者千万有余。山僧虽是他家屋里孙子,质性鲁钝,朝朝暮暮、千咒万咒,只是不得聪明。至若太平歌,向来亦曾咿唔上口,近来见人心不肯太平,一总提不起,而今客听主裁,未免由不得自己。且天道以四时成岁、岁成万物,此日为一岁之首,山川草木、飞潜幽显,举首触目各露新格。又尝闻岁丰则甘草先生。」拈起拄杖,曰:「看,看!甘草生也,岂非丰稔太平之象?」乃长吟,曰:「一松一竹一溪云,时有清风伴月轮,窗外泉声长似雨,迥然居者不知春。」良久,曰:「座下设有个刻薄禅和,叉手近前,曰:『老和尚!此是昔日嘉隐堂诗。』咄!痴人在。老僧今日岂不为嘉隐哉?秪要天下太平、人情和悦,管甚他底、我底?更有两句奉赠:人生几度逢春景,乐得于中种福田。」
早参。「青天敷翠色,朝日含丹辉。东西南北,得路者二三;马后驴前,失道者八九。熙春寒往,一番更新。守典奉法,不致违时失候;师胜资强,亦何至于伤春?上大人颙望高流,如饥若渴;尒小生展钵开单,毋忘自己。」
晚参。举:「药山斋时自打鼓,高沙弥捧钵作舞入堂,山便掷下鼓槌曰:『是第几和?』高曰:『是第二和。』山曰:『如何是第一和?』高就桶舀一杓饭便出。」师曰:「无人孟浪过你,何不分明与和尚说了?待老汉倚势欺人,然后与他手脚。不然,师弟子之礼,众人面上不好看相。南岳三十三年做长老,孟孟八八似高沙弥一样底,千千万万有饭到他吃、有鼓声到他闻,如此大胆,手中鼓棒放得他过。」随后喝曰:「不落二三,请阇黎和。」
诸山尊宿请上堂。「久矣夫!弗敢造次。今奉来命,何所畏避?诸高德!愿少留听。」喝两喝,曰:「前一句:舞文巧诋之夫,挥之粪草域中;炫睛夺目之作,扫向搕𢶍堆里。南山鳖鼻,恣意提向上之机;东海鲤鱼,放胆展无边之用。后一句:纷纷异相,不能烜赫于外;的的一真,尚容肆骄于内。天然古佛之概,一众难凑之缘。」又喝两喝,曰:「若不改往修来,这两行安何地位?秪看打头一步,果能翻转面皮,尽大地觅纤毫过患不可得。日烧饼香、黄熟香供养他,从陈年尾直到新年头,何足为分外?进此不假方便,亦无渐次,赤洒洒没可把。波旬久矣失途,然灯悚然避席,三劫三千个汉,孰不中心悦服?备员巾钵,仍前依根布叶,还复暗里抽枝,叮咛恐损君德。大棒蓦头楔来,方显退院长老家风元在。以后大车驷马至于门,亦逡巡不敢入。」
小参。「绿篆苔文在湘水,帝青光射石鼓嘴。朱陵后洞门大开,倾出南岳三斗髓。拟作新年段人事,承当得下问是谁。」良久曰:「堪爱堪爱,好幅青山没钱买。」
南岳两序同侍司请上堂。「尽大地无有空缺,是长生实地句。推出虚空不讨价,是日用体尽句。方圆无底,函盖正偏,是如如善生句。」乃抖擞衲衣曰:「尽十方总法界,没纤毫许不是老僧线缝里飏下底。今晚一总悟去,从前丛林学得底,玄中玄、妙中妙,切忌担到人前。诸方闻之,恶心呕吐。佛法身心放不下,将来入地狱如箭。凡有请问,不得不对。通褒贬底句,不落青黄,吐出来看。」良久曰:「不再问。」
人日,上堂。「直下便是,是即大错。千错万错,丝毫不错。人日天晴,大家庆贺。千个万个,随堕类堕。相逢不举手,方显尊贵堕。住住,兜率门中第一句,新创丛林多种树。」
榖日,上堂。「佛殿前烧香,山门头合掌,三吴两淮宗师之所聚也,而闽越江楚学家所恃为归托也。昔有士大夫问一禅师:『安著禅和子以何为先?』对曰:『米谷为先。』而今岂不然哉?榖日晴,天下丰,朝栴檀,暮沉乳,磕破髑髅有什么说?」
上堂。僧问:「师唱谁家曲?」师曰:「直不藏曲。」僧曰:天「童真孙。」师曰:「三峰嫡子。」僧曰:「以何为验?」师拈起竹篦,曰:「于此可验。」僧曰:「放不下。」师劈头打下,曰:「上中下。」乃曰:「一道曲子,两番勘验。你牢不肯放下,我便上中下一时打下。」
晚参。拈起拄杖曰:「他却素守本分。你若不守本分,他将出个本分。莫怪他不守本分。」卓一卓曰:「不可道祸不入谨家之门。」
上堂。「西天胡子全无孔窍,内不放出、外不放入,非欺人之语。心头一堵墙壁可以入道,那讨这副好手底泥水匠、没影子底事便从这里做起?老僧依样胡卢掇出来看,须弥山𨁝跳入你鼻孔,因甚口里出气不得?嘘嘘!无味之谈,可是妄说底。」
小参。「脚踏实地底,自不惜草鞋之费;瞻星望月底,那顾露湿袈裟?医师大有割股之心,病夫罕见不嫌药苦。以后恶发不作无明会者,是真丈夫。」
晚参。「新罗国里打铁火星,烧著苏州人指头。香水海虽滥觞,究竟远而难救。」拈起茶杯滴一滴,曰:「消得多少?」
上堂。「山门不来碍你,无心能容万物。你不去碍山门,有心皆得作佛。有心无心,二俱作佛。山门与你将来,合作得个什么?㖿!㖿!繇得阿谁?」又曰:「著甚来繇?」
南岳继起和尚语录卷之十
南岳正续录卷下
上堂。「韶阳跛师放针眼里鱼,演师翁下水船上唱一曲。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掷钵老子恒对夕阳,细把蛛丝穿日影。不甘心坐他第三把椅子,每夜分乘凉月沿溪看水,折方圆以试珠玉。唐宋以来禅之杰者,未便是马大师。」随顾座下曰:「后日对机设教,月白风清,幽关难出。」
上堂。「刚道无人扑帝钟,南山云起闹烘烘,春风莫讶春花老,闲煞华亭钓雪翁。没计较,有变通,过了三四五月来,十里荷香从从容容,少什白白红红眼界中。」下座。
晚参。从容顾视两行,曰:「借有疑,不以衰老鄙弃而易之;倘不足当大望,亦不致竟孤来意。」良久,曰:「旧好不尽,难得决臻佛地。从上各有想、各有念、各有见、各有闻、各有名、各有字,终始不被名字、见闻、想念所溺者,他善何旨趣?」猛击案一下,曰:「依前是旧时鼻孔,不容不泣向枯桑泪涟涟也。」便下座。
小参。「断取百丈曰:『秪如今但不被一切有无诸法碍,亦不依住不碍,亦无不依住知解,是名神通。不守此神通,是名无神通。』」师顾侍者曰:「即唤晋右将军王羲之,用黄金为地,青玉为字,大书特书于篇尾曰:法苑灵宝真经。」
上堂。僧问:「如何是善知识眼?」师曰:「鸡足云高万里青。」曰:「还鉴物也无?」师曰:「秦镜不存私,鬼面难藏丑。」曰:「如何是道?」师曰:「松因有节千年老,花为无情岁岁开。」曰:「教外别传,也只恁么?」师曰:「千里万里。」僧出,曰:「我会也。」师曰:「刁学士梦牛。」僧一喝,师曰:「水声转呜咽。」僧又喝,师直打退,乃曰:「进得一步,子不见父。退得一步,全身归父。不进不退,愈见露布。善观时节,出身有路。」靠拄杖,下座。
晚参。「诸方未经结断底黧奴白牯一齐投到,当下与你勦绝。」竖起拂子,随掷下,曰:「已后不致枉受人天供养。」
上堂。僧问:「念异不生,遇人弗著时如何?」师曰:「埜老争知黄屋贵?」曰:「三尺杖子。」师曰:「扶不起。」曰:「某甲虚心参学。」师曰:「仆夫迷道。」曰:「见山知路近。」师以杖击之。僧拟议,师曰:「没见识底。」乃曰:「楖栗一条,衲衣三事。云散千山翠,烟深隔雨钟。道人行脚日,何处不相逢?」
小参。举:「永明曰:『心者,信也。谓有前识法随相行,则烦恼名识,不名心也。意者,忆也。忆想前境起于妄,并是妄识,不干心事。心非有无,有无不染;心非垢净,垢净不污。乃至迷悟凡圣、行来去住,并是妄识非心。心本不生,今亦无灭。』」师喝曰:「抽钉拔楔手段什处去也?有收得下临济底拄杖子,方好开如此恶口。你念佛人家亦出此恶言?所以老僧此间即以本分事接人。」僧才出,师曰:「太无猒生。」便下座。
弟子海澄请上堂。僧问:「拽脱向下鼻孔,塞却向上一窍,将什与他出气?」师曰:「使得底别寻一路。」曰:「往往陆地生波。」师曰:「依然旧时鼻孔。」曰:「难得作家。」师曰:「翻得转面皮,有三十下赏你。」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师便打。僧问:「正与么时,妙网光舒,香流燄发,是种种变化摩尼王云?是周闻十方摩尼王云?」师曰:「要老僧显发也不是难事。」曰:「疑辞耶?决辞耶?」师咳嗽,曰:「何必情人相助?」曰:「方来兄弟类如此消缴。」师曰:「七年八年去也,渐成家活。」曰:「还得瞻听离闻见,承揽自超绝么?」师喝一喝,曰:「与你个样子。」乃就座,大咳一声,曰:「错怪人者有什么限?不是老僧语路嵚崎,不与方来冥契。道如展手,佛似握拳,佛道去人原自不远,但于展握之际毫厘有差,便与他悬隔,直饶去住自繇,出入无难,眼睛珠上有丝忽圣凡,玄妙往来,望道未见,要得行路平正,大不容易。一问、二问、三问托得开,佛不干理,道不涉事,意句全消,人境俱夺,天上人间、他方此土呵一口气,祖师命脉悠久长远接续得去。」复大咳,曰:「老僧方可不虚吃他信心檀位上一口饭。」
阖邑缙绅请上堂。僧问:「大鹏金翅,奋迅百千由旬。十影神驹,驰骤四方八极。」言未竟,师便喝。僧曰:「幸是见惯。」师又喝。僧曰:「春寒料峭。」师哂之。僧问:「拂尽露布,连云节角,敢请锥劄。」师曰:「隔林笑倒曹家女。」曰:「红炉燄上摘杨花。」师曰:「抟风千万,直过南州。」曰:「等闲踏到北俱卢」。师曰:「不谓山门为你开。」乃曰:「旷劫以前,不异今日。七佛仪式,智者合知。」敛僧伽黎,旋视左右曰:「一缕非轻,九鼎非重。三十年不孤负行脚眼,高天厚地洞鉴于中。有一人终不自赚,摆动精神。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悉在指麾之下。三千八百谁敢塞住你口,不消热发,洪机历掌。」良久曰:「诸方尊宿畅说葛藤,南岳老僧岂容露布。」乃合掌曰:「冀诸大方同锡点首。」
大云窿长老花甲一周,请上堂。僧问:「多子塔前所谈何事?」师曰:「一马生三寅。」曰:「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哄然千古传。」师曰:「从此春风日渐多。」曰:「不消求证于延寿。」师曰:「可。」僧问:「『金鸡抱子归霄汉,玉兔怀胎入紫微。』是同安家风。如何是南岳家风?」师曰:「万年松在祝融峰。」曰:「现成受用也。」师曰:「山河大地肯与你证明么?」曰:「伏惟珍重。」师曰:「莫道老僧胜过你。」僧问:「佛法正论,乞师指要。」师曰:「仁者寿。」曰:「干无事底难领。」师曰:「我对屋里人说。」僧诺诺。师曰:「一重山又一重山。」僧问:「去就十分,如何起家?」师曰:「不扶自直。」曰:「有是哉?」师曰:「桃红李白蔷薇紫,问著春风总不知。」曰:「万幸。」师曰:「不可。」曰:「但观文彩未生时,毕竟佛法无多子。」师喝曰:「台星临照。」乃曰:「南岳沙门打从威音王世尊最初开堂第一会须弥宝座之下,以父母所生之眼亲闻一句,智智清净,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无上上、无等等,最神最明、越格越量,因而囊以锦绣、蕴之金玉,秘而不传。直至今日有一项紧要人事,只得打开金柜摊向众前,惟冀仁者宣闻震旦,利济天人,寿之永久,广为福田。」旋视一众久之,咳嗽一声曰:「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尼诃啰帝。大家好生担去。」
杨元戎玉廷、都阃曹元佐、刘腾蛟诸护法请上堂。僧问:「千古段话,敢请布旨。」师曰:「要用直须用。」曰:「则一切处是句也。」师曰:「眼目莫定动。」曰:「咬钉嚼铁,原不容易。」师喝曰:「举措看他上流。」曰:「某甲著什紧,和尚著什紧。」师曰:「莫漫随于庸鄙。」僧问:「一个上来,一个下去,都道请益佛法。是否?」师曰:「宗门奇特事,难将声色求。」曰:「争奈肝肠已露。」师曰:「直须吐词如刀锯。」僧指口曰:「岂是闲挂壁底。」师曰:「筭不上第一句,依稀却似第二句。」曰:「未必劳而无功。」师喝曰:「不可坐住第三句。」僧问:「诸方未经结断底桩话,敢请和尚降尊就卑。」师曰:「眼目于今谁辨真。」曰:「看某甲有几茎盖胆毛。」师曰:「莫来背地妄疏亲。」僧作礼曰:「可谓小出大遇。」师喝曰:「不信道。」旁僧亦喝。师曰:「停停与你吃。」乃曰:「一花未发,五叶茫然。山长水远,白日青天。理事兼备,福慧两圆。达磨西来,尊之曰禅。迥然独脱,秘密幽玄。山林廊庙,到处喧传。圣凡仙佛,并躅齐肩。金敲玉戛,武用文宣。卷舒有据,神化无边。信脚踏去,一念万年。」喝一喝曰:「大哉日用之枢纽,信矣利济之舟船。」卓拄杖下座。
德山原直堂头讳日,小师秀倚鸣请上堂。僧问:「笠子、拄杖拈放一边也,针筒、鞋袋𫆏?」师曰:「不堪,不堪。」曰:「则谋臣勇将总用不著一毫气力也。」师曰:「向道:『不堪,不堪。』」乃就座,曰:「老僧常说:『端的要明第一义,第一莫来恼乱我。』而今反把桩极可恼事来恼乱我。」大拍案,曰:「不堪,不堪。晨朝未及下床,秪见孙子警秀再拜,曰:『今日本师和尚三周忌辰,细简行脚箱囊,并无什物可报恩德,愿垂一语增崇品位。』老僧呜咽流涕,曰:『巴陵有旧样。』秀曰:『有段话恐不契先师意。』老僧示以偈曰:『打开急著,暴露声光,死生父子,谁较短长?』」随顾左右,大拍案,曰:「不堪,不堪,斫不开底何日忘?」靠拄杖,下座。
晚参。拈起拄杖,曰:「都道三世诸佛秪替黧奴白牯下得个注脚,那知黧奴白牯秪替木上座下得半个注脚?」随递拄杖与侍者,曰:「且莫问他那半个注脚,快请出本文来看。」侍者茫然,师咄曰:「依旧是前半段注脚。」良久,又曰:「端居而念焉,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
早参。僧问:「翻然其心,勃然其色,天下勇夫无以过之,合于道乎?」师曰:「张打油,李打油,不打浑身只打头。」僧作相扑势,师缩身害怕,僧拟议,师直打下,僧出曰:「镇日上来下去著什紧?」师曰:「说一众,说老僧。」曰:「仁义道中。」师打曰:「若是仁义道中,则轻上座不得也。」又打三下。曰:「无端无端。」师又打三下曰:「有据有据。」僧一喝归众,师曰:「分付维那定床历,安这僧于第八条席上。」一僧出便喝,师曰:「安你在第七条席上。」僧又喝,师曰:「不听知事教诏者出院。」乃曰:「此三段义,领得则善观风云,不领则难别气色。老僧受参上来,争得不说两句?」击拂子一下曰:「自从春色来嵩少,三十六峰青可怜。」下座。
张尚书大圆居士八十初度,兜率堂头同长芦永嘉宏觉十六兄弟请上堂。僧问:「祝融峰畔花香,般若台前鸟语。是尘说?是刹说?」师曰:「一门庆快。」曰:「更请添筹。」师曰:「锦上又铺花。」曰:「天柱峰头月,而今分外明。」师曰:「齐看春风拜高竹。」曰:「九十一百又来也。」师曰:「三千不为多,八百不为少。」僧出,提起袈裟角曰:「别处人事不敢出手,此是鸡足山中将来底。」师曰:「八千里,八千里。」曰:「一分寿老和尚,一分寿大司农。」师曰:「万年松在祝融峰。」曰:「则不至劳而无功也。」师曰:「无数茫茫争得知?」僧问:「莲目瞬时千界静,金容笑起百花新。文字非关,岂属筭数?」师曰:「出口入耳。」曰:「辨似悬河,智如流水,也则赞叹莫及。」师曰:「低头冷笑。」曰:「锦屏天上有,光国世间稀。」师曰:「张尚书,李仆射。」僧问:「提须弥笔,点香海墨,向万古长空里大书一切智智清净,其得是三昧者,固乐为说乎?」师曰:「春日晴,黄鹂鸣。」曰:「赫然大效于今兹。」师曰:「阿谁不乐闻?」曰:「愚及智就,可动而起也。」师曰:「鸣玉锵金十百春。」曰:「岂不见净练澄江地,余霞散绮天耶?」师曰:「一句是一句。」僧问:「空中书字,文彩全彰。当道青松,甚年种得?」师曰:「远不在威音以前。」曰:「又见清风匝地忙。」师曰:「还益覆伊得么?」僧问:「指南一路,智者知疏。约什么体格商量?」师曰:「不羡他家气力。」曰:「因甚九天云垂,四海水立?」师曰:「赫然大效于今兹。」曰:「不无有异于将来。」师曰:「急速发愤。」曰:「犹是依根布叶。」师曰:「但莫狎猎分披。」曰:「曩谟观自在菩萨。」师曰:「蘸墨涂空,一场好笑。」曰:「不可不谓超越之作。」师曰:「也著分付得人。」僧进前叉手曰:「云在碧嵒千仞翠,月当霄汉万溪春。都道为青旸尚书花铺锦上,是否?」师曰:「不止此也。」曰:「多多益善。」师曰:「善哉。」僧出作礼曰:「古德道:『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罗,总作一句。』咨和尚!某甲拟将十兆九万五千四十八字作一字,得么?」师曰:「得。」曰:「承蒙慈允,只作一寿字,用寿天下有道有德高人,是否?」师曰:「是。」僧再拜曰:「从今为始,一切处纵横放肆,任运施为。谁敢道不是文殊普贤大人境界。」师曰:「且莫得少为足。」僧出,顾两行曰:「尚论此事,须还和尚。」师曰:「老僧不曾有捻土到上座分上。」曰:「情知不同今日夸多斗靡者。」师曰:「是谁信你?」曰:「即将此段用祝青旸,寿同宝掌,谁曰不信?」师曰:「而今且信你一半。」僧作礼曰:「宜宣闻于天下。」师曰:「三十年后。」乃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时,纵横放肆,任运施为。九天云垂,四海水立。千峰盘曲,一道洞明。贯色通声,驰空骤响。直饶文殊、普贤变幻倏忽,弥勒、世尊机局斩新。不羡他家气力,未免薄视诸宗。审其势,定其归,十兆九万五千四十八字广福延年,则故是不可以为超越之作。」喝一喝曰:「三千八百年后,孰敢道南岳之言不当。」
华严道场圆满山主尔馨居士率令子玉彝再请上堂。僧问:「有一句高广莫逾,请尊慈纳。」师曰:「西天梵语,此土唐言。」曰:「日朗风清甚时节?」师曰:「一宿两宿,千山万山。」曰:「走遍大唐国,难觅有心人。」师喝曰:「相对犹如不相识。」僧问:「云兴缾泻,葛藤窠里浪得大人之名,口似磉盘磨盘底,威音以前当居何位?」师曰:「观音,观音。」曰:「在这厮分上也无这个消息。」师曰:「请退,请退。」僧作礼曰:「且留与后人贬剥。」师曰:「麤言唐突,幸亮不文。」二僧竞出,前僧指后僧曰:「听你纳败。」便归位。后僧曰:「一著高一著,一步阔一步,是他还摸著边际么?」师曰:「拂动云外路,打脱月明前。」曰:「一众瞻仰。」师曰:「高楼驰玉马,何如急水打金毬?」僧作礼曰:「恩大难酬。」师曰:「上来禅师道你败阙。」僧问:「一队一队总被鼓声地上来,也争样打发?」师曰:「如斯之旨尚可量哉?」曰:「鼓寂钟沉,什处著眼?」师曰:「毘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妙。」僧拟议,师喝住,乃曰:「打开空劫琉璃殿,拥出威音自在王,五十三家旧生活,登时卷叠在当场,无限精灵才嗅著,鼻头裂破眼睛黄,独有淮南李长者,一回展拓一回香。」喝一喝曰:「从容踏得衡山路,以后逢人不著忙。」
二月八日,王筠长居士暨同社诸名家请上堂。僧问:「宝掌千年,因斋庆赞,主宾相见,请师大展风规。」师曰:「赖遇问著老僧。」曰:「秪如旁观喝彩,还当得佛法也无?」师曰:「别处放你不过。」曰:「三千里外,一道同风。」师曰:「此回却放你不过也。」随声便喝,乃曰:「佛之心,天高地厚;祖之髓,玉润金坚。天下老和尚眼目,电光莫及;四海禅和子口角,石火罔追。」拈起拄杖,曰:「秪有这厮无状,一例放胆云为,单己弗能照顾,庶事何力周旋?尚论法门獘窦,究竟不尽襟怀,针砭方来痼疾,何曾减损纤毫?一旦发白面皱,倏焉耳暗眼昏,师法渐次唐丧,祖道浸久荒芜,成年虚耗檀信,论岁破费招提。」卓拄杖,曰:「幸而有此一著,庶几聊谢殷勤,惟贵承当直截,自然超格越伦。」
是日,阖邑缁素复请上堂。举:「僧问三峰老和尚:『十二时中如何用心即不违于先圣?』老和尚道:『见善不得生忻,见恶不得生猒。』僧礼拜曰:『大善知识!』老和尚道:『何用知识?』僧曰:『弗信老和尚道,是你应得不信。』」师曰:「晓起视天宇,风云渐不同,不知后起者,云何话此宗?某愚不克先意,量其事势,倘得不减师德足矣,敢望见过于师?今日设有问:『十二时中如何用心即得不违于先圣?』向道:『进一步不迷其理,退一步不失其事。』其僧若作礼曰:『大善知识!』向道:『匪关心识。』若曰:『弗信。』向道:『焉用你信?』他若拟议,向道:『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如斯辈类,万万千千。』」
利生禅德同宋灿然、宋人杰二居士请上堂。僧问:「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因甚江国春风吹不起?」师曰:「与你道理。」曰:「去七拈一,也要商量。」师便喝,僧曰:「不图绝毫绝厘。」师曰:「从来利剑不如锥。」僧一喝,师曰:「讳不得也。」僧问:「一音赞和,声传天下乎?」师曰:「不堪锥劄。」曰:「惊天动地。」师曰:「何用钩为?」曰:「往往如斯。」师便喝,僧亦喝,师曰:「已在言前。」僧问:「昨夜推倒,今朝扶起,总不干他。释迦弥勒、黧奴白牯,因甚面红面赤?」师便喝,僧曰:「著什来由?」师曰:「自古先德皆有出人之路。」曰:「为他闲事。」师曰:「不可总作泥捏底。」僧问:「击碎乾坤,金粟踞象王威猛;旋回天地,净慈纵狮子爪牙。忽地掀翻祖窟底,不辱没渠父家风否?」师曰:「不可惑众显异。」僧摵坐具一下,师便喝,僧亦喝,师曰:「老僧和你平实商量。」随声又喝,僧连喝两喝,师曰:「未许大胆。」乃曰:「达磨所传心印,一向诸家印空印水、印住印破。」拈起拂子,曰:「无端落在老僧手里。」击一下,曰:「轻轻击开玉匣,便见文彩芒射。上有两行白字,未必是大令草书。不敢惑众显异,暂时高阁一壁。」放下拂子,曰:「且与兄弟平实商量。我是退院僧,在吴在楚,初无两样。除佛方便说,无事莫漫他求。自古先德皆有出人之路。」蓦出两拳,曰:「请诸上人趱前几步,看这个因何唤作拳?」无对。良久,曰:「一众眼乌律律地,勿个血性。」便下座。
佛诞日,侯都护公言请就北固山甘露寺上堂。僧问:「甘露门开也,世尊临天下,以福广天下耶?以慧启天下耶?」师曰:「什么时节好开第二义门?」曰:「莫是报化之缘添饰他不得么?」师随声便喝,僧亦喝,曰:「不可不谓超越之作。」师曰:「何不早道?」僧问:「指天上下小儿,秪解播美,目前自己𫆏?」师大喝,僧亦喝,师曰:「且喜听人言语。」僧又喝,师连喝,僧曰:「始终不被名字见闻想念所溺。」师曰:「佛法不是无通变底。」乃曰:「僧徒云集,月中仲吕,此个门中话不是容易说出底,天上下独尊底老子秪为看得不打紧,于九龙口边使一下蛮手脚,儿孙家都走上这个台子,尽道随缘设教,到处提纲。」喝一喝,曰:「三千大千世界一时震动。」复喝,曰:「宜大展布,报佛恩德。」
师到长乐寺,法子状伊致率李云生请上堂。拈起拄杖曰:「佛记仁者绍隆圣教,巍巍乎眼见,荡荡乎耳闻。顾是鼻嗅,抑亦舌尝身触矣。焉哉意思,而所以六根夫真如,六尘大解脱,六识尽菩提,十八界总般若,二十五有皆圆觉。汝行与道会,何复记终始,欲报于恩德。」卓一卓曰:「直心道场耳。」靠拄杖下座。
古歙汪左人居士请上堂。维那拟白椎,师冷笑止之,曰:「住!你肚皮里可曾划两划?今日可成个法筵,会中有几人龙象?一双眼蒙懂地,两只耳朵紧塞著,第一义长多少?阔多少?将什么观?犍椎一鸣龙天耸,听你总将作儿戏,最后那禁得再三再四,谛观谛听?说死话,谓法王法秪如是,教他两扇板门上坐底争当得?」随顾一众,曰:「老僧看得佛法极重大,檀信不易受,礼拜如泰山崩,也要打筭我是法王、不是法王,如何又带累你犯大妄语?成你辈禅和子一向沿习将去,熟闻不察。」卓拄杖一下,曰:「特地说破。」师自此说法废白椎。
通州庄心维居士三十周忌,上堂。「千说万说,只在一决。此兄三十年前吐云山岳,三十年后漾月波光。吐云山岳不昧见闻,漾月波光皎然万古。南岳败缺至此,心维之心天长地久,转个身来还替出一臂力么?」拈拄杖卓一卓,曰:「吾尚可迟汝。」
道深禅者请上堂。「一句该通五千余首,不是汉魏六朝、三唐两宋分疆列土,作么生浅闻深悟、深闻不悟?龙济师兄迷逢达磨,或者有之。然法炬以烛幽,运慈舟而广济,当日有人赞过你。后来寄语秀华宫使,又图个什么?不可道已有人通信了也。从上诸圣尽是听信教诏底,今日一会,非圣即贤。」卓拄杖一下,曰:「有恁一件事,何故无人得知?从上诸圣莫不是为法求人底,今日一众,非圣即贤。」又卓拄杖一下:「展对敷陈,何故埋没古先?老僧不顾辞旨幽奥,难为晓达,把西天东土传来段事,摊向当阳承领得下。速请,速请。」复卓一下,曰:「敕点飞龙马,你却出头来。」
晚参。卓拄杖一下曰:「临济来也。」僧出问:「大师道:『大凡演唱宗乘,须一句中具三玄门,一玄中具三要。』咨和尚,如何是第一玄?」师曰:「进一步何难会取二玄。」僧曰:「如何是第二玄?」师曰:「退一步且领取第一玄。」僧曰:「如何是第三玄?」师曰:「一主一宾,一进一退,庶几乎此话可圆。」僧曰:「如何是第一要?」师曰:「不足当上人一笑。」僧问第二第三要,师止曰:「古人悟心,布于道法,验其偏全,而操权实照用之衡。吐一词,出一句,如疾行者不能逃其影,乃有此段文字。若板实不化,抑岂临济初心?」喝一喝,下座。
毘陵恽正叔居士为荐令嗣岳正,请上堂。「慧照禅师首住镇州,以三法为宗:曰佛、曰法、曰道。山僧承其法为天人祖佛之师,三十年中凡有来者,随其根性各令解脱。秪如今日当荐岳正,应以何法而度脱之?」乃大喝,曰:「会么?第一句下荐得:毘卢师,法身主,兜率宫中盖玉宇;第二句下荐得:堂堂正坐令方行,观音、弥勒齐起舞;第三句下荐得:曩谟佛,南岳远来拍板和,一曲弥天响入云,曼殊赞善承恩大。」随顾左右,曰:「成佛、献盖等是升合担语,尝闻第一义空以上所说能合玄旨否?」复喝一喝,曰:「不务神变,可名游戏自在菩萨。」掷拂,下座。
曹溪稚珪金居士请上堂。僧出,师不睬,良久乃曰:「佛法二字不是小可。昔有僧请益赵州和尚:『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你看他何故问到这里?赵州道:『庭前柏树子。』虽则倚老卖老,也须审定利害。所以这僧特地上来,老僧不轻制畣,经历六十三年,更翻几多事业?身相终属四大,心相还归六尘,讨甚闲情奔驰,言句举论是非?既蒙四众倾诚,敢具一转塞责。设问祖师西来意,向道:『几年以来无住持干怀、无病痛苦恼?秪见方来师资于本分事全不明了,遂致法道浇漓、正宗澹薄,感时叹世不无奋激。』且道此段话较柏树子孰古孰今?孰轻孰重?借古德四句为诸仁颂出。颂曰:根问本人何所适?涂割等平忘顺逆,有为虽伪性常真,法法无依称善吉。」
梁溪弟子济密,同上志庄严声庵居士如伊请上堂。僧问:「祖佛奈伊不何底,到处撒风撒颠,即今知他在那一天?」师默然。曰:「秪恐知之者寡。」师仍默然。良久,顾左右,曰:「真诚从上佛祖,无一人不是撒风颠汉子。见千丈珊瑚打碎十丈珊瑚、见琉璃瓶打破琉璃瓶,此是小风颠;阿师胁下𡎺拳、火烧师翁禅板几案,始是大风颠。临济家风昭昭日下,而今三百、五百、一千傍边二众提著佛法两字,面赫赤地如哑钟相似,要在他家门缝里称忤逆孙子,隔须弥山在。我家有个风颠汉,一向唱过头喏、引无腔曲,左之右之眼底总不见有佛祖圣贤,安有诸方猖猖狂狂十五六年?趁老僧踏到最胜轮下,他便弄一下险,不假云梯从空大步,待老僧回头与伊圆案。」喝一喝,曰:「举似天下人。」
读石门文字禅,当时《僧宝传》成,亲炙寂音若干人,多濡笔和墨,手录副本投钵袋,寂音不惜各为题识,以赏其重法之勤。盖八十一祖精神命脉所在,宜为后来所奉重。庚戌夏,余于广录中剔取十卷,名之《大宗堂录》,汇所谓一时杜田说话。而南源晟子七十以上之身,不惮镫窗风雨,楷录一过,字若蝇头,不啻昔之录僧宝者,余甚惭于古人。
退翁书
南岳繼起和尚大宗堂錄彙自序
庚戌長夏,病榻山中,念行腳高士囊缽蕭然,不獨古人語錄不能購,與我同生此世者,尚不得讀我全書,秪因卷帙浩繁,慨然於諸會錄中,取其語之簡直者,釐為十卷,曰大宗堂錄彙。其實如樹泉、報慈、甲辰、湘雲館散錄、堯封後錄,皆於古人說不到處盡心而出,一字不可捨者,無以得此失彼,反使老僧賺卻闍黎。
壬子九月霜降第一日,退翁自序。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總目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一
住常州夫山祥符寺語
到寺陞座,舉:「臨濟大師初住鎮州,一日謂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二人成褫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後,普化上來問:『和尚三日前道什麼?』濟便打。三日後,克符上來問:『和尚三日前為什麼打普化?』濟亦打。」師曰:「寰中天子,塞外將軍,古之既爾,今之亦然。我欲於此建立萬峰宗旨,諸上座不得向三日前後躲根,即今作麼生成褫?」良久,大喝一喝,下座。
上堂。舉:「雪峰和尚曰:『望州亭與汝相見了也,烏石嶺與汝相見了也,僧堂前與汝相見了也。』」師曰:「看看,三千大千世界被這老子一時搖動,祥符只是熱不睬。管他齊楚燕趙千里萬里來底,直饒過得太湖登古竹岸了,尚不知什麼處是夫椒山。即使從水平王廟前一逕西來到寨前灣了,不知那裡是祥符寺。極靈利漢子入門看額,認得祥符寺真了。行得三兩步,又被堵泥墻換卻眼睛。及至僧堂前,知客接著,放下腰包,引上方丈,揖侍者通報,尚不許你相見,等閒容你途路邊耽閣。」驀亞身曰:「且道即今與諸人相見也未?」眾擬議,以拄杖旋風打散。
結夏,上堂。「山前麥熟,現前可以忘飢;筐裡蠶繰,將來可以適體。何消萬慮撓其神,千憂苦其志?非不非,是不是,燈籠三,露柱四,然燈佛授記。三月安居,九旬結制,直待中元那日,蠟人無纖毫過患,方與你坐草自恣。」
上堂。舉:「僧問瑯琊:『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琊曰:『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其僧有省。」師曰:「雪裡送冰不無他瑯琊。可惜這僧,月明簾外不解轉身,至今猶坐在光影頭邊。殊不知琉璃殿上行,撲倒也須粉碎。」喝一喝曰:「將知此門中事,不是等閒。」
上堂。問:「一月落清溪,千峰凜寒色時如何?」師曰:「壁立萬仞此心真。」進曰:「拶破面門天地黑,剔開耳孔海山傾。心在什麼處?」師曰:「倒懸千尺瀑花新。」進曰:「恁麼則衲僧巴鼻草頭風,師子爪牙空外電也。」師便喝,僧禮拜。師曰:「金鐘玉漏相酬酢,疑殺滔滔天下人。」乃曰:「江湖無礙人之心,時人過不得,卻成礙人。雅埠到這裡,有什麼阻隔?佛祖無謾人之意,時人透不得,卻成謾人。山僧心膽在舌尖上,何曾覆藏?鐘作鐘鳴,不雜鼓響;鼓作鼓響,不雜鐘鳴。透得者,如賊入空室;透未得者,無繩而自縛。忽有個衲僧出眾曰:『道也太煞道,要且無祖師西來意。』山僧呵呵大笑曰:『盡從這裏去。』」
上堂。「先師道:『三峰門下一雙箭,撥著透過髑髏。有甚神力拾得全身?』」師點胸曰:「這個漢子當年於箭鋒上三迴九轉,你看還損得他一毫毛許也無?而今冷地思量,直是通身汗血。若不是個老子,什麼人下得這副手?山僧出手也。你若活得身來,便安在六纛旗下。」驀召大眾,眾回首,師曰:「看箭。」
上堂。「山僧不敢平地陷人,大眾切忌望空啟告。此個寶華王師子座上,若一微塵許證驗不過,豈惟遭人笑怪,亦且善因而招惡果。」拍禪床一下,曰:「三十年後,鼻孔撩天,謾人眼不得。」
晚參。「七十二峰各住本位,三萬餘頃去不至方,我輩林下人,月聽其自白、風看他自清,一向申申夭夭,樂此太平時節,有粥、有飯,諸人還甘也無?若甘去,驀地卒風暴雨,如何避得過?若不甘,無事不可生事,千個作團、萬個作塊,我也不敢錯怪你、你也不要錯怪人。」
上堂。「盡乾坤剎海,都盧是個自己。而今撮向眉毛眼睫上,因什不絕毫絕釐,如山如嶽去?往往桑樹上著箭,柳樹上出汁。」喝一喝曰:「和尚子莫妄想。」
上堂。舉:「汾陽曰:『識得拄杖子,參學事畢。』泐潭曰:『識得拄杖子,入地獄如箭射。』」師拈起拄杖曰:「壁立直條拄杖子,強生節目。山僧自先三峰手中接下,年來放在冷壁角裡,動也不曾動著。諸人道是識得識不得?參學事畢也未?將來入地獄否?簡得出,汾陽入地獄如箭,泐潭參學事畢;點不出,拄杖子在汝眼裏為災為祟。爭得如金鱗透網,游泳波瀾,俊鳥離籠,翱翔碧落?夫山有個方便。」遂拗折拄杖曰:「大眾即不得話作兩橛。」
普請,上堂。「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開門七件事尚不知來處,又爭知匾擔腳籮一向在雜收寮裡?」喝一喝,曰:「夫山今日一齊搬出,手親眼辨底接得便行,千五百人善知識不愁不隨他去。其或縮手縮腳,怕寒畏熱,無位真人在鼓聲裏惡發,莫怪!」
上堂。「地搖六震,既不為祥;天雨四華,亦豈曰瑞?夫山門下來一個衲子,與他七尺地鋪,橫也繇他、豎也繇他,但只是夢中不得與人交頭接耳。」喝一喝,曰:「好人家男女,肯遍相說夢。」
上堂。舉:「鼓山上堂曰:『鼓山門下不得嗽咳。』有僧出來咳嗽一聲,鼓山曰:『作什麼?』僧曰:『傷寒。』鼓山曰:『傷寒即得。』琅琊拈曰:『雷聲甚大,雨點全無。』」師冷笑曰:「天大底病,你還作小小看承。夫山若遲到一刻,幾乎!幾乎!」良久,乃搖手曰:「不妨,待伊出身白汗了再看。」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斫得倒是好手。忽遇樹倒藤枯,扶尚扶不起,說甚句歸何處?館驛裡撮馬糞漢,趁向無尾巴隊中,不怕伊不甘。要問大眾,卻使溈山笑轉新。者還具眼麼?」眾無對。師呵呵大笑,歸方丈。
上堂。舉:「僧問曹山:『雪覆千山,為什麼孤峰獨露?』曹山曰:『須知有異中異。』進曰:『如何是異中異?』曹山曰:『不覆千山頂。』琅琊和尚曰:『曹山慈悲濃厚,接引群生,要會即不可。山僧這裏不然。如何是異中異?片片梅花飛落地。』」師曰:「一劍揮盡,始得和同,那許你異中有異?墮在語滲漏裡,雖則慈悲濃厚,未免己命自傷。設問夫山:『雪覆千山,因甚孤峰獨露?』但向道:『偶爾成文。』不惟令他不疑去,省得諸方盡把格則,以致究妙失宗,機昧終始。即今但有透過語滲漏,於不變異處端的得下,不論曹山、琅琊、夫山,大展三拜。」
上堂。舉:「僧問風穴:『寶塔元無縫,金門即日開時如何?』風穴曰:『智積佐來空合掌,天王捧出不知音。』『如何是塔中人?』風穴曰:『萎花風掃去,香水雨飄來。』琅琊拈曰:『風穴若無後語,大似紀信詐降。』」師曰:「猛火不藏蚊蚋,大海那宿死尸?饒伊後語驚群,爭如先機撲倒?」
上堂。舉:「僧問三峰先師:『如何得真慧現前?』畣曰:『聞板聲喫飯。』又問:『如何得法性空?』畣曰:『洗足上眠床。』」師顧左右曰:「學般若菩薩,須是不滯玄解始得。法性寬,波瀾闊,纔有毫忽異見,奴緣未斷,爭能觸處閒閒?而今要透前兩轉也不難。聞板聲喫飯,太煞不尋嘗。更擬玄解會,洗足上眠床。」喝一喝曰:「大哉三峰師,巍巍法中王。」
上堂。舉:「五祖演和尚上堂曰:『舉則公案,事事成辦。向外馳求,癡漢癡漢。』」師曰:「若是夫山肯恁麼道,有什公案,抵死要辦,頂天立地,須讓個漢。」
上堂。「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行盡東西廊,幾多人未歸?堪悲為著誰?」
因事上堂。舉:「趙州和尚曰:『不閒過,念佛、念法、念僧。』」師曰:「原來討事做。夫山即不然,但閒過,不得無事生事。設有衲僧出眾道:『和尚聒鬧殺人。』但合掌道:『某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上堂。「永日蕭然坐,澄心萬慮忘,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原來古人大有商量,夫山孟孟浪浪,只恁麼一直頭,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他時後日撞著個俊辨衲子,問著三峰屋裏事,小脫空尚自打不來,何況大脫空?」驀召曰:「大眾試請驗看。」眾辟易,師曰:「筭來只是一直頭使得快。」遂打散。
上堂。舉:「演和尚上堂:『頻頻喚汝不歸家,貪向門前弄土沙。每到年年三月裡,滿城開盡牡丹花。』」師召曰:「大眾,五祖師翁惟恐汝輩樂著嬉戲,將好日子等閒送去,太煞不惜兩片皮。若是夫山,撒沙撒土尚討不得閒,有什工夫頻頻相喚?三月四月牡丹落盡,少不得有個回頭。當爾之時,與你個隨流認得性,快樂永無憂底妙訣。」喝一喝曰:「莫誓速。」
上堂。舉:「龍門和尚上堂曰:『山僧今日與諸人同參一個真善知識。』便下座。」師拈起拄杖曰:「住住,真善知識來也。爾輩到處行腳,討個什麼?若向赤水求珠,珠沉赤水。就荊山覓玉,玉隱荊山。討方便,討法門,討安樂耶?真善知識者,從無一法與人,那來安樂法門與你方便?久參上士,聞與麼說,自然心死。初機後學又作麼生?」卓一卓曰:「怎奈何。」
上堂。舉:「百丈一日侍馬大師山行次,見一群埜鴨子飛過,大師曰:『是什麼?』百丈曰:『埜鴨子。』大師曰:『什處去也?』百丈曰:『飛過去也。』大師遂把鼻頭扭,百丈負痛失聲,大師曰:『又道飛過去也。』百丈有省。龍門遠頌曰:『草裏尋常萬萬千,報云飛去豈徒然?鼻頭是什閒皮草?十字縱橫一任穿。』」師曰:「眾中還有鼻孔端正者麼?試自家摸看。大師手裏底、龍門口裡底,與你面門上個,是一樣?是兩樣?人人只顧撩天,不信大頭向下,未到透皮徹骨,爭得出入息內?承事恒沙諸佛,無一空過者。夫山今日雖與你捩轉鼻頭,還須照顧眼下。」以拂子驀直指,曰:「埜鴨子聻?」擊一下,曰:「飛過去也。」復頌曰:「娘生鼻孔,一模脫出,氣宇如王,阿誰委悉?」
元旦上堂。拈香祝聖畢,喝一喝曰:「此是庚辰年最初第一杓惡水,潑得著底一花開五葉,潑不著底結果自然成。且覆蔭天下人這株大樹,新新無住一句作麼生?」復喝一喝曰:「路上行人口是碑。」
上堂。問:「千聖不到處,萬法用無虧。拈卻拄杖,請和尚道。」師便喝。進曰:「塞斷咽喉又作麼生?」師曰:「不靠你一個。」進曰:「老老大大,全無準的。」師曰:「失口道著。」乃曰:「失口道著,天下無敵。塞斷咽喉,有什準的?萬法用處無虧,千聖齊討棒喫。」喝一喝,曰:「這副手腳什處尋覓?」
上堂。舉:「僧問長沙:『如何轉得山河大地歸自己去?』長沙曰:『如何轉得自己歸山河大地?』徑山拈曰:『轉山河大地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則難。有人道得不難不易句,卻來徑山手裡請棒喫。』」師曰:「只是個自己轉一轉,便說難說易,棒又教阿誰喫?長沙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可謂將此身心奉塵剎。這僧轉山河大地歸自己,何得將常住物歸衣缽下?夫山也不管你轉得轉不得,且山河國土與自己是一個是兩個?速道!」
上堂。舉:「黃檗見僧來,乃曰:『諸方老宿盡在我拄杖頭上。』僧便禮拜。僧後到大樹處,舉前話,大樹曰:『黃檗與麼道,曾夢見諸方也未?』其僧卻回,舉似黃檗,黃檗曰:『我這話已行遍天下。』琅琊拈曰:『大樹與麼道,大似有眼如盲。黃檗一條拄杖,天下人咬嚼不碎。』」師曰:「若據琅琊,太煞高黃檗門風,然未免討他棒喫。當時大樹豈無出人之眼,一旦以非罪加之,何以服諸方之心?曾不聞咬人矢橛不是好狗,管他嚼得碎嚼不碎。」驀拈拄杖卓一卓,曰:「我這話已行遍天下了也。」
許定于中丞斷七,陞座。「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天下老和尚一氣道:『我在這裡。』還諦當也無?若果具大見,則不受人謾;果得大用,則不受人欺。秪如釋迦老子初從母胎墮下,氣宇如王,為什千餘年後遭他跛腳阿師劈頭一棒?這裏一氣拽得轉,始好說個天上天下獨尊底大人。果然具無師大智,打瞌睡也是繁興大用。若言達磨西來,事久多變,不消恁麼,只要才能足機劃,自然逢著有通塗。莫誓速,楊岐栗棘禪且置一邊,權借南公下平實禪一問:『撥草瞻風,秪圖見性,阿那個是諸上座底性?識得自性,本脫生死,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既脫生死,便知去處,四大分張向什麼處去?三句作一句道將來。』你若道:『生也,石火電光,舉必全真;滅也,玉轉珠回,通身無影。』祥符門下有棒到你喫麼?莫說他日奮大機、顯大用,提從上正印印天下叢林善知識,要望我山主定于居士,八千里未是遠在。居士自山僧言下打開個安樂法門,所以捐館之際如脫敝屣,澄澄湛湛,不動不搖,舒卷以時,去來無礙。至於功業書於竹帛、遺德在於生民,又是他第三四頭底事。山僧恁麼道,還是提獎大眾?還是欺謾大眾?直饒一時透過,千七百則總作個切腳。我要問你:本文在什麼處?」喝一喝,曰:「千古萬古與人看。」
上堂。拈起拄杖曰:「諸方盡謂這上座近傍不得,各各望崖而退。今日實情說向你,你等皆是祥符門裏人,臂腕肯向外曲。」隨卓一下曰:「只有這些伎倆。」
住台州天台國清寺語
上堂。僧問:「何時得聖人復起?」師曰:「難為國清,也不消如此。」僧作禮,曰:「某甲罪過。」師曰:「奉勸兄弟,以後不可隨人言語走。」乃曰:「佛法二字,不道難,不道易,但於一切處尋著勘著,無去住處,直下將法王跟法王苗一時斫斷,誰不道你是法王?」良久,拈起拄杖,曰:「不是國清今日特地勘驗兄弟,且道法王還喫這個麼?」隨卓一卓,曰:「便請。」
上堂。「當人分上,各有什麼事?這裡道得一句,國清以後不消得開口也。」良久曰:「諸人既爾堅秘不發,事不獲已,道一句。」落座,乃曰:「白大眾,國清方丈不比諸方,容易出入。」
上堂。「天上天下,自古自今。」僧出曰:「如何?」師曰:「總不得如何若何。」良久曰:「不知是不是,是即也大奇。」
上堂。僧問:「四大分張,計將安出?」師曰:「計將安出?」僧曰:「爭得不辜於己?」師曰:「岸谷無風,徒勞瞪目。」僧曰:「與麼即不勞究竟也。」師曰:「瞥地。」僧問:「如何是先佛本意?」師曰:「這裡即易。」僧曰:「在學人分上大難。」師曰:「如是用心,真實難得。」僧擬議,師喝出,乃曰:「鬥行則十萬八千也是輸,鬥坐則寸步不移也是輸。何況這裏那裡四大分張,尚圖別生計較,豈先佛世尊之本意?欲得不負先佛,不辜己靈,究竟非什難事?」喝一喝曰:「這裏瞥地,則岸谷無風,何勞瞪目?」
上堂。大眾已集,師厲聲曰:「山僧今日大以為不然,此後更不得依諸方樣子施行。設法不嚴,道化日見凌替,罪歸阿誰?未若眾中得一人出來,真贗虛實向這裡定當得下。活活底虛空,搖杌不動,何患天下不太平?」一僧巍巍堂堂而出,師曰:「不是你。」便落座。
先皇帝諱日,上堂。拈香已,就座。良久,乃起立曰:「年年此日,不得忘卻。」下座。
上堂。舉:「鼓山和尚因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山曰:『石人筆下看。』」師曰:「大哉!從上之心髓。又問:『如何是作家?』山曰:『你行腳為什麼?』」師曰:「亦不是戲論。僧曰:『與麼即某甲不疑也。』山曰:『你何處得作家?』」師曰:「亦不是亂塞人口。」良久,長聲歎曰:「追遠之誠,何可忘也?」隨顧一眾曰:「汝等從前所作殺、盜、婬、妄諸罪,一一如湯消冰,應念化成無上知覺。苟或毫末不靈,秪因聽響各流傳,又從今日起。」跳下座,旋風趁散。
住蘇州靈嵒崇報寺語
到寺上堂。「靈源獨耀,千日蔽其光輝;一岳盤空,萬象失其相好。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燄,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釋迦已過去,彌勒猶未來,如來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捏聚放開總繇這裏。放開也,無量諸佛國土一時現前,且聽諸人飽足觀光;捏聚也,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卻,又向什麼處出氣?」喝一喝,曰:「巍巍乎!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上來納個不審作家禪客,下去賞個珍重本分宗師。秪如雲興百問、缾瀉千酬底,當得何名?」師不畣,僧曰:「欲得不辜來意,更請別轉一機。」師亦不畣,僧曰:「某甲也是譬如閒。」師哂之,乃曰:「三世諸佛說夢,有事有理;六代祖師說夢,無黨無偏。靈嵒今日說夢,黃連未是苦,黃柏可為憐。何故?近來世界大非昔比,行腳高士朝也妄想、暮也妄想,收得安南又憂塞北,那討閒心情來聽說夢?縱饒勉強築在他耳竅裏,生門易過、死門難出,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雪竇道得好:『第三、第四不問你,後五日事作麼生?』說到這裡,未免二乘膽戰、十地魂驚,老漢更不與你方便,直待驢年諾惺惺著,吾行爾隨、吾喚爾應,一隨一應,無少無剩。」
上堂。舉:「趙州和尚示眾曰:『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裏坐。』」師曰:「至道無難,惟嫌揀擇。選佛場開,是聖是凡一齊來。心空及第,所作所為絕猜忌。不見石頭土塊,草木叢林,以至昧略飛搖,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況乃具正遍知底大聖人,無往不自得,而不能入水入火入大爐鞴。老漢今朝豈敢掩是飾非,將佛法當人情。秪要他隨處出生,當處寂滅。金佛入爐,根塵一如;木佛入火,彼我無殊;泥佛入水,全身歸父;屋裏真佛,一場露布。百念歲個老古錐,直得手足無所措。靈嵒病叟沒伎倆,閒把虛空缺處補。」喝一喝曰:「報諸仁,舉即顧,無差互。」
上堂。眾集嘿然,經食頃,乃曰:「諸仁不是畏縮不將來,老僧不是吝惜不祗對。」擊禪床,曰:「坐了這個位次,不與諸仁說難說之法,教你一個個直下作師子兒去、成佛成祖去、入如來藏去,反教你如鄉頭、保正、耆長、大戶參雜在資生產業裏去、祈神告佛打入福利門頭去。如是,則袈裟下多藏毒藥,把諸相完具底活佛沉埋向穢廁坑裏,將來老僧頭破作七分,如阿黎樹枝也不足償其罪過。即今世事如麻,空門路賒,布裙一截泥,努出膝蓋子,看這老和尚說什難說之法?」復擊禪床,曰:「今年桃李熟,一顆值千金。」
上堂。舉:「達觀穎和尚住聖因,一日陞座曰:『諸方鉤又曲,餌又香,奔湊猶如蜂抱王。聖因這裏鉤又直,餌又無,猶如水底捺葫蘆。』舉拄杖作釣竿勢曰:『深水取魚長信命,不曾將酒祭江神。』」師曰:「尼山夫子,世間聖人,猶自罕言利命。穎老出世祖師,乃爾怨天尤人,尚得謂之達觀哉?靈嵒今朝不圖翻局,要見得失平懷。」良久曰:「柳絮隨風,自西自東。本無定法,遇緣即宗。取得魚來還自放,羞憑鉤餌立奇功。」
建侍者母氏三十周年,請上堂。僧問:「佛法二字總不敢問著,秪如臘月三十日到來如何打算?」師曰:「好向人前恁麼問。」僧曰:「不意和尚見到這裏。」師曰:「老僧有口也難開。」僧曰:「今日可謂小出大遇。」師曰:「且待別時來。」僧問:「既然黃檗佛法無多,因什臨濟不肯得少為足,垂老更思一頓?」師曰:「上人慣自生鐵團上尋縫。」僧曰:「真個那!」師曰:「老僧爭肯虛空罅裡釘橛?」僧曰:「和尚大似不知。」語未竟,師便喝,僧亦喝。師曰:「學語。」僧問:「香嚴道:『子啐母啄,子覺母殼。』如何是子?」師便喝。「如何是母?」師曰:「正覓起處不得。」「作麼生啐?」師曰:「哀!哀!」「作麼生啄?」師曰:「舊日事不須提起。」僧無語。師曰:「老僧患聾,闍黎患啞。」乃舉:「臨濟大師曰:『你一念心疑被地礙,你一念心愛被水溺,你一念心瞋被火燒,你一念心喜被風飄。』」師曰:「據老僧看來,大師正欠悟在。學道人真到不疑之地,自謂腳腳踏實,豈非地礙?縱饒恩愛全消,如髑髏裏眼睛乾不盡,豈非水溺?驢踐馬踏,刀斫斧砍,木石泥土相似,覓瞋心如芥子許不可得,秪這不可得底無明忒煞,豈非火燒?喜識盡時,自謂消息盡也,豈非風飄?果真達得四大如夢如幻,隨處解脫,疑心愛心瞋心喜心,總是你屋裡真佛顯現底心光。把得便用,即是殺人刀活人劍,一任人間天上縱橫自在,應物無拘,隨緣得妙。一人如此,眾多亦然。生者如此,死者亦然。今生父母、多劫父母,盡達煩惱結使如空無所依,向這裏還歇去得麼?你若又引將大師道:一念心歇處,喚作菩提樹。」喝一喝曰:「和根截倒。」
契侍者請上堂。舉:「僧問曹山:『佛未出世時如何?』曰:『曹山不如。』『出世後如何?』曰:『不如曹山。』後來我演祖拈曰:『若以世諦觀之,曹山合喫二十棒;若以祖道觀之,白雲合喫二十棒。』」師曰:「老大祖師這回救不得也。道樞綿密、智域困深底曹山,好以世諦責之,前來二十棒自領出去。然曹山老漢亦不無大智人前三尺暗,若於出世、未出世觀佛,爭能截斷情塵、裂開見綱?要得類中混跡、炭裡藏身猶未在,何況青天轟霹靂、陸地起波濤?遠之遠矣。今日設有問靈嵒:『佛未出世時如何?』道:『不曾貶剝諸方。』『出世後如何?』道:『一任諸方貶剝。』若更以世諦、祖道論量,七十二棒且輕恕,一百五千難放君。」
弟子祝本圓莊嚴先慈,請上堂。僧問:「一不得有,二不得無。新年頭佛法作麼生商量?」師曰:「空裡忙忙書卍字。」僧曰:「還諦當也未?」師曰:「是真草?是隸篆?」僧曰:「謾某甲一人即得。」師喝曰:「從不謾人。」僧作禮曰:「分明舉似。」師曰:「切不得作永字八法。」僧問:「見得滿地黃金,何妨即此用離此用?明知通身錦繡,因什觸不得背不得?」師曰:「且讀本文。」僧曰:「陳年底拈過一邊,斬新底再請垂範。」師曰:「莫尋註腳。」僧作禮曰:「某甲且自領話。」師曰:「身上著衣方免寒,口中說食終難飽。」僧問:「一冬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未審湖南草作何顏色?」師曰:「昨日鬧鬨鬨。」僧曰:「大有人疑著。」師曰:「今朝靜悄悄。」僧曰:「何妨細而詳之?」師曰:「果是俊快衲僧,定不回頭轉腦。」僧曰:「不是某甲,幾被惑亂。」師曰:「大唐國裏老婆禪,一等與君注破了。」僧問:「大眾也如是,某甲也如是。和尚作麼生?」師曰:「直得天雨芬陀華。」僧曰:「還著得這一句也無?」師曰:「試看玉階長瑤草。」僧隨顧左右曰:「今日看破這老漢。」師曰:「一年一度春風來。」僧一喝,師曰:「大地何人眼不開?」乃曰:「一年一度春風來,大地何人眼不開?空裏忙忙書卍字,青山拍掌歎奇哉!且讀本文,莫尋註腳。身上著衣方免寒,口中說食終難飽。昨日鬧鬨鬨,今朝靜悄悄。天雨芬陀華,玉階長瑤草。子母各不相知,事理依然兼到。」卓拄杖曰:「大唐國裏老婆禪,一等與君注破了。」
祖侍者請上堂。大覺溟長老出問:「若有欲知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虛空來,連架打,某手不如腳。還有畣話分也無?」師無語。溟曰:「早知與麼,悔不與麼。」酇侍者問:「某甲不問話,和尚作麼生?」師亦無語。酇曰:「果然三寸甚密。」師仍無語。酇曰:「三十年後,此語上碑去在。」乃曰:「古德道:『橫按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何異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大似鳳縈金網,擬趨霄漢以何期?汾陽無業禪師曰:『佛法在日用處,在著衣喫飯處,在迎賓送客處,屙矢撒尿處。』美則美矣,未盡善也。著衣但著衣,喫飯但喫飯。佛之一字,尚不喜聞,更起法見,展轉不堪。況又道個舉心動念,便不是了也。尋嘗向汝等諸人道:『舉心動念,華雨四天;逐惡隨邪,香飄塵剎。貪欲瞋恚,是值種德之本;邪見煩惱,是嚴佛土之門。擬心學佛學法,便不是了也。』經中謂地獄、餓鬼、畜生、盲聾瘖啞、世智辨聰、佛前佛後、北俱盧洲、長壽天為凡夫住事八難。靈嵒道:『禪宗亦有八難,真佛、真法、真道,三塗也;不見一法,名為北洲;念念心不間斷,如長壽天;權實照用,是世智辯聰;獨脫無依,乃諸根不具;石火電光,同佛前佛後。』所以《楞枷》曰:『斷二根本,名害父母;諸使不現,名害羅漢;斷彼異相諸陰積聚和合,名為破僧;斷彼七種意識身,名為惡心出佛身血。以此行五無間業,不墮無擇地獄。』今日祖侍者為父圓慧居士三十周期,特請老僧舉揚實際莊嚴報地,不惜口業,破盡從上家私。汝等諸人倘能不斷無明,直見真父;不滅貪愛,直見真母;行於非道,通達佛道,則老僧箭不虛發。其或尋逐古人言句,心念一起,不惟自被波旬撲倒,和老僧一時打入鐵圍城也。」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二
住蘇州靈嵒崇報寺語
松陵屠居士玄樞為母屈太君壽,請上堂。喝一喝,曰:「其用廣大,寬廓無邊。其文深,其旨遠,與凡聖為依,是眾法之本。其信之者,窮盡法性。以之覺親,慧命無涯;以之自覺,智源罕測。啟悟勞生,破諸塵妄,無待漸趨薰習,誠非小事,不可輕心取於流轉。」復喝一喝,曰:「倘善知時節,吾今不再三。」
席恭人六十初度,上堂。「金風一夜鏗鏘,黃葉四山錦繡,滿目秋光爛不收,莫釐全露法身。倒涵兩岸楓顏,搖蕩長空雁影,遠天霜翠青無極,震澤橫開笑口。誦來一道聰明咒,唱作千秋白石歌。但得圓通證無漏,不須石臼念摩訶。曩謨佛陀,曩謨達磨,曩謨元和。伏願弟子玄信,福隆壽廣子孫多。普天知識長惺惺,脫卻籠頭卸角馱。」
快雪,上堂。以拂指庭中,曰:「雪!雪!能使枯者榮、穢者淨、烏者白、缺者盈、瘠者肥、隱者顯、熱中者不得不冷、奔馳者不得不歇、險阻者不得不平、濃艷者不得不澹。道渠一切處寂寥枯澹,他卻莊嚴諸品;道渠一切處光明燦爛,他卻文彩全無。他能蓋覆一切,一切蓋覆渠不盡;他能穿透千門萬戶,千門萬戶牢籠渠不定。本非神通,亦非法爾。道個夜月流輝、澄潭絕影,盡屬比擬之詞。何也?不消轉句,使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渠本有風光;待到紅日出時,不見一色,始是半提。要知渠全提時節麼?老僧三十年前在萬峰會裏有一轉語,舉似諸仁。」良久,擊拂子一下,曰:「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靜輿禪人為母氏,請上堂。「夫學般若菩薩,無甚日旋三昧,斬然將無始來火伴盡情交斷義絕,他日山邊水邊冷地撞著,只是交肩過去,管取十方世界一時銷殞。設或兜三惹四,不知不覺依舊走入他路裡,萬劫無有出期。更作意迴避伊,又添上一個也。約略喚什麼作火伴?佛是?法是?菩提涅槃是?真如解脫是?要斷絕他,須還上流。臨濟、德山、雲門、溈仰是真下流。現前那個和你是生冤家?費這許多氣力,生這許多計較。」顧左右曰:「老僧三十年不忍說到這裡,今因檀越信心,不覺肆口。」隨指口曰:「看牙齒在麼?」
襲祖憲,退平川,通濟弟子玄仁、玄森、玄淨等送入山,請上堂。僧問:「天上無雙月,人間只一僧。」指左右曰:「因甚有這許多?」師搖首。僧曰:「不可辜負來機。」師哂之,乃曰:「自來不慣強差排,今日無端閒著力。若將佛法當人情,怨哉屈哉!諸知識!秪要你識取去底、識取住底,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朝昏十二時,身上著衣方免寒,口邊說食終難飽。青山白雲、落花芳草,去底既不倚勢欺人,住底爭肯無本可據?不見三峰先師曰:『德山忤逆往哲、臨濟輕薄來學,兩個沒量大人病入膏肓,不覺什風吹到三峰門裏?知事分付:緣左先左腳、緣右先右腳,仍前熱亂,莫怪不輕發藥。』」師乃呵呵大笑曰:「目前師僧盡出自三峰門裏,定然頭正尾正。劈面三拳且不問你,連腮七掌還健脾麼?」良久,擲拂子曰:「若要無事時,歸衣缽下坐。」
海虞光聚大德請上堂。「觀色即空,成大智而不住生死,諸方共聞;觀空即色,成大悲而不住涅槃,靈嵒不然。兩片頑皮包個舌,一雙耳門藏兩竅,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有什曠發群動、越絕孤應,闢天人深域、振今古洪謨,而不視同爛本心之藥、斬法身之斧?」拈起拄杖曰:「這一隊漆桶莫怪。」連卓三卓,下座。
吳興弟子靈資請上堂。「適纔鼓聲急忙忙一點一點鑽入你等耳門裏,老僧急忙忙一步一步趕上來,擬為你拔出,竭盡伎倆下手不得,須你等自作法,莫待貫髓入腦便救不得也。你若計窮力盡,老僧只得將錯就錯,鼓聲無能入之心、耳門無所入之跡,心跡既無,彼此何礙?無礙真宗,居谷盈谷、處坑滿坑,無底籃盛他不漏、黃金索鎖他不住,取殊裁於妙手,照用齊彰;不稽度於往哲,理事兼到。豎窮三際、橫遍十方,塵沙諸佛、天下祖師盡在裡許頭出頭沒,通方之士自不怪我言無一定。老僧尋嘗見掌缽盂向香積世界無出身之路底、挑日月於拄杖頭上有眼如盲底,總不與之計較者。」乃捧腹曰:「秖得這副肚皮寬,更有容得老僧底,下座禮他三拜。」
宣州青林明虛律師率諸弟子請上堂。僧纔出,師便喝。僧擬進語,師又喝。良久乃曰:「持寶奉君君不識,令人空憶老南泉。要得遠離眾緣,豈止千年一遇。教中道:『一切障礙即究竟覺。』不是大作家,爭得橫身不怕侵泥水。離凡聖底嵩山安國師,用凡聖底南岳讓和尚,終日牽無絲傀儡,當得勞而無功麼。老僧這舖功德,成就多少時也。逗漏遺蹤,實無走路,難免被他捉著。直須千言無一中,腳下到長安。」復喝一喝曰:「遍乾坤動天地底,是什麼驢漢。」
能仁光長老三周忌辰,門人遍顒、備仁請上堂。「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老僧得知。四十九年說底是沒心肝話、行底是沒心肝事,度若干沒心肝底人,以訛傳訛,直至今日十字路口、深山角落,據高位、享厚供,那一個是有心肝底?流到食腐爛、衣糞掃,還道是他白毫相中光明。非他底連聲弗也、是他底滿口善哉,如是之人,不待見之者心生輕慢、聞之亦當嘔吐。若是老僧三昧,總不曾謾昧諸人,三十年來說底在諸人耳裡、行底在諸人眼裡,所度底人諸人盡知盡見,老僧兩道眉稜如劍戟,討甚白毫相光照顧兒孫?非我底增我意氣、是我底長我慚惶,深山角落他也不曾孤負我、十字路口我卻不曾孤負他,據高位、享厚供是他底祿,衣糞掃、食腐爛是他底福,淆訛任他淆訛、顛倒由我顛倒。大眾!這兩段公案什麼人判得?」良久,曰:「有也。有第二子同光,號辨菴,住靈石、能仁兩剎,三年前此日說偈坐化,今其腳下兒苦要老僧說幾句殘言剩語,反討得這樁沒頭腦底官事要渠定當,少間聞三下鼓,諸人靜聽。」
上堂。「佛法不是小事,夫說法者須是六種成就:第一、安立成就,第二、目前成就,第三、自己成就,第四、智智成就,第五、本末成就,第六、平等成就。六種圓具,法法歸宗;一種有虧,言言昧旨。上根利智自然一六互收,淺學初機切忌循途守轍。」卓拄杖,下座。
上堂。「夫臨機轉握,共有八門,定亂致平,難拘一法。或奇正之縱橫,或陰陽之紛錯。九天九地,一死一生。擒賊擒王,射人射馬。所以決勝要在臨時,神符貴於轉換。門門有路,步步通途。過量英雄,不煩指點,自能排身直入。其或不然,靈嵒為汝打開八門。」拈起拄杖曰:「第一剎那該攝門,第二主賓成立門,第三當機生法門,第四予奪自在門,第五輸機善用門,第六全提正令門,第七諸根普攝門,第八太平無象門。」卓拄杖曰:「這是那一門?」眾罔措。遂下座,旋風打散,歸方丈。
謂雲、敏聞二上人請上堂。「腰軟背酸難立久,纔近繩床瞌睡來。面前大好山,腳下俊衲子,一齊攢簇著,如逼債相似。抖盡肚裡零星,究竟收拾不下。再三無計可施,略與諸人評議:一、不得截生死流;二、不得踞祖佛位;三、不得互分賓主;四、不得馳騁問畣;五、不得曲順機宜;六、不得平懷嘗實。豈不聞纖芥不留,猶是交爭之法?」拈拄杖卓一下,曰:「漢家雖有三章約,爭似靈嵒六不容?」
靈瑞符道者請上堂。僧問:「如何是道中人?」師曰:「一步緊似一步。」僧曰:「道中人相見時如何?」師曰:「工夫各自忙。」僧曰:「設遇虎狼師子,憑誰相救?」師曰:「也只是個自己。」僧曰:「有個自己,難免炤管。」師曰:「伶俐也。」乃曰:「三峰老和尚若在,聞山僧與麼提唱,通州做得來底布靴和氈襪底一齊頓下,三十年參禪到此,一些氣息也無,當年末後句子無人提得也。休!休!山僧仔細思量,我此門中爭好胡亂教壞人家男女?」良久,曰:「古今盡道說禪難,沾著些兒心膽寒,若是本等赤金體,傾入紅爐一任看。」喝一喝,下座。
中游後堂五十生辰,請上堂。「八萬四千深法門,無問平坦,管什崎嶇?只要插得腳入,釋迦老子和身放倒,有什十方虛空而不一時銷殞?然後在天同天、在人同人,更不須拖鎗帶甲、披蓆把碗,元豐條、紹興令,有智若聞則能信解。其或幽旨既融、玄機未泯,雖有萬德千身輪足,無智疑悔則為永失。爭如長松下、白雲鄉,吟鳥啼猿盡道場?隨分水草,地久天長。」
江陰蓮道人壽日,請上堂。「汝等繞四天下行腳,盡謂我求心,且道心是何物?老僧於無數量中略露些文彩:心是日,處空照有無定跡;心是月,光涵寶鏡清高絕;心是星,運斗旋箕稟曜靈。與麼,昨朝則有,今日則無也。不然,心是雨,花木普滋含笑蕊;心是風,錦繡山川披拂中;心是雲,舒卷乾坤越樣新;心是雷,發蟄一聲幽谷開。汝等這回還識心麼?直饒量取河沙,筭他過去、未來、現在無有窮盡。臨濟先祖又道:『真正學道人,念念心不間斷,噓噓。』心之一字,刀刁莫辨,魚魯難分。」便下座。
弟子重荷請上堂。「赤肉團上一物,盡道西天儘有、此土全無,未必然也。焚香擇火,昨夜蹤跡不著;開單展缽,今朝迴避無從。始信近日叢林吐出來底是埜狐涎、非師子乳。一眾聞我道,未免驚疑。此輩不獨堪悲,亦且堪笑。驢鞍轎若是阿爺下頷,因什一切人坐在骨臀底?輕重罔辨、香臭弗知,春山亂青、春水漾碧,寥寥天地,歎望何極?」良久,左右顧視,曰:「具超方眼者,自當憐我開眼造罪、合眼受災,肯同兒戲?」敲香几,下座。
大悲道場開啟,弟子玄信請上堂。「夫宗師唱道,不屑以智遣智,肯以智遣惑。事不獲已,向道:六門虛靜,萬法咸如。然非心月孤圓,爭見神珠炳煥?臨濟大師道:『但能純一不雜,雖十地滿心,求你蹤跡了不可得。』所以,天龍歡喜,地神捧足,十方諸佛無不稱歎。老漢過矣!現前一眾,那個不是金毛師子?等閒一言半句,誰道不是大悲心無礙大陀羅尼神妙章句?惟諸大德抖擻精神,豁開胸懷,豈止除滅千災、成就萬德?正所謂:識取摩訶般若光,萬古悠悠是今日。」喝一喝,下座。
淨居庵主宗本斷七,上堂。「雲門大師上堂曰:『劃斷即不可。』大眾!甚好言語。固不可以一朝風月昧卻萬古長空,又豈可以萬古長空不明一朝風月?掩勝潛奇,黑漆桶裡黃金色,秖為一人斟酌皮髓,遂致後代較量親疏,因而凡聖岐分,悟迷派列,奔馳七趣,汩沒四流。欲期插腳曹源,豈止隔洋子江在?果具把定世界、函蓋乾坤眼目,觀淨居菴主八月二十消息如掌中物,無有絲毫錯誤。其或未相委悉……」敲禪床三下,曰:「老僧表而出之。來無三言兩語,去時一笑而已。不明向上個竅,生死那得由你?」靠拄杖,下座。
大悲道場圓滿,洞庭席文輿居士伯仲為母夫人玄信,請上堂。高聲曰:「大悲菩薩在什麼處?」良久,曰:「不欲得商量,諸和尚子各各欠少個什麼?雖然,莫謂如今說底便是,纔有個是,早有個不是。大悲菩薩豈有兩個?近日諸方不是坐定你,便是走作你,二六時中折旋俯仰、思衣念食種種雜慮,是從大悲心中流出?是不從大悲心中流出?靈嵒直下老婆心,與諸仁個圓滿著。」喝一喝,曰:「此老古錐,心不負人。」
若拙法師請上堂。喝一喝曰:「山河大地由茲建立,三昧六通由茲發現。隱顯無殊,明暗不昧。近日多見諸方說心說性,遂致喪家失計,往來莫辨,開遮勿靈。故學道者如恒河沙,見道者難得一二。豈不聞剋己求真,修行大錯。直須褊衫不蓋體,赤腳踏倒崇報門。把主人翁曳下曲彔床,落脊棒打不歇手。然後老僧合十指爪而說偈言:『假使心通無量時,歷劫何曾異今日。』」
癸卯正月四日,上堂。「三日前,有一男子來前申問:『新年頭佛法,諸方競鑄金石之言,各垂山嶽之訓,此問作麼生?』老僧叱曰:『合取狗口。』記得尚書度支員外郎明覺禪師塔銘有曰:『噫!蠢愚背本源,一念異,生二根,從上相傳心印,看看掃地盡也。』老僧既不能為他扶起剎竿,又肯隨邪逐惡,而今不比前兩年也。人困馬困未是困,露柱困來真是困,心憤憤、口悱悱,要得老僧佛法流通,只恐不能矣。」
東山燈明道人八十壽,請上堂。喝一喝曰:「上來講讚殊因,非知方俊眼、出格上機。舉一明三,並同邊淺。欲求大寶,莫局時代。製辭申頌,惟仁善聽。湖光翡翠青,洞庭春草綠。中有百尺松,枝枝垂屈曲。映日拔雲霄,從風戛金玉。周髀小數術,難將歲月卜。」
雪竇老和尚訃至,上堂。「嗚呼哀哉!法門不幸,人從西園來,卻得南廣信,報道:我法叔杏山老人遽爾歸真。不信,不信!這老子人天眼目、法苑權衡,聆其謦咳,永出四流;承其指揮,高步三界。誰不蒙恩?誰不仰德?忽然日月沉輝,乾坤失色。不信,不信!嗚呼哀哉!人亡絃絕,知希守嘿,三緘其口,正是時也。莫逆於心,何可忘乎?大眾!道乎?情乎?情牽生死,道絕去來,道非嘗道,情豈嘗情?嗚呼哀哉!法門不幸。」掩面哀哀,曰:「不信,不信!」
三峰檗菴志省覲,請上堂。「有個人家兒子,其父覽而神之,無心心心合妙,有口口口道火,一切臨時建立,從不遂旋包裹。」拈起拄杖,曰:「而今風和日麗,直教天下人一時成佛成祖。阿誰出來敢道個不可?」卓一卓,下座。
鹽官行輝請上堂。舉:「真淨和尚曰:『此個事教不得,學不得,傳不得,須是當人自悟始得。』」師曰:「我不肯這老子,春風靄然,春水蕩然,春山儼然,是誰不然?」
弟子玄信六十生辰,水陸大會圓滿,請上堂。僧問:「祝融峰畔萬年松,枝枝撐著月。東山水上行,因什向北斗裏橫身?」師曰:「稀逢難遇,正在此時。」僧曰:「老漢慣自虛空裏烜彩。」師曰:「錦上鋪花,別資一問。」僧曰:「是伊報恩有分。」師曰:「三千八百未是住頭在。」良久,乃曰:「若有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遠離妄想及諸取,令心所向皆無礙。靈嵒道:若論佛境界,那一處不遍?開眼也著,合眼也著;舉足也是,下足也是。一切障礙即究竟覺,窒礙不是佛境界;地獄天宮皆為淨土,惡道不是佛境界;得念失念無非解脫,妄想不是佛境界;成法破法皆名涅槃,謗毀不是佛境界;智慧愚癡均為般若,分別不是佛境界;無明真如無有二理,雜染不是佛境界。若信得及,虛空本自廓爾,佛性從來湛然。風動雲披,駿發天真妙用;凡情聖智,全提本分雄機。揭杲日於天中,幽潛蒙曜;扇真風於劫外,枯槁回春。粲不萎之心花,花花聯影;奏無生之梵曲,曲曲離情。灑甘露則一味無餘,霈慈霖則三根等潤。能使嵒居穴處,皆依智炤神光;水泛空飛,咸入義天性海。嚴戒定之室,築福德之基。有感斯通,無求不遂。非關異術,豈假他緣?秖在一法界中,雖欲迴避時,直是無迴避處。故曰:『應眼時,若千日,萬象不能逃影質。』凡夫只是未曾觀,何得自輕而退屈?又曰:『貪欲即是道,瞋恚亦復然。於此三事中,有無量佛道。』」拈拂子擊一下,曰:「這便是一條入佛境界底通天大路。果若腳跟得力,便請平步丹霄,隨寓而安,無往不適。正恁麼時,且道還有向上事也無?更垂一偈,作個註腳:水陸齋筵已告圓,如空福德利無邊。斗充佛座量難盡,歷劫長存般若緣。」
射州卑牧謙請上堂。僧問:「吞盡三世佛底人,為什開口不得?」師曰:「我若開口,又道暴露已長。」僧曰:「照破四天下底人,為什合眼不得?」師曰:「我便不開口也得麼?」僧曰:「前頭著?後頭著?」師曰:「麤心者隔。」乃曰:「好鋪功德,被人問著。莫謂去卻麤緣,便照見一切長短方圓。而今與你門路,不自欺,不欺人,個是靈嵒山裡佛法也。東林和尚曰:『世間名利閒榮辱,雲雨紛紛手翻覆。悲歌相繼不堪論,棒頭無眼黃粱熟。』個些話作道理卒難會,方來兄弟幾曾體得?謹白!謹白!要得光陰不虛度,亟問取他家腳下人。」
晚參。舉:「趙州和尚上堂曰:『兄弟但改往修來,若不改,大有著你處在。』」師曰:「西天人事至此老輕薄盡也,含齒戴髮,巍巍堂堂,說恁語話,捋靈嵒面光。咄!也大有著你處在。」一僧出,師曰:「趙州合著在什處?」僧曰:「別處著伊不得。」師曰:「不改往修來底聻?」僧曰:「不可著在別處。」師曰:「但改往修來,也大有著你處在。」便下座。
上堂。僧問:「曹溪鏡裡纖塵不立,因什眼裡有睛底,打鼓看來猶不見?」師曰:「甚不肯你此問。」僧曰:「為什如此?」師曰:「依然走入識情裡也。」僧曰:「若不上來,焉知端的?」師曰:「猶未得決然。」僧問:「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許多閒口。除喫飯合作什麼?」師曰:「且放冷著。」僧曰:「不可教伊上壁去也。」師曰:「衷斯自家裁斷。」僧曰:「近日諸方錯怪人。」師曰:「可當得禪道麼?」乃曰:「老僧看定諸人了也。還知麼?」良久,復曰:「知之一字,也不易言。知之一字,眾妙之先鋒。知之一字,凡惑之帷幄。洗腳處用巧不得,著草鞋時安排不得。朝陽戶口,夜月階前,不可總為諸人注腳。春去秋來三百年,拄杖至今猶靠壁。」
早參,上堂。舉:「智門綱宗歌曰:『昆明池裡失卻劍,曲江池內撈得鋸。䶥䶥齖齖且過時,莽莽鹵鹵河沙數。糲竭節,曳露布,伶俐衲僧通一路。』」師曰:「夫出家沙門不行異路,乞食自活取那一路?」眾畣不契,乃卓拄杖曰:「可惜這一路。」
小師越祖範銅寫師像供慈受閣,請上堂。「空山中得似人者而喜,好段語話要且難搆。善說無生法底道:只是生銅鑄就,聖從何來?靈從何起?若打從大爐鞴裡鎔盡氣質,決不坐著這個見地。此椰子一軀,不慕諸聖、不重己靈,讚譽勿喜、殘毀勿瞋,眼攝一切而影不留、耳透一切而聲不染,為他是佛模子裡、祖模子裡脫出,故諸象繁興,那伽嘗定。饒你在面前作多色伎倆,渠不見不聞,無盡諸方聞得,未免笑靈嵒兩口無一舌。咄!管保老兄未徹在。」
吳江弟子定洪密珠請上堂。「儂家自有同風事,千里蒼茫卻肯伊。天地河海,風雲草木,虫鳥人物,月之大小,歲之餘閏。古人道:無知者,無所不知,無所不到。起心解會,則便隔也。今日與你約斷一件事,若要去離泥水,活人眼目,舉唱激揚。」喝一喝曰:「細看前話。」
早參,上堂。「果是個解事師僧,不待靈嵒到你面前,橫豎已知老漢鋪張,佛意祖意在這裡多少時也。你道我與諸方差幾尺地?」一曰:「近日此話大有商量。」一曰:「放待冷來看。」一曰:「闔國咸知。」一曰:「我不可作靈嵒弟子不得。」一曰:「某甲參堂去也。」一曰:「打鼓普請看。」一曰:「某甲不敢造次。」一曰:「直不藏曲。」師乃起身曰:「一總是開眼尿床。」
晚參。「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如此老所說,天下宗師盡是喫飯漢子。眾中有高過石頭底,試請下語。」一曰:「不料和尚問到這裡。」一曰:「上來下去,總不徒然。」一曰:「耑為流通。」一曰:「別有商量。」師曰:「到南廣回來,一齊定當。」
弟子元信大藏圓滿,請上堂。「古德道:『一大藏教是個之字。』三峰老和尚道:『一大藏教是個日字。』山僧道:『一大藏教是個席字。』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之字下薦得,生來造化承斯力,貴胤天然世莫群;日字下薦得,一句當天出蓋纏,縱橫妙展無私炤;席字下薦得,覿面千殊一體平,水上東山青不盡。諸人擬取那一字?宗乘露布,建立由人,若非事理圓融,能免觸途成滯。當此之際,須明古人血脈,有隨自意語、有隨他意語、有隨自他意語。一等出世尊宿,個個道:鼻孔吒沙,眉毛卓朔。纔據祖令,總須茫然。勝事將成九仞,山僧肯惜一簣。」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晚參。舉:「雲峰悅和尚一日謂僧曰:『汝問訊了一邊立地,是什麼道理?』」師曰:「未必善因而招惡果。」復曰:「靈嵒今問大眾:『汝等禮拜了,兩行立地是什麼道理?』」一曰:「某甲若說道理,遭人怪笑。」一曰:「也不較多。」一曰:「不可兒戲。」一曰:「肯以小緣妨於大事。」一曰:「是上古風規、是今時樞要。」一曰:「不得作佛法商量。」一曰:「耑為流通。」一曰:「衲子難謾。」師乃曰:「眼目洞然,是誰不然?更擬踏步,落花滿前。」
平川弟子王本讓請上堂。「靈嵒三昧最省力,舉起一念事事畢,高來低去盡奇祥,屈伸進退咸饒益。臨濟入門便喝,德山入門便棒,逐妄所生,不能自在。老僧指出底,可與祖佛為師;信及底,肯走到人天路裡。我於一切處而無所行,他拘我不得。曩謨觀世音菩薩,曩謨大慈悲菩薩,心主采集不是佛,智多矯詐不是道,何況執著文字限量?」良久,曰:「你且聽去好。」
弟子靈秀請上堂。良久,曰:「大眾總集,也聽老僧說話。」又良久,微笑曰:「任你江南江北各自有禪、各自有道,吾不喜聞。三十年前在萬峰刷印寮,見兄弟都道:『纔有是非,紛然失心。』不圖他能讓千乘之國簞食豆羹便見於色,肚裏忖量道:何必。及踏著安隱一片地,從夜半子到人定亥,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方省古人道:『舉一則語教汝直下承當,早是撒矢向汝頭上也。』」喝一喝,曰:「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弟子靈善、靈玉請上堂。「古德道:『不信菩提涅槃,是則解空第一。』」喝一喝曰:「丹鳳自騰霄漢去,寒鴉猶噪夕陽西。從上諸聖浩浩商量,都要傍省事徑捷一路走。直至如今,計較未成多少。倚長松,臨綠水,感恩無地。大事本來平等,反作多種奇能,役役趁過光陰。大眾!流言止於智者。二時開單展缽,逐日屙矢送尿。盡將業識作流傳,此道今人棄如土。」
月朗大德請上堂。「曹溪一路大不淨坑。自古自今掘了一丈又一丈。何時得息浪停波。更有一項左手把水如光,與鬼倒掛瞳人顛覆肝肺。據實理論,而今方來兄弟能有幾人?讎智觀、薄機衡,斥逐正法眼、抹斷涅槃心,視無相實相如瘡疣溲勃。老僧今日不圖分雪,三十年後人間天上一回撞著。」高聲曰:「豈其然乎。」
早參。舉:「趙州示眾曰:『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裡坐。』」師曰:「智有邪正,道無淨染。擎拳豎指、瞬目揚眉,是美精魂鬼。總不與麼,快便將來。如何是屋裡真佛?」一曰:「莫要潑水麼。」一曰:「不可錯祗對和尚。」一曰:「心不負人,面無慚色。」一曰:「痛領一問。」一曰:「口是禍門。」一曰:「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一曰:「某甲無侍者袛對和尚。」一曰:「不可口似鼻孔也。」一曰:「動則風生。」師曰:「市食齋僧不見好。」
晚參。「古人道:『若是陶淵明,攢眉便歸去。』」師曰:「滿目溪山一帶煙。去便休,何用攢眉?」一曰:「病入膏肓。」一曰:「深懷恐懼。」一曰:「肯掛唇齒。」一曰:「是伊救不得也。」一曰:「深領。」師良久曰:「看見了也。」便下座。
早參。自點胸,曰:「此老子一生口硬,慣說硬禪也無他,只是做禪和子時不輕易喫人家三個胡桃兩塊餳,而今禪和子能有幾人插花不入?昔,僧問雲居:『如何是道中人?』對曰:『如死人手。』『道中人相見時如何?』對曰:『如死人眼。』這兩語到我臨濟家,濟得什麼邊事?不解自持白刃斷其命根,每日說千說萬,總未契得木上座在。多見時流妄作主宰,請個古人為你證驗,有能與佛祖作得生對頭底,出來道兩語看。」僧出,師問:「如何是道中人?」僧曰:「雪深三尺。」「道中人相見時如何?」僧曰:「特地一場愁。」又,僧出,對前問,曰:「獨掌不浪鳴。」對後問,曰:「兩掌鳴嘓嘓。」一僧曰:「腳跟不點地。」次曰:「把手上高山。」一僧曰:「舌拄上齶。」次曰:「絕倒旁觀。」一僧曰:「待問即對。」次曰:「蓋膽毛一莖兩莖,還遮覆得麼?」眾僧競出,師曳拄杖,下座。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三
住蘇州靈嵒崇報寺語
上堂。喝一喝,曰:「前聖所知,轉相傳授。能滅億劫倒想,成就無量慧身。離此章句,別有商量。水牯牛欄裡,又添一頭。靈嵒不獲已,且作死馬醫。將知你一生行腳,只是泥裡撼椿,看人喫飯。一法若有,毘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你道街頭巷尾敲鐵磬,沿門念高王經底,親見妙覺也無?灼然諦當得,其樂不可量。打筭不下,最苦莫過此也。」復喝一喝。旋顧左右,曰:「洞山古佛道得好:『成佛作祖,越此不得。』不得,伊何要你消磨?」
松陵陸懋之居士求嗣,請上堂。「從門入者,不是家珍。一朝親自得來,是真獅子兒。何怕不大起家聲。」驀拈拄杖曰:「不見釋迦小廝,纔出母胎,便手指天地,目顧四方曰:『天上下惟我獨尊。』當爾之時,如珪如璋,誰敢相著。所以道:『一人得之,則位齊諸聖;一人失之,仍是凡夫。』人雖不殊,得失遼遠。古德真切之言,誠堪信受。」隨卓一卓曰:「務求必得而後已。」
晚參。舉:「思益梵天問佛世尊:『何謂菩薩名為有慚?』佛言:『知見內法。』『何謂菩薩名為有媿?』佛言:『捨於外法。』『何謂名為菩薩遍行?』佛言:『淨治身、口、意業。』」師喝一喝,曰:「慚!愧!釋迦老子不顧亂卻天下人眼,何不與伊本領?今日設問靈嵒:『何謂菩薩名為有慚?』對道:『裁衫錯卻領。』『何謂菩薩名為有愧?』對道:『把針失卻線。』『何謂名為菩薩遍行?』對道:『衲僧破草鞋。』又道:『五戒不持。』大眾!提將缽囊千里萬里行腳,莫待閻羅老子徵你飯錢,然後搜刮腸肚上來,山僧共釋迦老子各出隻手為你分取一半。且如何得知見內法?如何得捨於外法?何法能淨治身、口、意業?」眾畣,不契,乃曰:「指望灑灑地,為宗門中出口氣,如斯爭得能搆?」歸方丈,侍者問:「如何得知見內法?」師曰:「不食空王俸。」「如何得捨於外法?」師曰:「何假雁傳書?」「何法能淨治身、口、意業?」師曰:「昨朝栽茄子,今日種冬瓜。」
知殿慧圓請上堂。「位天地,育萬物,聖人之道可謂大矣,也只好向無佛處稱尊。若撞到宗師面前,尚費手腳。不然,禪和家三千、五千、一萬里地,盤水陟嶺,難道總為一羹一𩚙?老僧不是抑人揚己,秖為不甘你一眾負屈。你輩盡道慣自於古佛出頭不得處,鐵石崩崖,霜弓劈翦。我且問你:諸佛如來說一切眾生身中具有三大:體大、相大、用大,較他聖人之道孰大?」良久,曰:「李將軍有嘉聲在,不得封侯也是閒。」
荊溪周居士請上堂。驀拈拄杖曰:「祖師不曾西來,各有一片田地。以時作息,誰敢差之毫釐。既來東土……」卓一下曰:「中心樹子屬我也。謬之千里,何所不宜。雖然如是,白雲橫谷口,迷卻幾人源。所以道:『語不離窠臼,安能出蓋纏。』現前諸人,有能於祖師命脈上眼目人天,試請道一句,助喜青池居士圓滿報恩功德。」良久曰:「三十年後,此話大行。」
通州幻住聞長老遣門人音圓徹省覲,請上堂。「如今直下信道,老僧不能替你作活計,須是各各自解作活計始得。而今還自解作得活計也未?且返思自解作活計底人,在見今見古、見屋見樹處見,在行不見行、坐不見坐處見,又作麼生說個見底道理?有人問,你又作麼生道?先和尚嘗時說得好:『如今悟得底,向前迷時在什麼處?如今正迷也,悟從什處得來?』恁麼說話,罕有人說得。山僧嘗時道:『佛法是個省力易會法門。』今人甚看得難了?秖如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曰:『喫粥了也未?』曰:『喫粥了也。』州曰:『洗缽盂去。』其僧言下省悟。趙州是自解作活計人家兒子,開口動舌全不費力。迷時底人還喫粥?還洗缽盂麼?個個喫粥,個個洗缽盂,迷悟如何分?若分不得,趙州未開兩片皮,這僧因什不悟?纔說個喫粥洗缽盂,這僧便悟去。佛法無迷悟、無來去,平生所作所為總是這個活計。解作底人,三毒、四倒、五蘊、六入、十二處、十八界、二十五有,無不是活計。自不解作活計,則菩提涅槃、真如解脫盡是死路。僧問嵒頭:『起滅不停時如何好?』嵒頭便道:『是誰起滅?』老僧在萬峰槽廠,豈止喫過七棒八棒?一朝低頭,登時看破他自解作活計底也不是、自解破家散宅底也不是。畢竟如何?」擲下拂子,左右顧視,曰:「還要注腳。」
佛誕,上堂。「道大不有,功成不居,作無所作,為無所為。善哉!釋迦老子當年一出母胎,得聞此語,或不至莽莽鹵鹵開這張乳臭口,遭他跛足雲門驀頭一頓。今日老僧若不說明,諸方依然放渠不過。大眾!法無成相,生殺由人。近來巧唇薄舌,克路塞巷,試請為二老定案。」良久,曰:「古人道得好:『你若肯我,我即辜負你;你若不肯我,我即不辜負你。』」
雲間錢太君為令嗣寶汾求功名,請上堂。「毘盧頂上人,識者既少,舉者尤難,也別無奇妙。我見世間之人隨情起解,情解方起,名相是興,咫尺之間常樂法身而作無明幻相。爭知他本自無表無裡、不欠不剩,風雷咳唾、煙霞塵垢,呼吸萬靈、叱吒群品,皆其嘗分。禪和家聞知是說,呵呵大笑道:『我會也,我會也。念茲在茲,安樂長壽。』老僧更助汝喜。」良久,擊拂子一下,曰:「好上大人!還會麼?他家大有兒孫在,頂天立地通人愛。」
小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巍巍乎誰不承恩?誰不仰德?纖毫違犯,身命殞亡。蓋謂不輔非忠,不順非孝。爾等其善體悉。」
早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有大智人以三要印當頭印定,是他家親子親孫,何愁不眼枯腸斷?苟非骨血,靈床前一分,爭得應時及節?」隨摑口曰:「鬼話。」便下座。
晚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在天天中尊,在人人中尊,少他一下,食者難消。」
建大悲道場,秀州世益禪人請上堂。「實際理地,撥轉天關,良哉觀音,快逢其便。經律論三藏,五乘十二分。」喝一喝,曰:「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參玄上士、味道高人,何不直下打開自己寶藏,運出神通光明,共靈嵒老子對個平交,成辦現前佛事?枉被識情安排工夫,造作過去諸佛、現在諸佛、未來諸佛,各與三十,已自領出。汝等諸人幸早各為之計。」
南濠弟子張雲升為母六十壽辰,請小參。驀卓拄杖一下,曰:「西天人事,盡情交割了也。可笑臨濟、洞山各得聖人之一體,便乃高豎三玄、橫張五位,天下之不見大全也久矣。老僧今日復還舊觀,不圖炫耀己靈,秖期仁人孝子各各曉了本生父母,原自諸相完具。」旋顧左右,曰:「且道以何為驗?」良久,復卓拄杖,曰:「面目現在。」
早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乃呵呵大笑曰:「加一點又成什事?此一點體非大小、位列高卑,加之上位,指揮萬象,不逐四時;著之偏位,秖恐不是,是真大奇。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鹽梅不是生知,功勳非關夙具。大凡學道人,須知有轉身處始得。」復呵呵大笑曰:「撲在散粟位中,餧得來赤凍紅地,無有出期。」
侍者山庵請上堂。舉:「明覺曰:『祖師不到處,時人知有;時人不知處,過在祖師。』」乃曰:「山高水深,豈盡人力使之?時人伎倆,往往多於祖師。夫為祖師者,又常常平地遭撲,雖人皆得而賤之,何所不宜?時人不知處,又歸過於祖師,拗直為曲,使之正令不行,豈能服其心哉?雪竇當皇宋中葉,正宗鼎盛,無丈夫氣概乃爾。靈嵒幸無偏照,剛有不明。敢問祖師不到處,時人知有個什麼?」良久,曰:「共相著力底,試人前露爪牙看。」
早參。舉:「風穴問真園頭:『會昌沙汰時,護法善神什處去也?』真曰:『常在闤闠中,要且無人見。』穴曰:『汝徹也。』妙喜曰:『風穴徹也未?』」師曰:「風穴道底是第一句,你若會去是第二句;妙喜道底是第二句,你若會去是第三句;真公道底是第三句,你若會去是第一句。臨濟若在,必然道:『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老僧笑道:『卻做得靈嵒半個兒孫。』掌有神珠,白晝示人已無遺餘,大家看見,自信父子領諸檀越遠擎香飯餉我山眾,依法料揀是第幾句?『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鍾鼓云乎哉?』先聖道:『法性海中親認得。』現前人人都在法性海中,且道認得個什麼?噓!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今朝兩相視,傾盡百年心。」
弟子靈簡、靈楷、靈冶請早參。舉:「五祖和尚上堂曰:『庭開金菊宿根生,來雁新聞一兩聲。昨夜七峰牽老興,千思萬想到天明。』」師曰:「演祖天下宗師,據此亦不足猒天下之望。出家沙門作佛弟子,含齒戴髮,巍巍堂堂,行盡水雲腳,求悟本來心。待其未踏船舷,痛與三十,庶幾不忝門墻。乃作許閒言冷語,銜耀己靈,恥他先作。直饒說法者無有能說可說,聽法者無有能聽可聽,出得離間語,落在和合語裡,要稱臨濟下尊宿,且聽靈嵒處分。」隨喝兩喝曰:「冷地忽然覷破,笑殺無數旁觀。」
晚參。舉:「撫州龍濟和尚問僧:『什處來?』曰:『翠嵒。』濟曰:『翠嵒有何言句示徒?』曰:尋常道:『出門逢彌勒,入門見釋迦。』師注曰:二不成雙。濟曰:『與麼道又爭得?』曰:『和尚又如何?』濟曰:『出門逢阿誰?入門見什麼?』師注曰:一不成隻。僧於言下有省。」師注曰:好與劈脊便棒。乃曰:「二老宿頭白齒豁,不指望出兩轉壯觀宗門,緊緊抱著佛腳,一步不敢動,據此何能入魔?靈嵒今日要與二老為師,教渠竿頭更進,直道:『出門逢馬面,入門見牛頭。』問話師僧暴得人身,豈遂甘心?必然冷笑道:『金毛跳入埜狐窟也。』」隨撫掌三下。早參。舉:「僧問首山:『如何是截徑一路?』山曰:『或在山間,或在樹下。』」師曰:「老漢耄矣!登危陟險,繞棘攀荊,爭得徑截?靈嵒卻有一條截徑路頭,快便師僧,速請進步。」一僧鹵莽衝出,師痛打一頓趁之,復就座。良久,回視一匝,眾無對,乃曰:「土曠人稀。」便下座。
晚參。「道吾真禪師孤硬具大知見,與楊岐會和尚俱有重名。當時慈明會中先數二大士為龍象,然開法皆遠方小剎,眾纔二十餘輩,諸方來者必勘驗之,往往望崖而退甚多。或問真:『如何是佛?』畣曰:『洞庭無蓋。』寂音尊者頌曰:『洞庭無蓋,凍殺法身。趙州貪食,牙齒生津。』異哉!擔雪既愛真公畣話,又愛尊者頌語,遂不顧惜舉止之醜惡,效顰頌曰:『洞庭無蓋,托出法身。吞吐不下,空自嚥津。』又曰:『洞庭無蓋,走卻法身。東西南北,苦殺問津。』二頌去尊者遠矣,有小洞庭者拈四句,使寂音、擔雪不自知其首之俯,幸哉!」座下競頌,師復別曰:「洞庭無蓋,上載下載?杜撰禪和,多見未在。」
早參。舉:「僧問元叟端公:『如何是實頭一句?』端曰:『刀斫不入。』」師曰:「非也,老僧今日要與元叟相見。參玄上士,撥草瞻風,動踰千里萬里,秖圖個入路。若據高論,辛辛苦苦盡是美虛,實頭一句如何道?」良久,曰:「將屎塊驀口𡎺,好怪我沒道理。」
晚參。舉:「僧問趙州:『世界變為黑穴,未審此個落在何路?』州曰:『不占。』僧曰:『不占是什麼人?』州曰:『田庫奴。』」師曰:「田庫奴,當此之際,救你頭是?救你腳是?燒香禱告觀音去。」良久,曰:「觀音,觀音,可奈何?」
小參。「曠大劫來覓不得底,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禪和家長連床上客春,開眼半晌聽不著,晚粥梆氣急殺人,三十年來辛苦事,觸磕何曾不遇緣?」
晚參。月首座問:「佛祖不能到處,敢問和尚?」師曰:「三千條罪莫大於不孝。」曰:「然則小子領命矣。」師曰:「也知勢不容不下也。」曰:「何必痛而後伏?」師噓噓良久,乃曰:「今世道人多溺文義,不務大道。人類相乖,尚能刺足於佛祖。永明不曰:『若但隨文義所解,只是陰識依通。當逆順境時,還成滯礙。』老僧痛心,諸人其有過量乎?」喝一喝,下座。
晚參。「年窮歲逼,大小事都有個結筭。我也要清楚你,你也要清楚我。」一僧出,師打曰:「一併清楚與你。」僧擬伸問,師連打曰:「更欠少你什麼。」趁出。
晚參。「古之人有截人腳跟者、有換人眼珠者、有去人匙箸者、有拈人鼻孔者,總非善法。靈嵒且不然,盡乾坤將來如唾星點,只要你喫;喫得下了,又要你吐得出。而今且先說喫。」僧纔出,師驀面唾。僧將進,師曰:「不得喫我吐下底。」
楚潼泉俞昭汾長老省覲,早參,請上堂。僧問:「一人知有道不得,一人道得不知有,那個在偏?那個在正?」師曰:「若此者,非老僧所能知也。」僧曰:「好一轉,可惜引人語路。」師曰:「人各有知有不知。」僧曰:「和尚還知面門一突是他通氣處麼?」師曰:「子欲我強不知以為知乎?」僧曰:「倒是某甲罪過。」師曰:「非也。」僧問:「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第一也,因什又向大庾嶺上以網取之?」師曰:「其言則然。」僧曰:「既無依執,云何名傳?」師曰:「汝意謂何如?」僧曰:「還塞得他口住麼?」師曰:「古之人則不如是說。」僧曰:「原來共某甲說道理。」師便喝,乃曰:「老僧之意,諸人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三十年辛辛苦苦,只圖幾正知正見之人布之四方,使三峰道法有傳,人則盡在見聞章章之道,如之何?」喝一喝,曰:「在人。」
師到三峰,祖庭法子檗庵志主席率大眾請陞座。僧出問,師皆默然,乃曰:「此片地長如許長、闊如許闊,我老和尚於此得道、養道、行道,我兄弟子侄、子侄之子於此得道、養道、行道,摧頹老子,特地又作個什向當?」良久,曰:「天地覆載,日月照臨,物以曲成,情忘向背,斷斷靡他,尚冀大振於後來。」喝一喝,下座。
晚參。「理無相狀,事有形段。一報身中,善善惡惡。如何得事事順理?」一曰:「嫌什麼。」一曰:「還容某甲杜撰麼。」一曰:「一切總由和尚。」一曰:「只宜拄杖子。」一曰:「洎合打破蔡州。」一曰:「家醜不可外揚。」一曰:「巢知風,穴知雨。」師曰:「但念觀音。」
病起,早參。「見到古人見不到處底禪和,我有兩問問你。用過古人用未到處底禪和,我有一問問你。乃問:老病尋常發,龍鍾無較時如何?」首座曰:「近日荊州玉泉請和尚。」師曰:「始見望朝,又己念日。」西堂曰:「有手不彈指。」師曰:「無限世間心。」問:「雨歇農方作,天空蟬盡鳴時如何?」首座曰:「堆藍堂中,坐臥亦不惡。」師曰:「或若當此一問,靈嵒門下將何如?」西堂曰:「往往如斯。」師曰:「圖他力盡。」問:「臨濟、德山不足標牓,信得及麼?」首座曰:「和尚行時,某甲腰包。」師曰:「將作奇特商量。」西堂曰:「某甲經了多少寒暑?」師曰:「故山歸路笑羊腸。」
晚參。「老漢不肯亂塞人口,明取自己、明取目前底交馳天下,總之賞他個熱不睬師法祖佛句子道來。」一曰:「近日諸方大有商量。」一曰:「某甲不敢妄生節目。」一曰:「也曾他家簷下過來。」一曰:「專為流通。」一曰:「今古罕聞。」一曰:「恐不愜和尚意。」乃顧侍者曰:「寡不敵眾,打退鼓。」
晚參。「老僧崇禎二年到萬峰,見老和尚有兩句話往來,於懷三十六寒暑,怕爛卻,今晚舉一過。上上人不撥自轉,下下人千撥不轉。」眾無對,乃曰:「兩肩扛一口,枉續牟尼子孫後。」
早參。「平旦寅,狂機內有道人身。」喝曰:「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老漢難道定要與這不是人養底打對?有法得菩提道,實大可畏。你等既不問老僧,而今老僧要問你:正聽經時,禪在什處?正參禪時,經在什處?」代前曰:「展腳縮腳。」代後曰:「合眼開眼。」孤峰長夏命闍黎論法華助顯
千華法侄守緣和尚請上堂。僧問:「一字根要是何之說?」師曰:「將謂俊偉之機。」曰:「依依對看。」師曰:「能為來者之益。」曰:「果爾殊特。」師曰:「無以當意。」曰:「得盡之也。」師曰:「收。」僧問:「上來置個問端,和尚定有以畣之。」師曰:「早已備悉來意。」曰:「便恁下去也。」師曰:「實為希有。」曰:「其一有所當乎?」師曰:「家裡人說家裏話。」曰:「也要大家知。」師曰:「珍重。」乃曰:「反覆丁寧,輸誠苦口,是南泉、睦州大機之用,我濟上之所秘也。今遇大方,事難久韞。」隨仰手覆手曰:「過去如是如是,現在如是如是,未來如是如是。得親故用親,行到故說到。有時威行雷電,有時靜穆淵澄,皆不計較而得。」良久,左右顧曰:「有當高懷也無?」便下座。
虎丘回,上堂。僧纔出,師以拂子截住,曰:「我不汝欺。」乃舉:「雲門和尚一日行次,以拄杖打露柱一下,曰:『什麼處來?』自曰:『西天來。』復曰:『來這裡作什麼?』自曰:『說佛法。』乃喝曰:『欺我唐土人!』又以拄杖打一下,便行。」師曰:「捉住!捉住!浙西路裡清水白米與你喫了,亦是一種善知識底事。撞到露柱,也扯葛藤一上,莫是欺他外國來麼?誰信你?老僧昨夜從虎丘到靈嵒,有問侍者:『和尚來作什麼?』者曰:『說佛法。』諸兄弟,若道有佛法可說,是欺靈嵒大眾;若道無佛法可說,又孤負他遠來。檀越這裡道得個平展句子,老僧分半院與伊,為檀那植福。」靠拄杖,下座。
喻、岸二侍者丐盛川回,請上堂。「我宗無語句,不是無語,秪是無祖佛語、無人天語、亦無自語,一味應機發語。昨日有僧問:『盡大地是學人一坐具地,佛出世也侵他毫釐不得,擬著和尚向什處?』老僧道:『生平行腳,到處只管九十日為一期。』僧曰:『還得觸處自由麼?』老僧道:『如方木逗圓孔中。』僧曰:『始得無過。』老僧道:『多少聱訛。』大眾!未識者識取。習學謂之聞,絕學謂之鄰,過此二者是為真過。上來個道真言,三玄收不得,四句豈能該?若不挈其綱領,百年能幾許?走殺亂山青。然今日兩侍者請說法,當用何等語?」良久,曰:「缽盂安柄新翻樣,牛上騎牛笑殺人。」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曰:「妙用自通,不依傍物。冥會至理,非見聞緣。但有語句數量,盡屬法塵,盡同諸漏。祖師門下,春非我春,秋非我秋,夏非我夏,冬非我冬。伶俐衲子,隊隊盡入僧堂裡喫飯,那個不曾提將缽袋?千山萬水,親覲尊宿知識來,幾人於筭盤珠上撥得著?聖僧年庚月令,子平局上若不具有正官正印,爭能一坐千年,永臻祿養?這裡看徹常住真心,待山前麥熟,特磨麵作頭須彌山樣餬餅,拉取東西南北坐曲彔木底,同共一筵,大相讚頌。」良久,顧大眾曰:「不得道靈嵒慣說長遠話。」
瑞嵒若長老省覲,請上堂。「本色住山人將臨濟隨身七事鎔作柄钁頭,開得一畝田、種得一籮粟,百年三萬六千朝沐日浴月,總無虛棄底時節。秪麼不信,更向外求。須知向外無法,內亦不可得,直下歇卻,便是清淨身界,心肝五臟、頭目髓腦未嘗屬與別人。汝諸仁還有眼麼?有則便合乘時識取。」拈起拄杖,曰:「即此物,非他物,從上傳持無少別,打雨敲風只等閒。」卓一下,曰:「何惜今朝重漏洩?」
誕日,上堂。「今朝二月初八,正是山僧五十七年前撞出母胎底時節,其紀年萬曆,其歷三十有三,其歲乙巳,其月己卯,其日壬子,其時癸卯,只這現成本命元辰,錦繡雲霞也絢爛他一點不著,晦冥雷雨也掩覆他一毫不得,直饒斗、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昴、畢、觜、參東方發紅炤底,在周天三百六十度上打一個轉,天干地支不曾移易。弟子聖堅向依雪峰故事,服瘁叢林,銖積寸累,捐以營供,適當諸山畢集,名宿滿前,特求山僧乘此良辰舉揚法要。山僧料揀微軀,秪有清淨本命可以上對佛祖、可以下示後昆、可以無愧高賢、可以率先來學,一時和盤托出了也。若是佛法,且待別時。」
一如禪人領弟子靈昇、靈受,請上堂。「四來諸禪和,三千、五千、一萬里地披風吸露,捱他冷月赤日,只為不大肯於諸方、只為不肯小視自己,要決擇萬劫千生事故,攢簇高山頂上,希逢難遇。正在此時,出來對眾美一解,果然言如雷火,始見宗乘不墜、叢林有人,莫憚靈嵒格致錯崿,旋生退縮。有麼?如無,老僧理葛藤去也。」喝一喝,曰:「我教你歇,你不歇;教莫著忙,你著忙。可惜娘生兩板腳,空向閻浮走一場。」
梵因副寺首七,上堂。「古人謂:無眼耳者是得力小師。老僧三十年來畜得頗頗一個,中途忽遇卒風暴雨,打失了。」拈起拄杖曰:「一向拖拖曳曳、撐撐拄拄全靠渠,而今貧恨一身多,并渠亦不要。還有用得著底,一任領去。」眾無對。師曰:「全副送在你屋裡,不解使令。此後莫妄想。」
密因薙染,請上堂。「各請停思,思而知是鬼家活計,智不到處衝口道出,如炬破冥、如霆發榮、如篲浮雲、如斧枯木、如師子王獨步眾會、如寶鐘杵群聵震動、開化剛強如草覆地、寤寤疑昧如日中天。」隨喝一喝,曰:「宗門旨要為當秪恁麼,別更有奇特?」乃起立,曰:「第一願,願剃度沙彌作止無礙;第二願,願現前參眾動靜光明;第三願聻?」便下座。
侍者粹盎為同事子木樾請上堂。僧出請益,師不顧,良久乃曰:「亭亭霜後竹,落落鏡中絲,俛仰乾坤小,誰堪話所悲?一眾還知古今坐曲彔木者麼?盡是無猒足貪夫。可憐達磨這廝,十萬里程從天竺來,秖帶得隨身兩腳,人人盡指望受他人事開個舖面,販茶底讚茶香、賣餅底誇餅熱,三斤麻、一疋布,竹札木屑盡情擔出,人前尋個出脫,甚至乾矢橛和兜率陀天底一秤賣卻,猶不自滿志,割空裡春山、剪意中秋水,高抬聲價,不圖你燒旃檀沉乳作七代先靈供養,反要他提水挈漿洗甚驢腳馬腳?有個血性漢子,眼不忍見、耳不忍聞,寧甘打入異類,不與同中國,一去三七日,杳無消息現前。大眾俱有半面之識,試為我喚轉看。」眾佇思,猛擊案曰:「缺七種相底不是。」
別峰三關大師七十初度,遣弟子設齋,請上堂。喝一喝,曰:「若是開口便吞佛祖底,決不嫌齒牙礙塞。未生前、已生後,豈有兩副面嘴零分細剖,供人點染?杖頭明月,頂門具眼方窺;笠下清風,胸次無塵始覺。用時似雷翻瓦,行處如火銷水。菩提涅槃,一筆勾下;閒田舊閣,吐唾贏來。於險惡為橋梁,不惜度驢度馬;於昏黑為燈燭,從教鑑地輝天。花簇簇、錦簇簇,一本同條,聯葩並馥。耳順啟觀音入理之門,從心處普賢歸源之府。黃金奕葉劫前香,碧玉迴環言外旨。山僧今日慶讚因齋,期於此老別峰相見。」拈拄杖,曰:「看!看!要識趙州庭柏樣,直須連夜長新枝。」卓一卓,下座。
惺悅禪人領琴川眾檀越請上堂。僧問:「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即今大地已無寸土,且道心在什處?」師曰:「三代以上底不是。」僧曰:「幾人說到這裡?」師曰:「又來錯品題。」僧曰:「直得寒毛卓豎。」師曰:「依然打入骨董箱裡。」僧曰:「日上月下,總不徒然。」師曰:「轉見淆訛。」乃曰:「有一物,博古圖中收不得,宣和印記打不著。縱有個慣說大話底,自言我是威音王已前領過勘合來,秖好信一半。唐虞三代、秦漢六朝、蚩尤饕餮、翡翠朱砂,也總是模糊品題。何故聻?篆文無口,款識不靈。從來骨董箱原是淆訛窠窟,除是實情大方賞鑑家,不消揣按自然分曉。即今眾中還有恁般人麼?」喝一喝,曰:「試請定價。」
師到當湖化城,院主是公領諸檀護請上堂。僧問:「即言定旨,不敢上來。過化存神,願垂方便。」師曰:「破夏謀食,可是好僧?」僧曰:「敢為流通。」師曰:「令我攢眉。」僧曰:「大眾一時記取。」師曰:「也是徒然。」僧問:「湖波逗日,玄沙眼孔撩天。竹擊清風,香嚴耳門著地。兩段不同,試請料揀。」師曰:「事非草草。」僧曰:「已出白汗底,徒煩指注。」師曰:「汝又奚為?」僧曰:「未明下載底,如何甄辨?」師曰:「千里萬里。」僧曰:「可謂入石之言。」師打曰:「也是不得已也。」乃曰:「宗師命脈,久遠來在。汝諸人赤肉團邊,設驗人關,施活人句。幽鳥語如簧,柳垂金線長。緇緇素素,滿眼滿耳。不立文字,高賢爭肯多求?妨於至道。」喝一喝曰:「今日老僧把汝手上高山,大行闊步,又在識法者自驗。」
戒珠道人領檀越靈智請上堂。僧問:「仰山道:『盡大地人業識茫茫。』某甲道:『盡大地人心光湛湛。』還是仰山道底是,某甲道底是?」師曰:「你但將手向鼻上揩看。」僧曰:「和尚過為巧說。」師曰:「不可流入意地。」僧作禮曰:「曩謨觀世音比丘,某甲從今張口,只留取喫飯也。」僧問:「向上一路,寸草不生。腳頭只顧步步登高底,還知草鞋跟斷麼?」師曰:「當年六祖在大庾嶺頭,與明上座說什麼話來?」僧曰:「與麼道即易,相續也大難。」師曰:「古德誠切之言,實大可聽。」僧曰:「而今而後。」師曰:「休將玄妙掛心頭。」僧問:「無底籃盛將來底,大家知有。佛祖說不到處,願請提綱。」師曰:「莫被他識情驅使。」僧曰:「實謂罕稀。」師曰:「現今種種念慮,交割下落也未?」僧曰:「千古萬古。」師曰:「一朝踏著實地,歡喜不了也。」僧曰:「驗取。」師曰:「讓第二位話行。」僧問:「觀音入理之門,聞鼓聲橫趨而去。超佛越祖之談,因什胡餅塞來猶不住?」師曰:「末法比丘。」僧曰:「而今秖恐不然。」師曰:「但得心平等,高低路坦夷。」僧作禮曰:「謝和尚。」師曰:「老僧肉戰。」問:「東海騰波,南山疊翠。大家聞見分明,因什問著口吃?」師曰:「老僧替你不得。」僧曰:「有恁麼心行?」師曰:「他日也須自得去。」僧擬進語,師曰:「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乃曰:「不消開口道,福壽總從心。現前諸菩薩,助我轉法輪。摩訶衍,深復深。絕憎愛,一古今。須知五色燈光青所成。三昧性海,名身句身,但除其眚莫除塵。堂堂大丈夫,不用佛扶,不用祖扶。肯道挾帶挾路,通宗通途,親切最親切。缽盂或瓦或鐵,一日兩度周旋,秖要肚飽即歇。」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四
住蘇州靈嵒崇報寺語
月朗大德請上堂。「虎豹文章,美來西天儘有。麒麟頭角,難道東土全無。笊篱木杓,處處堆山積嶽。錢貫井索,頭頭焯地輝天。拈來蓋色騎聲,放去風行草偃。聊聞舉著,已瞥地剔起便行,何俊哉。若向意根下妄自穿鑿,豈但分疏不下,直是抬身不起。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拖到彌勒下生,也未得成辦時節。有句誠諦之言,惟在諸人料揀。」擲拂子曰:「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雲間弟子靈耀薦嚴大拙居士大悲懺期告圓,請上堂。乃顧視左右曰:「觀世音菩薩先進於禮樂,後進於禮樂,草木為之稽首,土石因而放光,一朝摩竭魚鑽透清淨寶目,須彌山壓倒母陀羅臂,三十二應、十四無畏,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有個漢子,揚眉魚龍得游泳之方,瞬目鬼神無行走之路,摧折刀山不用文殊妙智,消滅地獄不用普賢三昧,法性如此遍圓,心源如此湛寂,今日若不證據,後來如何趨進?」乃合掌曰:「現在可驗。」
上堂。「奇怪諸方老宿,盡道善能切磋,然則靈嵒門下直是好笑。禪和子!是木頭?是土塊?就使是木頭土塊,穿鑿將來,還解語麼?苦哉!汝等禪和深受屈抑,我此時若不說個快……」自指口曰:「枉生這兩片皮也。諸德!如今泛其波者甚多,窮其源者極少,總道宗師家本分為人,劈面兩掌有什麼過?饒你見機而變,其間有得有不得。」拈起拄杖曰:「毒藥醍醐,千載黽鑑。」卓一下曰:「我與麼及你漆桶,敢道不得為天下宗匠。」
淵侍者請上堂。僧問:「百尺竿頭進一步,方知海闊天寬。萬人叢裡奪高標,秖要手親眼辨。威音那畔即不問,昨日說不到底略通消息。」師曰:「出草之談即不與麼。」僧曰:「原來。」師曰:「若要重話,老僧與汝洗腳也不中。」僧曰:「豈敢造次。」師指鼻曰:「你擬安著他向什處?」僧曰:「直得退身有分。」師曰:「得恁沒下落。」僧問:「佛法要妙,不在多言。因什今朝三,明朝四,滾滾無碑記。」師曰:「見解偏枯底過一邊。」僧曰:「幾人得似和尚。」師曰:「恐有妨礙麼?」僧曰:「出草之談即不與麼。」師曰:「與你飯喫底人還具眼麼?」僧便喝。師曰:「罪過。」良久,拈起拄杖曰:「這一個,那一個,一一被你俱勘破。」卓一下曰:「而今誰肯放你過。玄素不殊,官商同度。色色正觀,聲聲天鼓。截耳避聰,閉眸佯瞽。依然混混沌沌帝江之舞。爭知雕心鐫髓,鏤肝鑄腑。將謂尖新,番同莽鹵。不假音容,直還太古。然後可以壓量佛祖。」連卓兩卓,下座。
浴佛日,化士有鄰領海虞弟子金本長請上堂。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曰:『無。』五祖演和尚道:『也勝貓兒十萬倍。』」師曰:「昨有問老僧:『佛還有狗子性也無?』曰:『有。』演和尚若在,又不知下得個什麼語?可惜在今天下罕有美大旗手底尊宿帶累老僧下此苦心。佛若無有狗性,爭肯離兜率、降閻浮?狗子若有佛性,那得證涅槃、成正覺?古今佛法人秖知狗之為患,不知佛之為患大矣哉!所以無災無難,活到百廿三歲底老古錐,有灶門大兩隻耳朵,不喜聞他一字。設有個漢子出來道:『靈嵒!靈嵒!』老僧不待打二十棒,即時貶向鐵圍山裡。何故聻?他決定與佛有一分情面。」隨顧左右曰:「有不平底及早說。」眾寂嘿然,師大笑曰:「且喜天下太平。」
當日秋佩大德領郡城弟子本容、本珍請上堂。「佛之盛德,難盡讚揚。晨朝如是如是,而今如是如是。如是之法,親從佛聞。依文解義,作三世冤。違離一字,墮於魔說。近來江南兩浙河北關西,盡道『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痕垢盡除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與麼會,貶向崖州。多虛不如少實,千語終歸一當。要使法界有情,同悟如來無上。」喝一喝曰:「誰信黃河源頭濁,六十八傳盡作惡。」
深棲寒松,請上堂。「達磨傳來角印,老僧連日粥飯。頭不了事,不易提掇。果然慧珠奮彩,心月飛光底漢子,不待放下柴擔,早已迥出六塵之境,直造一相之門。今時學人多分出家,不肯入家。若入得家,隨他拈起塊土,敢道不是祖宗家業。好處便認,惡處即不認。是疑栴檀林中有穢草,爭能不嗅餘香。苟了根源,終非他物。隨其色相,一鏡傳輝。」喝一喝曰:「露。」
行修道人請上堂。「先師嘗說個譬喻。『近代禪師大似鄉里小兒。其父一日攜至郭中,小兒一向空腹,見城門口點心舖裡有落籠饅頭,趁熱捉住兩個滿口塞。其父劈手奪曰:「莫忙,遲遲到主人家,更有好過此者。連數幾色,青州柿餅棗子胡桃,甜底甜、香底香。」小兒死不放手,其父數不住口。』大眾!胡桃棗子世間極平常物事,不曾見慣尚自信不及,況珍奇百怪遠方異品。而今參學人久久用工,忽於冷地裡悟得個自己,便覺飽齁齁,不見有天、不見有地,不見有人、不見有自。諸佛出來,他也只道是光頭百姓。又有一種於聲色邊悟得個目前,便覺硬糾糾,見琉璃瓶打破琉璃瓶,見十丈珊瑚打碎十丈珊瑚。達磨出世,他也只道是洗腳奴子。大眾!悟有我者不復認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此兩種人大法不明、悟見未銷,金剛眼睛衲僧巴鼻,諦當甚諦當,敢保未徹在。不見百丈未經耳聾,馬祖訶道:雖有兩片皮,為人不得。雲峰和尚判一棒打殺釋迦老子餵狗底雲門,還道:秖有定亂之謀,且無出身之路。諸方禪師要望前兩種,能有幾人?更說什末後全提,豈非對飢人而誇王膳。先師是個大富長者,動便揮金如土。靈嵒是個小本經紀,一向借路徑過。」驀出兩拳曰:「且趁熱喫個饅頭。」
弟子理輪為令師清泰大德植般若因,請上堂。僧問:「八萬四千波羅蜜門一時踏倒,從上諸聖什處去也?」師曰:「老僧百不會。」僧曰:「和尚天下宗匠,因什討他頭腦不著?」師曰:「爭似闍黎能幹?」僧曰:「真個。」師曰:「若更抑逼將來,只得放倒渾身。」僧曰:「和尚也著甚緊,某甲也著甚緊。」師曰:「且讓第二位說看。」僧問:「清風匝地,愛日方長。未審犀牛兒生也未?」師曰:「三十年來曾不將涕唾與人喫。」僧曰:「莫有好使用底麼?」師曰:「聞說諸方儘多。」僧曰:「若然,徒費老力。」師曰:「也只看得。」僧一喝,師哂之。僧問:「未打鼓前落二落三,某甲上來落七落八。和尚老老大大,為什隨人腳跟轉?」師曰:「聞所未聞。」僧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師曰:「肯說一半與老僧麼?」僧曰:「且不得作佛法道理商量。」師曰:「謹領。」僧顧第二位曰:「澤廣藏山,理能伏豹」。又僧問:「三登投子、九上洞山則不問,鰲山店上一句作麼生道?」師曰:「壯。」僧曰:「今日與師覿面。」師曰:「莫。」僧作禮,師曰:「依然錯。」乃曰:「今日也相似,七出八沒,溫恭儒雅。向來盡道須知有聲色外一段事,果然總是這個時節受用信施,如洪爐上著片雪,愁他消不得。若效近時死老奴,慣坐曲彔木床上,教習後生小禿丁接涕唾嚼,說鹹說淡,有滋味沒滋味,空披衲衣何益?爭知道德山用底是釘尸骸底橛子,臨濟用底是散魂魄底業風,曹洞法眼扭捏娘生鼻孔痛不徹,溈山大仰差排阿爺下頷拍不上三門,在露柱頭上朝行三千轉、暮走八百回,只是沒計較。老僧不惜念則古頌,為伊指南。」拍手一下,曰:「聽取。雲門聳削白雲低,浪急游魚不敢棲。入戶早知來見解,何勞更舉轢中泥?」
開化堂主請上堂。「擔佛著肩上行,不是力量漢子。上來下去,爭得通塗通轍?著衣喫飯,屙矢放尿,喚作遍行三昧。惟其不守住聲聞,不隨於劫數,故福智二嚴,一念畢備,如鏡無象,所以萬象森然。不見道:正法不從佛聞,引經說喻,分別前塵,似向別人屋裡數更籌,忙忙達旦,灼然日午打三更,阿誰肯信?古者有言:學道先須識得自己宗旨,方可臨機不失其宜。問大眾:如何是自己宗旨?」乃輪掌曰:「日值壬子最吉祥,開公五十請陞堂。缽盂大小皆充滿,匙上挑來粒粒香。」
玉峰弟子玄緯薦嚴夫子崙生居士,請上堂。「春風如刀,春雨如膏,衲衣下事,坐久成勞。獨有無位真人,不畏泥塗滑滑,繞偏天涯,了無蹤跡。收得劫初鈴子,輕輕一振動雲雷,卓出水上紅旗,眨眼空中飛閃電。迅機同鶻,不可羅籠,了義非言,如何捉摸?」驀豎拂子,曰:「譬彼名花萬種,惟采優曇;大寶千般,先求如意。自然到處稱尊,隨方受用。若待跋涉化城,方升寶所,正有商量。」擲拂子,曰:「飲光冷眼自開合,良馬豈用珊瑚鞭?」
二月十九日,弟子本德領金、陸二居士請上堂。「早來報鐘一聲,觀世音菩薩抖擻屎腸,為汝得徹困。不甘作辜恩負德者,各出一分,老僧領袖。」卓拄杖三下,曰:「山中人事朴實,菩薩莫怪。」
禪人有鄰、惺悅人憲領常熟眾居士,請上堂。凡有咨問,一例打退。乃就座,拈起拄杖,曰:「老漢若一向拖泥帶水慣了,汝輩有朝拈得、把得、用得,老漢性命也不可保。」卓一下,曰:「自古先輩披這張皮,不是希圖到處覓取一口飯喫,秖要後生小阿師不被他世界搖動。試請返觀,只是一個父母,更有何物?將軍不上便橋,勇士徒勞挂甲,古今日月,依舊山河,師子兒善能哮吼,龍馬駒自然𨁝跳。」
住蘇州堯封寶雲寺語
到寺,上堂。顧視左右,曰:「這裡不得說臨濟主賓、雲門事理、溈仰父子、曹洞君臣。何以?法眼家裏秖言一切現成,老漢爭肯將無作有,教你修禪習觀、改斷變常、起寺造塔、鑄像印經,終日傍家走?蓋老漢未離鄉土,街頭市尾早已看破諸方有大名稱尊宿,確知萬峰深處有個無面目頑賴老子,天下人咬嚼他不上,所以不避拳踢、不顧性命,入他槽廠、遭他毒箭,直得從頂至踵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都是毒氣。你若沾著些子眼底,便不見有老漢,何處更有他三世諸佛、歷代祖師?惟不知有,故堪與祖佛為師;稍或受他言句,蘊在意識下也太險。」復顧左右,喝一喝,下座。
副寺道祥請上堂。喝一喝,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諸方知識不知青松白石是山家之顏色、紫陌紅塵減道人之威光,矢口罵人,古儀安在?生滅橫起,薄俗可憎,臨濟、德嶠恥其死拙之不肖,洞山、溈仰冷笑歪倒所從來。堯封不能拋擲嵒阿、混於沙石,決之東則東、決之西則西,大用未必天真、喜怒何曾過量?看他從上統領三界、號召四生底聖人,一個個啟悟勞生、破盡塵妄,可憐實是可憐、慚惶端的慚惶,其意果何為哉?今者圓頂方袍之士,孰非希聖希賢、成佛成祖?相習舉枉錯直、背是證非,如是展轉流傳將來,有何所益?堯封記得一隻古頌,特特舉似諸仁:『棒喝齊施古佛宗,三玄三要絕狐蹤,白雲消散青山在,明月蘆花對蓼紅。』惟願仁者從始至末盡善盡美,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上堂。「他人住處我不住,臭煙蓬㶿,紅燄熾然。他人行處我不行,坑坎堆阜,高下不平。不是與人難共住,彼此不著便。大都緇素要分明,增一毫不得,減一毫不得。」遂顧左右曰:「且道什麼年中有此一人,他本生父母什麼處居住?欲識其父,先觀其子。若識得他家兒子,盡大地草木叢林一時成等正覺。若識得他家父母,虛空世界一時成等正覺。出沒三界,如日處空。流轉六趣,似雲投壑。眼睛裡放光現瑞,耳門裏出聖入賢。不捨十惡業,不墮五陰身。那來煩惱障可除,涅槃心可證?毀禁可憎,持戒可敬?如如向上,沒可安排。更說什三句外會取,六句外省去,有何交涉。雖然,理則如是,事又不然。難道今日大德薦嚴二人,便與麼撥無因果。凡也無,聖也無。修也無,證也無。天堂也無,地獄也無。三乘十地,五果四向,一切總無。不見道:一處有滯,自救難為;觸處皆通,方名導師。畢竟這些子藥頭在什麼處?」喝一喝曰:「從上幸有恁般體格,如何略不著些眼腦看。」
出山上堂:「太陽羞與螢光並,魚目敢同明月流?出入煙霞輸老象,等閒水草不如牛。」卓拄杖曰:「且逐東風吹大埜,漫言四海一時收。」
到郡城,裴居士時萬請對靈小參。「具徹法之慧眼,始見生老病死如空中鳥跡;得離念之明智,方知生住異滅似水底魚蹤。睹色聞聲,了無過咎。若欲拂除宿障、修復本明,何異置帚太虛、掃清花影?苟不穿鑿異端,直下逢緣不借、取信於己,自然契文殊妙智,宛是初心;入普賢行門,並無別體。且道即今當薦姚孺人一靈安在?」驀豎拂子,曰:「時人只看絲綸上,不見蘆花對蓼紅。」
上堂。「淮南北,浙東西,走兩轉來,便見是隔年隔歲。寒雲散盡遠郊,和氣纔生枯櫱。擬作寶雲境話,未免錯了時節。當下即領深旨,知是幾生辛苦。強項後生,都笑老漢話杷。咄!要敵生死,還同霄壤。」
上堂。「閉卻僧堂門,荒卻祖翁田。雖然未當全提,庶幾稱自本懷。倘或四月五月,黃梅雨連下不斷,柴沒得燒,米沒得煮,不容你怨天尤人,如何過活?咄!小家子沒肚量,不堪共語。」
上堂。舉:「僧問首山:『如何是和尚不欺人底眼?』山曰:『看看冬到來。』僧曰:『畢竟如何?』山曰:『即便春風至。』」師曰:「有問堯封:『如何是和尚不欺人底眼?』曰:『有一丈還你十尺,有半觔還你八兩。』設問:『畢竟如何?』但道:『銀是十成,錢是足百。』」
上堂。「粥後打鐘,知是堂頭陞座,只麼散去。不道你不是一員慣常使、沒意智、一著子底。倘遇著個舌覆金錢、語帶玄而無路者,橫該抹將來,更買三二十緉草鞋行腳。何以故?不傷物義一句,不容易道。」
上堂。「山河大地同一舌,萬象森羅同一音,千差萬別同一質,世出世間同一心,聖凡善惡同一機,日月星辰同一照。」驀拈拄杖打地,曰:「木頭土塊又何嘗不是同一用?即今有同氣相求者麼?」良久,曰:「百鳥不來樓閣閉,秪聞夜雨滴芭蕉。」
上堂。僧問:「䶥䶥齖齖,人謂我惡。是是非非,我謂人莫。除卻是非人我了,因什庭前柏子夢不醒。」師曰:「聞之悚然。」曰:「般若餘力。」師曰:「老大不契。」曰:「白雲風卷虛空闊。」師曰:「出氣不得直是苦。」曰:「根本法中留不住。」師曰:「空王佛,然燈佛。」曰:「帶累殺人。」師曰:「大雨方歸屋裡坐。」乃曰:「拈椎豎拂,不怪諸方。瞬目揚眉,常笑自己。上上根人,了心如幻。中下之流,識性難空。一時吹取入門來。吽吽,劍閣路險,夜行人多。近來膽大心麤。」
上堂。舉:「首山示眾曰:『諸子漫波波,過卻幾恒河。觀音指彌勒,文殊不奈何。』」師曰:「烏蠻藥箭,中者立死無脫理。非三十步不發,不能及遠也。今觀首山施用,大略近是。堯封從中助一籌,得麼?」喝一喝,曰:「費半他人,而功必倍之。」
上堂。「所謂參學人,豈偶然哉?不知其所重,不在鼓山頭上雲成蓋,不在石霜霜水清如鏡,不在新豐洞裡伸腳眠。伶俐底試道看,參學人所重在什麼處?」良久,曰:「爾現前禪和相顧而不肯出口,是無特達之志也。有三患不可不知:一患識短,二患氣短,第三患患其無所料揀。不然,何退休至此?」侍者纔出,師曰:「患老僧畣你不得話那!」便下座。
上堂。喝一喝曰:「浩劫有窮,斯文不泯。彼石上栽花,虛空釘橛,徒費心力。遠者不過一傳,再傳而滅,安能久乎?惜其皆不合乎古道也。雖數數措置規畫,未免過計。叢林自古號多雄傑,所在賢俊肯留意其大者?」復喝曰:「慶快平生,不止今日。」
上堂。「我宗門素不擇人而教。你有兩隻眼,抬起頭來看,老子可是當大事而獨斷底。你有兩隻腳,踏步向前來,下一探竿試,老子可是以細務責人底。凡一言有當,雖眾說不得以沮之。尚無一人敢前,其故何哉?為你不明古人所謂平常無生句、妙玄無私句、體明無盡句。透斯三者,一切處如鏡對鏡,其誰不能。若還未信,古頌證明。」乃曰:「莫於言上覓,切忌意中尋。疾燄過風旨,思量海岳沉。」僧出曰:「三千劍客獨許莊周。」師曰:「跳不出良醫之門。」曰:「聊且安置。」師曰:「更待看過。」曰:「學人乍入叢林。」師曰:「何不早說。」曰:「不敢便作叢林殃害。」師曰:「老僧汗流脊背。」
上堂。「堯封長老生緣廣陵三十餘年,備員法門。懷有所見,不敢不盡。謹條三事如左:一、官人相訪,不得非時引見。一、禪者來參,不得機鋒唐突。一、上堂請益,不得褒詞獎譽,炫耀己靈。」一僧出曰:「不敢不以實告。若不反覆詰問,難見胸懷。」師曰:「每次出眾,見你破費煆煉。」曰:「法門大計,事難草草。」師便喝。僧曰:「遂不與禪子接哉?」師曰:「非細故也。」曰:「天下幸甚!」師曰:「肯道為益不小。」便下座。
上堂。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曰:「四王抬不起。」曰:「面門上爭容得伊?」師曰:「趁向水牯隊裡。」曰:「甘麼?」師曰:「不怕他苦死。」曰:「善知識如是乎?」師曰:「如是如是。」僧問:「如何是佛?」師曰:「飽叢林。」曰:「如何是法?」師曰:「險路設橋梁。」曰:「如何是僧?」師曰:「常常獨坐妙高峰,幾見洞庭青又黃。」僧曰:「會也。」師曰:「就地拾得黃金,將來未必是寶。」僧問:「三尺杖子攪黃河則不問,如何是和尚居山底事?」師曰:「絲髮淆訛,迅風霹靂。」曰:「始從迦葉,直至今日。」師曰:「到處踐踏,嫌他勞苦。」曰:「冤哉。」師曰:「老僧住此山多年也。」乃拈起拄杖曰:「指天指地人不知。」放下曰:「青山白雲徒爾為。」卓一卓曰:「四遠聞之盡大驚。」良久,擲下拄杖曰:「終日跣足躡階行。看看秋風漸老,滿地盡黃金。」喝一喝曰:「臨濟七百年掃不盡底,傳到而今。」
上堂。僧問:「雪點紅爐,請師驗的。」師曰:「千行書不盡。」曰:「恐相孤負於人。」師曰:「臂長袖短手難申。」曰:「他時後日。」師曰:「割卻胸頭肉,輸君手段強。」曰:「何必?」師曰:「不必。」曰:「爭奈何?」師哂之。僧問:「古人見桃花,意作麼生?」師曰:「眼睛似眉毛。」「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又如何?」師曰:「舌是搗薑椎。」曰:「照破兩家心。」師曰:「未必是好心。」曰:「和尚聻?」師曰:「大街拾得金。」僧出曰:「莫怪某甲觸忤。」師曰:「牛老難得乳。」曰:「何得名播寰宇?」師曰:「三時雨滿河。」曰:「快!快!」師曰:「宛!宛!」曰:「能大肚皮。」師曰:「難保久長。」僧擬議,師連打兩棒。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曰:「賺卻幾多人?」曰:「南屏嫡子,太白真孫也。」師曰:「兩頭盡脫空。」曰:「始終作主。」師曰:「驢漢不會休亂統。」乃曰:「街頭巷尾,不是闍黎轉身處。結角羅紋,難好賺你著力親切一段事。」拈拄杖卓三下,曰:「同道者方知。」
上堂。僧問:「新歲將臨,舊歲終歸何地?」師曰:「尋頭腦不著。」曰:「和尚方便表示。」師曰:「來年,來年。」曰:「打點迎新得麼?」師曰:「鵲鳴不可便喜。」乃曰:「不論古話,秪說目前。若果高下一顧、萬類等觀,許闍黎入得門也。且道堂奧中事又如何?」良久,曰:「惱亂春風卒未休。」
上堂。舉:「南院因一僧纔入方丈,便以手指曰:『敗也。』院拈拄杖度與,僧擬接,院便打。」師曰:「我道。」僧問:「和尚曾道什麼來?」師便打。僧曰:「敗也。」師直打出,復就座曰:「幾乎敗也。」便下座。
上堂。「閻羅老子來也,你這隊漢沒法也,并老漢坐不定也,有什方法出來說。」一僧纔出,師便打曰:「肯與你說鬼話。」
上堂。僧問:「慧珠何日奮彩?」師曰:「闍黎老不歇心。」曰:「敢造一相之門,希賜一行之旨。」師曰:「念子遠來,放你三十。」曰:「不信道。」師打曰:「七十二下不為多。」僧出,顧左右問曰:「楊岐和尚道:『一眾盡是古佛。』兩行師僧還甘麼?」師曰:「好言語。」曰:「一齊散去時如何?」師曰:「好師僧。」曰:「待某甲舉似諸方。」師打曰:「一併供出。」乃曰:「面皮厚三尺,出語誠不遜。既許為大眾說法,肯為說第二義。」便拗斷拄杖,下座。
上堂。「還有不報四恩三有者麼?」僧曰:「久嚮和尚。」師指露柱曰:「他與老僧同參。」曰:「參什麼人。」師曰:「問取燈籠。」僧作女人拜曰:「燈籠燈籠。」師打五下。又僧出曰:「這僧不解尊意。」師曰:「尊意如何?」曰:「某甲三十年前撞著大蟲,直得肉戰。」師曰:「老僧三十年後未必不肉戰。」僧舉手作捏勢,師亦打五下。又僧出未及咨問,師亦打五下。乃舉:「雲門大師曰:『若問佛法兩字,東西南北,七縱八橫。』堯封則不然。若問佛法兩字來者,賞伊五下。何故聻?若約入水之義。不可記時記節。」便下座。
上堂。「法身喫法身,三乘十二分教那一時分收?」良久曰:「閉口舉來全不是,開口送出未見全。來去不離皮兩片,法身噇盡話方圓。」
上堂。僧出曰:「語路分明在,請尊著眼看。」師曰:「夜鳥投林曉即飛。」曰:「紅白靈雲見未真。」師曰:「還踏玄沙舊路尋。」曰:「蒼天!蒼天!」師曰:「小失大怒。」曰:「風來水面盡文章。」師曰:「郭象註南華。」曰:「分來按指法,莫訝不成音。」師打曰:「萬水千山似鏡明。」乃曰:「風信饒他十月多,洞庭吹落千頭橘。是事從來不久長,殷勤報汝母輕忽。三十三天拍帝鐘,大家同念波羅蜜。」
上堂。「金字茶六百錢一斤,一半奉他睦州尊宿,一半分供雪峰古佛。歲時伏臘,不愁郡縣不置禮虔祀。今日之舉,一則私恩未報,一則使今之學其道而背其德者皆有愧恥,而古道可以漸復於天下矣。」隨起身曰:「春寒料峭,伏惟法身報身,眼裏耳裡,見聞不昧。乃若化身豬肉案頭,茆坑蟲子,橫三豎四,七縱八橫,一切由他。物物皆真現,頭頭總不傷。」
上堂。「十丈長,珊瑚高樹琉璃瓶。雲在青天,沛然變色。面赤何如語直?報君知,最可怪底,是堂堂白日入春來,陡添幾十刻無舌人語。多虛不如少實,說取一丈,何如行取一尺?天中天,聖中聖,一切輸與南無佛。南無佛,纔到胸襟便著賊。功德法財,一五一十,盡歸烏有先生之室。咄咄緩緩,日展華嚴一帙,看盡大地是君家放身命處,何事分他你我、計他得失?」
上堂。舉:「僧問汾陽:『如何是學人著力處?』畣曰:『嘉州打大象。』『如何是學人轉身處?』畣曰:『陝府灌鐵牛。』『如何是學人親切處?』畣曰:『西河美師子。』乃曰:『若人會得,已辨三玄。更有三要語在,切須薦取,不是等閒。』」師曰:「不是等閒,汾州親見首山,肯亂走他人,墮坑落塹,作薄福業。其所論情知不墮荒唐,腳跟下到金剛水際,宛轉復宛轉,還著得力也無?善來文殊,到即不點,盡大地熹熹熾熾,轉身向什處去?有一句最親切。」咳嗽一聲,曰:「乃若高低普應,前後無差。老僧今日將三要語盡情說出,且三玄作麼生辨?」良久,曰:「他時鼻孔撩天,切忌辜負老僧。」便下座。
上堂。「欲有所白,恐論說不已。具行腳眼者,自不落將息。寮躲跟,寶雲泉,連賞兩甌,禮無不畣。速具威儀,道一句來。」良久,代曰:「大意除實。」
一日曰:「大意除實,不假流傳,方便道中,稍可推校。不詳年甲,請通名。」良久,代曰:「少時已能誦四韋陀典,稍長善天文地理,悉通百家藝術。」
一日曰:「大羅漢即成聖道,得六神通。尋以大法付之。明日寶雲院裏齋,祖師那位先到?」代曰:「必除我慢。」
上堂,僧問:「弓折箭盡時如何?」師曰:「見底聞底是什麼?」曰:「根塵相離又作麼生?」師曰:「難得闍黎。」曰:「如何是老僧?」師曰:「今年五十四。」曰:「親見和尚。」師曰:「老僧與你不是冤家。」僧出曰:「七珍八寶一時拿又如何?」師曰:「放下手來看。」乃曰:「漫將聞見強針錐,聖鳥凡禽一等飛。鹿鹿冗冗遭一跌,胸中寶惜眼中灰。」
上堂。師召僧某甲,僧出曰:「來時無語,去亦無聞。」師曰:「莫落邪途。」又召僧某甲,僧出,師曰:「一物著不得,什處安名字?」曰:「徒生逼迫。」師曰:「何處少你一坐具地?」又召僧某甲,僧曰:「恐驚天上。」師曰:「愛惜皮毛。」僧低頭歸位。師顧眾曰:「良哉三人兮,緊抱根頭意。驀地事來臨,難討轉身計。」
上堂。舉:「曹溪六祖問讓和尚:『什麼物與麼來?』讓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也無?』讓曰:『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祖曰:『即此不染污,是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師曰:「小心趙州,宗門之賊,念佛一聲,漱口三日。堯峰老子大膽忒殺,惡毒罵人,恨不得三句一口出。乃有偈曰:具區三萬頃,難洗念佛聲,惡口罵人底,剎剎現全身。」
上堂。舉:「僧問馬大師:『如何是修道?』祖曰:『道不屬修。若言修得,修成還壞,即同聲聞。若言不修,即同凡夫。』」師曰:「城頭開船北風起,帆輕直過南湖嘴。上水歡呼下水嗟,龍王廟前准燒紙。」良久,乃嘆息曰:「今之以賤役貴者,朝釋迦,夜彌陀。驢年驢年,驢年夢見馬大師。」喝一喝,曳拄杖下座。
晚參。「看他真佛天生,不以筋骨為能;的的真法,肯把言鋒角勝。所謂真道,近不離於方寸,遠則十萬八千。驀地撞著個漢道:『是第一句薦得底。』老僧打退鼓有分。又一人道:『第二句薦得。』且分半院與伊。乃若第三句下薦得者,雖不好輕易相許,又爭好埋沒得他?何故?倘或一撥便轉,未必勞而無功。老僧秖恁麼,未審到臨濟大師分上又作個什麼?」良久,曰:「吽!吽!特舍兒!切忌擔枷過狀。」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五
住蘇州虎丘雲巖寺語
到寺,上堂。拈香曰:「此一瓣香,天上天下獨尊,世出世間至貴。爇向爐中,耑伸供養始祖釋迦文佛大和尚。恭願!一人有慶,慧命無疆,萬國同風,智嚴不昧。此一瓣香,拈出則遞相恭敬,收來則各自成家,普同供養飲光以下六十八世先祖大和尚。伏願在筵尊達,當世名賢,會眾德成一德,晉天階為道階。此一瓣香,說破則頭上安頭,不說恐相辜負。今為供養當山隆和尚暨歷代開法祖師,惟冀諸山尊宿、遠近檀那、闔院耆英、新舊兩序,精勤衛法,共報佛恩。」末上拈香曰:「此一瓣香,黑漆盒子不曾打開,鼻孔端正底人人願聞,及乎落在這廝手裏,誰敢把眼相著?第十回爇向爐中,單為供養先淨慈堂上三峰老和尚,以酬法乳。」翠堂和尚白椎曰:「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隨聲喝住曰:「我意不欲與麼道,個個英雄丈夫兒肯走人家熟路,善劈生機者出來𨁝跳看。」是日聽眾雲湧,參請者不得前。乃曰:「垂老重新入鬧藍,自添纏縛笑春蠶,誰知身是浮雲片,來去隨風總信緣。聞山僧與麼話,豎點頭底有一半,橫點頭底也有一半,獨是可中亭、點頭石,不管橫豎,全歸肯諾。何也?只為未受雕鐫,元無滲漏,色聲叢裡峭巍巍,是渠不解隨人走。」復喝一喝。結椎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次日,諸護法請上堂。僧問:「打開青嶂,大恢佛祖風規;捩轉白雲,鏟卻古今塗轍。一眾上來,請施法印。」師曰:「老漢也不敢草草。」僧曰:「是真語?是實語?」師曰:「你還知虎丘入院有十二種奇特麼?」僧曰:「一點也謾不得老漢。」師曰:「第一不得記持言句。」僧問:「我意不欲與麼,和尚還自信得及麼?」師曰:「搆得底自不如此。」僧曰:「正與初心相應。」師曰:「從前草鞋錢什麼人償?」僧顧第二位,曰:「還聽得這老漢麼?」師曰:「遠走不如近匍匐。」僧曰:「謹領慈旨。」乃曰:「天上無雙月,光非私炤;人間只一僧,道不虛行。今朝舊店新開,恰值中秋時分,彈絲品竹,人籟共天籟齊聞;梵唱清謳,佛心與凡心並顯。不勞揀擇,一串穿來,擲向面前,各人辨取。」擲拂子,下座。
謝本山耆舊大德,上堂。喝一喝曰:「瞌睡虎翻身也。直得風生大壑,威鎮長林,狐兔潛蹤,魈魅遁影。擬向這裡露個面目,布個爪牙,但可惜罕逢匹敵。」乃拈起拄杖曰:「看看!山僧今日入虎穴探虎子去也。有大膽不顧危亡底,能步一步趨一趨麼?」良久,擲下拄杖曰:「要得驚群兼敵勝,直須連夜化為龍。」
廣陵余君啟居士請上堂。「老僧病,不開堂日久,無端被人推上祖庭,既做他腳下兒孫,又爭肯隈刀避箭,舍己之田,耘人之田?不妨借君拍板門槌,助我逢場作戲。天人攢簇處,看破從上綱宗;貴賤未形時,識取本來面目。始信生公臺畔,風月常存;短簿祠前,林巒依舊。更問佛法因緣,何似平添缽柄?」卓拄杖,下座。
古月上座領山前眾檀越請上堂。舉:「溈山靈祐禪師上堂曰:『老僧百年後,向山前檀越家作一頭水牯牛,左脅下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畢竟喚作什麼即得?』仰山出,禮拜而退。雲居膺代曰:『師無異號。』資福寶曰:『當時但作此○相拓呈之。』新羅和尚作此相拓呈之,又曰:『同道者方知。』芭蕉徹作此相拓呈之,又曰:『說也說了也,注也注了也,悟取好。』」師曰:「這一隊漢各各得座披衣,乃有如許心行,眼見溈山古佛打入異類,不肯援之以手,只管畫影圖形,及乎邈抹將來,全不相似。若是虎丘老僧,但喫檀越飯、著檀越衣,百年之後決不作水牯牛,令人道熟處難忘。設使翻轉面皮,行於非道,也只喫檀越飯、著檀越衣,終不標名立字。看他後生晚輩,還敢圈圈點點也無?」隨顧左右曰:「且道因什得與麼自在?秖為索頭不在別人手裡。」
謝華山見和尚齋,上堂。僧問:「秋聲歷落,闔閭塚上碧蘿寒;雁影參差,短簿祠前黃葉亂。金風吹玉管,那個是知音?」師曰:「人天眾前不欲造次。」僧曰:「恁麼則盡大地昂頭側耳去也。」師曰:「虎丘不是泥做底。」僧曰:「老老大大,不可雪上加霜。」師曰:「這回若不下手,盡道其聖不靈。」和聲便打。僧纔出,師便打。僧曰:「作麼?」師又打。僧曰:「老大知識,不解與人畣話。」師直打下,乃曰:「優波離梵行最尊,須菩提解空第一。一個嵒中晏坐,天雨四華;一個振錫昏衢,地搖六震。等閒撞著,各剖襟懷。一曰:『心清淨是渡海浮囊。』一曰:『無所依是濟河寶筏。』生法師定中聞得,進前致詞:『二尊所論,其義甚深。某甲今日欲呈管見:闡提有佛性,闡提無佛性,是教意否?』山僧曰:『是。』『狗子有佛性,狗子無佛性,是祖意否?』山僧曰:『是。』法師合掌讚言:『希有,希有!善哉,善哉!諸宗門戶從此融通,列祖淵源一時濬發。自古至今,未之有也。』於是點頭石通身慶快,𨁝跳上天,揚聲高叫:『大道絕同,任向西東。是禪是戒,遇緣即宗。放出南山律虎,趁起臨濟大龍。法海汪洋從變化,深心相與顯家風。』」喝一喝,下座。
闔山耆舊請上堂。僧問:「和尚高據祖宗之座,作麼生行祖宗之令?」師拈起布毛吹一吹。僧曰:「當初有此一機也無?」師曰:「總記不起。」僧曰:「賴遇某甲。」師曰:「今日直是感子不徹。」僧曰:「豈止今日?」又僧問:「不行心處路,蹤跡難尋;不掛本來衣,真嘗體露。佛法省要處,請師一籌。」師曰:「問訊了,過一邊立地。」僧曰:「莫便是和尚相為處麼?」師曰:「你若不聽教詔,莫怪老漢麤糙。」僧曰:「某甲爭敢?」師隨聲便喝。乃舉:「法眼和尚問永明:『教中謂隔壁聞釵釧聲,比丘破婬戒。現前金銀合雜,朱紫駢闐,是破戒不破戒?』明曰:『好個入路。』後來琦楚石拈曰:『若真得個入路,錦上鋪華;不得個入路,眼中著刺。』」師曰:「依語生解,即落魔界。衲僧家眼裏著得百千萬個須彌山,耳裏著得大海水清淨法眼,這些子也著不得。又從長計較,致令踏佛腳跡漢子不解自尋個出路,驀地拶著,把從上牆壁一時推倒,遭他東鄰西舍你指我摘。當時虎丘老僧若在,見他父父子子狼狼籍籍,但與冷笑一聲,或不致宗枝掃土。還要問他楚石個漢,金銀合雜,朱紫駢闐,是錦上鋪華?不是錦上鋪華?更自出出入入著刺眼中。」隨顧左右曰:「大眾!豈是老僧頑賴不近人情?若秖一味炫德掩疵,希圖讚歎,雖是善因,未必不招惡果。」隨卓拄杖一下曰:「不信,長連床上疊足坐了,仔細咬嚼看。」
梁溪倪霞章居士薦室,請上堂。「彈指作天地發生之氣,實情是佛祖之末伎;咳唾抉含靈顛倒之心,何足為衲僧之能事?但只把從前叢林學得底言語一總拈卻,諦審今日茶飯是何滋味?如是我聞,要道有什麼難,獨有信受奉行一句子,須是我與你葛藤。」拈起拄杖,曰:「看!看!金色光明雲,青色光明雲,一時虛空裏紛紛紜紜,不可道盡為當薦亡靈而有此也,恁麼則成世諦增語。汝等半生行腳,肯自相辜負?」隨卓一卓,曰:「這裡點得頭下,一時作禮而退。」
何太翁誕日,諸道侶請上堂。「古釋迦,今彌勒,面上眉毛一樣橫,口邊鼻孔都來直,終歲忉忉說度生,等個人來知何日?伎倆做盡幾般般,依然大家赤骨力,上根利智眼對眼,中下之機識莫識,威音到今數百秋。西來大意底消息,吳雲千頃冷光飛,古槐三樹清風集,紫芝白石競談玄,那更多方恣饒舌?有一語,藏不得,此日何吉祥?天香散瑤席,聖徵老居士,今朝正七十。咄!」
晚參。問畣罷,乃曰:「千頃冷雲,描就無邊妙相;一聲南雁,叫破不二圓宗。人人口裏包個舌頭,尋常撒玉拋珠,因什達磨老臊胡豬偷狗竊?這點見解,論年論月,向別人牙縫裏討。今晚幸然無事,滿擬絮絮聒聒,盡情說向諸人常住。油火艱難,不能久坐,莫怪。」
晚參,兼謝淡心居士。舉:「永嘉大師曰:『江月炤,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佛性戒珠心地印,霧露雲霞體上衣。』大溈哲和尚道:『江月炤,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牧童嶺上一聲笛,驚起群鴉遶樹飛。』」師曰:「一人理上著,一人事上著,若據本分推敲,總負此清宵永夜。虎丘日來困於酬對,事理兼忘,既遇高賢,不禁技癢,有個火柴頭話用借續貂。江月炤,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自汲澗泉煮雪乳,愛閒踏月有誰來?」
覺如大德請上堂。僧問:「水肅霜清,風高木落,無位真人如何行履?」師曰:「放得過,且讓這遭。」僧曰:「鼻孔裡一轉,何不祇對某甲?」師曰:「十分逼拶將來,只得倩一轉打發。」僧曰:「依舊,依舊。」師打,曰:「親證其事,然後知其義。」良久,乃曰:「自從撞到這箇門裏來,口邊白醭旋積旋銷,人人都道多言不如少說。我也知毘耶一嘿占盡便宜,爭奈一眾貪心未猒,各各千里萬里打疊兩隻耳朵來盛新鮮句語。我若只念自己氣力劣弱,全然不順人情,你生生怨悵我在。有極省心智個著,一憑將去,用得著、用不著,我也管你不了。你是人家爺孃養底,我也是人家爺孃養底,難道煖肚皮也不留口氣?」噓兩聲,展手,下座。
至日,上堂。僧纔出,師曰:「大冬第一朝,問話不草草。」僧曰:「今日領這話不得。」師曰:「賴遇老僧道過。」僧點胸,曰:「某甲聻?」師曰:「汝若知時節,我今不再三。」僧一喝,師打,曰:「這回卻住手不得也。」僧曰:「如斯爭奈何?」便歸眾。乃曰:「日來天氣寒冽,一滴水便是一滴凍,法報化身不可秪收攝在一處,擁毳負暄固老僧樂事。且道:書雲管筆又分付阿誰?如我意者,不妨各顯神通,普使陽回硬地、花動枯枝,從他有眼底一時看煞,殊大快事。」卓拄杖,下座。節後委諸頭首次第分座,故云。
泉輝禪人領眾請上堂。舉:「雲門和尚曰:『從上來事,且道是個什麼?』」師呵呵大笑,曰:「猶自斟酌,從朝至暮,橫說豎說,誰敢道個不字?腷腷膊膊枯葉落,尖尖曲曲後夜月,惺惺寂寂坐禪僧,髼髼鬆鬆麤布衲。佛亦不作,祖亦不屑,肚裡一字不著畫。絕伎倆,罔規則,腳頭腳底熾然說。無間歇,瞌睡虎,鎮日耳熱睡不得。咄!」
靈瑞符道者請上堂。「寂是法王根,動是法王苗,動寂齊彰是法王華,動寂俱泯是法王果。」拈起拄杖,曰:「秪這一株,不屬動寂,那辨根苗?華開則世界馨香,果熟則光明燦爛。現前還有識得生緣者麼?」卓一卓,曰:「分明說與無人會,更向靈山問世尊。」
分衛,上堂。「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想他古人倉裡有糧,故說得自在話。若像我虎丘,一餐趕不上一餐,面皮尚惜不得,何況手腳?」驀展兩手曰:「老僧出手,也要求福底,快便將來。倘或不自肯,且俟第二番。」曳拄杖休去。
薦嚴請上堂。舉起拂子曰:「推倒這個,非惟玉戶抽關,升於堂而入乎室。正如寶舟到岸,獲大富而濟有餘。理事全超,自他兼利。或彼或此,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無奈睹影反馳,尋光失趣。茫茫煙水無知己,一點落梅悲故鄉。虎丘有片婆心,以苦言激發,苦勝黃連;以甜語勸掖,則甜逾白蜜。要渠自解生活,方知上天人地總不在別人腳下。現前一眾盡是其中人,因什不了其中事。何不與我放下皮囊,解開五蘊,看無量劫來主人公是何面嘴。」擲下拂子曰:「人間雖有千般樂,爭似今朝一事無。」
通州宗錫胤道人請上堂。「南泉道:『盡大地是王老師檀越。』山僧道:『馬家八十四人中不合有這漢。』若是虎丘,盡大地只消一人檀越。有個漢子出來道:『三峰十二人中不合有你這漢。』山僧雖老拙,要畣這話有什難?但汝等既是虎丘門裡共鑊喫飯底,也合代出口氣報他檀越。」良久,乃曰:「若約至理,還是山僧自道較便。叵奈舊病頓作,連日舌頭硬如生鐵。」
解制,甘露大師請上堂。「今朝上元日,佛面添喜色,笑他諸禪和,草鞋各收拾。聚散固有時,行止論損益,省親天倫情,訊師端本立。或者眼未開,百城尋知識,閱歷煙水愁,盡我行腳職。江南春寒,塞北秋熱,智者於中善揀別,從來孤嶺拔天高,肯把青蠅點壁白。老倒豐干性枯僻,短髮垂垂雙手赤,從今伸腳臥空山,塞竇不教群籟入。秪有松風也怕聽,賣與人間消毒熱,丁寧眼底參玄人,出門浩浩非容易。千劫沉淪不足悲,蒼茫岐路真堪惜,繹絡車塵馬足間,祖師滴盡傷心血。咄!豈不聞?天然尊貴榮辱絕,不信證取甘露滅。」
住秀州金粟廣慧寺語
師在靈嵒受請上堂,兼謝黃坡蔡子穀居士及本山耆舊。拈香畢,居士出問:「三十年前迎老人進金粟,也是五月初六;三十年後迎和尚住金粟,也是五月初六。且道這個時節因緣,為復法爾?為復天然?」師曰:「我不可作金粟弟子不得。」士曰:「與麼則密雲彌布靈嵒頂,漢月重圓金粟天。」師曰:「居士證明。」士曰:「也要兩堂證明。」師據座,乃曰:「鹽官三佛地,金粟大禪林,乃祖翁開法之區,實先師分座之所。山僧今日既隆釋種,須紹門風,問汝諸人諦審先宗是何標格?」驀拈拄杖曰:「這裏得個入路,西天此土草偃風行,四聖六凡龍驤豹變,其靜也群星拱北,其動也萬派朝東,攝支流、吞眾曜,皆吾心之嘗分,非有假於他術。然雖如是,不藉一人指南,爭得令行吳越?」
到寺,據室。「這裏翻得個筋斗轉,果然天上天下獨尊。若接不著,打盡天下人底拄杖,難得老和尚笑口開。」驀拈拄杖曰:「看!看!」卓一卓曰:「三世標致,盡在這裡。」
結制日,能鑑上人請上堂。「迅速鋒鋩,總是癡頑,萬里無雲,青天猶在,希罕什炤用同時,人境俱奪,十二時中莫亂斟酌,會與不會都盧是錯。你若又畏避不前,一味長連床上作好人寶惜,三寸急忙怕上人鉤,巨浸沉身祗成泥伏,佛不虛傳、祖不虛受,彼彼丈夫畫時解脫,老僧有棒到你。」連聲喝,下座。
上堂。「下地穿上鞋,上床脫下襪。五十七年來,除此無別法。若拶逼將來,肚裡直急殺。龜生三丈毛,兔長八尺角。古人恁麼說,我也恁麼學。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大慈悲菩薩。好好放我落座去,勝造真如七級塔。」
晚參。「遠遠破夏來此,佛法沒得半字。禪和早晚參請,一味皮下挑刺。切莫到處喧傳,有法超生脫死。胸中不掛一絲,此是真實提撕。」
上堂。「披三十二相者喚作如來,著二十五有底喚作菩薩,三塗六道如游園觀底喚作什麼?」合掌曰:「希有!希有!善哉!善哉!即今來也,省他達磨老子九年在冷壁上捱。」
上堂。「十二時中,直須事事如方木投於圓孔,始能心如墻壁。忽然石壓筍斜出,崖懸花倒生,雖然情不附物,難免作境話會。卻要得語言情見絕滲絕漏,方好與衲僧齊驅並駕。是則固是,若到金粟門下,還要與你倒斷。一月三次擔糞,莫嫌小當你。」
上堂。拈起拂子曰:「拂子吞卻法身,老僧將作死馬醫,還倩什麼人下藥?」良久曰:「這回活也。有一般病痛底衲僧,請及早來醫。」乃拱手曰:「莫怪。」
上堂。喝一喝,曰:「總是這隊埜狐精,佛法不到今日,三千年黃河一度清。若不為你徹困,將來開眼尿床,老僧豈得無過?諸佛競出頭來,決不以丈二釘、八尺楔榍在你眼裡。」
爾微禪師領諸弟子請上堂。拈起拄杖曰:「一向未見而今見。」卓一卓曰:「一向未聞而今聞。既爾聞見洞然,直下聲色無剩。恁麼恁麼,趙璧無瑕;不恁麼不恁麼,隋珠絕纇。到這裡,盡力放不下,著力提不起。滿裓盛天華,原是自己底拄杖子。然後涌身虛空,以清淨天眼普觀大地一切眾生。自威音以前,到婁至以後,於其中間,理無不圓,事無不具。老僧應西天懸讖,傳東土大法,不惜真實說向你。」良久,以拄杖擊禪床曰:「要與祖佛為師,不得離卻這裏。」
上堂。拈起拄杖曰:「諸方盡作奇特商量,老僧乘願力來荷擔。這一事單單直指根源,未免笑他捏怪。將身衛險,固非作者。躲避無聲,板頭上肯安著你。你有沒量罪過,我也沒量罪過。」連卓兩卓曰:「我既惡發,你敢惡發?」
掃天童老和尚塔,上堂。「至高莫若於天,至厚莫若於地。先天地而獨立者,豈高厚之所能攝?投機便轉,氣宇如王。滯句不靈,風規殆喪。欲荷非嘗之事,必待非嘗之人。故我師翁於赫日裏證得涅槃心,我先師於月落後滅卻正法眼。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今日被我家兄弟一捏百雜碎,掉下地來底零星粒屑,諸方揀拾得去,猶堪饜飽飢腸。」卓拄杖曰:「你諸人若於空名上又作實法會,莫謂扶豎這老和尚不起,將來喫土也難銷。」
晚參。師同眾坐香起,乃曰:「汝等尋嘗道:『佛法遍在一切處。』又道:『佛法在日用處。』欲明斯事,當以譬喻。且道佛法如什麼相似?」一僧曰:「如明鏡相似,胡來胡現,漢來漢現。」師曰:「忽然翻轉鏡背又作麼生?」僧曰:「恰好。」師曰:「未在。」一僧曰:「如行貨相似,東頭買貴,西頭賣賤。」一僧曰:「如山門相似,撥動機關,東扇西扇。」一僧曰:「如青天相似,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師曰:「一總不相似。」僧曰:「和尚又作麼生?」師曰:「如禪和子瞌睡相似,行也在裡許,坐也在裏許。」僧曰:「即今你。」師曰:「正覓他起處不得。」
臘八日,寶雨道人請上堂。「祖師門下從本無窠臼,迦文老子二千年前夜半瞌睡醒來,剔起眉毛、睜開眼孔,一點星光落在見不及處,雖則輝騰今古,始終出自偶然。後來有輩依樣畫貓兒底,一味學步邯鄲,只管刻舟求劍。老僧恐失祖宗本意,夜來將太虛面目一時翻轉,直得黑雲靉靆、寒雨飄蕭,仰不窺天、俯不覷地。諸人於中見個什麼?」良久,拈起拄杖曰:「而今盡大地光明燦爛了也,且道又見個什麼?」卓一卓,下座。
丹丘神鼎雪章和尚五十生辰,諸同門請上堂。維那白椎曰:「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曰:「第一義不必他求,金粟山霜葉標霞,白鷗灘浪花鬥月,遂使獨桑鼓塗毒齊轟,千人井曹源並冷。秪向康僧橋上望剎竿,未見門風闊大;直須彌勒殿裡看正位,方知地脈綿長。佛佛出世,各有神足,各有侍者。今日老僧於鹽官界分廣慧堂中坐寶蓮華,成等正覺,將次說法,饒益有情。且道神足為誰?孰當侍者?汝等肅恭聽我記曰:聯篇白雪妙伽陀,穿過元和與達磨;百億蓮華同一舌,馨香豈止遍娑婆?」雪西堂二十年侍師,始得記。
侍者萬宗、古林丐西江回,請上堂。僧問:「三陽交泰,萬象維新。未審古廟香爐添他多少光彩?」師曰:「此是活法。」僧曰:「正要應個時節。」師曰:「不可認為實法。」僧曰:「是真語,是實語?」師曰:「何曾與你一法?」僧作禮曰:「也不得放過。」師曰:「看你也是沒法。」乃曰:「楊岐老師嘗說:『我這裏如鬧市裡上剎竿相似,是人皆見,謾你眼得麼?』」師曰:「父母所生清淨寶目,何苦下這一釘?佛眼曰:『現前日用是大總持門,一一親得其力。如斯之旨,事可量哉!』」師曰:「拓一靈於萬有,此老其庶幾乎?」隨顧侍者曰:「諸州丐士辛苦歸來,春朝茶湯,老僧相陪。」
弟子靈復請上堂。一僧出,就身上拈起一莖布毛,曰:「秪這個不從行腳箱裡帶來,即是鹽官土物,敢請和尚定價。」師曰:「諸方慣自穿穿鑿鑿。」僧曰:「家醜不外揚。」師曰:「喫卻施主飯,將何報畣?」僧曰:「七棒對十三。」師曰:「看你驢漢。」僧顧一眾,曰:「莫謂浙中清水白米是容易喫得底。」師曰:「這回省也。」僧問:「如何是和尚心?」師曰:「或凡或聖。」僧曰:「冥冥一去,杳杳何知?」師曰:「莫是闍黎底心麼?」僧曰:「清淨伽藍,爭容得伊?」師曰:「濕土坐著,難奈伊何?」僧曰:「天靈蓋,至今痛。」師曰:「或者救得不定。」僧曰:「感謝和尚。」師曰:「遇明眼人舉似。」乃曰:「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利劍擲虛空,大棒打老鼠。演老固是山僧二十三世祖,前兩句說得著,後兩句說不著,太虛不痕,徒勞心力。鼠子微物,著什死急?真實光宗耀祖,他家原自有語:麟鳳產麟鳳,花貓不生鼠。更有末後句:惟孝則順,惟忠則輔。」
上人序香、峨雪丐檇李回,請上堂。僧問:「缽裏飯,桶裡水,某甲不敢重添鹽醬。今日供養何似昨日。」師曰:「如斯請益,自問有過無過?」僧曰:「是何心行?」師曰:「阿那個所在更著此語?」僧曰:「若不上來,洎合虛消信施。」師曰:「不然棒了趁下山,好怪我得。」僧問:「腳撥不開底,從他明來也得,暗來也得。手扶得起底,因什橫又不是,豎又不是?」師曰:「著什緊要來這裡美性命?」僧曰:「蘇州紙貴。」師曰:「莫有苦屈事麼?」僧曰:「恁麼長安路上正好商量。」師曰:「老僧不能多多久立。」乃據座曰:「諸方宗師有用佛語底,有用祖語底。祖語上口不得,佛語鑽頭不入。看你吞透艱難,不若自用自語。你等各各見色有眼,聞聲有耳,嗅香有鼻,了味有舌,畢竟喚什麼作自語?莫是冬至寒食一百五麼?莫是錢塘去國三千里麼?莫是雨來山色暗麼?莫是著衣喫飯量家道麼?日月易流,光陰迅速,如斯傳播,深抑己靈。老僧不避斬身之斧,枝辭蔓語,編聯互出。肯不急急救取一半。」旋顧左右曰:「但願明年蠶麥熟,羅睺羅兒與一文。」
壬寅歲朝,香林上人吳江回,請上堂。「諸方此日鬥勝不鬥劣,總說新鮮佛法。金粟一向慣說陳話,開口只數兩個舊人。記得威音王已前亦有個元旦,一時考鐘伐鼓,長老升堂,簇簇上來,異口同音曰:『皇圖鞏固,帝道遐昌。天下太平,法輪常轉。古今天地,古今日月。佛佛道同,心心符契。』直到婁至佛已後,少不得亦如是說:『伏惟頭首知事,現前大眾,各各法身寥廓,正眼洞明,光揚祖道,模範人天。老僧曷勝慶幸之至。』」
童石副寺四十生辰,請上堂。「香至王三子,脫珍御,著獘垢,輕泛流沙,高逾蔥嶺,跨腳東來,單為一事,不為別事。是什麼事?也秪圖覓個不受惑底。叵奈神州路狹,劈頭撞著個少筭計底師僧,至至誠誠禮了三拜,連忙誑他道:『汝得吾髓在。』這老子急於脫貨,不論行情,且道於個漢分上是受他惑?不受他惑?這椿公案千餘年來無人斷得。諸人要會……」卓拄杖一下,曰:「問取堂前宏副寺。」
延令醒熟粹耑使省覲,請上堂。「的的祖師苗裔,爭肯南斗七、北斗八,隨人顛倒?不見舒州投子和尚初參翠微,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微瞪目正視。投子欲進語,微曰:『更要第二杓惡水潑?』投子從此識情超諸三昧。古今據大庭號召群衲善知識自命者,莫不以謂凌跨從上,往往刻深畫細,妙失其宗。乃若翠微,可謂直焉而不迂、明焉而不昧。但標榜太高,兄弟到這裏難搆。老僧添個註腳。」拈拄杖卓一下,曰:「直截門風誰不仰?剛要節外強生枝。」
弟子玄旵、超正領道友許聖生請上堂。「門前屋後底禪,羞見內裡真佛。有胸襟男子,盈筐盈籠,到處檢刮得去。可惜娘生兩板腳,驀劄地踏著關捩子,方知從前不名不物底是第八魔境界。你道頭頭物物無不具足,是安樂田地,實大可畏。把取翻覆思量看,及早擔出本色咬豬狗手腳,勦絕得從上露布,不辜他先覺,不負伊後來。師長父母具信,檀越獲益無限。」旋顧左右曰:「直須自著精彩,老僧替不得你。」
弟子行宗、嶽嶙、嶽嶒請上堂。「初心未覯大事,動輒舌頭尋路。濁智橫流,形蹤未泯。要得如金翅鳥,飛騰虛空,自在翱翔。二六時中,無拘佛界道界,不背一物,不向一物,自然滅絕始終之患。艷聖疾凡,展轉何益?老僧三十年以此驗人,盡欠個眼目。事難久秘,索性說破。」喝一喝曰:「體而行之,是肉身佛。」
解制日,旭庵上人丐平川回,請上堂。「山僧初參天山老和尚於萬峰,記得這老子解制日分付道:『去則直言去,住則直言住。到我口裏討去住,去不容你去,住不容你住。』冷地思量,直是恩大難酬,山僧敢不善學老和尚?今日亦有分付:教你去時不肯去,教你住時不肯住,山僧口門不著鎖,一個半個關不住。而今去亦聽其去,住亦聽其住,只要自家定去住。」
江上毅庵英到山省覲,請上堂。「雲門大師道:『遇人即鼻孔撩天。』老漢耄矣,什麼劫中鼻孔不撩天?捏聚則面門無路,曳脫則指節生風。衲僧伎倆在有破有、居空破空,南來北來總湊泊不上。其有欲親而叩之、就而明之,老僧回身三界內向道:『性是弟子。若見老僧,是真見性。』倘有個燥如雷火底道:『沒這閒工夫。』撫掌曰:『這回卻稱老僧意。』」
魏塘弟子靈彙求嗣,請上堂。「玉樹槎牙,麒麟頭角。錦霞燦爛,虎豹文章。不獨春信藉梅傳,更喜韶光連草發。即心即佛,明月照見夜行人。非心非佛,海神知貴不知價。所以道:一語歸宗,萬機來赴。神通游戲底,迥脫規模;田地穩密底,全超滲漏。然此猶屬門庭施設,且一子親得,阿誰證明?」拈拄杖,卓一卓,曰:「杖頭突出人爭羨,始信風流出當家。」
嘉禾弟子靈鶴請上堂。「未達境惟心,起種種分別;達境惟心已,分別即不生。」隨豎起拂子,曰:「是拂子即屬分疏,不是拂子卻成蓋覆。到這裡,如烈燄亙天,那容湊泊?凡情聖解,直下乾枯。所以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拈來便用,寶藏無虧;逴得便行,鰲頭獨占。不風流處,頓見風流;有意氣時,平添意氣。你若情存毫忽,早涉糾纏;境立纖微,終成窒礙。直須如神龍出海、靈鶴沖霄,不受樊籠,豈封溝洫?且道此人畢竟如何?鐵石不磨肝膽在,自然光彩耀寰區。」
魏塘弟子靈彰、靈淇、靈契、靈皙請上堂。「佛是家裡人,法是屋裡事,千僧萬僧,心同眼同,有椿陳年爛葛藤在飯籮邊。自從金牛這漆桶抖亂了,其間多少明眼大匠出世,只是分析不下。直待我先師老和尚住三峰時,一日到供堂,左右熟視曰:『這堂師僧總消他施主飯,不得一齊念佛念法,雖則互相擎展,猶較他金牛十步程在。』大眾!山僧今日不是狹小金牛扶豎先師,秪期諸人各開論定古今眼目。至若金粟又且不然,我這一堂師僧盡消得他施主家飯,更不許念佛念法。何也?彼彼丈夫兒,終不借他力。」良久,顧視左右曰:「好麼?」便下座。
上堂。大眾雲集,師良久,拍案長歎,顧視大眾,眾仰瞻,師曰:「所謂丈夫者,鬚眉云乎哉?所謂道人者,語言云乎哉?有古閒庵主,其人乃得名道人,乃得名丈夫,在處澇澇,隨所碌碌,三四十年討個作用,不曾得大遭逢,憤憤之心何時而雪?今日是渠三周忌辰,老僧要與伊倒斷。大眾!心不知心、眼不見眼,如何倒斷?昔有僧問古德:『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古德大驚,曰:『你問他西來意作麼?何不問你自己意?』」又左右顧視,曰:「大眾!你諸人大半生行腳,何曾有個問著自己意底?老僧今日若再加些言語到你分上,反使你意想不息、物境不融,不為省事。要知省事法子,一切處看。」良久,曰:「苦樂逆順、動靜寒溫,隨處得宜,道在其中矣。」曳拄杖,下座。
當湖嘗明禪人請上堂。「昨夜三更過鐵門,但見四溟無浪月輪孤。手握金鞭,欲問歸客。長安道上,布滿苔花。一自威音老子,草鞋搭上雙印歷。如許如許歲月,踏他腳板底,直是稀罕。」長嘆曰:「我若別劈徑路,恐增兄弟罪過。聊且以智遣智。」喝一喝曰:「實謂苦屈之辭。」
回吳,上堂。「老僧廿七年來坐這個座子,希望有個人將一把沙撲面撒在眼裡。已後也省得東照西管。大家袖裡有雙手,聽你胡亂死,不肯拏出。而今思量個道理,且自眼𥉌。今日這裡,明日那裡,絮絮聒聒,一任如風過耳。頻婆娑龍王總是自作自受,好怪別人得。」
靈嵒回,寶雨禪人領弟子靈穆、靈儀請上堂。僧問:「南山日日起雲,北山日日下雨,因什祖翁個片地上繡花樣底秧針盡力插不入?」師曰:「過在阿誰?」僧擬議,師曰:「也好怪得老僧。」又僧出,師止之,乃曰:「一竿一笠,好山好水,眼不解觀,耳不解聽。忍曰:人境法俱泯。忍曰:人境法俱絕。忍曰:人境法俱空。也別無甚奇妙,仔細看來好笑。打從正月廿六日離了這裡,纔方插腳那裡,東鄰西舍轟個晴空霹靂,嶽秀千枝盲聾不辨,諸仁者無過此時也。然亦不過丹霞燒木佛,院主落鬚眉,拖到今朝還知一段真實事麼?龍門曰:若知得,永超終始之患,十二時中安樂無事也。」
得雨,上堂。「夜雨滴芭蕉,身心當下消,圓通門大啟,不用更勤勞。」
退院,上堂。「一言截斷千江口,萬仞峰頭始得閒。首山不忝一代宗師,風穴若在,必然大笑。曰:『何不看念法華下語?』金粟看來,猶屬商量在。具參學眼底,暗地點頭道:『老漢過矣。』」良久,曰:「不然,各各家風事不同。」便下座。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總目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六
住衡州南岳福嚴寺語
到寺,周中丞衡齋居士設齋,院主佛頂請上堂。維那白椎,師攔住曰:「一千年舊例打放一邊,自家孫子走到祖宗屋裡,管領祖宗家業。一千年心同眼同道同之孫子,非常之孫子。一千年心同眼同道同之祖翁,非嘗之祖翁。今日之事,一千年非嘗之遭逢。」乃喝一喝曰:「豈肯草次雷同,又肯烜耀珍異。像他撥置證修,單行污染。中聖中凡,中天中人。似佛似祖,似古似今。情存向背,理涉偏枯。即今座下有懼法塵如畏三塗底龍象,同聲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良久高聲曰:「請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便下座。
掃最勝輪塔,弟子信辨請上堂。拈讓和尚香曰:「舊吳嶔崎孫子,出身三峰腳下。水陸四千里程,敢道來添聲價。」遂插香曰:「一真能敵千假。」乃就座。僧纔出,師曰:「猛虎便騎。」僧即下去,師曰:「有鬚便捋。」良久,舉:「讓和尚住此山日,示眾曰:『一切萬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能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辭哉。』」師歎息久之曰:「為人後者,而不發揚先宗,何補哉。不見臨濟上堂曰:『大凡演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門,一玄中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無一人不上根視之,無一辭不向上慎之。一句中不具三玄,則語有路、人根立,見偏情滲,心生法住,所作不能無礙。好道心地洞達,敢言三玄三要是決定少不得底。敢言三玄三要是決定少得底,所以我二十五世祖慈明禪師唱讓和尚之道,於茲直得草木叢林是佛,蠢動含靈是佛。遂見音聲鳥飛鳴般若臺前,娑羅花香散祝融峰畔。又經五百來年,我首座賦德山繼住。縱橫放肆,群觀目眩。一日上堂曰:『若用一毫氣力支撐,是邪法非佛法也。』摧頹老子來撐個破院,尚肯藉筋骨之力,翻阿郎舊案,於祖宗田地加一坏土。」隨起立顧眾曰:「莫謂行道三十二年,敗缺愈甚。」
法孫得坤厚請上堂。喝一喝曰:「佛草料喂馬,老漢面無慚色,小智未免驚疑。有嫌佛不作者,併這一分亦不受。奇哉奇哉,莫輕莫輕。古塚堆裏未必盡是死人,不虛從九馬嘴惡浪顛風過來。佛佛祖祖,你道可是住得手住得腳底時節。」
德山都寺信慧請上堂。「是義學?是玄學?請過一邊立地。我家禪和子麤糙手腳猶自可,眼光橫起,百千諸佛來也沒些情面。家人過犯,罪坐尊長;倘或無理,待老漢分疏,早遲八刻也。坐在曲彔木上,一味搬美。古人閒家具全不照管,自己又不照管,目前人情之外別有佛法不?不。」下座。
侍者敘殊革掃師祖山茨和尚靈塔,請上堂。「松根石上,四顧寥寥,看雪竇老子胸膈間似有一段說不出底話,五百年後得個知己,乃自點胸,曰:『今日為他說出。』」驀拈拂子,曰:「相見從容莫等閒,人天景行存高躅。他若不能忘情道,此話當年說出也。」擲下拂子,曰:「山茨和尚若在,必然笑曰:『不過逢場作戲耳。』」遂顧左右,曰:「還信得及麼?」便下座。
衡山邑侯王輔予,法名本廉,請上堂。「風雲不次第,日月有恒常。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連喝兩喝,曰:「擔個險將蜜果,換苦葫蘆供客。不嫌異常者,自然知得主道周匝;執一不化者,難得不訝酬酢乖離。乍入叢林,望之尚遠;久親名匠,謂老漢何?」又喝兩喝,下座。
嗣法龍潭超請上堂。「謹此奉聞,釋迦世尊已成正覺,彌勒大士當來下生。舊吳老李與杖笠南來,放開肚皮,長歎一聲,水中石子青赤,山頭木葉紛披。尚有一端曾未舉,昭鱗灘,大巖灘,一連過了若干灘。不得聞鑼灘子力,如何免唱行路難。」
卞太翁孝旨居士請上堂。眾集,師曰:「近前來,老僧共你葛藤。」一眾拶上前,師曰:「來則來也,看你爭生去得。」眾默然。師曰:「古佛古佛,葛藤到這個地位,尚要討添。」驀拈拄杖曰:「穿破天下人髑髏一著,巧說不得,只在心傳。」卓一卓曰:「觀世音菩薩若無遣蛇手,誤殺世間人。」隨即旋風打散。復就座曰:「妙喜老人說得好,度體裁衣,量水打碓,毫髮不差,且居門外。」
明日,眾請上堂。「不得入門在門外,莫貪落花紅滿地,須知芳草碧連天。切忌動著,動著三十棒。何故?今朝若不盡法,他年爭得話行?」
闔山諸尊宿請就中山禪院上堂。驀拈拄杖,曰:「虛空撲下來,急忙地偃身縮項,秪為不曾踏得著別峰地面。」卓一卓,曰:「這個所在,日月照臨之不加明、雲霧籠罩之不加暗、象龍騰踏不為喧、人煙杳絕不為寂,從來與般若相為表裡,所以有隱、有顯,有榮、有衛。且今日風定氣澄、主賓投洽,個段綢繆從什處得來?」復卓一卓,曰:「蒼蒼舊閣閒田地,一度看來一度新。」便下座。前一日迅風特異。
尹太僕為庵居士莊嚴實際,上堂。喝一喝,曰:「是如理句?是依法句?是依智句?眼、色、眼識性無依住,耳、聲、耳識性無依住,鼻、香、鼻識性無依住,舌、味、舌識性無依住,身、觸、身識性無依住,意、法、意識性無依住。是句依法、依智?不為證小法、為如來大解脫之門,不消瑪瑙為樞、赤珠為柱、玻璃為扇、黃金為閫,然後稱是如事句。所以,靈嵒門前路,往復行大步。踏得如理句,生也不道、死也不道;踏得如事句,佛亦不拘、祖亦不管。為庵居士向及靈嵒之門,痛領靈嵒毒棒、毒喝,今日人天眾前肯復造次。」便下座。
陳觀察頡仙二七,上堂。顧視左右曰:「汝諸高流,尋常打筭,佛是何者名?法是何者事?禪居何地?道行何路?心作何顏?性作何色?相似表顯,文字差排,則不得也。大丈夫自家屋裏物,有什麼難見?」喝一喝,良久曰:「哭倒湖南百萬家,觀察清名在天地。」
指南觀侄禪師請上堂。大喝一聲,曰:「劍刃上拾得全身,何患一切處不解脫、不成立?」乃於空中作世△字,曰:「必待安住如是三法名為涅槃,恐大迦葉笑顏不開。何故聻?正法眼藏卻成剩局了也。」良久,呵呵大笑,曰:「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相去一丈、相去五尺。苟以丈尺論量,是為實相、是為無相?」驀豎拂子,曰:「我此微妙法門,秪為一代時教管攝他不得,方纔出得身、拈得起。」隨顧左右,曰:「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速道!」旋放拂,曰:「不是冰稜上度過九鞠來,未免視為入道之初章。」復喝一喝,曰:「笑兮哭兮百丈師,舌吐黃檗非真苦;擲缽老僧冷眼看,他家跳出戴角虎。」
到湘潭,護法眾居士請于碧泉禪院上堂。喝一喝,曰:「是甚生次第事?長沙路,湘潭路,迢迢出入無門戶。妙語不多,親言舉似。管他稱釋迦之談,誇毘盧之句。若論人,十方蹴踏忘回互;若論境,風嚴歲逼崢嶸暮;若論法,日用紛綸何曾錯?老僧大宣秘伽陀,受持靈驗超諸數。」復喝一喝,曰:「千經萬論繡煙霞,冬到寒食一百五。」
衡州花藥寺語
到寺,院主文周請上堂。「繼起繼起,寒天著火向;妙喜妙喜,夏月取涼行。天山口頭箭,佛果殿角風。聲價千年定,遭逢一日同。眼光籠翳客,徒自話西東。三卷正法眼,人天俱絕工;一軸單傳表,祖佛一門通。作凡作聖,為電為風。南岳而下,誰曰不中?而得不得,其在而躬。若謂不然,且聽吽吽。」擲拂子,下座。
衡州諸護法宰官請上堂。僧問:「石古苔紋綠,林疏殿角紅,風致宛然,敢請料揀。」師曰:「領在眾聖之前。」曰:「作境話會得麼?」師曰:「莫見解入微。」曰:「看取從上。」師曰:「不爾依位住。」曰:「別展機權光彩異。」師曰:「且怪老僧不得。」僧問:「一句當天是說取行不得底,如何是行取說不得底?」師曰:「速展驥足。」僧作禮,師曰:「漫馳小道。」曰:「不易。」師曰:「寧容可否之間?」乃曰:「萬般施設只如常,又不驚人又久長。」驀拈拄杖,曰:「俊哉,俊哉!佛出世來不為別事,祖祖相傳,至南岳老宿施設此土八百餘年,到老漢手裡。」卓一卓,曰:「不覺不知,尊者益見其尊,貴者益見其貴,凡情勿使安卑,聖位肯容矜大?敢加名曰禪,敢加名曰道。」又卓一卓,曰:「秪要明取這一竅,呼之禪也好,呼之道也好,呼之凡也好,呼之聖也好。」又卓一卓,曰:「恢廓無涯,妙門勝伏,河沙智境,是渠能扼。領要。」下座。
花藥眾檀越請上堂。僧問:「伸正義於千載之下,何格式?」師曰:「立其綱,後者加勇。」曰:「爭傳誦之?」師曰:「汝豈不是聞鼓聲來耶?」曰:「合先意否?」師曰:「抑想餘風。」曰:「幾人知歸?」師便打。僧問:「便與麼去,信是金毛師子。途路迂迴底,肯與他拄杖麼?」師曰:「遂為常。」曰:「然則主賓不易。」師曰:「明陳其故,捷於一朝。」曰:「益見歲寒之色。」師曰:「如其不然,紛紜何益?」僧作禮,曰:「個是衡州花藥山裡段話。」師乃就座。良久,曰:「將本道公驗驗,天下衲僧副眼目。」隨喝一喝,曰:「歲月將闌,天光普寒。汝水東來,點滴是凍。飛騰直上三十三,不消鎖斷,奔馳不離。當處常湛然,推過來作個甚語話?派下令行,義例常準。格外風氣,吾亦要知。龍蛇走,玉石分,緇素別,猶豫決,受用可常保。」復喝一喝,曰:「非此可能哉?」
佐領程護法請上堂。「有一句不出山門,天下共聞;其有一人不聞,老僧得大過患。而今南南北北、大家小戶、若高若下、若長若幼,誰不知臘月三十日到也?何嘗從花藥寺、解脫門、般若門、涅槃門傳出去?當下得旨,則內心安裕、外相雍穆,現前坐取宴逸,將來動邀福慶。百年千年,年年處解脫之場;千日萬日,日日行般若之路。敢對人天廣眾不惜肝膽,秪圖先宗有據,吾道益明。」擲拂子,左右顧視,曰:「久立不當。」便下座。
丁未元日上堂,兼謝花藥院主文周山學。拈香畢,乃就座曰:「一向不存軌則底,到這個時節,少不得拈一片安放爐內。兒孫雖在途中,祖父無非家舍。一番新,一番舊,佛法人事相資成就。」遂起身曰:「看!看!主賓風味一堂好,歡然舉目千峰秀。」
供白雲老和尚,上堂。「一口生下十多子,兄是第三我第九,憶得庚午在萬峰,新年佛法各出手,推倒座上蘇老翁,打開憐兒張笑口,傾來栲栳沒帳底,如珠磊落盤中走,個段風華壓古今,嘖嘖叢林誠罕有。屈指春光四十番,白雲篆塔苔花厚,瀟湘鼓柁老懷榮,我父我兄知我者,神山遠豈在天上,杖短不及悲衰朽,袖中一瓣付阿孝,相期此日鳴瓦缶。」驀拈拄杖卓一卓,曰:「供我人天大導師,匝地盡作金毛吼。」南臺孝姪補住白雲江頭,別去瓣香寄供,期正三日為上堂。
長山李居士誕日,請上堂。僧出,曰:「其事云何?」師曰:「秪可稱揚。」曰:「雲幢月蓋,盡演梵音。」師曰:「徒為劑量。」曰:「祝融峰還點頭麼?」師曰:「看後五日。」乃曰:「一松一竹一溪雲,好尊古佛樣子,只可起而稱揚,若為從而劑量?五岳峰巒,群生睹見,虛空演喻,隨地彰名,饒伊辨若懸河、智如流水,法身邊量,分疏得孤真穎秀;報化之緣,添飾得五彩橫飛。祖師西來,宗門舉令,不可將為小小。日月旁照三天下、正照四天下,九九八十一,須知色香外別有段事,六味三德供佛及僧,豈徒然哉?」卓拄杖,曰:「據仁者分上,宜作禎祥,永為盛事。」
上元日,羅總戎君錫,法名濟顯,請上堂。驀豎起拳,顧視一眾曰:「未識識取。」旋放拳曰:「前聖所知,轉相傳授。心性未起,是如來大智慧光明。心性起時,是祖師大智慧光明。汝諸人於拳作拳想,非拳作拳想,如來大智慧光明,祖師大智慧光明,盡成世流布想。一切聖人有世流布想,無有著相,所以不壞世間相,而能談實相。即今天上月圓,人間月半。天上人間,流光不斷。達磨大師來震旦後,橫機諸大老,各各闡揚宗旨。有一不視超諸位,何能真際平提,神通各露。」復以拳擊案曰:「日照月臨,天長地久,匪異人任。」
到寶安,法孫賓日請上堂。一眾集定,師曰:「將謂惠汝三昧。」良久,曰:「然則今時尊宿朝暮以曠險辭意為飛為伏,唐突參承,平塗學黨何心哉?請試甄別:指喻非指,馬喻非馬,知汝不甘。心心是佛,智智是道,肯諾全否?開得一片田,九夏勤勞;收得一籮粟,三冬受用。老少相依,上下歡悅。達磨免泛重溟,神光省埋深雪。天下本自太平,將軍何妨施設?」卓拄杖一下,曰:「獲大富而濟有餘,只在現前;升於堂而入乎室,寧須異日?」顧視左右,下座。
次日,監院直指原石同山鄰諸護法居士請上堂。「急切相投,待擘開兩片唇皮,方使慶快平生。」驀拈拄杖,曰:「上上根人,自然發笑。」良久,曰:「若執自然,即屬自然;別倚因緣,又屬因緣。個上座本非因緣,且非自然。」卓一卓,曰:「一眾睹見盡攢眉,有甚冤家難解免?看他伎倆,卻如文光錢買得陳姜二兩,單單一味生辣,難於上口。然而在賓全主、在主全賓,於理理合、於事事圓。」復卓一卓,曰:「演出波羅蜜,恰似天邊月。」
高峰理山寺語
師誕日,法子雲蓋豫請上堂。「秪知今日明朝,不知明朝今日;不知明朝今日,爭知今日明朝?今日溪山,明朝雲月。溪山雲月知,則天長地久;雲月溪山不知,則岳拔河流。岳拔河流,忘觀照、泯實相;天長地久,圓萬象、攝森羅。一切處示人以無示,而分別不行;毫忽間聽之於無聽,而歷然如對。」敲禪床一下,曰:「會麼?要知明日,會取今朝。」
衡齋居士生辰,法中諸昆慶誕,請上堂。拈起拄杖,曰:「一眾總有分付處,願得雄偉之器以彰祖烈,為來者益慶快,莫大布詞展意。若論佛,千年常住輸今日;據我法,不磨智勇超前烈。至於道……」卓拄杖兩下,曰:「重嵒疊秀看兼到,賓主忻逢,師資奏妙。曩謨佛,曩謨法,曩謨僧,真實道。」復卓一下,曰:「珍重仁者!綿亙古今,卓立群品,千聖同音。」
嗣法智度勝請上堂。「隔江望見樹影,道盡是祖師指出底。彼彼出家,彼彼行腳,這裡是理。山寺入得一重,是硯子居。終日侍從底,是擲缽老僧腳下物。何勞他無齒漢子指手劃腳,然後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喝一喝曰:「我臨濟兒孫,肯借鼻孔出氣。」
湖南藩伯郎定庵,偕檀護紳士陶密庵諸公、主人破愚鐵目,請于萬福禪院陞座。旋視左右,曰:「今日一會,何異靈山?設有道:『孟浪無過和尚。』老僧點首,曰:『好怪汝。』」良久,曰:「信受如來不思議身,信受如來不思議音聲,信受如來不思議智,自然興起正勤,不怯不退。」拈拄杖,卓一卓,曰:「在耳曰聲,在目曰容。聲應乎耳,可以聽知;容接乎目,亦以儀覿。發揚蹈厲,以拓其智,上下交融,進止有度。總之,開發顯示諸佛正真之道。」再拈拄杖,卓一卓,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白雲端和尚拈口:『二尊宿各有一處打得著。』」師曰:「若論據款結案,不道全無銖兩,然則難逃五祖師翁說他語拙。夫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臨濟家法是你涯際得底?是你刻畫得底?是你汗漫得底?昔人盡其機智,列門庭,製要訣,不過彷彿皮膚,絕非骨髓,依稀名相,何關旨意?二尊宿是入室真子,不同門外遊人,只消此兩句廿一個字,予有的而奪有準,照含用而用挾照,正正堂堂,何啻八面禦敵?但見波濤湧,不見海龍宮。老僧操柄蒿枝,拂大蹈,步四千里,豈圖掃盡竹木精靈,稍稍令方來知有?且道今日是出不出?為人不為人?」乃復喝一喝,曰:「毫釐之差,天地懸隔。」
到華林,法孫定山會領監院實刊請主席,上堂。「老漢茲者不是時中出入游戲,切實為諸人一段大事因緣。既不肯埋沒後學,又爭敢刻剝古人?大空小空使得慣,不怕不聽教詔。禪和家天長地久,日子何在熱忙?單刀直入,不嫌鹵莽;放一線路,未必筭是紆回。顛言倒語底,我說此人應與他交椅坐;應時及節底,應與他板凳坐;理喪情亡底,應與他繡墩坐;知恩負恩底,應撥選三十人伶俐侍者,日日燒香供養他。昔僧問忠國師:『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國師曰:『與我過淨瓶來。』其僧過淨瓶與國師,國師曰:『卻安舊處著。』其僧安置淨瓶,還來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國師曰:『古佛過去久矣。』未曉之徒看老子向紫羅帳裏撒真珠。雖然如是,曉者還稀。」良久,曰:「收。」便下座。
到嘉魚,麻邑宰颺言諸當事、任刺史仙孟、諸縉紳文學、眾善信居士、諸山大德,請就法華寺上堂。拈拄杖曰:「嘉魚一丸地,從來出生撐天拄地無情面漢子,在儒在佛總不肯囊藏頭角。老僧往返八千里,特特到來為他點開光明,又肯懼境藏形、隈刀避箭,說凡了凡、說聖了聖。」驀卓一卓曰:「試請詳觀。」良久,復卓一卓,喝一喝曰:「鏗鏘燦爛洞人天,倫序安和萬象宣。大智當筵難隱覆,只教領攬在機前。」
到簰洲,廣賢院主端次同諸護法檀越請上堂。「惺惺惺惺,莫待老漢惡罵。有頭角兄弟,不是老漢不解摩捋你、溫撫你,開張這惡潑門戶,見兩度三度呼喚不回,呆呆地坐看北斗、立覷黃河,有三言兩語難為出口。」驀卓拄杖曰:「盡乾坤人口到這裏,百雜碎。眾中有一人大肯去、安樂去,猶是傷機之患。我言雖重,奉勸思存。」
武昌東巖寺語
佛誕日,汪觀察悔庵、程經也、夏孟紹、蕭培元諸居士請上堂。遂拈香瓣在手,曰:「擔水河頭賣,人見盡怪笑。家業祖宗傳,不奉終非孝。」插香,曰:「此日天下同,幾人通此竅?」就座,曰:「仰瞻頫視,地久天長。擎香無貢高之過,散花有無盡之懷。駿奔祖廟,端頌無疆。」顧視左右,曰:「請眾置問,看老僧荅。」僧出,遂下座,曰:「可有少分相應?」
竟陵死心道人本覺請上堂。僧問:「點著便轉,早成鈍置。三三四四,爭免郎當。」師曰:「我一向在湖南。」曰:「忙忙者匝地普天。」師曰:「不是一日行五百里順風,難得這裏相見。」曰:「恐成途轍。」師曰:「礙我行令。」曰:「莫將泥水滯春風。」師打曰:「速退,讓好人出頭。」乃拈起拄杖曰:「總不敢與這上座齊肩並躅者……」卓一下曰:「蓋為他機軸出在臨時。饒你縱變無方……」又卓一下曰:「他肯守定一路。更問如何是他正主,擲缽老僧替他放一線。南岳一宗,震耀天下。諸方因甚各說異端。」良久曰:「老和尚麤心轉盛。」復卓一下曰:「不是一類,秪可旁觀。」
陳居士華卿請晚參。「會取,會取。」驀豎一指曰:「俱胝好宗師,接機慣用此。不知死去見閻王,可能與今日相似。」連忙放下手曰:「我且收起這一指,看你諸人眼睛烏律律地,知他是活是死。」
天然、智光二禪宿,領法華社居士請上堂。僧出,師曰:「是從天降下,是從地湧出?」曰:「道看!」師曰:「今日一會,未是小緣。」曰:「有人領話。」師喝曰:「支離鉉辨,辱我宗風。」就座。良久,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上則在天,下則在地,中則在人。左來左中,右來右中。僧問疏山:『如何是法身?』山曰:『枯椿。』『如何是法身向上?』山曰:『非枯椿。』真金須入火。他未彰名,余不能取。汝諸人道:古廟香爐,靈從何來?聖從何起?」喝一喝,曰:「如此遭逢肯受欺?」
丁未四月六日,上堂。「今日廣陵李仲連先生元配金孺人四十周忌,請南岳福嚴老和尚就于江夏東巖同真堂上堂。且道說什麼法?佛眼和尚曰:『今時人須自尊自貴、自成自立,方有個休歇處。』記得丁卯四月六日,先生於南通州李家寶儉堂發真實菩提心,自誓從今身直至佛身,為清淨大沙門。故四十年中得遇真善知識,得真實透明佛祖綱宗,十年居學地,真實事師,三十年行道於天台、南岳、江淮、兩浙,教化真實大眾,而得正因出家、正因行腳,真實明道之士嗣其法,實始於孺人放身命底時節。大眾!要識昔之仲連先生麼?即今說法之南岳和尚也。南岳和尚所說之法,即仲連先生始終一貫之法。蓋和尚開堂歷三十年,說法已四十年。何故?《長阿含經》載:『佛佛出世南,家室有子孫、有神足、有侍者。』則家室一法也,存亡法也,修短法也,苦樂法也,舍諸法一法也。何事非法?何往非法?今所說之法一法也。此法強會不得,緣差不得,用力取不得,有意舍不得。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所以一切處尊貴,一切時成立。」卓拄杖一下,曰:「不得個休歇處,光陰莫虛度。」
山鄰弟子李勝宇、黃見之、蘇文元、陳瑞伯等請小參。「就人揀辨,還當得本參底事麼?老子不是泥捏底聖僧,忍見諸仁進前退後?古人事不獲已,齒罅縫落出一段兩段,本自峭絕,而今阿誰弱過?伊肯與折開,只管隊隊上來就我商量。老子事不獲已,也和你商量。二十楖粟棒擗脊㨟來,你但領下,明朝看消息。」
弟子魏厥修,法名本初,請上堂。「今日大似在賓全主令,豈知達磨未西來,父母緣生口,便不肯挂上壁。諸人也曾打從知識叢林過來,曲彔木上早晚提段突兀話也未。近日南方,動則揮拳撒掌,鬥打紛爭。約至理論,便恁麼去,陷下麤心,阿誰救得?若或細針密線,煖室裏商量,只恐黃面傷心。看他法久獘生,何忍脅肩諂笑?」良久,曰:「向後踏著正脈,莫辜負人好。」
法子汾俞昭請上堂。「一夜作竊,不覺天曉。鳴鼓陞堂,盡情說了。」卓拄杖,曰:「白拈一派,源出獦獠。二株獨挺於朱陵,五葉孤秀於萍實。」又卓一卓,曰:「子承父業,孫重祖華。」復卓一卓,曰:「接人之際,不竭心力而與者,非夫也。」擲拄杖,下座。
嗣法九峰紀率闔院大眾請上堂。「臨濟初住河北,首唱斷際綱宗,於人境法不止三致意,益為運老輕觸,大中善弄爪牙,殃及兒孫若干。建立擲缽,老僧兩手空索索、張口乾曝曝,新九峰咳唾掉臂,風動雲從,曾不借力於父祖,肯學他臨濟架險憑空?老僧今日力疾上來,又肯飾詞褒獎,炫子之長?」喝一喝,曰:「誰為臨濟?誰是臨濟者?」
次日,山鄰眾弟子請上堂。僧問:「東西林下鳥,一段好音聲。出入耳門,寧有關節?」師曰:「老僧不欲亂天下人眼。」曰:「如斯爭奈何?」師曰:「你有一問,答你一轉。」曰:「不才謹退。」師曰:「若有疑慮,不難方便。」僧問:「花開本有風光,鳥語全提妙用。前僧已納敗闕,某也敢復支離。」師曰:「老僧敗缺尤甚。」曰:「幸是。」師曰:「且看支離。」曰:「流布諸方,恐難收拾。」師便打。曰:「始終作主。」師又打。曰:「勿使外人聞此麤語。」維那白椎,曰:「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曰:「且說個什麼即得?」旋視左右,曰:「非但昨日,今日連贓捉敗亦不為遲。遠近隨風而湊,都道擲缽老僧兩日在九峰上堂,各各塵劫段不思議事,可得當下明白。若使無所關領而去,辜負遠來不易。若道且坐喫茶,這個是驢前馬後事,曳過旁僧又非公境界。」隨卓拄杖,曰:「劈腹開心,別處即不說也。」下座。
到洪山,長老明若同諸院大德請就本寺上堂。「擲缽老僧三十年,千言無一中,豈單單不上人鉤?此時乘聽眾未出三門,與他明白一下。」隨喝一喝,曰:「實謂如斯,北邙山下,千坵萬坵。滹沱家法曰:『第一句薦得,堪與祖佛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不欺人眼底,看此翁言之當否?福嚴直謂不然,第一句他家無你話論處,第二句勸你擔出看,第三句軟嫩嫩地實情無力。」良久,曰:「肯自領過,但請先行。」便下座。
到白鶴院,住持玉芝同眾護法居士請上堂。「千年一遇,正在此時。」乃震喝一聲,眾懵然。師曰:「疑情未息,如何遣撥?」良久曰:「諸苦所因,貪欲為本。若滅貪欲,無所依止。大大上大人,在處勞勞,隨所鹿鹿,豈但誌公不是閒和尚?」隨自點胸曰:「且道他畢竟圖個什麼?」復震喝曰:「鈍根阿師,下坡不走,快便難逢。」
住漢陽大別山興國寺語
到寺,文山弟子密粹同居士蕭文遠請上堂。「今時叢林中兄弟,那個不自承當?低昂佛祖,陶鑄人天。老僧樂與羽儀,肯走作你?肯抑捺你?既承當得下,肯受人抑捺?肯聽人走作?有兩句說話,三十二年不曾輕易擔出,到這裏忍不得也。」喝一喝,曰:「一例順時祝贊,決非宗門建立。」卓拄杖,下座。
劉方伯元伯請上堂。「盡大地人各各置一問,問問各別,秪消寶應道個好字,直得天下歸仁。且道節文在什麼處?今時學般若菩薩,例皆精緻鬥對,希圖跨灶佛祖。福嚴分明舉似,臨濟出四種料揀、四種照用,七百年來不敢廢,者是叢林向上關,若人蹈著喜無量。今日有僧出來道:『請老和尚領話也。』盡力向道:『好!』其或進曰:『過分教令。』向道:『好!好!』」驀拈拄杖,曰:「木上座尊意謂何?」良久,自代曰:「好心得好報。」
半園闍黎請上堂。「有段話問師僧家,據你胸襟吐出來看。若起解會心,便塞斷胸襟了也。胸襟是你自己底胸襟,什麼人塞斷得他?你又何苦要塞斷他?胸襟有什麼所在,停蓄得纖毫?恁麼則胸襟究竟塞他不得。是凡是聖、是染是淨,是法身、是般若、是解脫,但吐得出,便是大火聚、便是太阿劍。不消用力,只貴臨時。而今是各展胸襟之時。」喝一喝曰:「若是師子兒,自然增勇健。」僧問:「名不干事,事不干名。依執滯名,於他玄隔。是耶?」師曰:「更有伶俐者。」曰:「有一句未當情。」師曰:「既墮中流,須早憤發。」曰:「恐亦未到玄源。」師曰:「非究理也。」
本寺監院嗣宗同徒瞻初請上堂。「若肯欺聖罔賢,埋沒諸人,便依根布葉,狎獵紛披去也。既不爾者,釋子聚會,不可作世諦流通。如此則將何饒益?請法聽法,諸賢究竟將底消結今日這段去就。」喝一喝曰:「你行腳之士,須開行腳之眼。夫行腳眼,非慧眼法眼佛眼所能較得,況天人之肉眼而能窺竊得?畢竟要我說與你,只要你一信,可不省力?」
佛林庵無染禪者請上堂。「在昔有個老和尚,一日示眾曰:『不得閒過,念佛、念法、念僧。』會中出一員不帶伴侶底禪客近前曰:『某甲單單只念自己。』老和尚痛叱為驢。據福嚴看,這老和尚原不曾輕視此僧,但不知此僧可看得這老和尚上眼也未?今日平心與兄弟商量,這老和尚是誰?便是有佛處不住、無佛處走過底老趙州,打從十八上破家散宅了,到處孤迥迥、峭危危過平常日子,一旦年老心孤,無事生事,教好人家兒女緊靠著三寶過活,不道他無業性,將來撲在人天位中下淚謝過,已遲八刻也。這米囤子一向道:『莫歷他門戶。』又道:『纔有纖毫,萬劫不如。』為什麼臨老眼花,屈膝妥尾,一至於此?雖然,莫聞我與麼說話,便坐定在空劫裏許。不見三峰老師三十年只教看個竹篦子話,道:『喚著竹篦子則觸,不喚著竹篦則背。』有什麼人?向什麼處安排?他正大修行人,著衣、喫飯、屙矢、放尿,闕一不可,纔擬作佛,太費心力。」喝一喝,曰:「佛眼、法眼盡打睡,天眼、肉眼何足貴?西來大意久浮沉,不早舉似恐後悔。」
本山定姪禪師率監院嗣宗同護法眾居士請上堂。「今日齋飯較細。」良久,曰:「阿姪定興國稽首方丈,曰:『先白雲出世二十餘年,掌叢林者七,非人類精奇不敢登其門,一時王公貴人循循巾缽,此山實為發源之初地。伏乞和尚垂念,同一佛生,披露微言,為世信式。』老僧道:『我師兄久矣為天下信、為天下式,我何能信式?我師兄記得白雲乘和尚住此山日,僧問:「如何是一句底賓?」乘和尚道:「黃鶴一去不復返。」僧曰:「如何是一句底主?」乘和尚道:「白雲千載空悠悠。」僧曰:「錢是足陌。」乘和尚道:「今日齋飯較細。」』」師乃召眾,曰:「來!來!四十年前齋飯較今日齋飯何?若體理得出,非父不生其子;體理不出,非子莫顯其親。夫沙門者,播揚大法,須從自己胸襟流出,方纔蓋天蓋地。白雲和尚等閒吐一句子,一回思想著,豈止一傷神?大千俱壞,此句不壞。其有不信而式者,可不道今日齋飯較細?」
李學使元仗請上堂。「端天下英異之士之所趨向,使之望風而馳,不失尺寸。非是各自有禪,各自有道,此外更有何法?亦非樁立意根,收其奔放之心,曲制潛匿,然後謂之克己復禮。請觀古人之所對者而發之。昔有僧問禪師:『自心他心得相見否?』對曰:『自己尚不見,他人何可觀?』又問:『罪福之相如何了達得無同異?』對曰:『絺綌不禦寒。』今之學者謂自心非外有,妄盡而自返。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直趨祖佛之域,頓獲聖人之心,有故也。」卓拄杖曰:「舉似天下人。」
饒大參型萬請上堂。曖顧一眾,震喝曰:「能使王公貴人聞聲而悟、瞻顏而證,非宿具深慈真願,雖親見尊宿如汾陽、趙州有大聲價,秖高虛氣,那得收實效於意言之表而光遠他耀?今者慧業文人虛懷問道,空腹老僧難為酬荅,普請大眾各施神用。」良久曰:「盡乾坤是當人自體,形著影出、聲呼谷應,學者囿於見聞,使聖人光大通變之道反膠瑟柱。然則禹之治水、孔之聞韶,然乎?不然乎?」復喝一喝,顧眾曰:「參。」
下太翁孝旨居士請上堂。舉:「汾陽先祖道:『汾陽門下有西河師子當門據坐,但有來者即便咬殺。作何方便入得汾陽門,見得汾陽人?』」師曰:「腳下孫子嘗閱《臨濟正宗記》,從南岳讓祖而下,中心悅服者只得十一世,至我祖無能尚矣。今日不得不有說焉。老大宗師自不解作主,容個畜生不識好惡,觸忤賢良。所以自到興國,每日打開兩扇門,大坐當軒。凡有來者,不用方便,亦無揀擇,個個許他升其堂、入其室,親見其人。他若是個人,語也著、嘿也著,四威儀中何處不是他放身命處?最可笑者,疏山矮師叔,他道:『咸通年已前會得法身邊事,咸通年已後會得法身向上事。』乃高聲曰:『菩薩子不信,打鼓普請。』看我孝旨居士永昭今日較昨日差幾尺地?」良久,曰:「前三三與後三三,落得身心從此閒。」
婁孝廉南石居士,法名于衡,請上堂。「淨智為天,正智為人,智智流通,曹源一派便展轉相續去也,所以向上人不可思議。而今但一切時中超超然于等、妙二覺之表,決定不流至第二念,一不拘滯於佛境界,一理一切理、一事一切事、一心一切心、一道一切道,別無照顧、別無曉了、別無趨向、別無保任,天地、河海、風雲、草木盡是助顯你思議不及一段事,但得現前兄弟點首歡喜,老僧得也。」
上堂。舉:「僧問洞山初和尚:『如何是道?』官禁不容潑屎潑尿。山曰:『卓。』睡來還合眼麼?僧曰:『擬向如何?』亡僧還喫飯麼?山曰:『失卓。』竟不向上道與他。後僧持此語問徹和尚:『洞山意旨何如?』伏聞鈍置人者,遭人鈍置。徹曰:『虎鬥龍傷。』嘗言達磨大師缺當門齒。」乃曰:「洞山相承。因言:曉人之旨,吐詞如磚塊鐵屑,非有所造也。徹公重糝姜椒,益使食者難于下咽,致令多少旁觀拊手大笑。」良久,曰:「嚼得碎者,自不如此。」
法子嵒頭徹請上堂。「佛佛出世,有諸人一坐具地,南北東西橫豎不出佛地位,三身四智露冷風寒,八解六通泉飛石麗,目前旨略不怕諸方取則。更有一格,莫作等閒咬人,火急者宗脈未露,見你氣息取辦圓頓,恐覓個出頭處不得。何也?」卓拄杖曰:「大統綱宗中事,別處往往放過。」
德山副寺泳明請上堂。「作者相見,何用煩詞?苟不盡意,殊難為懷。佛祖大意淺而易見,故作崤函老僧罪過。」旋視周匝,曰:「天高而居上,地卑而居下。中問黑白貴賤,趨趨翔翔,不待緣木求魚,各各見義勇進,或不至勞而無功。」拈拄杖卓一卓,曰:「豈是強生節目?」
什邡院主念純同眾護法居士請上堂。僧問:「併卻咽喉,請道一句。」師曰:「有恁麼心行?」曰:「事須斟酌。」師曰:「昨日不得已,白鶴院裡曾小小納一上敗缺。」曰:「意不至此。」師曰:「今日不過更要我大大納個敗缺。」僧作禮,曰:「爭敢!」師不顧,乃就座,掀髯一笑,曰:「人人總道個老子竿木隨身,逢場作戲。誠如所言,佛滅二千歲,比丘少慚愧,卻成授記老福嚴了也。禪風日下從迷入,迷者自甘流轉。知識出世如救倒懸,那討閒心游獵州縣、摭拾山水?而今誠實說向,有事近前決擇,無事潔淨心地,莫心生閒草。」卓拄杖,曰:「非常人物,領之一字也不消得。」便下座。
王大參茂衡請為令兄節推,對靈位陞座。「古來有輩尊宿,秖教人心同虛空去,如枯木石頭去,如寒灰死火去。據擲缽老僧,猶自內身外器岐而為二,不達如來意,枉服大乘藥。無邊身菩薩不見如來頂相,無邊身外別無如來,若見如來則有二如來也。所以道:但無諸見,即是無邊身。外道樂於諸見,菩薩於諸見而不動。如來者,諸法如義,如即無生,如即無滅,佛身無為,不墮諸數。敢問即今節推王公之靈,安之聖位耶?安之賢位耶?安之天上、安之人間?不見道:『內見、外見俱錯,佛道、仙道俱惡。』以故祖師直指一切眾生本心、本體、本來是佛。且不假修成、不屬漸次一句如何通信?」喝一喝,曰:「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虛也。」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七
靈巖廿一錄卷上
和尚建大法化吳越三十年,至甲辰得二十會,復有請為廿一錄,小師果成記。
長蘆簡石西堂莊嚴母氏,請上堂。「法身無相、無相法身之母,觸之不得,背之不可。握節當胸,實為沉屈。撒沙向人眼裏,還抬手得起麼?」驀拈拂子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隨放拂子曰:「樹倒藤枯也。本生父母臥在荊棘林中,如何相救?」喝一喝曰:「三十年後,知老漢徹底婆心。」
薦嚴陳太僕皇士,請上堂。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曰:「莫顛倒。」僧問:「乃至蠢動含靈,未曾於此一分真如中有些子相違處,是否?」師曰:「可惜光陰。」曰:「直下承當,不勞功用,是否?」師曰:「賺汝皮囊。」曰:「請師提獎。」師曰:「苦死人。」僧問:「三界智人未出母胎,神用何在?」師曰:「我許你此問。」曰:「誰入法界?」師曰:「你多少時在老僧這裡?」曰:「不肯便離人天去也。」師曰:「即不辜負你。」僧問:「朗月當空時如何?」師曰:「何待月落後相見?」曰:「果然高過古人。」師曰:「古人高?朗月高?」曰:「平出。」師曰:「老僧不及上座。」乃起身曰:「即將此段問荅進之皇士太僕,太僕有靈,爭肯撲在人天位中?」隨顧眾曰:「我鈍置你猶可,你鈍置我太煞。」便下座。
上堂:「山僧今日就你身上割一塊子似與你。」驀出兩拳,曰:「是皮是肉?試請分疏。」良久,擊香臺,曰:「木頭何異?畜生何異?」袖手下座。
晚參。「山僧今日就你身上割一塊子似與你。你若知得是自身上肉,定不縮手縮腳,佇目凝眸,銖銖兩兩,較精較肥。若見得血滴滴地,反自生疑生怖,不但忘卻自己,亦且錯過目前。豈不辜負山僧個副驢肝腸。」
弟子方新請小參。「饅頭從你咬。新麥麵少喫。」僧問:「肚飽無力時如何?」師曰:「再喫一頓。」曰:「顯揚宗教時如何?」師曰:「念上大人。」僧點胸曰:「某唯一己。」師曰:「可知禮也。」僧問:「如何是心地?」師曰:「不長無明草。」曰:「多少分明。」師曰:「看時不見暗昏昏。」
眾檀越請上堂。僧問:「丹霞燒木佛,意旨如何?」師曰:「恩義盡從貧處斷。」僧問:「如何是佛?」師曰:「不拘小節。」又問:「古人道:『狂機內有道人身。』如何是道人身?」師曰:「潦倒不堪。」又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自從別後見君稀。」良久,顧左右曰:「也不屈著你。」便下座。
都寺徵聖五十初度,子徒佛基、上蔭請上堂。僧問:「將弘永圖,必布新令,願俯群情。」師曰:「老僧口頭覓得底當不得。」曰:「進以禮,退以禮,其所由來尚矣。風度詳閒,卷舒惟道。」師曰:「一等行腳莫教錯。」曰:「將寄陶鈞,尚思末掖。」師曰:「奉勸趁色身強旺,為眾竭力去。」乃曰:「汝等見聞覺知之性,原不附物。老僧四十年披究宗乘,見參學兄弟大抵有三種不易:轉煩惱入菩提易,博地凡夫成佛易。所謂不易者,言必信,行必果,好賢惡不善。若人透得,百年三萬六千朝咳嗽一聲。曰:秖有這漢較些子。」
晚參。「今時學者盡道:但易慮於可作之初,革情向誤為之後。念響佛底人家即得,這裡即不得。」客司近前作禮。師曰:「有客且去。」便起身。
長至,檀越請上堂。震聲一喝曰:「兩行立地師僧,便道高座上老奴不肯歇心,盡力掙一口氣,要發揚幽滯,振拔伏匿。」隨點胸一下曰:「伊秖是依而行之。古人沒轉變,但言盡卻今時。句前句後,是諸人難處,是諸人易處。總之,你自作崤函,分天限日。一線長,長一線。」復喝一喝曰:「無人話歲寒。」
受荊州玉泉主院三學法師請,上堂。「正法眼,看他北鬱單越、南贍部洲,事同一家、情塵一翳,如隔須彌。老僧合水和泥說向你,你又將作壁立千仞。老僧壁立千仞說向你,你又和泥合水會去。開卻路,祖師來也。」卓拄杖一下,曰:「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有朝聽得玉泉寺裡鐘聲鼓聲,是老僧和盤說向你時節也。且先與道回文。」又卓拄杖,曰:「樓閣凌雲疊翠層,皓公諸老舊儀型。而今出手還相接,迎笑名藍別起亭。」
小參。僧問:「如何是真佛?」師曰:「相見何曾不注腳?」「如何是真法?」師曰:「豈是閒開兩片皮?」「如何是真道?」師曰:「勸君不用栽荊棘。」「如何是第一句?」師曰:「一盲引了眾盲行。」「如何是第二句?」師曰:「卻笑癡人閒費力。」「如何是第三句?」師曰:「洗腳處更不安排。」又僧問:「如何是真佛?」師曰:「似此之輩,全沒心情。」「如何是真法?」師曰:「闍黎致問,老僧有答。」「如何是真道?」師曰:「冥冥一去,杳杳何知?」
莊嚴堆山太守,上堂。「一杓兩杓不輕易,三杓四杓如何當?」僧出,師曰:「欠你一個餬餅不得。」僧作禮,曰:「幸是某甲。」師曰:「灼然難得似上座者。」乃曰:「一切無心,一時自偏,號為秘密。若待將一塊矢驀口抹了,更咬人手,直饒演出妙中之妙,殊無利益。」喝一喝,曰:「日用總持門,淡而還有味。」
晚參。「年殘歲逼,無暇說祖宗長話。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三峰的要舉似。」拈竹篦曰:「看此老子肺腸。」僧問:「不傷物義,敢速請旨。」師曰:「幸對人天。」曰:「庶使先宗有據。」師曰:「肯向眼睛上下一釘。」曰:「苦切之言。」師曰:「又奚為?」僧喝。師曰:「何故因循至今。」
除夕,小參。「臨濟說有七事,靈嵒那來一事?而今漫有商量,豈是無事討事?」乃咳嗽一聲,曰:「如此甚生可畏,說與你後生晚輩。」
乙巳元旦,正宗上人請上堂。「在孤峰頂上,年年歲歲從不曾分劑心量、飲食衣服,討甚潛行密用來?黃梅四百九十九人盡會佛法,尚有盧公一人不會佛法,當時稱他是過量人。靈嵒過量堂裡人人過量,所以不將他眼作自己眼,肯似諸方教他旁家舌上取辦,打頭年朝第一日。無事,珍重。」
梁溪楊弘生、松生請上堂。僧出禮拜,師曰:「如何是真佛?」曰:「且無蓋覆處。」師曰:「如何是真法?」曰:「三千條罪莫大於不孝。」師曰:「如何是真道?」曰:「每日與和尚道。」師曰:「拈卻三句又如何?」僧作禮,曰:「有度敢禮三拜。」師曰:「總是現成公案。」又僧出如前問,僧答第一語,曰:「曾不夜行。」第二語,曰:「投明剛到。」第三語,曰:「不是大死卻活,爭敢草草?」師據座,良久,曰:「於佛未生時,靈嵒亦有三轉,權作供養,不中兄弟。若論真佛,老漢笑他高頭強項;至於真法,一眾聽他胡亂指注。秖有真道,老漢與大眾同時喫,不同時屙。何故聻?多年脾胃不實。」
晚參。舉:「臨濟大師曰:『第一句薦得,堪與祖佛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僧出,師問:「如何是第一句?」曰:「某甲秖向和尚道第二句。」師問:「如何是第二句?」曰:「朗州山,澧州水。」師問第三句,曰:「四海五湖王化裡。」師曰:「三句作一句說,又作麼生?」曰:「今日十四,明日十五。」又數僧出,次第問答已,末後拶一僧出,問:「如何是第一句?」曰:「道得不道。」「如何是第二句?」曰:「苦苦抑逼人作麼。」問第三句,曰:「卻請和尚道。」良久,乃曰:「第一句不審從什處起。第二句老僧答你,你還信否?第三句忽然出得頭,喚你作自救不了,得麼?其餘祖佛為師,人天為師。」喝一喝,曰:「更嫌什麼?」
堯峰耆舊柏泉入塔,諸弟子請上堂。「男兒鎖子黃金骨,儘你拋撒亦不狼藉,更若函蓋相應,向什麼處覓他縫罅來?縱橫十字,則光被萬靈;同心一儀,則廣益群品。有不蒙斯利者,老僧拄杖拗作兩橛。」隨卓一下,曰:「不假風雷自有奇,通身鱗甲何為者?從教斫額望千峰,正正堂堂可知也。」
晚參。「南泉道:『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趙州道:『我十八上便破家散宅。』老僧十八上直是影子也摸不著。你等十八上作何勾當?」僧曰:「某甲兀兀癡癡,秖恁麼過了。」一曰:「咬盡生姜呷盡酢。」一曰:「東頭買貴,西頭賣賤。」一曰:「苦兩片皮。」師曰:「事事遭人鈍置。」便起身歸方丈。一僧咨和尚:「南泉十八上作底是什麼活計?」師曰:「隨分。」曰:「趙州十八上破家散宅了,如何遣情?」師曰:「摘楊花。」
香象宗道者率門人鏡善鑒請上堂。「古今榜樣,論人則老僧弗諱,兄弟莫久立。塔稜黯澹六朝色,殿鐸琅璫太古聲,境作麼生奪?」喝一喝曰:「臨濟來也,普化、克符,成則是?褫則是?」良久曰:「三日後看,三日前看。」
鏡善鑑率諸弟子請上堂。僧問:「鎔缾盤釵釧作一金,即此用?離此用?」師曰:「訛言亂眾。」曰:「春寒料峭,惜口較他縮手」。師曰:「驢唇先生決定不是馬簸箕。」曰:「多處不消添,少處還加減麼?」師曰:「老漢誑汝,自得大罪。」曰:「善體此意,總不煩照顧也。」師曰:「猶然自作崤函。」僧問:「三日前有一問,今日不可諱卻。」師曰:「今日是初六?不是初六?」曰:「單襟狹量,未易窺測。」師曰:「若斟酌得去,也不虛親到靈山。」曰:「欺人者人亦欺之。」師曰:「有什麼共語處?」曰:「某也幸師喝退。」乃曰:「費甚老力,破汝憍慢,增汝智慧,撥開自己古路,腳跟下蕩蕩地東來西來。快哉!快哉!」喝一喝,曰:「不信吾家正徧知,論劫莫能成正覺。」師誕日,開化堂主請上堂。「今日本分說向你,六十年漿水錢討頭腦不著。等閒肯曲順人情,赫日裡爍破闍黎面門,不甘棄隔。殊勝急索,抖擻精神。」喝一喝,曰:「臨濟下火發,能容得你打開骨董箱子。」
晚參。僧拜起曰:「咨和尚,臨濟祖師曰:『大凡演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門,一玄中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如何是一句?」師曰:「信彩道看。」「如何是第一玄?」師曰:「有口原來道不得。」「如何是第二玄?」師曰:「而今卻道得也。」「如何是第三玄?」師曰:「道得道不得,與他甚相干。」「如何是第一要?」師曰:「執事原是迷。」「如何是第二要?」師曰:「契理亦非悟。」「如何是第三要?」師曰:「別後都城舊知己,暖煙斜日又黃昏。」僧復請權實照用之旨。師止之曰:「老僧三十年坐這板頭上,扯無數葛藤,總不曾提著這件事。難得上座今日問到這裡,不覺狼藉如許。雖然要領得以上言句,莫道老僧開大口在,今屈指得著底知識不道無,只是少。」
次日上堂。「潦倒江湖上,竿頭事可咍。一回浮子動,又是上鉤來。五州管內秖得個老子是真實會三玄要底,其餘舉揚竭力,甚見乖張。儘你說到十成,難搆佛慧。何故?推一下便倒了也。昔年有個同參問老僧:『如何是第一玄?』答曰:『同門出入。』『如何是第二玄?』答曰:『宿世冤家。』『如何是第三玄?』答曰:『上士聞之笑未休,中流特地生疑惑。』當時兄弟家大半不伏善,老僧冷笑曰:『古人剛地成多事,展事投機累後人。屈指三十年來要尋當年個不伏善底兄弟,實亦罕得。』」隨顧左右曰:「畢竟這事如何?」良久曰:「轟轟一掌連腮下,眼目從教什處開?」
青浦民望吳居士得子,請上堂。僧問:「麟龍產麟龍,華鳳生華鳳。未審拄杖子生個什麼?」師曰:「如是信解,如是長養。」曰:「後代傳授,將何指南?」師曰:「如是度脫,如是成就。」曰:「和尚不虛受人天供養。」師曰:「不其然乎?」曰:「猶自不信。」師曰:「是你。」僧問:「春山疊亂,春水汪洋。顧鑑之機,如何辨的?」師曰:「不大稱老僧之意。」曰:「雲門師兄肯諾全也。」師曰:「何能副檀越之心?」曰:「大眾還知跛足阿師今日受屈麼?」師曰:「非老僧過督。」曰:「咦!」師曰:「宜知之。」乃拈起拄杖,曰:「若要報佛深恩。」卓一卓,曰:「聖聖相傳,如是信解,如是長養,如是度脫,如是成就。而或不然,老僧拄杖向什麼處閣?南來北來,東來西來,賢愚共相出入,聖凡眼見耳聞。這回放過,後會難期。」良久,復卓拄杖,曰:「又爭怪得古人望影而心馳?」
嵩江朱公協居士求嗣,請上堂。僧問:「目前無法,意在目前。庭前柏樹,幾時生子?」師曰:「恁麼來,老僧早為你助喜了也。」曰:「某甲見不到這裡。」師曰:「別有生機,益見光彩。」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師曰:「增上慢比丘,你是第一僧。」問:「楊岐正脈較他密室真子,如何是密室真子?」師曰:「問得恰當,老僧答你。」曰:「三翦衝鋒,四雄踞地。」師曰:「喫卻施主飯,將何報答?」曰:「棒頭迸起玄中要,千古家風讓阿誰?」師曰:「向上還有也。」曰:「大眾看取。」師曰:「速!速!」乃拈拂子,擊香臺,曰:「這漢忝繼先宗,續明後燄,正令全提,各須靜聽。天中來底菩薩,朱、秦、尤、許;人中來底菩薩,何、呂、施、張。一一舉措,看他上流,將來與我蓋天蓋地。直饒臨濟大師高聲連喝,螢光難比太陽;德山和尚熱棒痛施,蹄涔敢擬滄海。何故聻?」復擊香臺,曰:「浩劫有窮,斯文不泯。」
小參。僧問:「恁麼來者,著向什處?」師曰:「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
梁溪弟子聖傳,莊嚴舅氏慎言上人,請上堂。「老和尚打鼓升堂,並不把斷要津。東來西來,聽你自來。剪得斷老和尚舌頭,不虛一來。設有一人放過老和尚,又不失卻本命符子。我說此人有一事,奈他不何。」顧左右曰:「是什麼事?」僧問:「剪斷天下人舌頭底,為什被夾山擒下?」師曰:「達磨大師所傳心印,掃地盡也。」曰:「會得無舌人解語底,還扶得起麼?」師曰:「真個要扶起那?」僧一喝。師曰:「以後切忌作如是話。」僧問:「若人識得春,萬劫元一春。立夏五日也,春在什麼處?」師曰:「多見時流錯會。」曰:「僧堂裡底,寮舍裡底。」師曰:「對僧堂裡底說,對寮舍裡底說。」僧作禮曰:「孟夏漸熱,伏惟和尚起居珍重。」師曰:「客話。」僧問:「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所薦先亡,當居何品?」師曰:「這露柱成年不醒。」曰:「偏正不拘時如何?」師曰:「下階兩三步看。」僧不審。師曰:「慎言這廝笑你。」便下座。
晚參。「可憐生!」僧問:「膏肓頓起時如何?」師曰:「更加鋮砭。」曰:「何時而已?」師曰:「臘後看。」僧問:「作何行業,報得四恩三有?」師曰:「我坐你立。」曰:「與麼則目視不勞也。」師曰:「猶掛三寸。」僧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什麼?」師曰:「立在眾人前。」曰:「如何是超毘盧、越釋迦之句」?師曰:「萬千無一中。」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依舊可憐生。」
晚參。僧問:「如何是堪與祖佛為師底人?」師曰:「口掛壁上。」曰:「如何是堪與祖佛為師底句?」師曰:「不消收下。」僧一喝,師曰:「其為人也而好犯上。」僧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不唧溜。」曰:「今日落便宜。」師曰:「好。」
楊靜山太史斷七,上堂。「為檀越修福也。」僧出曰:「某甲初心。」師曰:「對眾說。」僧拈香曰:「曩謨三漫陀沒多喃。」師曰:「此國土,他國土。」曰:「還到西天麼?」師曰:「又去那裡作麼?」僧作禮曰:「特謝重重相為。」師曰:「吽癹。」乃曰:「發揮古宿機語,聊表二十年道。舊昔楊侍郎與唐明嵩和尚問答,問:『南宗之旨,北土大興,承誰恩力?』嵩曰:『不入蓮池浴,懶向雪山游。』楊曰:『清涼山裏萬菩薩。』」師曰:「一句當天,八萬生死門永絕。楊公扼其要領,嵩老眼光爍破四天下也照不著。若能如是體得,方與向上人同也。不然……」喝一喝曰:「又要從頭起。」
新安江天胤居士同令子之白請上堂。僧出,師喝住,僧退,師曰:「從來姿韻愛風流。」良久,乃曰:「上上人一撥便轉,不自謾昧,向諸人作一場佛事。麥秋時至,日永風暄,樓閣清高,雲山縹緲,道遠乎哉?聖遠乎哉?前佛性命,後佛紀綱,何曾在別處?一念相應,剎那萬劫。」拈拄杖,卓曰:「若能委悉,對眾商量;如或不然,老僧與孔夫子下個註腳:為人父,止於慈;為人子,止於孝。」
懺罪祈嗣,請上堂。舉:「三祖璨大師參二祖可大師,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請懺罪。祖曰:『將罪來,與汝懺。』良久曰:『覓罪了不可得。』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師曰:「固樂為說。璨公不將祖宗言教貼額上,足稱香至王子當家種草。可師指南一路,大似人家兒子,觸目皆乃父資本,肯取他家用度。所以綿遠至今四十餘代,雲日麗天,光曜祖烈。雖然,靈嵒更有進焉。夫自性非外來,幾返而脈長。我正法眼藏,其在利根,善自保任。」
萬壽萃孫請上堂。僧問:「玄素不殊,官商同度。云何舍於外法,知見內法?」師曰:「上座能奇能異。」曰:「非耳目所可到耶?」師曰:「老僧省徑省心。」曰:「願有進焉。」師曰:「未必不併見於此時。」僧顧左右曰:「當如是淨治身口意業。」師以拄杖卓地一下。僧問:「茶芽蔍簌,筍角狼芒。廚庫山門,添得幾多風彩?」師曰:「向你道什麼即得?」曰:「若然者,水牯牛飽足觀光也。」師曰:「而今即得。」曰:「某甲今日也是齒不關風。」師曰:「豈更甚於老僧?」僧問:「山門前破草鞋,尋常鼻孔撩天,只是無人顧著。因甚趙州一見,便乃頂戴奉行?」師曰:「大大長篇,更希惠教。」僧一喝。師曰:「伎倆如此。」僧問:「古者云:『一飽忘百飢。』因甚又嫌渠無力?」師曰:「總提不起。」曰:「吐得黃金,時流所重。如何又道終是不貴?」師曰:「曾見幾人來?」曰:「坐斷頭尾一句又作麼生道?」師曰:「後五日。」乃曰:「祖令當行,爭似今日?決定決定,笑破人口。在賓全正令,立主要須圓。波隨月汎,影逐日移。入州不看官路,光陰非旨趣。朝雜人煙,暮慚雲鳥。一條濟水,射透新羅。正當與麼時,犬吠虛聲切,癡心望遠帆。靈嵒老拙,諸色不會。惟我一眾,自然弗怪。」
晚參。「僧問德山:『如何是宗門奇特事?』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師曰:「與老子茶喫。睦州和尚一日喚僧,僧回首,州曰:『擔板漢。』」師曰:「與老子麵喫。僧問忠國師:『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國師曰:『與我過淨缾來。』」師曰:「與老子飯喫。僧問先三峰和尚:『如何是學人自己?』和尚曰:『不可坐取安佚。』」師曰:「與老子方便。何故聻?近代尊宿牙齒盡不關風,有問自己,必然道:『喫茶底、喫麵底、喫飯底。』咄!喫飯底!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是什麼奇特事?盡其神力,要喚轉這擔板漢,直饒過得淨缾來,未必契他本身盧舍那。流言止於智者,德山堂頭,近日遷化。陳觀察有紀異一篇,禪和子聞說,盡作奇特事,每日口吧吧地,不可坐取安佚。學道人一切如當門按一口劍相似,管他火燄裡身光遍界,牙齒壞不壞,種種神異。」卓拄杖,下座。
晚參。舉:「佛眼和尚曰:『如今直下信得,道是也,己名不唧溜者;況更不能直下信得,又堪作什麼也?』」師曰:「靈嵒擬與你商量,惟恐龍門見笑;靈嵒不與你商量,猶恐龍門見怪。」拍禪床,曰:「情旨不錄。」
端午,龍牙諟長老歸覲,請上堂。僧問:「蒲劍拂清風,畫斷諸方話墮。」師曰:「大好時節。」曰:「洎成錯過。」師曰:「適於眾口底,可別拈出。」曰:「實不相謾。」師曰:「依舊入枇杷樹裏去也。」乃曰:「浴蘭湯兮法華,以登上藥,以蠲諸毒,是上古之遺型,非今時之急策。四溟東海流,般若波羅蜜,我輩林下人,取之不竭,用之無窮,五風十雨,松窗木榻,聖心凡意一爐香,季運二千年遠旨,我家風景出尋常。」
上堂。拈拄杖曰:「秪此一端,深遠莫倫,悠長無際,祖師門下確乎其操、邈乎其度,說什棲真蕩穢、離俗遺務?日用活計,千聖相傳,自立自成,特尊特貴,去此外修似較辛苦,莫聽他人說。龍門老叟曰:『黃金為骨玉為稜,莫聽他家此日尋,多少從來悟心匠,盡將底事繼威音。』末上又曰:『咦!』」師隨聲曰:「咦!不假尖新,自然奇特。」毘陵楊狀元百日,令嗣太史伯仲請對靈陞座。「聽無事是貴人,誰人無事?即今靜山太史有什麼事?目前孤明歷歷,似地擎山,不知山之高峻;處處不滯,通貫十方,如石含玉,那知玉之無瑕?所以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別不能回換。山僧今日逢佛說佛,設有疑者,此清淨光亦能透過十方。」良久,曰:「便與麼信得,一時著便;若論玄微,老僧不會。」
到毘陵太初院,主席法姪覺堂久,率眾請上堂。僧出,師曰:「住。」曰:「風以時也,雨以時也,莫言禾黍不陽艷麼?」師曰:「我今為汝保任斯事。」曰:「於古可,於今或不可。」師曰:「莫疑人。」曰:「信斯言也,何患古風之不振?」師曰:「更與一隔。」曰:「一場快。」師曰:「住。」又僧出,師曰:「住。」曰:「日上月下,山深水寒,還假時人功幹麼?」師曰:「是。你到這裡還住得麼?」曰:「真個那?」師曰:「住之一字,也不易言。」曰:「實是某甲疑處。」師曰:「住。」乃曰:「但有來者,向道住也。將謂是者,我不是你;將謂不是,我卻是你。秖如今是不是處薦取,一一轉向佛未生時,亦不是你住處。此外別求,展轉失照。夫我沙門每日區區,端為何事?若不將為事,不干老僧事。」
毘陵天寧聲白律主,同陸護法喬梓,請就本寺上堂。僧問:「今日特地降尊,為是不住相以垂慈?為是橫身而育物?」師良久,僧曰:「忙忙者匝地普天。」師曰:「莫是要一念萬年麼?」曰:「未到這裡不妨疑著。」師曰:「莫是要純清絕點麼?」曰:「與麼則易,不與麼則難。」師曰:「不信。」僧問:「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指香臺,曰:「秪這個何似陸亙大夫家中一片石?」師曰:「適纔答這僧話還有過麼?」曰:「人天眾前不欲造次。」師曰:「此是對家裡人說家裏話。」僧喝,師曰:「誰是家裡人?」曰:「吽!吽!元來共我作道理。」師曰:「天寧主人笑你。」乃拈拄杖,曰:「吐得黃金,諸方間有;依倚一物,靈嵒絕無。饒渠不作個解會,亦未許渠在。何故聻?顯照底人即易得,顯己底人即難得。不見道:悟無念法者,諸法盡透;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到諸佛地位。孝標居士以無念之法,三十年中游戲神通、淨佛國土,今七十大誕,令子令孫請山僧一語,以永慧命。」隨卓拄杖,喝一喝,曰:「一喝一卓,清風生角;眼若放過,耳裡不落。堪愛!堪愛!真實意中真實意,行深般若觀自在。」
梁溪秦護法莊嚴太夫人,請就北禪寺上堂。僧問:「五月賣松風,錫山縣裡甚麼人酬價?」師曰:「從來此事少人知。」曰:「時值不諧,空相馳突。」師曰:「汝知之否?」曰:「教某甲口掛壁上不得。」師曰:「知即辜負老僧,不知埋沒自己。」曰:「天氣炎熱,伏惟珍重。」師便打。曰:「可憐門大開,而人不肯入。」曰:「世出世間所有言句,還該攝得麼?」師以手畫一畫,曰:「但隨老僧手看。」曰:「恁麼則過去現在皆承恩力。」師曰:「寥寥千古幾通津。」僧問:「文殊三處度夏,迦葉正令全提。未審有當世尊大意否?」師曰:「待問世尊,卻來相報。」曰:「老大宗師慣自剪人語路。」師曰:「世尊不答。」曰:「莫謂此會無有尊者。」師曰:「無以小智妄測大方。」乃曰:「謹護蠟人,九旬禁足,乃祖宗教旨。老僧不守本分,中夏猶在這裡。如斯之作,尚可量哉!然從上諸聖悉所稱歎,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即今現前人非常人,云何是非常之事?」喝一喝,曰:「可知所以有生滅,解舉方能忘取與。光明寂照偏河沙,慎勿於中論爾汝。」卓拄杖,下座。
梁溪保安主席法子去息溟,率諸檀護請上堂。僧纔出,師便喝;僧亦喝,師又喝;僧亦喝,師曰:「一等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僧掩耳而出,復上前問:「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烏那青青黯黯處,莫是九龍峰麼?」師曰:「有一手土不肯撒你面上。」曰:「是即是,可惜許。」師曰:「恐驚一眾。」曰:「不是大方,事難殷鑒。」師曰:「別具隻眼,尚不嫌遲。」隨聲便喝。曰:「他時後日謾人去在。」師又喝。僧問:「一切處是個句,七出八沒,溫恭儒雅聻?」師曰:「連日客事匆冗,無暇精製好語。」曰:「趙璧本無瑕。」師曰:「一轉兩轉則可。」曰:「但自莫相誑。」師曰:「三轉四轉不可知也。」僧喝,曰:「有什麼過?」師連喝兩喝,乃舉:「僧問投子和尚:『如何是沙門立足處?』子曰:『若有立足處,不名沙門。』」師咄曰:「這賣油漢!一向道:油,油,油!慣了口門,全沒關鍵。夫沙門者,不合一切、不共一切、教化一切。若自無立足處,一切人向什處成立辦事?每日向道:不凡不聖時,立凡立聖,諸見不生,通身紅爛,無我相、不作大,始名出塵師子。斷得世間來往,定生兜率內院;若不斷世間來往,爭免人家做兒子?何故?一切處不作模樣,所以一切處是他住處。設有問:『老和尚纔離了蘇州靈嵒到常州,或太初、或天寧;離了常州到梁溪,昨日北禪、今朝保安。畢竟那裡是立足處?』聽吾偈言:『老兒無定法,到處插隻腳。聞鼓聲上堂,肚裡直急煞。』」便下座。
香庵禪者領檀越請上堂。僧問:「如何是大道之源?」師曰:「打二十棒了再來。」曰:「和尚莫使人尋流。」師曰:「無風往往生波。」曰:「亦不是源。」師劈頭打下,曰:「怪老僧不得。」僧問:「生死沉淪,如何得出?」師曰:「什麼劫中起?」頭曰:「肯自沉溺。」師曰:「什麼劫中出?」頭曰:「不昧真機,敢請直指。」師曰:「依舊淪溺。」乃舉:「指話會頌曰:『洞山語孤孤,言淡人難措。舉目會宗風,辜負西來祖。』」師曰:「此句中玄,好看好看。若還更說,無端無端。」
悼許子上堂。顧左右良久,眾罔測,師長歎,復顧左右曰:「庶庵許子以中丞庭訓師老僧。庚辰,庶庵方十五,補博士弟子員,中丞遂捐館舍。明年,老僧一杖撥天台雲,錢塘濤惡,不隔庶庵音問。知負笈從二,無慰余遠望。乙酉,老僧四月出天台,兵阻夫椒舊隱,庶庵竟剪髮,朝夕侍隨,循循衲子。丁亥,長歌痛哭,送余歸天台。未幾,太夫人命改初服,從此放浪煙雲詩酒,直踏倒華山五千仞,不覺全身放下,吹到老僧耳裡,哭一場、笑一場,幾番哭笑。今年五月過毘陵,不見庶庵,乃見鄭子素居率其四子拜于塗,當時伸出巨靈,擘太華之掌,特興扶起。通身粉碎華山頭,笑語空驚天上秋,扶起英靈平白地,廿年離合一機酬。」復顧左右久之,下座。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八
靈嵒廿一錄卷下
玉峰徐太夫人五十初度,令嗣原一、彥和、公肅三居士請上堂。僧問:「飯炊香積,壽聳須彌。知恩報恩,當於理否?」師曰:「善其語者,別喚一位來。」曰:「不是某甲,幾乎!幾乎!」師曰:「古人到這裡,因甚不肯住?」曰:「三十年後。」師曰:「三十、五十未肯住在。」乃就座,喝一喝,良久,曰:「幸有如此廣大門風,插得腳入,乃至彈指合掌,皆是正因。萬德萬行,纖悉同流。所謂無滲智、不思議智,無有始終,安有限量?神用自通,任運乃爾。故此一門,稱無量義。」又喝一喝,曰:「妙旨敷陳,豈關情見?心心相接,佛佛稱善。」復喝一喝,曰:「請驗。」
李孝敏先生二十周忌,上堂。「宗師血脈,眼底有澀釘者,十二時中麤言細語、揮拳掉臂,往往不相貫通,日上月下未免傷心。靈嵒揭開腦蓋,告之曰:『坐餐都不問你開眼合眼,順古人、違古人,一等是人家兒子。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天下老和尚慣將木患子換你眼目,道:「一切地水是你先身,一切火風是你本體。生生無不從之受生,打寬帳,過日子,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驢年夢見你本生父母。」』座下有個伶俐禪客出前請曰:『畢竟那個是老和尚本生父母聻?』他既認真,我敢虛誑?乃說偈曰:『二十年前一雪舟,肝腸嘔盡鮑庄頭,鳴戈隔斷還鄉路,反覆槌床苦未休。』」孝敏先生捐館日,觸目傷懷,槌床而逝。時和尚舟阻武康鮑庄,嘔吐一日夜。
新安江居士經伯、之白伯仲,奉太翁命,請為太安人對靈陞座。「上大人不能言,拄杖子謹代與語:『仁者還知麼?各各具有天真自得之妙,不著尋討、不著整理、不著修證,此是千聖骨裡髓,一名無位真人、一名函蓋乾坤,把住則截斷眾流、放行則隨波逐浪,常時面門出入,行腳人喚作袈裟下事。此事不了,生死不了,三細六麤,動則有苦,除是直下回頭就尾,敢保安樂無虞。不見江太母朱氏之一靈,不住過去、不住未來、不住現在,正是時流難措入處。』昨晚令嗣之白問老僧:『和尚當時留心幾年得個消息?』老僧對曰:『直至而今尚不得個消息。』士沉吟,老僧曰:『居士方便與我個消息。』士曰:『是由外生也。』老僧曰:『娘舅在什麼處?』士又沉吟,老僧曰:『依舊遺言許外甥,今時叢林兄弟似總不提到這裡。』」復拈起拄杖曰:「仁者還知麼?外甥放過目前,娘舅難謾自己,更擬打瓦鑽龜,佛法直錯到底。謹白我上大人,拄杖頗頗知禮。」卓一卓,下座。
雪庵聽大師二十周忌,西堂狀伊請上堂。良久,曰:「是你諸人盡曾三十、二十年參方行腳,豈是一等無知無識者?還親曾撞著作家來麼?我所說作家,不是地連金屋、家蓄銅山,花蓋拂日、玉帛盈庭,亦非耳目無根、色聲絕影,一室虛明、三空圓啟,又何在重臣皈禮、宿將投誠?果爾,遇諸緣洗然若虛、容萬象曠然若谷,活潑潑,勿根株,擁不聚、撥不散,方可眼目人天領就龍象。山僧崇禎初年落在萬峰槽廠,見得板頭上有一人,言言火聚、著著冰稜,頓然心折,乃竟不聞謦欬二十寒暑矣。今朝是個老子全身顯現底時節。」隨召曰:「大眾!齊到影堂,大申三拜,看我羯磨阿闍黎畢竟道個什麼?」侍者手中接坐具,下座。大師狀西堂受業師。
顧母楊太君大殮,令嗣請對靈陞座。「撲破菱花光影絕,掃除蝶夢色聲亡。不須露柱重饒舌,看取燈籠自放光。閨閣中物,徹底掀翻,宛有丈夫氣概;佛法邊事,盡情颺下,益見道者擔當。莫測神機,倒插牙梳鴉鬢後;無師妙智,別穿玉線虎鬚旁。在世何殊度世,生方不定西方。識陰空而涅槃天曉,心源湛而般若蓮香。固是太君之本有,何藉老僧為舉揚。雖然,若非指蹤畫跡,未免對境迷方。」擲拂子,喝一喝,曰:「今朝函蓋相應,多是兒孫得力。」
愚庵和尚訃到,上堂。「匪雷匪霆,聲名常在人耳,非廓越先宗者不能也。故洞宗三十三世雲門愚庵和尚,生平指示心法,闊大杳奧,如嶽立雲興,如電出星沒。其作略有時類我家慈明,有時類泉大道,有時類政黃牛。顛倒天下名宿,如擲瓦礫,氣節所在,身命以之。獨到擔雪分上,刻苦相喻,如手與目,如聲與響,如木與石,如水與冰,相對也忘寒暑,相別也等朝飢。一字相及,紙不爛不去懷袖。嗚呼三兄!不顧盟約,先我而去,一向多情,此回太煞。縱不念擔雪,能不念洞宗?嗚呼三兄!迢迢獨自往,古路少知音。」擲拂,潛然下座。
無我大德虎林歸,因事上堂。「袈裟浮淥水,竹杖點寒雲,不入洪波弄潮,爭見關山重疊?一千五百人善知識,也無甚神通妙用,尋個別擔子挑法,爾不爾俱為唇齒,千說萬說不如一決。諸人聽山僧一頌:縱橫南北是尋常,捱到頭來自抵當,露柱燈籠何必笑?祖翁原有古良方。」靠拄杖,下座。
晚參。僧問:「一則三,三則七。近則不離方寸,遠則十萬八千。咨和尚,如何是禪?」師曰:「晴不感日,雨不怪天。」曰:「千難萬難。」師曰:「百千年滯貨,擔得到人前。」曰:「通身是命。」師曰:「石爛松枯尚忍言。」乃曰:「如今奉勸兄弟,禪不用纏,道不用蹈。語短言長,遭人怪笑。」乃呵呵大笑曰:「吉凶不辨多尤,甄別須明個竅。」
師到江上,香草園主人嗣法元雪章請上堂。僧問:「塵劫來事秪在於今,領攬得下,還肯南斗七、北斗八麼?」師曰:「汝助我機。」僧點首,曰:「與麼,與麼。」師曰:「我發汝用。」曰:「不與麼,不與麼。」師隨聲便喝,曰:「爭敢穿穿鑿鑿?」師曰:「利害在什麼處?」僧問:「滴水滴凍,佛心祖髓,直得七花八裂,老和尚切忌干戈相待。」師曰:「巧來妙去,老僧不與。」曰:「不展鋒鋩時如何?」師曰:「實情道得,許汝問話。」曰:「不圖錦上鋪花,且自應個時節。」師曰:「貴數多底衲僧請過一邊。」乃曰:「智不到處行得三轉,此人不由他方世界而來,實實打從靈山會裡來,從佛口生、從法化生,故得佛法分。豈同佛滅二千歲,於楮墨文字上窺得旋陀羅尼半面,便自驕矜炫喜?所以到處靈音落落,殊應章章,不徇凡情、不沿聖路。設有問:『如何是第一轉?』曰:『玉階春色滿,偏地彩雲香。』『如何是第二轉?』曰:『淨練澄江地,餘霞散綺天。』『如何是第三轉?』曰:『行為佛行,坐是道場。』若於三轉外,更請一轉。」喝一喝,曰:「而今停話靈山月,捩轉竿頭待錦鱗。」
邵仲木卒哭,小參。僧問:「不問廬陵米價高。」師曰:「且向途中息草庵。」僧問:「智眼開明,風急似箭時如何?」師曰:「好。」曰:「體明無盡,雨擊寒窗時如何?」師曰:「惡。」曰:「好惡任從分付去,回途石馬未降心。」師曰:「怪得。」乃曰:「學般若菩薩,鶻眼龍睛亦遭樗駁,緒餘珠霧肯流落人間。心地既明,現儀皆法。觀者震掉,莫測其涯。縱橫放肆,不在今日。香殘火冷,益見精神。旁不甘底為仲木別展看。」良久,曰:「高堂子舍壹天真。」
晚參。舉:「僧問三峰老和尚:『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峰曰:『初五十四二十三,縱有好風莫過江。』」師曰:「不屈宗乘,遭逢有據。」
上堂。「老僧在此中一坐三十年,皮也摸不著。恰好你來大言道得,他髓神光未遇達磨,難道腰也不曾屈上智哉?舉身相為,順世間情,乘境出來,不避喪身失命,庶幾不相辜負。」
虞山宗伯生忌,門人請對靈陞座。驀拈拂子曰:「即此物,非他物,天上下獨尊,遍大千共仰,是竺土大仙之心、大宗伯牧齋錢公之一靈。對三賢十聖說法身以為極果,其實不無緣起、不有緣滅。道是近,十方世界求不可得;道是遠,秪在目前。心既如是,法亦如是。一漚生波瀾,始六入、十二因緣、十八界乃至八萬四千法門,有什麼限際?」喝一喝曰:「子期去不返,浩浩良可悲,不知天地間,知音復是誰?」
上堂。「今日盡是衲僧。」一僧從西過東,從東過西了,中間立地曰:「不信道。」師曰:「易開終始口。」曰:「難保歲寒心。」師曰:「去去楊朱路不差。」曰:「又得重理草鞋。」師曰:「風俗至今流傳不斷。」又僧出曰:「適來上座辜負婆心。」師曰:「賴得僧嘔吐數聲。」曰:「肚脹。」師打曰:「我不頭痛醫頭。」第三位出曰:「入得靈嵒事事奇,人人盡入不思議。」師曰:「豈人力使之?」曰:「某也幸。」乃曰:「三個囫圇鐵餕餡,一眾從教滋味無。」便下座。
早參。「踏著正脈者難。」一僧進前三步曰:「也不見得。」師曰:「陸地弄塵行。」曰:「我不敢毀善知識。」師曰:「你道老僧還是娘生底麼?」曰:「饒他乾坤倒覆,更不敢開口也。」師喚第二位曰:「草鞋不入市,你且屋裡坐。」
上堂。驀豎拄杖曰:「祖師心印,拈向太虛空裡,一印印定。具大志操者,直下模範祖佛,號召人天。橫機撥倒精靈,全心荷擔魍魎。」僧出,師曰:「昨夜東風又發狂,滿地不知何處去。」
上堂。「一等是行腳人。」一僧出曰:「隨方就圓,諸方罕聞。」師曰:「萬水千山明似鏡。」曰:「堂中聖僧至今不惺惺。」師曰:「猶是舊時習氣。」曰:「三日後看。」師曰:「不免口過。」第二位出曰:「翻身師子威雄大,爭敢當頭露爪牙。」師曰:「敗種且不發芽。」曰:「卻是真個。」師曰:「苦益菜下飯。」又僧出曰:「爭怪得伊。」師曰:「諦當之言,時人知有。」曰:「賺殺他家子。」師曰:「亂度量。」乃曰:「古人道:『因汝顛倒知見,方有往來。』誠實苦哉。你道老僧還用侍者麼?」卓拄杖曰:「秪宜說一句。」
明日上堂。「秪宜說一句。」僧問:「某甲也好一員禪客。」師曰:「將軍自有嘉聲在,不得封侯也是閒。」曰:「御樓看射獵,不是刈茅田。」師曰:「老僧賣身去也。」曰:「莫不大幸?」師曰:「悠悠之徒,貪生過日。」曰:「豈盡學人之咎?」乃曰:「秪因忘前,難怪失後。」便下座。
晚參。「未說之法,林中之葉。」僧出曰:「山雲拂蘚衣。」師曰:「圖度絕矣。」便起。
上堂。「如何得無道理去?」僧出滑倒,一眾失笑。僧爬起曰:「世間有多少宗師?」師曰:「老僧至誠相勸」。曰:「對某甲?對一眾?」師曰:「無過此時好。」便下座。
上堂。「千里萬里去。」一僧便出法堂。師曰:「去父母未生時,明取本來面目。」僧問:「三峰老和尚不許人提著本來面目,和尚尋常不許人提著本來面目,因什今日又要這上座明取本來面目?」師曰:「哀哉!法門不幸。」便下座。
上堂。僧問:「和尚無病緣侵體,某甲無住持干懷,終日眉毛攢簇,何也?」師曰:「莫走作。」曰:「格外之說,時師那知?」師曰:「恁麼也只是識路中人。」曰:「敢自欺!」師乃曰:「正宗澹泊,異道縱橫。鬚髮已蒼然,眉毛那惜得?」
上堂。「智隔千重鎖,如何擘得開?」僧問:「諸方為什麼各說異端?」師曰:「不知是何說話?」曰:「面前一味,背後千般。」師曰:「三白大眾。」曰:「天性不擢炫。」師曰:「不虛這一轉。」僧問:「古寺幽閒,何門可入?」師曰:「肯說這邊那邊?」曰:「則克己求真也。」師曰:「聽人言語。」曰:「能辨邪正,尚乖道體。」師曰:「山門前兩個笑上座。」曰:「與麼則學人得入也。」師曰:「到老不惺惺。」一僧出曰:「請和尚歸方丈。」師曰:「幸有闍黎。」便下座。
晚參。「道非色相。」僧問:「是和尚誠言。」師曰:「眼聻?」僧指階下草花曰:「一株能黃,一株能紫。」師曰:「幸得驗破。」便下座。
上堂。「你且出來,禮拜起了商量。」良久曰:「你若執意不出,老僧別有個商量。把你娘生以來胸中所積底推向一邊,老僧有個驗處。推得盡情底眉栽眼上,推不去底鼻挂口邊。眉眼口鼻還了你位次,畢竟如何辨優劣?」良久,呵呵大笑曰:「說向了半日,尚不分別生。」
上堂。「雲中屋角摩星斗,得大總持者到處。成就佛事,成就道場。一種語?二種語?若向空谷流聲,討他千般萬樣。悠悠萬古,何怪知希。」
天童老和尚百歲誕辰,上堂。「舉則公案,震旦國中有大法王,從世廟嘉靖丙寅降生筭到今朝,準準三萬六千日了也,謂之生;壬午七夕已般涅槃,謂之死。現前一眾各各來慶百歲,則這老子生死他不得、是非他不得、名狀他不得、裝點他不得、染污他不得,秖許親子親孫酌花獻水、潑茗燒香供養他、讚誦他,願這老子腳下兒孫一個個正因出家、正因參學、真實悟道、真實為人,心地光明、出處端確,不致為名聞利養之所移換,失自本心、昧自本性,虛偽施設,忍壞門風。」驀拈拄杖,曰:「老和尚來也。」連點首,曰:「繼起,繼起。此段話句句搔著我癢處。」遂起身,曰:「師翁萬福,子孫萬福。」便下座。
晚參。「若究理而坐三十年二十年,直得板齒生毛。不受整理者,掇轉過量境界。米麵柴炭之屬,無論現成不現成,哮吼一聲,知你是師子兒。大開府藏,差珍異寶,憑伊所好,臨時取用。」喝一喝曰:「莫謂入荒田不揀。」
堆山太守週期,上堂。僧問:「為什麼如此?」師曰:「事不孤起。」曰:「和尚今日有事也。」師曰:「若非證入,莫曉宗猷。」僧諾諾。師曰:「難保歲寒心。」僧問:「如何是至近之言。」師曰:「開封府統轄三十六州縣。」曰:「老子一生口闊。」師曰:「未到靈嵒盡道窄。」乃曰:「廓清五蘊底人,明知生死去處了,又不能忘情於生之天、死之日。一切不忍之情,又不能生他死他。凡情晦昧,俱道他居究竟地,住本覺場。」隨呵呵大笑曰:「共至靈前,沉思觀聽。浩然落然,何方出沒。」良久撫案曰:「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心到手到,布之文字。非太守之能事乎?」
上堂。「以世諦觀之,老僧出諸人一頭;以祖道觀之,諸人出老僧一頭。諸人高過老僧,無人孟浪過你;老僧高過諸人,往往自打退鼓。」良久,曰:「世諦不辭山路遠,祖道何曾一步移?」
上堂。「明頭合,暗頭合,唱道之機,事難忉怛。學般若菩薩不相埋沒,豈無方便之辭?其或不然,老漢自難袖手。」拈拄杖曰:「共你葛藤,然終不敢撒矢著你頭上。」卓一卓曰:「盡大地一時明得,恐無轉變,又費手腳。速退!速退!」
晚參。「有志不假年高,無智徒勞百歲,幸然老僧猶在,今時諸方尊宿走天下禪流,秋風樣急,談真則逆俗,順俗即違真,秖為慣用智著。若是無智,靈嵒何消愁負不悅?」
上堂。「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肇法師大似分疏不下。」拈起拂子曰:「這個安他天上不得,放他地下不得,那裡是他生根處?他無我亦無,人云何體物?天地萬物總被靈嵒拂子折倒,汝等頭頂個什麼?腳踏個甚麼?汝等眼見耳聞是個什麼?」乃召眾曰:「汝若點首,我即辜你。你若搖頭,我即不負你。快下去。」
上堂。「老僧記得在先和尚會裡,聞一老僧曰:『登天不假梯,偏地無行路。』當時不知出在那經本上,不曾對他。而今思量,何不道個『可憐沙塞雁,嗚咽與春期。』」
上堂。「山僧分上,無有不是者。」僧出曰:「莫便是事上覷得,自後無有不得者。」師曰:「你在寮舍裡洗腳,祖師還嫌你臭氣麼?」曰:「輕輕問著,便惱害人。」師曰:「含齒戴髮,巍巍堂堂。」曰:「更要第二杓?」師曰:「節記門庭。」僧問:「作麼生得無法為對?」師曰:「我向癡頑,汝能伶俐。」曰:「歡喜情懷,古今病痛。」師曰:「說理者多。」曰:「拂意之談動天地。」師曰:「年來年去冷颼颼。」僧問:「轟轟出白雲時如何?」師曰:「顏容皎如玉。」曰:「盡將底事繼威音。」師曰:「使我眉頭蹙。」
晚參。拈拄杖曰:「驗盡當行家。」僧出,作禮三拜,依位而立。師曰:「若無錦繡文,何堪論嘉藻。」次僧出,噓兩噓。師曰:「不負平生眼目。」僧擬議,師曰:「秖見一人,上座出去。」僧問:「適來兩上座都不合和尚意?」師曰:「不知後來有什麼人合著。」僧一喝,歸眾。師曰:「芥子納須彌。」良久,顧左右曰:「無病之藥,老僧不用。」便下座。
上堂。「三世諸佛擬何宣?」僧作舞而出。師曰:「有年無德。」僧問:「曲為今時時如何?」師曰:「渡河須用筏。」曰:「秖恐古宿不然。」師曰:「到岸不須舟。」曰:「如何是正令行底句?」師曰:「千頭萬頭。」僧問:「此事如何辨?」師曰:「我說你聽。」僧側耳。師曰:「佛在日,一切眾生皈依佛。」曰:「佛滅後聻?」師曰:「你說我聽。」僧擬議,師曰:「一切眾生皈依什麼處?」僧又擬議,師曰:「若不改往修來,大有著你處在。」良久乃曰:「高而不危,滿而不溢。風鈴有韻真堪聽,聽得繇來曲不成。」便下座。
上堂。「信邪倒見,死入地獄。」僧出曰:「相救!相救!」師曰:「困。」曰:「停機罷想,智者不為。」師曰:「惺!惺!」曰:「白日美傀儡。」師曰:「槁骨連山。」僧問:「放一線道。」師曰:「穩便即收取。」曰:「則有損有益也。」師曰:「更自有函有號。」曰:「為什麼人設?」師曰:「莫漫撥無?」僧問:「近來師僧只愛說禪說道。」師曰:「這個是什麼人語?」曰:「和尚慈悲放某過。」師曰:「如何是第一句?」曰:「從不說第二句。」師不睬,隨顧左右曰:「打鼓打鐘上來,畢竟不是教你負屈底事。」良久,又曰:「末法時代,禪社交馳,各須仔細。」
元旦,嗣法九峰紀、嵒頭徹,請上堂。「丙午首日,法王令新,若以詞陳,埋沒宗旨。有扣弗應,遺斯機候,赫定厥初,萬口相慶。步古驟今,遠杜岐邪,氣全力果,揚變聲律。愚及智就,可動而起,傳世垂後,出於正始,爾紀與徹,登登持久。」喝一喝,曰:「南岳而下,實式臨之。」
第二日,上堂。「諸方慣把佛法當人情,老僧不取。靈嵒一向道:『即人情是佛法。』諸方不信,把佛法當人情。古人謂:『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則易。』即人情是佛法。古人謂之:『轉自己歸山河國土則難。』汝等諸人還知從上尊宿那個是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底?那個是轉自己歸山河國土底?千七百家不具論,五宗諸老把來細細審詳看,這裡定當得,方好定當今日公案。山前包孝廉朗威,二十年高風遠懷,人人共知。從己丑學靈嵒之道,十七年中根純蓄厚,又非人人所得而知。居士上年誕辰,山家疏曠,竟不曾聊表一分人情,翻設飯飽我一眾,都道:『法輪未轉,食輪先轉。』食輪、法輪有以異乎?分疏兩路,人情生矣。情生智隔,如何說得即人情是佛法?老僧今日考鐘伐鼓,團集大眾,見見聞聞,盡知是說佛法。佛法不是鄭州梨、青州棗,如何把來當得人情?五祖老師曰:『會即大富貴,不會空對面。』昨日元正啟祚,今朝萬象維新。居則應時納祐,動便慶無不宜。」驀豎拂,曰:「誠言不謬是老僧,掀髯一笑在居士。」
真藏主請小參。「昨提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國土則難,尚不曾明言難易之故,古今唱導知識互相不肯,豈盡是生滅人我之心?秪緣悟有淺深,見有同異,明自本心、見自本性,當人未嘗不以為極則。不知單明自己,不悟目前,有足無眼,雖飽無力,棒棒見血,言言截舌,世人未嘗不以為徑捷。會得目前,不明自己,有眼無足,堪作什麼?蓋此二種人雖各悟一玄,理無礙者不能事無礙,事無礙者未得理無礙,進此則頭尾宛然、理事無礙,然動便傷鋒犯手,為人不得。即使照用兩忘、事事無礙,至於舉揚則各有重輕,如楊岐、黃龍同出石霜之門,盡得石霜之道,後來施設則又迥乎不同。易之所以易,明自己易、透目前尤易,所說、所行人皆易見;難之所以難,忘人難、忘法更難,所說、所行人難得見。諸方取其易者而為之,故到處欣欣;三峰老人獨為其難,而人不知肯所謂難易之故。若盡古人而言之,則老僧又獲罪於古人,自亦不忍。今略以譬喻申之。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不過明得自己;五十而知天命,方始明得目前。轉目前歸自己,還在耳順之年;到從心所欲不踰矩,庶幾轉自己歸山河國土矣。臨濟謂:『第一句薦得堪與祖佛為師。』如何是佛地位?如何是祖地位?祖佛有何不到,尚須師承?堪與祖佛為師底人當具何手眼?聽吾一偈:轉他自己作山河,業識茫茫好大哥;只轉山河歸自己,從來煖室睡偏多。直出他家尊貴路,閒心枉費日蹉跎。」擲拂子,卓拄杖,下座。
上堂。「當人分上,各須分曉。」僧問:「目前有路,如何下足?」師曰:「乾坤不跨。」曰:「不如休去。」師曰:「莫不辨清濁?」曰:「不得已作死馬醫。」師曰:「還反仄麼?」僧無語。師曰:「因什麼到與麼地?」隨顧大眾:「句裏相鬥,實不敢欺。」下座。
小參。僧問:「秪知今日明日,不覺前秋後秋。」師曰:「短褲長衫白苧巾。」曰:「洛陽路上相逢著,盡是雕欄畫裏人。」師曰:「是昭覺?是佛印?」曰:「要打便打。」師曰:「我不及古人。」僧問:「步趨端的準何人?」師曰:「待得回頭月已西。」曰:「莫執一時見,便忘千古音。」師曰:「萬福大王。」乃曰:「飽參衲子,莫笑靈嵒。一味扶古人,古人骨已朽。清風月下守株人,涼兔漸遙春草綠。昨日是十七,今朝是十八。而今幸對,山青水綠。」
粱溪龍護庵慈月、妙歸二禪者請上堂。「佛法因緣浩然充塞,秪在臨時揮霍、色色現成,若待轉位投機方稱快辨,古佛過去久矣。活物不定、傍來不紹,欲得以手撫之,須是不自謾昧。拾來物安放口中,消不下、吐出難堪。迴避不及處,恰好展手,猶自玄路鳥道上論量闊狹,阿爺終不得出頭。可憐生,過量漢肯自把蛇頭求歇,驀地擗眼打來,何須照他是觀音彌勒、是牛馬畜生?直下劈生柴頭相似,一例劈將去,何曾劈在自手上?」良久,復自點胸,曰:「看這老子面上還有慚色麼?」便下座。
賓余儉公六十初度,請上堂。「萬古長空,不是插腳所在;一朝風月,撞得著大快平生。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時,不圖顯觀照之功,亦非徵實相之力。當明中有暗,勿以明相睹;當暗中有明,勿以暗相遇。道遠乎哉?體之則神;聖遠乎哉?用之則靈。所以入我門來事事奇,聞聲見色不思議,山青水綠元無事,仁智從他各樂之。」
書狀于節請上堂。「老僧記得佛未生時,有一人知識對我道:『心常顛倒不是佛,智多矯詐不是佛。』直待真佛出世時清道泰,梗去莩平了,方纔心不顛倒、智不矯詐,三十年做長老不曾向人說著。而今說著,設有理路清爽底禪客出來道:『老和尚莫信他,佛未出世時清道泰,出世後形興名立。所以近代知識多教人把住佛未生時過日子。』咄!癡人!真佛討什麼出入?」
天寧巨渤和尚訃到,上堂。「躩翻教海定禪波,正脈雄開接濟河。二十年來旗鼓闊,瀰天聲化歎弘多。法姪巨渤禪師,靈隱克家長子,天山紹志真孫。謦欬五宗共響,宛轉七事圓融。與物作則,似火屬天;應根發機,如水赴壑。列祖於焉生色,諸方為之氣索。不忝妙喜歸宗,共指青松白石。方期立挽古道,將見籍沒澆風。遽爾歸真,豈勝痛悼?寧後起之福涼,抑先宗之祐薄?斯人云墜,衰老悲傷。」卓拄杖曰:「痛哉!廣陵千古調難忘。」
丙午二月,浮湘出山,住丹丘瑞嵒,若嚴白請上堂。舉:「趙州和尚游天台路次,相逢寒山子。山指牛跡問州曰:『還識牛麼?』州曰:『不識。』山指牛跡曰:『此是五百羅漢游山。』州曰:『既是羅漢,為什麼卻作牛去?』山曰:『蒼天!蒼天!』州呵呵大笑。山曰:『作什麼?』州曰:『蒼天!蒼天!』山曰:『這廝兒宛有大人之作。』」師曰:「寒山安排五百羅漢於牛跡,終不以趙州這廝而外之。觀其一往更唱迭和,盡足以副本懷而拓宗趣。大凡為人,其有旨哉!」復說頌曰:「打伴山間與水間,放他胡亂此生閒。游人何事追根腳?又把時流見一班。」
到五牧,薛太翁漪石率諸令嗣,請為太君對靈陞座。拈起拂子曰:「靈嵒上人今日將作一頭供,供養薛太夫人高氏之一靈。」曰:「古亦如是,今亦如是。生亦如是,死亦如是。如是之法,不與法縛,不求法脫。不關久習,不限初機。硬剝剝為祖佛之師,活卓卓開人天之眼。何待三要印開,主賓分別,擬窄點之淆訛,辨淨光之變奪,以致漂流諸聖,壅塞玄關。」喝一喝曰:「佛子速成佛,老僧坐地看。」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九
南岳正續錄卷上
法子謙卑牧請上堂。「睹史天上各各以天福力,五百聖堂裏雖則雲蒸霞蔚、虎驟龍驤,禮樂文章、珠輝玉潤,畢竟上無私蓋、下無私載。因甚指天指地、五言七字底秖安在第三位?高唱摩訶衍、迥絕於百非底安得在第二位?不舍道法而現行凡夫事者有何功幹,定該他是第一位?」隨左右顧,曰:「近日學者都不究所從。」喝一喝,曰:「他從我口生、他從我法生,他得我佛法分。不信,且聽古佛懸記。」驀拈拄杖,曰:「報爾鏗鏘一句長,天山老子法中王,兒孫個個薄尊貴。」卓一卓,曰:「燄續燈聯,讓大方便。」下座。
小參。「爾輩來到這裡參老僧底禪,即如老僧親生下來底兒子無別,古所稱禪子是也。今特至誠相問:爾輩腰包行腳以來,風風雨雨,頂穿幾槲笠、踏碎幾芒鞋,忍飢耽渴、觸熱衝寒,情知爾輩端不在真如解脫、菩提涅槃、三賢十聖、五果四向,亦不在鮮衣美食、涼簞厚茵、精緻玩物、契好朋黨。何以故?佛心、菩薩心尚不許爾起,何況起於世間之心?然而說法不時,盡成非法。近來叢林所在,不患無久修、不患無積學、不患無施設、不患無文彩,蓋重於此則輕於彼。畢竟禪子所重者在什麼處?老僧見今之師資盡皆輕其所當重、重其所當輕,究竟所當重者在心術、所當重者在人品。苟心術不端、人品不卓,雖禪道揚於面、學問充乎腹,如將寶物盛之穢器,見者將掩鼻惡心,誰肯敬重?敢道禪子今日實實所重者,在心虛,在廣量,在恕己,在容物;所忌者,在不張大德而證小非,不矜安富輕視寒微,不炫勤謀凌滅閒懶,不挾浮燄欺誣真人,不恃前行侮慢後哲,不耽學問撥置證修。文字之學不足以洞當人之性源,甘露滅嘗遭昭穆之訓,不可不慎。又不得誤聽少室浮談,孤負己靈。若道內不放出,是教人胸負大寶,澤不及於來學;若道外不放入,則寧甘虛腹,不飲醍醐。何況心如牆壁,我相牢封,毫無竅穴,道從何入?小參者,家訓也。我若不擇先後重輕,徒負虛聲,教汝不務實學,如患危症之人,不急治其標,一旦死亡,徒曰固本,一例罪歸參苓,則醫非良醫,師豈真師?」呵呵曰:「汝等切實說來,禪子所重者在什麼處?」撲案曰:「道!道!」
上堂。「眾中有一人出前噓得兩噓,是個漢子。若秖背地裡話短長,有一聯奉贈。」乃敲香几曰:「殷勤送別瀟湘岸,歸到家鄉喪卻心。」
上堂。「不得平地喫交。」僧曰:「稽首讚嘆道難及。」師曰:「迢迢十萬程。」僧拂袖便出。第二僧出曰:「從此屏絕閒緣,隨隨昔昔,倘有合於尊意。」師曰:「刻木作鷂。」曰:「特地下腳又遭錯。」師曰:「何為哉?徒然至此。」僧亦拂袖出。師曰:「若之技,止此爾。」良久,熟視左右曰:「諸方所說,非不美麗也。」下座。
早參。舉:「古德曰:『君但隨緣得似風,飛沙走石不乖空。但於事上通無事,見色聞聲不用聾。』」師左右顧曰:「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敢塵聽覽。」
上堂。舉:「羅山和尚曾問石霜:『起滅不停時如何?』霜曰:『直須寒灰枯木去、一念萬年去、函蓋相應去、全清絕點去。』羅山不契,卻往嵒頭處,如前問。嵒頭曰:『是誰起滅?』羅山於此有省。」師曰:「羅山困急,不得不從。乃若嵒頭,臣愚不敢不服用其言。至於石霜,區區未嘗不心愛其言,然不敢為之諱其迂愚之責。斯三人者,皆未見其不可,不敢曰可。昔人可,今人胡為而不可之?昔人不可,今人亦胡能而可之?願且委之太虛空,聽其觸著磕著。」
上堂。舉:「演和尚上堂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終而復始,有猒有愛。畢竟如何?但管熟念。』」師曰:「民之不見兵者,二三十年矣。」
晚參。「老僧當年在老和尚會裡,嘗有兩轉三轉語可敵他古時尊宿,而今總記不得。今早五更,半睡半醒,朦朦朧朧,憶得老和尚有兩句合乎古未必合乎今。看他冬日示眾曰:『松秀寒姿,桂榮貞質,學道人言真實、行真實,腳腳步步貴真實。』南岳不才,客寓兜率,也有兩句奉答:繁霜隆當夕,悲風中夜興,寂寥段滋味,何苦累兒孫?」
早參。「言下脫生死,效在什麼處?」曰:「為之嗚咽流涕。」師曰:「不孤正眼,便合歸堂。」曰:「丈夫作略,甘施於此。」便出堂。師曰:「拾著蜣蜋糞彈。」第二僧出,師即起身曰:「終無了日。」
早參。「夜來一總睡不著,今日勞倦之甚,實是無能為也。汝等既然簇簇上來,奇名怪相,肚皮裏窮窘無聊不待言矣,朴實頭底殆將不兔。若一味嘿然下去,肯犯眾人之怒而忍行此危事,委實今日勞倦之甚。又嘗聞之古尊宿:『主法之義,當死效力,法門不當深閉固距,一切處、一切時,宜盡力明示,使一切聞知。』」喝一喝,曰:「但勿與諸方文字一處商量。」
徑山老和尚斷七,上堂。驀拈拄杖,卓三卓,曰:「頫仰天壤,疇知此者?」隨顧左右,曰:「此個不可說,不可說,又不可說轉。山僧自己巳臘月至今臘月幾四十年矣,如飲食一日斷不得、如衣服一日離不得,嘻笑則嘻笑連晝夜、怒罵則怒罵忘爾我,千里萬里親同一室,一室同心,千里萬里,師法則刻刻為命、祖道則事事共憂。」猛擊香案一下,曰:「豈我一人之傷大雅淪亡?」良久,復左右顧,曰:「你等作麼生體理?你等作麼生消繳?你等作麼生忘情?」乃長聲,曰:「嗚呼!痛哉!」下座。
晚參。「鬧市紅塵,煎熬不少,還自忙忙,貪生至老。」僧出,曰:「秪這亦是錯。」師曰:「事無一向。」曰:「出家人端為何事?」師曰:「不為別事。」曰:「畢竟何事?」師曰:「子期別後空千載,霜月落崖流水寒。」
佛成道日,上堂。「世尊於周穆王三年癸未二月七日入正三昧,至八日明星出時廓然大悟,迄今二千餘歲,西國東天依樣貓兒者不啻什伯,孰不欲窮工極巧,希圖光揚厥祖?究竟不仁之辭紛紛異說,遂使眼目盡失其真。老僧不惜筆墨,希望今日返正,若不從長計較,難好下手。星者,五緯列宿之總名。又曰:星,散也,列位布散也,一落比量即屬外塵。眼為六根之一,星與眼,根塵相離。未經瞬息,大其聲曰:『奇哉,奇哉!』其誰信乎鹵莽?又曰:『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支支離離,吾惑滋甚。直待楞嚴會上稍見長進,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叵奈後來依稀相似之徒又從而附會,曰:『見不及處,江山滿目,不睹纖毫,花紅柳綠。白雲出沒本無心,流水滔滔豈盈縮?』不知烏焉成馬?」拈起拄杖,卓一卓,曰:「老僧伎倆止於此,請大方高鑒,果契世尊當年所見否?脫或未盡頰上三毛,竊取孔氏之意以補之,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又卓一卓,下座。
早參。「不可亂作次第,祖宗綱要不肯揭牓於門。入國須問禁,既放下止靜牌,因什又探頭探腦?俊快底點著便行,遲鈍底推挽不動。放你在兩路。有千佛旨,說一句打個合同。」隨喝曰:「兩個扯來作不得一個。」
小參。「萬里無雲,罪不止於喫棒,青天無處可逃身,拜言紅日影,明朝緩緩到窗紗。堪嗟行腳兒,最苦是不見自己,耑怪底是他。」
晚參。「埜寺嫌無事,雪飛念遠人,豈是衣單薄?連年共苦辛。」良久,曰:「開眼夢不到,胸襟何日論?」卓拄杖,下座。
小參。「迷悶不能入底師僧近前來。」眾無對。師曰:「古劍髑髏前。」
小參。「眾兄弟個個是一尊古佛,秪是不肯承當,撇下至重至愛,遭他老禿奴帶累,今朝天台、明日南岳。不然,苦苦來這裏圖個什麼?情知兄弟不是游山玩水,看州府奢華,難道單為片衣口食?至愚之夫弗信也。幸審思之,幸再思之,蹇蹇澀澀來這裏,死伴著老禿奴,究竟圖個什麼?若希圖佛法,佛法不在這裡;若從我學問,老漢是賢劫佛中第一尊。沒學問底,尋老漢好處,他六十三年來在家出家,從不要討人說個好字;尋是非,老漢生成不落這兩路,捉他底敗缺,他卻通身是個敗缺。你擬向眉毛上尋,你擬向眼睛上尋,向上尋錯過向下底,向下尋錯過向上底,若在皮膚上尋,切莫認著老漢著底衣。擬學乖巧,乖巧莫若兄弟;擬學扑實,兄弟不甘扑實;擬學直心,兄弟家底心腸難得直。曩謨觀世音菩薩,曩謨觀世音菩薩。你道一總不為這些,畢竟來這裏圖個什麼?直饒道絲毫無希冀之心。咦!謾這老賊不得,老漢也不肯孤負於你。你但不得道:『如來三昧,辟支佛不識;辟支三昧,阿羅漢不識。我師南岳三昧,我豈識乎?』咄!你不聞:『是三昧者,心不生滅,住大慈力,遞相恭敬,其至此者,乃可識之。』不然,苦苦來這裡圖個什麼?」良久,曰:「參。」
小參。「擬舉個古人因緣相問,恐障卻闍黎。」良久曰:「『迷生寂亂,悟無好惡。得失是非,一齊放下。』是好言語。」卓拄杖一下曰:「記取。」
晚參。「無為而為,神而化之,三家村裏無事漢子庶幾近之。你道決定是先哲之本原,學道人自己佛性,老僧那得不趨而避之?」起身便行。
晚參。舉:「鹿門示眾:『盡大地是學人一卷經,盡乾坤是學人一隻眼,以這個眼讀如是經,千萬億劫無有間斷。』」師曰:「喫飯噇眠、屙矢撒尿,是序分、是正宗分?是方便、是流通?擬議思量是妄想,默而識之是昏沉。終日在妄想、昏沉兩路,直饒千萬億劫無少間斷,不但孤負如是之經,直是孤負這一雙眼。鹿門老宿如何分解?咄咄!癡人前不可說夢話。」
上堂。舉:「雲門和尚上堂曰:『遇人即鼻孔撩天。』便下座。」師喝一喝曰:「豈深計哉!」
兜率兩序侍寮諸職請上堂。「文字殊勝,不得活祖師意。一往孤明,本無形段。差別智中求,錯卻屋裏佛。幾多弄光影,觸目成窒礙。手上出來手上打,口頭出來口頭打。是我臨濟家法,果然跨灶兒孫。」喝一喝曰:「好好共你商量,莫道老漢惡發。」
早參。「就人揀得,不如明取自己。」僧出曰:「今後方知本來無事。」師曰:「㽄嗄之器。」曰:「紅塵路上,那討閒客。」師曰:「更須三十年著力。」
上堂。「有平地上陷人底手腳也便不好驟自先發,要當知其隱匿所在而後無所恐,再加之振刷磨淬,使彼勇氣消耗,一躩躩開蔡州城,百來個天大底吳元濟不愁不束手就擒,四方強項禪和自然喪膽震慄,庶不忝於臨濟門墻。」喝一喝,下座。
上堂。喝一喝曰:「業識茫茫底漢子,有耳還同風過樹,敢道他去古佛已遠。他若視同金剛王寶劍,逆上三十三天,望無色四空天,隔十八重梵天在。老子徐與之議,詞理若不甚乖謬……」復喝一喝曰:「想定不作齋後鐘聲。」又喝一喝曰:「你將謂天下之人皆不可以激而壯也。」
晚參。「離卻上來說處,前不讓德山、後不讓臨濟,更弱於阿誰?饒他高座上老奴作風作顛,不消打筭,直下擔出兩個看家底,難道他便恬恬靜靜喫你底?待他轉計時,枯木生花,別迎春色。」
小參。「缽裏飯、桶裡水,一是檀信脂膏、一是行人血汗,一齊掇向堂前道:『菩薩子!喫飯來飲水。』慚地面你且問他:『是喫得底?是喫不得底?』若謂應喫,又道:施主一粒米,重如須彌山。若謂不應喫,又道:日食三兩黃金,不為分外。豈不聞:別人說話是聽不得底?你只要飽便休。」
晚參。「有一句子極難信,我今日勞倦之甚,忽聞法堂考鐘伐鼓,胸頭猢猻子橫衝直撞,直𨁝跳上三十三天,見兜率宮黃金銀殿闕巍峨高敞,鳥飛不入,中有百千帝青珊瑚諸寶之座,座上各有天人,人人寶冠之上飛大寶輪,如帝網交羅,日光晃耀,花影周身,又各各閉目藏睛,游戲禪定,如泥捏底聖僧相似。如是八萬四千獅子寶座中虛一座,猢猻子隨敷座而坐,秪以几案之上無量無數珍玩之具絕無照管,惟恐有力者夜半負之而趨,只此凡情一起,便從天降下,仍落在老僧胸次,看他安怗怗地,別無餘想,秪待禪和子各啟雲興之問,不知見得今日勞倦甚底?那裡去也?」隨四顧周覽,曰:「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明白庵早參。「極明白底事,你等因甚反不明白?千歲寶掌和尚,周威烈十二年丁卯降神受質於中印度,唐高宗顯慶二年入滅,實一千七十二年,其在此土蓋歷四百餘歲,是第一段義。向留大慈常不食,日誦《般若》等經千餘卷,有詠之者曰:『勞勞玉齒寒,似迸嵒泉急,有時中夜坐,階前神鬼泣。』是第二段義。游五臺,復南歷衡岳、黃梅、匡廬,尋入建業,會達磨入梁,就而扣請悟無生忍,述偈曰:『梁城遇導師,參禪了心地,飄零二浙游,更盡佳山水。』是第三段義。此三段義,明者則本無生死,何妨示有生死?昧者則白犬青猿,往來無已,更有甚不明白?所以在天台榜其居曰明白,在南岳榜其居曰明白,在靈嵒金粟榜其居曰明白,無論天上、無論人間,語默動靜無有不明白者。今寓射州兜率法子式謙同居士李友蘭,別設精舍以居之,自丁未冬至戊申春,始終明白示人,仍題其居曰明白庵。有舊吳沙門弘儲謹白。」
晚參。「禪子所重者,祖宗法門將來之用也。今悉置之不問,盡教之以名稱、教之以利養、教之以鬥諍、教之以欺妄,將來為害於祖宗法門不可言也,老僧深為痛惜。爾輩相從於寂寞之濱,苟不教之以先宗之道,則是棄汝之甚。」隨問:「何為先宗之道?」無對。喝一喝,大拍案曰:「豈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晚參。僧問:「不謬本參,乞師方便。」師曰:「家家觀世音。」曰:「豈不是和尚與麼道?」師曰:「念言語漢。」曰:「全不顧旁觀。」師曰:「觀世音菩薩。」次僧出曰:「觀世音菩薩。」師曰:「念千偏,念萬偏。」曰:「紅旗偏埜,白骨連山。」師曰:「老僧不惜。」又僧問:「不惜,不惜個什麼?」師曰:「不惜你。」曰:「斬草伐木,掘地墾土。」師曰:「不定。」僧作禮曰:「是第一之說。」師乃起身曰:「第一不得亂說。」便下座。
小參。「有限色身,詎免榮枯之歎?不惹泥水道得一句,未必善因而招惡果。」
早參。眾集,默然而立。師曰:「慚愧老僧,不能為兄弟接羽翼而天飛。過去諸佛已滅,未來諸佛未生,兄弟及早使一眾束手畏服而去。雞足山裡老比丘,二千年來又得一破顏,老僧幸甚。」
小參。「黜聰明,離形去智,風雪震薄,危然而不少懈,稍稍具一分行腳樣子。丈夫過量境界,明月堂前進得一步,庶幾可望古澗寒泉、孤峰獨拔,灑灑不滯於人境,勿規繩處承言領旨,不失其宗,點一盞松蘿與伊濕口,知事人不為破費,常住老僧何必大怪小驚?扣已而參者聞其風,去其所重。」卓拄杖一下,曰:「大可加賞。」下座。
因雪,上堂。「雪!雪!聽說我儂祖居在滇南雞足山,高數十仞,公公乳名叫飲光,冷坐此中二千餘歲,一向囊無半文,秪為天性孤絕,倘或積起十八九尺丈來雪,如何支遣得過臘月?雪!雪!莫怪老子孟浪說,現前血氣兒孫幾個不搥胸喊屈?若還都似那輩千方百計抹殺祖宗法門,我也何消得?苦苦告你說:雪!雪!」
晚參。舉:「僧問黃龍:『禪以何為義?』黃龍曰:『以謗為義。』」師曰:「黃龍古佛不直提大雄正續之道,而用最下之策,癡人聞之,恃為長城天下老師,其勢危矣,不可不追而悔之也。設有問南岳:『禪以何為義?』但道:『嘗竊怪其不以大經大本而以奇險教人子弟,卒不至於死亡者無有也。』諸人謂何如?」良久,曰:「太平後園驢喫草,世亂小魚吞大魚。」
上堂。「看看春到來,好好問將來。一點不來,我便劈頭打來。若還蹇澀,又一下來。你道老漢只是這一來。」拈起拄杖曰:「你敢近前來?更若問:『春之時義大矣哉!正月十三見他與麼來,因甚而今臘月廿三依舊與麼來?和尚大慈,表示將來。』連打兩棒曰:『莫待別時來。』」
晚參。舉:「寶誌公和尚一日問一梵僧:『承聞尊者喚我作屠兒,曾見我殺生否?』曰:『見。』誌公曰:『有見見,無見見,不有不無見見。若有見見,是凡夫見;無見見,是聲聞見;不有不無見見,是外道見。未審尊者如何見?』梵僧曰:『你有此等見耶?』」師曰:「老僧若作寶公,但道:『是。』待他擬議,劈面兩掌,曰:『你遠遠從西天過來,全然沒一分本色。』隨後再與兩掌,曰:『前兩掌你自喫了,後兩掌好好為我寄與世尊。他若省發了,早早報我。』」
除夕,小參。舉:「僧問三峰老和尚:『如何是臘月三十日到來底事?』老和尚曰:『寒林無宿客。』僧曰:『來日又如何?』老和尚曰:『四海聽龍吟。』」師曰:「小子於諸昆中受恩至深,與眾獨異,故敢於老師分上往往大膽放肆。老漢處叢林無恙之時,耑慣說太平禪,而今設有問南岳:『如何是臘月三十日到來底事?』向道:『勵志扶宗,報佛恩德。』更問:『來日事如何?』向道:『正是時。』」良久,歎息曰:「二三百年之間卒未有以大慰天下禪子之望,秪為自完不暇,何能有所成立建明?果能時時有相持之憂,皇皇不安於寢食,何患楊岐正脈不大光曜於後五百歲哉?」復嗟歎久之,下座。
戊申元日,上堂。「五祖演師翁一生念聰明咒、唱太平歌,廣於簡篇,五百年中領其旨者千萬有餘。山僧雖是他家屋裡孫子,質性魯鈍,朝朝暮暮、千咒萬咒,只是不得聰明。至若太平歌,向來亦曾咿唔上口,近來見人心不肯太平,一總提不起,而今客聽主裁,未免由不得自己。且天道以四時成歲、歲成萬物,此日為一歲之首,山川草木、飛潛幽顯,舉首觸目各露新格。又嘗聞歲豐則甘草先生。」拈起拄杖,曰:「看,看!甘草生也,豈非豐稔太平之象?」乃長吟,曰:「一松一竹一溪雲,時有清風伴月輪,窗外泉聲長似雨,迥然居者不知春。」良久,曰:「座下設有個刻薄禪和,叉手近前,曰:『老和尚!此是昔日嘉隱堂詩。』咄!癡人在。老僧今日豈不為嘉隱哉?秪要天下太平、人情和悅,管甚他底、我底?更有兩句奉贈:人生幾度逢春景,樂得於中種福田。」
早參。「青天敷翠色,朝日含丹輝。東西南北,得路者二三;馬後驢前,失道者八九。熙春寒往,一番更新。守典奉法,不致違時失候;師勝資強,亦何至於傷春?上大人顒望高流,如飢若渴;尒小生展缽開單,毋忘自己。」
晚參。舉:「藥山齋時自打鼓,高沙彌捧缽作舞入堂,山便擲下鼓槌曰:『是第幾和?』高曰:『是第二和。』山曰:『如何是第一和?』高就桶舀一杓飯便出。」師曰:「無人孟浪過你,何不分明與和尚說了?待老漢倚勢欺人,然後與他手腳。不然,師弟子之禮,眾人面上不好看相。南岳三十三年做長老,孟孟八八似高沙彌一樣底,千千萬萬有飯到他喫、有鼓聲到他聞,如此大膽,手中鼓棒放得他過。」隨後喝曰:「不落二三,請闍黎和。」
諸山尊宿請上堂。「久矣夫!弗敢造次。今奉來命,何所畏避?諸高德!願少留聽。」喝兩喝,曰:「前一句:舞文巧詆之夫,揮之糞草域中;炫睛奪目之作,掃向搕𢶍堆裡。南山鱉鼻,恣意提向上之機;東海鯉魚,放膽展無邊之用。後一句:紛紛異相,不能烜赫於外;的的一真,尚容肆驕於內。天然古佛之概,一眾難湊之緣。」又喝兩喝,曰:「若不改往修來,這兩行安何地位?秪看打頭一步,果能翻轉面皮,盡大地覓纖毫過患不可得。日燒餅香、黃熟香供養他,從陳年尾直到新年頭,何足為分外?進此不假方便,亦無漸次,赤灑灑沒可把。波旬久矣失途,然燈悚然避席,三劫三千個漢,孰不中心悅服?備員巾缽,仍前依根布葉,還復暗裡抽枝,叮嚀恐損君德。大棒驀頭楔來,方顯退院長老家風元在。以後大車駟馬至於門,亦逡巡不敢入。」
小參。「綠篆苔文在湘水,帝青光射石鼓嘴。朱陵後洞門大開,傾出南岳三斗髓。擬作新年段人事,承當得下問是誰。」良久曰:「堪愛堪愛,好幅青山沒錢買。」
南岳兩序同侍司請上堂。「盡大地無有空缺,是長生實地句。推出虛空不討價,是日用體盡句。方圓無底,函蓋正偏,是如如善生句。」乃抖擻衲衣曰:「盡十方總法界,沒纖毫許不是老僧線縫裏颺下底。今晚一總悟去,從前叢林學得底,玄中玄、妙中妙,切忌擔到人前。諸方聞之,惡心嘔吐。佛法身心放不下,將來入地獄如箭。凡有請問,不得不對。通褒貶底句,不落青黃,吐出來看。」良久曰:「不再問。」
人日,上堂。「直下便是,是即大錯。千錯萬錯,絲毫不錯。人日天晴,大家慶賀。千個萬個,隨墮類墮。相逢不舉手,方顯尊貴墮。住住,兜率門中第一句,新創叢林多種樹。」
榖日,上堂。「佛殿前燒香,山門頭合掌,三吳兩淮宗師之所聚也,而閩越江楚學家所恃為歸托也。昔有士大夫問一禪師:『安著禪和子以何為先?』對曰:『米穀為先。』而今豈不然哉?榖日晴,天下豐,朝栴檀,暮沉乳,磕破髑髏有什麼說?」
上堂。僧問:「師唱誰家曲?」師曰:「直不藏曲。」僧曰:天「童真孫。」師曰:「三峰嫡子。」僧曰:「以何為驗?」師拈起竹篦,曰:「於此可驗。」僧曰:「放不下。」師劈頭打下,曰:「上中下。」乃曰:「一道曲子,兩番勘驗。你牢不肯放下,我便上中下一時打下。」
晚參。拈起拄杖曰:「他卻素守本分。你若不守本分,他將出個本分。莫怪他不守本分。」卓一卓曰:「不可道禍不入謹家之門。」
上堂。「西天鬍子全無孔竅,內不放出、外不放入,非欺人之語。心頭一堵墻壁可以入道,那討這副好手底泥水匠、沒影子底事便從這裡做起?老僧依樣胡盧掇出來看,須彌山𨁝跳入你鼻孔,因甚口裡出氣不得?噓噓!無味之談,可是妄說底。」
小參。「腳踏實地底,自不惜草鞋之費;瞻星望月底,那顧露濕袈裟?醫師大有割股之心,病夫罕見不嫌藥苦。以後惡發不作無明會者,是真丈夫。」
晚參。「新羅國裏打鐵火星,燒著蘇州人指頭。香水海雖濫觴,究竟遠而難救。」拈起茶盃滴一滴,曰:「消得多少?」
上堂。「山門不來礙你,無心能容萬物。你不去礙山門,有心皆得作佛。有心無心,二俱作佛。山門與你將來,合作得個什麼?㖿!㖿!繇得阿誰?」又曰:「著甚來繇?」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十
南岳正續錄卷下
上堂。「韶陽跛師放針眼裡魚,演師翁下水船上唱一曲。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擲缽老子恒對夕陽,細把蛛絲穿日影。不甘心坐他第三把椅子,每夜分乘涼月沿溪看水,折方圓以試珠玉。唐宋以來禪之傑者,未便是馬大師。」隨顧座下曰:「後日對機設教,月白風清,幽關難出。」
上堂。「剛道無人撲帝鐘,南山雲起鬧烘烘,春風莫訝春花老,閒煞華亭釣雪翁。沒計較,有變通,過了三四五月來,十里荷香從從容容,少什白白紅紅眼界中。」下座。
晚參。從容顧視兩行,曰:「借有疑,不以衰老鄙棄而易之;倘不足當大望,亦不致竟孤來意。」良久,曰:「舊好不盡,難得決臻佛地。從上各有想、各有念、各有見、各有聞、各有名、各有字,終始不被名字、見聞、想念所溺者,他善何旨趣?」猛擊案一下,曰:「依前是舊時鼻孔,不容不泣向枯桑淚漣漣也。」便下座。
小參。「斷取百丈曰:『秪如今但不被一切有無諸法礙,亦不依住不礙,亦無不依住知解,是名神通。不守此神通,是名無神通。』」師顧侍者曰:「即喚晉右將軍王羲之,用黃金為地,青玉為字,大書特書於篇尾曰:法苑靈寶真經。」
上堂。僧問:「如何是善知識眼?」師曰:「雞足雲高萬里青。」曰:「還鑑物也無?」師曰:「秦鏡不存私,鬼面難藏醜。」曰:「如何是道?」師曰:「松因有節千年老,花為無情歲歲開。」曰:「教外別傳,也只恁麼?」師曰:「千里萬里。」僧出,曰:「我會也。」師曰:「刁學士夢牛。」僧一喝,師曰:「水聲轉嗚咽。」僧又喝,師直打退,乃曰:「進得一步,子不見父。退得一步,全身歸父。不進不退,愈見露布。善觀時節,出身有路。」靠拄杖,下座。
晚參。「諸方未經結斷底黧奴白牯一齊投到,當下與你勦絕。」豎起拂子,隨擲下,曰:「已後不致枉受人天供養。」
上堂。僧問:「念異不生,遇人弗著時如何?」師曰:「埜老爭知黃屋貴?」曰:「三尺杖子。」師曰:「扶不起。」曰:「某甲虛心參學。」師曰:「僕夫迷道。」曰:「見山知路近。」師以杖擊之。僧擬議,師曰:「沒見識底。」乃曰:「楖栗一條,衲衣三事。雲散千山翠,煙深隔雨鐘。道人行腳日,何處不相逢?」
小參。舉:「永明曰:『心者,信也。謂有前識法隨相行,則煩惱名識,不名心也。意者,憶也。憶想前境起於妄,並是妄識,不干心事。心非有無,有無不染;心非垢淨,垢淨不污。乃至迷悟凡聖、行來去住,並是妄識非心。心本不生,今亦無滅。』」師喝曰:「抽釘拔楔手段什處去也?有收得下臨濟底拄杖子,方好開如此惡口。你念佛人家亦出此惡言?所以老僧此間即以本分事接人。」僧纔出,師曰:「太無猒生。」便下座。
弟子海澄請上堂。僧問:「拽脫向下鼻孔,塞卻向上一竅,將什與他出氣?」師曰:「使得底別尋一路。」曰:「往往陸地生波。」師曰:「依然舊時鼻孔。」曰:「難得作家。」師曰:「翻得轉面皮,有三十下賞你。」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師便打。僧問:「正與麼時,妙網光舒,香流燄發,是種種變化摩尼王雲?是周聞十方摩尼王雲?」師曰:「要老僧顯發也不是難事。」曰:「疑辭耶?決辭耶?」師咳嗽,曰:「何必情人相助?」曰:「方來兄弟類如此消繳。」師曰:「七年八年去也,漸成家活。」曰:「還得瞻聽離聞見,承攬自超絕麼?」師喝一喝,曰:「與你個樣子。」乃就座,大咳一聲,曰:「錯怪人者有什麼限?不是老僧語路嶔崎,不與方來冥契。道如展手,佛似握拳,佛道去人原自不遠,但於展握之際毫釐有差,便與他懸隔,直饒去住自繇,出入無難,眼睛珠上有絲忽聖凡,玄妙往來,望道未見,要得行路平正,大不容易。一問、二問、三問托得開,佛不干理,道不涉事,意句全消,人境俱奪,天上人間、他方此土呵一口氣,祖師命脈悠久長遠接續得去。」復大咳,曰:「老僧方可不虛喫他信心檀位上一口飯。」
闔邑縉紳請上堂。僧問:「大鵬金翅,奮迅百千由旬。十影神駒,馳驟四方八極。」言未竟,師便喝。僧曰:「幸是見慣。」師又喝。僧曰:「春寒料峭。」師哂之。僧問:「拂盡露布,連雲節角,敢請錐劄。」師曰:「隔林笑倒曹家女。」曰:「紅爐燄上摘楊花。」師曰:「摶風千萬,直過南州。」曰:「等閒踏到北俱盧」。師曰:「不謂山門為你開。」乃曰:「曠劫以前,不異今日。七佛儀式,智者合知。」斂僧伽黎,旋視左右曰:「一縷非輕,九鼎非重。三十年不孤負行腳眼,高天厚地洞鑒於中。有一人終不自賺,擺動精神。乾坤大地微塵諸佛,悉在指麾之下。三千八百誰敢塞住你口,不消熱發,洪機歷掌。」良久曰:「諸方尊宿暢說葛藤,南岳老僧豈容露布。」乃合掌曰:「冀諸大方同錫點首。」
大雲窿長老花甲一周,請上堂。僧問:「多子塔前所談何事?」師曰:「一馬生三寅。」曰:「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鬨然千古傳。」師曰:「從此春風日漸多。」曰:「不消求證於延壽。」師曰:「可。」僧問:「『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入紫微。』是同安家風。如何是南岳家風?」師曰:「萬年松在祝融峰。」曰:「現成受用也。」師曰:「山河大地肯與你證明麼?」曰:「伏惟珍重。」師曰:「莫道老僧勝過你。」僧問:「佛法正論,乞師指要。」師曰:「仁者壽。」曰:「乾無事底難領。」師曰:「我對屋裡人說。」僧諾諾。師曰:「一重山又一重山。」僧問:「去就十分,如何起家?」師曰:「不扶自直。」曰:「有是哉?」師曰:「桃紅李白薔薇紫,問著春風總不知。」曰:「萬幸。」師曰:「不可。」曰:「但觀文彩未生時,畢竟佛法無多子。」師喝曰:「台星臨照。」乃曰:「南岳沙門打從威音王世尊最初開堂第一會須彌寶座之下,以父母所生之眼親聞一句,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無上上、無等等,最神最明、越格越量,因而囊以錦繡、蘊之金玉,秘而不傳。直至今日有一項緊要人事,只得打開金櫃攤向眾前,惟冀仁者宣聞震旦,利濟天人,壽之永久,廣為福田。」旋視一眾久之,咳嗽一聲曰:「離婆離婆帝,求訶求訶帝,陀羅尼帝尼訶囉帝。大家好生擔去。」
楊元戎玉廷、都閫曹元佐、劉騰蛟諸護法請上堂。僧問:「千古段話,敢請布旨。」師曰:「要用直須用。」曰:「則一切處是句也。」師曰:「眼目莫定動。」曰:「咬釘嚼鐵,原不容易。」師喝曰:「舉措看他上流。」曰:「某甲著什緊,和尚著什緊。」師曰:「莫漫隨於庸鄙。」僧問:「一個上來,一個下去,都道請益佛法。是否?」師曰:「宗門奇特事,難將聲色求。」曰:「爭奈肝腸已露。」師曰:「直須吐詞如刀鋸。」僧指口曰:「豈是閒挂壁底。」師曰:「筭不上第一句,依稀卻似第二句。」曰:「未必勞而無功。」師喝曰:「不可坐住第三句。」僧問:「諸方未經結斷底樁話,敢請和尚降尊就卑。」師曰:「眼目於今誰辨真。」曰:「看某甲有幾莖蓋膽毛。」師曰:「莫來背地妄疏親。」僧作禮曰:「可謂小出大遇。」師喝曰:「不信道。」旁僧亦喝。師曰:「停停與你喫。」乃曰:「一花未發,五葉茫然。山長水遠,白日青天。理事兼備,福慧兩圓。達磨西來,尊之曰禪。迥然獨脫,秘密幽玄。山林廊廟,到處喧傳。聖凡仙佛,並躅齊肩。金敲玉戛,武用文宣。卷舒有據,神化無邊。信腳踏去,一念萬年。」喝一喝曰:「大哉日用之樞紐,信矣利濟之舟船。」卓拄杖下座。
德山原直堂頭諱日,小師秀倚鳴請上堂。僧問:「笠子、拄杖拈放一邊也,針筒、鞋袋聻?」師曰:「不堪,不堪。」曰:「則謀臣勇將總用不著一毫氣力也。」師曰:「向道:『不堪,不堪。』」乃就座,曰:「老僧常說:『端的要明第一義,第一莫來惱亂我。』而今反把樁極可惱事來惱亂我。」大拍案,曰:「不堪,不堪。晨朝未及下床,秪見孫子警秀再拜,曰:『今日本師和尚三周忌辰,細簡行腳箱囊,並無什物可報恩德,願垂一語增崇品位。』老僧嗚咽流涕,曰:『巴陵有舊樣。』秀曰:『有段話恐不契先師意。』老僧示以偈曰:『打開急著,暴露聲光,死生父子,誰較短長?』」隨顧左右,大拍案,曰:「不堪,不堪,斫不開底何日忘?」靠拄杖,下座。
晚參。拈起拄杖,曰:「都道三世諸佛秪替黧奴白牯下得個註腳,那知黧奴白牯秪替木上座下得半個註腳?」隨遞拄杖與侍者,曰:「且莫問他那半個註腳,快請出本文來看。」侍者茫然,師咄曰:「依舊是前半段註腳。」良久,又曰:「端居而念焉,已矣乎!其終能復古乎?」
早參。僧問:「翻然其心,勃然其色,天下勇夫無以過之,合於道乎?」師曰:「張打油,李打油,不打渾身只打頭。」僧作相撲勢,師縮身害怕,僧擬議,師直打下,僧出曰:「鎮日上來下去著什緊?」師曰:「說一眾,說老僧。」曰:「仁義道中。」師打曰:「若是仁義道中,則輕上座不得也。」又打三下。曰:「無端無端。」師又打三下曰:「有據有據。」僧一喝歸眾,師曰:「分付維那定床曆,安這僧於第八條席上。」一僧出便喝,師曰:「安你在第七條席上。」僧又喝,師曰:「不聽知事教詔者出院。」乃曰:「此三段義,領得則善觀風雲,不領則難別氣色。老僧受參上來,爭得不說兩句?」擊拂子一下曰:「自從春色來嵩少,三十六峰青可憐。」下座。
張尚書大圓居士八十初度,兜率堂頭同長蘆永嘉宏覺十六兄弟請上堂。僧問:「祝融峰畔花香,般若臺前鳥語。是塵說?是剎說?」師曰:「一門慶快。」曰:「更請添籌。」師曰:「錦上又鋪花。」曰:「天柱峰頭月,而今分外明。」師曰:「齊看春風拜高竹。」曰:「九十一百又來也。」師曰:「三千不為多,八百不為少。」僧出,提起袈裟角曰:「別處人事不敢出手,此是雞足山中將來底。」師曰:「八千里,八千里。」曰:「一分壽老和尚,一分壽大司農。」師曰:「萬年松在祝融峰。」曰:「則不至勞而無功也。」師曰:「無數茫茫爭得知?」僧問:「蓮目瞬時千界靜,金容笑起百花新。文字非關,豈屬筭數?」師曰:「出口入耳。」曰:「辨似懸河,智如流水,也則讚歎莫及。」師曰:「低頭冷笑。」曰:「錦屏天上有,光國世間稀。」師曰:「張尚書,李僕射。」僧問:「提須彌筆,點香海墨,向萬古長空裡大書一切智智清淨,其得是三昧者,固樂為說乎?」師曰:「春日晴,黃鸝鳴。」曰:「赫然大效於今茲。」師曰:「阿誰不樂聞?」曰:「愚及智就,可動而起也。」師曰:「鳴玉鏘金十百春。」曰:「豈不見淨練澄江地,餘霞散綺天耶?」師曰:「一句是一句。」僧問:「空中書字,文彩全彰。當道青松,甚年種得?」師曰:「遠不在威音以前。」曰:「又見清風匝地忙。」師曰:「還益覆伊得麼?」僧問:「指南一路,智者知疏。約什麼體格商量?」師曰:「不羨他家氣力。」曰:「因甚九天雲垂,四海水立?」師曰:「赫然大效於今茲。」曰:「不無有異於將來。」師曰:「急速發憤。」曰:「猶是依根布葉。」師曰:「但莫狎獵分披。」曰:「曩謨觀自在菩薩。」師曰:「蘸墨塗空,一場好笑。」曰:「不可不謂超越之作。」師曰:「也著分付得人。」僧進前叉手曰:「雲在碧嵒千仞翠,月當霄漢萬溪春。都道為青暘尚書花鋪錦上,是否?」師曰:「不止此也。」曰:「多多益善。」師曰:「善哉。」僧出作禮曰:「古德道:『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總作一句。』咨和尚!某甲擬將十兆九萬五千四十八字作一字,得麼?」師曰:「得。」曰:「承蒙慈允,只作一壽字,用壽天下有道有德高人,是否?」師曰:「是。」僧再拜曰:「從今為始,一切處縱橫放肆,任運施為。誰敢道不是文殊普賢大人境界。」師曰:「且莫得少為足。」僧出,顧兩行曰:「尚論此事,須還和尚。」師曰:「老僧不曾有捻土到上座分上。」曰:「情知不同今日誇多鬥靡者。」師曰:「是誰信你?」曰:「即將此段用祝青暘,壽同寶掌,誰曰不信?」師曰:「而今且信你一半。」僧作禮曰:「宜宣聞於天下。」師曰:「三十年後。」乃曰:「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時,縱橫放肆,任運施為。九天雲垂,四海水立。千峰盤曲,一道洞明。貫色通聲,馳空驟響。直饒文殊、普賢變幻倏忽,彌勒、世尊機局斬新。不羨他家氣力,未免薄視諸宗。審其勢,定其歸,十兆九萬五千四十八字廣福延年,則故是不可以為超越之作。」喝一喝曰:「三千八百年後,孰敢道南岳之言不當。」
華嚴道場圓滿山主爾馨居士率令子玉彝再請上堂。僧問:「有一句高廣莫逾,請尊慈納。」師曰:「西天梵語,此土唐言。」曰:「日朗風清甚時節?」師曰:「一宿兩宿,千山萬山。」曰:「走遍大唐國,難覓有心人。」師喝曰:「相對猶如不相識。」僧問:「雲興缾瀉,葛藤窠裡浪得大人之名,口似磉盤磨盤底,威音以前當居何位?」師曰:「觀音,觀音。」曰:「在這廝分上也無這個消息。」師曰:「請退,請退。」僧作禮曰:「且留與後人貶剝。」師曰:「麤言唐突,幸亮不文。」二僧競出,前僧指後僧曰:「聽你納敗。」便歸位。後僧曰:「一著高一著,一步闊一步,是他還摸著邊際麼?」師曰:「拂動雲外路,打脫月明前。」曰:「一眾瞻仰。」師曰:「高樓馳玉馬,何如急水打金毬?」僧作禮曰:「恩大難酬。」師曰:「上來禪師道你敗闕。」僧問:「一隊一隊總被鼓聲地上來,也爭樣打發?」師曰:「如斯之旨尚可量哉?」曰:「鼓寂鐘沉,什處著眼?」師曰:「毘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妙。」僧擬議,師喝住,乃曰:「打開空劫琉璃殿,擁出威音自在王,五十三家舊生活,登時卷疊在當場,無限精靈纔嗅著,鼻頭裂破眼睛黃,獨有淮南李長者,一回展拓一回香。」喝一喝曰:「從容踏得衡山路,以後逢人不著忙。」
二月八日,王筠長居士暨同社諸名家請上堂。僧問:「寶掌千年,因齋慶讚,主賓相見,請師大展風規。」師曰:「賴遇問著老僧。」曰:「秪如旁觀喝彩,還當得佛法也無?」師曰:「別處放你不過。」曰:「三千里外,一道同風。」師曰:「此回卻放你不過也。」隨聲便喝,乃曰:「佛之心,天高地厚;祖之髓,玉潤金堅。天下老和尚眼目,電光莫及;四海禪和子口角,石火罔追。」拈起拄杖,曰:「秪有這廝無狀,一例放膽云為,單己弗能照顧,庶事何力周旋?尚論法門獘竇,究竟不盡襟懷,鍼砭方來痼疾,何曾減損纖毫?一旦髮白面皺,倏焉耳暗眼昏,師法漸次唐喪,祖道浸久荒蕪,成年虛耗檀信,論歲破費招提。」卓拄杖,曰:「幸而有此一著,庶幾聊謝殷勤,惟貴承當直截,自然超格越倫。」
是日,闔邑緇素復請上堂。舉:「僧問三峰老和尚:『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即不違於先聖?』老和尚道:『見善不得生忻,見惡不得生猒。』僧禮拜曰:『大善知識!』老和尚道:『何用知識?』僧曰:『弗信老和尚道,是你應得不信。』」師曰:「曉起視天宇,風雲漸不同,不知後起者,云何話此宗?某愚不克先意,量其事勢,倘得不減師德足矣,敢望見過於師?今日設有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即得不違於先聖?』向道:『進一步不迷其理,退一步不失其事。』其僧若作禮曰:『大善知識!』向道:『匪關心識。』若曰:『弗信。』向道:『焉用你信?』他若擬議,向道:『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如斯輩類,萬萬千千。』」
利生禪德同宋燦然、宋人傑二居士請上堂。僧問:「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因甚江國春風吹不起?」師曰:「與你道理。」曰:「去七拈一,也要商量。」師便喝,僧曰:「不圖絕毫絕釐。」師曰:「從來利劍不如錐。」僧一喝,師曰:「諱不得也。」僧問:「一音贊和,聲傳天下乎?」師曰:「不堪錐劄。」曰:「驚天動地。」師曰:「何用鉤為?」曰:「往往如斯。」師便喝,僧亦喝,師曰:「已在言前。」僧問:「昨夜推倒,今朝扶起,總不干他。釋迦彌勒、黧奴白牯,因甚面紅面赤?」師便喝,僧曰:「著什來由?」師曰:「自古先德皆有出人之路。」曰:「為他閒事。」師曰:「不可總作泥捏底。」僧問:「擊碎乾坤,金粟踞象王威猛;旋迴天地,淨慈縱獅子爪牙。忽地掀翻祖窟底,不辱沒渠父家風否?」師曰:「不可惑眾顯異。」僧摵坐具一下,師便喝,僧亦喝,師曰:「老僧和你平實商量。」隨聲又喝,僧連喝兩喝,師曰:「未許大膽。」乃曰:「達磨所傳心印,一向諸家印空印水、印住印破。」拈起拂子,曰:「無端落在老僧手裡。」擊一下,曰:「輕輕擊開玉匣,便見文彩芒射。上有兩行白字,未必是大令草書。不敢惑眾顯異,暫時高閣一壁。」放下拂子,曰:「且與兄弟平實商量。我是退院僧,在吳在楚,初無兩樣。除佛方便說,無事莫漫他求。自古先德皆有出人之路。」驀出兩拳,曰:「請諸上人趲前幾步,看這個因何喚作拳?」無對。良久,曰:「一眾眼烏律律地,勿個血性。」便下座。
佛誕日,侯都護公言請就北固山甘露寺上堂。僧問:「甘露門開也,世尊臨天下,以福廣天下耶?以慧啟天下耶?」師曰:「什麼時節好開第二義門?」曰:「莫是報化之緣添飾他不得麼?」師隨聲便喝,僧亦喝,曰:「不可不謂超越之作。」師曰:「何不早道?」僧問:「指天上下小兒,秪解播美,目前自己聻?」師大喝,僧亦喝,師曰:「且喜聽人言語。」僧又喝,師連喝,僧曰:「始終不被名字見聞想念所溺。」師曰:「佛法不是無通變底。」乃曰:「僧徒雲集,月中仲呂,此個門中話不是容易說出底,天上下獨尊底老子秪為看得不打緊,於九龍口邊使一下蠻手腳,兒孫家都走上這個臺子,盡道隨緣設教,到處提綱。」喝一喝,曰:「三千大千世界一時震動。」復喝,曰:「宜大展布,報佛恩德。」
師到長樂寺,法子狀伊致率李雲生請上堂。拈起拄杖曰:「佛記仁者紹隆聖教,巍巍乎眼見,蕩蕩乎耳聞。顧是鼻嗅,抑亦舌嘗身觸矣。焉哉意思,而所以六根夫真如,六塵大解脫,六識盡菩提,十八界總般若,二十五有皆圓覺。汝行與道會,何復記終始,欲報於恩德。」卓一卓曰:「直心道場耳。」靠拄杖下座。
古歙汪左人居士請上堂。維那擬白椎,師冷笑止之,曰:「住!你肚皮裡可曾劃兩劃?今日可成個法筵,會中有幾人龍象?一雙眼懞懂地,兩隻耳朵緊塞著,第一義長多少?闊多少?將什麼觀?犍椎一鳴龍天聳,聽你總將作兒戲,最後那禁得再三再四,諦觀諦聽?說死話,謂法王法秪如是,教他兩扇板門上坐底爭當得?」隨顧一眾,曰:「老僧看得佛法極重大,檀信不易受,禮拜如泰山崩,也要打筭我是法王、不是法王,如何又帶累你犯大妄語?成你輩禪和子一向沿習將去,熟聞不察。」卓拄杖一下,曰:「特地說破。」師自此說法廢白椎。
通州莊心維居士三十周忌,上堂。「千說萬說,只在一決。此兄三十年前吐雲山岳,三十年後漾月波光。吐雲山岳不昧見聞,漾月波光皎然萬古。南岳敗缺至此,心維之心天長地久,轉個身來還替出一臂力麼?」拈拄杖卓一卓,曰:「吾尚可遲汝。」
道深禪者請上堂。「一句該通五千餘首,不是漢魏六朝、三唐兩宋分疆列土,作麼生淺聞深悟、深聞不悟?龍濟師兄迷逢達磨,或者有之。然法炬以燭幽,運慈舟而廣濟,當日有人讚過你。後來寄語秀華宮使,又圖個什麼?不可道已有人通信了也。從上諸聖盡是聽信教詔底,今日一會,非聖即賢。」卓拄杖一下,曰:「有恁一件事,何故無人得知?從上諸聖莫不是為法求人底,今日一眾,非聖即賢。」又卓拄杖一下:「展對敷陳,何故埋沒古先?老僧不顧辭旨幽奧,難為曉達,把西天東土傳來段事,攤向當陽承領得下。速請,速請。」復卓一下,曰:「敕點飛龍馬,你卻出頭來。」
晚參。卓拄杖一下曰:「臨濟來也。」僧出問:「大師道:『大凡演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門,一玄中具三要。』咨和尚,如何是第一玄?」師曰:「進一步何難會取二玄。」僧曰:「如何是第二玄?」師曰:「退一步且領取第一玄。」僧曰:「如何是第三玄?」師曰:「一主一賓,一進一退,庶幾乎此話可圓。」僧曰:「如何是第一要?」師曰:「不足當上人一笑。」僧問第二第三要,師止曰:「古人悟心,布於道法,驗其偏全,而操權實照用之衡。吐一詞,出一句,如疾行者不能逃其影,乃有此段文字。若板實不化,抑豈臨濟初心?」喝一喝,下座。
毘陵惲正叔居士為薦令嗣岳正,請上堂。「慧照禪師首住鎮州,以三法為宗:曰佛、曰法、曰道。山僧承其法為天人祖佛之師,三十年中凡有來者,隨其根性各令解脫。秪如今日當薦岳正,應以何法而度脫之?」乃大喝,曰:「會麼?第一句下薦得:毘盧師,法身主,兜率宮中蓋玉宇;第二句下薦得:堂堂正坐令方行,觀音、彌勒齊起舞;第三句下薦得:曩謨佛,南岳遠來拍板和,一曲彌天響入雲,曼殊讚善承恩大。」隨顧左右,曰:「成佛、獻蓋等是升合擔語,嘗聞第一義空以上所說能合玄旨否?」復喝一喝,曰:「不務神變,可名游戲自在菩薩。」擲拂,下座。
曹溪稚珪金居士請上堂。僧出,師不睬,良久乃曰:「佛法二字不是小可。昔有僧請益趙州和尚:『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你看他何故問到這裡?趙州道:『庭前柏樹子。』雖則倚老賣老,也須審定利害。所以這僧特地上來,老僧不輕製畣,經歷六十三年,更翻幾多事業?身相終屬四大,心相還歸六塵,討甚閒情奔馳,言句舉論是非?既蒙四眾傾誠,敢具一轉塞責。設問祖師西來意,向道:『幾年以來無住持干懷、無病痛苦惱?秪見方來師資於本分事全不明了,遂致法道澆漓、正宗澹薄,感時歎世不無奮激。』且道此段話較柏樹子孰古孰今?孰輕孰重?借古德四句為諸仁頌出。頌曰:根問本人何所適?塗割等平忘順逆,有為雖偽性常真,法法無依稱善吉。」
梁溪弟子濟密,同上志莊嚴聲庵居士如伊請上堂。僧問:「祖佛奈伊不何底,到處撒風撒顛,即今知他在那一天?」師默然。曰:「秪恐知之者寡。」師仍默然。良久,顧左右,曰:「真誠從上佛祖,無一人不是撒風顛漢子。見千丈珊瑚打碎十丈珊瑚、見琉璃瓶打破琉璃瓶,此是小風顛;阿師脅下𡎺拳、火燒師翁禪板几案,始是大風顛。臨濟家風昭昭日下,而今三百、五百、一千傍邊二眾提著佛法兩字,面赫赤地如啞鐘相似,要在他家門縫裡稱忤逆孫子,隔須彌山在。我家有個風顛漢,一向唱過頭喏、引無腔曲,左之右之眼底總不見有佛祖聖賢,安有諸方猖猖狂狂十五六年?趁老僧踏到最勝輪下,他便弄一下險,不假雲梯從空大步,待老僧回頭與伊圓案。」喝一喝,曰:「舉似天下人。」
讀石門文字禪,當時《僧寶傳》成,親炙寂音若干人,多濡筆和墨,手錄副本投缽袋,寂音不惜各為題識,以賞其重法之勤。蓋八十一祖精神命脈所在,宜為後來所奉重。庚戌夏,余於廣錄中剔取十卷,名之《大宗堂錄》,彙所謂一時杜田說話。而南源晟子七十以上之身,不憚鐙窗風雨,楷錄一過,字若蠅頭,不啻昔之錄僧寶者,余甚慚于古人。
退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