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痴禅师语录
百和尚语录序
宗门之语语法也,正所以语心也。盖此心法不容拟议、不容限量,审时度节,随因溯缘,或语地、或语人,或语语、或不语语,乃称独步者,曹溪而上莫以喻其前颂开来者,太白而下反若窄其绪而不知,语虽不同,心无二心、法无二法也。
惟心法昭而笔墨皆生动、齿颊皆馨香,我法兄百翁悉备而光大之,有才而若无才、具识而若无识,捷得心印而若一无所得、广传贤圣而若一无所传,恂恂然,一举一动皆实心、一咳一吐皆实意。
真不可语,何尝不语其似者?似不可语,何尝必语其似者?语所当语,何尝不语其真而似、似而真者?语所不当语,何尝必语其真非真、似非似者?总之,千百年之血脉流传于此一语,千百世之肩荷弘护于此一语,此而犹得谓一人之事业乎?此而犹得谓一世之文章乎?吾披阅再四爽焉。
若失西江之可以一口汲也,茫茫大海亦复如是;东山之可以小鲁登也,巍巍泰山亦复如是。吾深羡其如是,竟不知其何以如是,建瓴之水万里濯足,倒峡之势千仞振衣,至于静里传响、冷地发燄,尤在善解者迎其刃焉。
时顺治辛丑岁,暮春谷雨日,法弟无依道人 徐昌治觐周父盥题。
百痴元和尚语录序
入门喝,蓦头棒,滹沱宗祖垂手为人处极直截痛快,故正脉流传愈久而愈光大。百痴和尚从本师费老入棒下发明,便能掀倒禅床,赤身担荷,历数会开堂,语要波澜浩荡,机用纵横,电激雷轰,星移斗换。譬彼名藩宿将秉握威权,而方城连帅无敢违越。
嗣法弟子若干,如明觉禅师憨公,今上特召入内谈玄赐紫,即此益见师之炉锤与寻尝迥别。所谓狻猊产白泽,哮吼声高;薝卜接栴檀,芬芳味远。树祖坛之赤帜,扬万古之真风,不其然乎?读兹录者另具一只眼始得。
时顺治己亥岁,暮春朔日,同门法弟𨍏轹道人严大参焚香盥手敬题。
序
百痴大师,三山狮子,一代马驹,现光明拳,照波若眼,历坐道场,素缁倾慕,洵可以远吸曹溪,迩跻大白者矣。
曩岁吾郡超果开席金鳗青虎之墟,瓢衲麇至,余获晨夕觐侍,其间窃稔师之为人道韵渊澄,辩才飙发,钳锤来学困彻婆心,虽以轰雷激电之机而寓霁日光风之意,岂秋晚以来呈身长老、杜撰宗乘、黄茅白草之徒所得窥其涯涘者哉?
无何谢去,屏迹谷水之阳,华药罗窗,枫芦翳径,余辄挐一苇从之,获睹是编妙绝语言,脱离窠臼,因乐序而流通焉。若以这钝汉为济川子韶者流能赞师一辞乎?则惭媿一杯姜杏汤久巳。
顺治庚子岁,桂月之朔,茸城学人弘尚单恂槃昙谨序。
百痴禅师语录目录
目录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一
福建建宁莲峰禅院语录
师于崇祯辛巳年十月初七日受众绅衿请,就院开堂。法座前拈疏,云:「珠回玉转,百匝千重,佛祖纲宗,尽在里许,烦维那道破,令四众咸知。」
指法座,云:「宝华座,最高层,谁人敢踏上头行?新长老今朝独步,廓然八面风清。」
拈香,云:「者一瓣香巍巍乎如天普盖,荡荡乎似地普擎𦶟,向炉中端为祝延当今世界主皇帝陛下圣寿万岁万岁万万岁,伏愿舜德逾新,坐镇金轮而致治;尧仁广运,增绵神荚以无疆。
「者一瓣香,光透仲尼,日月瑞应,上极星辰,𦶟向炉中,奉为阖国审僚、文资武列、建宁本道、本府建瓯两县诸位高官、今日请主外护绅衿,伏愿克孝克勤,作熙时之舟楫;迺悠迺久,壮法苑之干城。
「者一瓣香,不从别处收来,秪于棒头点出,直得家倾业破,至今没地藏身,𦶟向炉中,耑为现住浙江嘉兴金粟山广慧禅寺传曹溪正脉三十五世本师费隐容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遂敛衣就座,上首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好个第一义,一槌打叠了,也便尔罢钓,理却相应,设欲添花,事无不可,莫有乘时唱和者么?」
僧问:「第一义佛眼难窥,龙象众作么生观?」师竖拂,云:「这里荐。」进云:「直得上无攀仰,下绝己躬。」师云:「秪恐不是玉。」进云:「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师云:「也须记取。」
问:「如何是最初一句?」师云:「杲日当空。」僧礼拜,云:「谢和尚指示。」师便打。
乃云:「当阳的旨今古该通,直截根源圣凡统摄,头头显露,物物圆成,迥绝见知,了无回互。于此洞明得去,不妨就地施设,现处举扬,掀展鹫岭家风,揭开少林宝藏,向霁天化日之下以与泥猪疥狗共赞升平,凤子麟儿齐彰海印。
「虽然如是,犹未足称衲僧意气。如何是衲僧意气?三尺龙泉光照胆,万人丛里夺高标。」卓拄杖一下。
复举宝寿开堂,三圣推出一僧,宝寿便打,三圣云:「与么为人瞎却镇州一城人眼去在。」宝寿掷下拄杖,归方丈。
师云:「主寰中正令,握阃外威权,宝寿固是作家,简点将来只得一半。若据山僧见处,当时待三圣恁么道,和声亦与一棒,要见赏罚分明。」
上首复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谢词不录,下座。
立头首执事,上堂。僧问:「越圣超凡则不问,建功立业事如何?」师云:「大家出只手。」进云:「恁么则安贴家邦去也。」师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乃云:「独掌不浪拍,独虎不成群,坐为丛林主,端的要弟昆。弟昆既端的也,则有法必守、有令当遵,高低普应,左右逢原,逆顺场中无罣碍,相看扶起破砂盆。」
开炉,上堂。云:「平地画关牢,明瞒暗骗;赤身就炉鞲,附热趋炎。有不假钳锤底衲僧,出众相见。」
僧问:「大地完全一个炉,看来都是火柴头,还许学人炉边添炭也无?」师云:「无汝凑泊处。」进云:「学人信手轻挑拨便解翻身,动地流时如何?」师云:「许汝是个汉。」进云:「觌面何须亲付嘱?扬眉早已过新罗。」师云:「话头也不识。」
乃云:「火燄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在火燄里转大法轮,这般说话,知他是有耶?是无耶?莲峰若放过,厕坑筹子瞒杀诸人;若不放过,诸人又觉皮焦面赤。」
蓦拈拄杖,卓云:「看看:今日事已到头了也,顽铜钝铁、美璞精金,且入此红炉中千烹百炼,他时成龙者跃天、成蛇者撺草,各各具一种神通,也信未敢相负。然虽如是,寒猿夜叫巫山月,客路繇来不易行。」
上堂。僧问:「草鞋踏破已多年,拄杖横担万里天,跛鳖鲁吞三世佛,卖来不值半文钱。」以坐具打圆相,云:「学人上来请和尚鉴。」师便打。
进云:「秪这个,还有么?」师又打。
进云:「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师云:「未必心头似口头。」
乃云:「鸱睛射日,凤尾凌空,树染霜华分外红,无位真人拦不住,谁家蓦面喜相逢?忽相逢,门门有路路路通,因忆当年临济老,一堆屎橛动腥风。」遂掩鼻,云:「欲避无从。」下座。
上堂。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有约不来过夜半。」「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闲敲棋子落灯花。」「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千山鸟飞尽,万径行踪绝。」「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蓑衣竹笠翁,独钓寒江雪。」进云:「料拣已蒙师指示,向上还有事也无?」师打云:「且领前话。」
乃举盐官示众,云:「虚空为鼓,须弥为槌,什么人打得?」众无对。南泉云:「王老师不打这破鼓。」法眼云:「但道王老师不打,自然是个破鼓。」
师云:「南泉、法眼,总是随队氀𣯜汉,而孰知这个鼓子完完全全,纵使千槌万槌也打伊不破。莲峰今日无事,要击一通与盐官出气。」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还闻么?」复掷下,云:「若到诸方,一任举似。」
荐亲,请上堂。「欲荐生身父母,须寻本有爷娘,顶𩕳豁开正眼,脚头脚底全彰,枯骨多年一齐鞭起,觉灵不昧度以慈航,直教个个达上方,珊瑚树语频伽鸟,栏楯交罗放异光。所以道:刹那契本,三有均资,一念知归,四恩总报。是汝今日还委悉么?泼天大路如弦直,努力勤行尚未迟。」
上堂。僧问:「如何是莲峰境?」师云:「门映东溪水。」「如何是境中人?」师云:「扶笻看落花。」进云:「人境且置,达磨西来意若何?」师竖拂,云:「向这里荐取。」
僧礼拜,师乃云:「若向这里荐得也,达磨祖师唤来洗脚有分。天下老和尚暮打八百、朝打三千,穷厮煎、饿厮炒,上刀山、履剑树,盖是寻常。三十年后有般漆桶效恁么去就,亦怪伊不得。何故?彼彼丈夫儿,气分决然相应。然虽如是,当门不用栽荆棘,致使行人惹著衣。」
冬至,上堂。「冬至月头卖被买牛,冬至月尾卖牛买被,山僧牛幸有一头,且不必买,被只有一领,且无可卖,无买无卖,随时自在,直里横骑,风流莫赛,短笛没腔信口吹,金鞭遥指乾坤外。大众!水牯牛来也,切莫犯伊蹄角好。」便下座。
上堂。「夫宗师提唱不在繁,端就一境、一机、一字、一句,著著皆出身之路,只是罕遘。其人事弗获已,更为你费尽口头,黑漆拄杖有屈无叫处。
「岂不见?药山久不升座,院主白云:『大众久思示诲,请和尚为众说法。』山令打钟,至座前便归方丈。主随后问故,山云:『经有经师,论有论师,争怪得老僧?』
「看这老汉果然劳而无功,秪如今日懋院主设斋,请山僧升于此座,钟已打了也、说已说了也,又作么生折合去?」
良久,云:「不可矢上再加尖也。」便下座。
上堂。「天寒人寒,言端语端,直下便会,有甚么难?普贤床榻近,文殊境界宽。其或未然,无事偶从廊畔过,灯笼露柱也相瞒。」
复举僧问香林:「如何是衲衣下事?」林云:「腊月火烧山。」
师云:「大小香林尽力,只道到这里。」
腊八,上堂。僧问:「世尊才出母胎便已称尊,何故又至雪山睹明星方为悟道?」师云:「祸不单行。」问:「今朝腊月八,明星光烁烁,堪笑老瞿昙,触著眼睛瞎。」师云:「汝自己分上作么生?」僧喝,师云:「好这一喝。」僧无语,师便打。
乃云:「风剥剥,骨棱棱,夜静一天星斗横,六载辛劬向这里讨个合煞,虽然拾得鼻孔,未免失却双睛,带累阎浮多少汉?直至于今,描也描不就、画也画不成,殊不知总是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仔细思量著,真实可怜生。」
喝一喝,云:「男儿自有冲天志,岂肯如来行处行?」
上堂。「十五日以前,彷仿佛佛,神头鬼面;十五日以后,依依稀稀,鬼面神头。政当十五日,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且道:是什么物?有眼辨手,亲底拈来,一槌槌杀莲峰,赏你一锭金;如无,且任伊为孽为妖,到处魔魅去也。」拽拄杖,下座,打散。
圣节,上堂。僧问:「如何是祝圣一句?」师云:「芥子城中无尽春。」进云:「恁么则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师云:「好音在耳人皆耸。」
乃云:「至尊至贵,至灵至异,福泽遍寰,区睿算等。天地于斯时也,香霭金炉,帘垂玉殿,班班鹓鹭,稽首贺万年之觞;总总黔黎,鼓腹乐无为之化。即我林下道人虽居四民之外,亦少此个恩力不得,毕竟如何报荅?」
举拂子,云:「少林一曲分明在,频对尧风舜日吹。」击一击,下座。
因雪上堂。僧问:「大地山河一片雪,当阳日照杳无踪,如何是无踪一句?」师云:「换却阇黎双眼睛。」
乃云:「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山僧今日向大众面前吟一首雪诗去也。片片飞来碧,寒光势接天,扁舟乘兴者,到此勿空还。」
顾视左右,云:「莫有和得者么?」
众无对,师云:「且去炉边共度量,再来方丈通个消息。」
岁旦,上堂。拈拄杖,卓云:「斩新条,行新令,凛凛威风孰敢竞?窃符树帜底拟即分身,戴角擎头底触之失命,不是强己抑人,亦非欺凡罔圣,大都真实丈夫儿,脊骨繇来似铁硬。」复卓一卓。
乃举僧问镜清:「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清云:「有。」僧云:「如何是新年头佛法?」清云:「元正启祚,万物咸新。」僧云:「谢师荅话。」清云:「镜清今日失利。」
又,僧问明教:「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教云:「无。」僧云:「年年是好年,为什么却无?」教云:「张公吃酒李公醉。」僧云:「老老大大,龙头蛇尾。」教云:「明教今日失利。」
师云:「二尊宿,一人道有、一人道无,虽则各展家风,要且未能截断这僧舌头在。今日或有问莲峰:『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蓦头便棒,亦免伊向有无窠里躲跟。更欲如之若何,但云:『莲峰今日失利。』」
春日谢众檀护,上堂。僧问:「如何是宾中宾?」师云:「抛却故园春。」「如何是宾中主?」师云:「藤条随手举。」「如何是主中宾?」师云:「垂钩取巨鳞。」「如何是主中主?」师云:「双眸无佛祖。」
进云:「宾主蒙师指,初春句若何?」师云:「草色半含青。」
乃云:「兹当立春胜日,且喜期事将毕,为爱诸老维摩用心到底贞实,山僧干索索地思量无物可以相酬,记得衣内有一颗明珠,不免乘时拈出,对众分付。」
以两手作捧珠势,云:「还委悉么?持去,从教家大有能藏,日久倍光辉。」遂拍手笑,下座。
解制,上堂。「尽大地是个莲峰,诸人向什么处去?尽大地被拄杖子吞却,诸人又向甚处见?莲峰这两转语挨得透,则昔日无结,今亦无解结也。
「禅板蒲团历落分身世界外解也,芒鞋钵袋依旧不离碧山中,威狞似虎,活泼如龙,动著些儿势莫容,是吾种草应知是,迺可称提向上宗。」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下座。
元宵,上堂。「短巷长街,银花交灿,游郎舞女,踏歌入云。明明耀古腾今,历历超声越色,何必福城东际始见文殊,楼阁门开方参慈氏?一透一切透,一用一切用。虽然,此犹是曲为权宜之谈,更须识有人境俱夺,向上一路。」卓拄杖,云:「火树踏翻人影寂,从教大地黑漫漫。」
祈寿,请上堂。僧问:「耳顺从心年已届,因斋庆赞句如何?」师云:「寿山千古峻,雨洒愈深苍。」进云:「可谓灵苗含秀色,万善法尝光。」师云:「莫将鹤唳作莺啼。」
乃云:「设斋祈寿永,觌面为敷陈,柏树凌空翠,桃花潠雨新,年来此际春光好,更有年来不尽春。且道:凭个什么便乃如是?」
举拂子,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复举庞居士云:「难,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庞婆云:「易,易,如下眠床脚踏地。」女灵照云:「也不难,也不易,百草头上祖师意。」
师云:「父慈子孝,夫唱妇随即不无,三人但未免令人向难易、不难易上作活计,争似城中王老居士偕令室陈氏?一家之内和气蔼然,也不说什么难易、不难易,似这般还有祖师意也无?须知廓落全彰事,一对鸳鸯画不成。」
上堂。「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趯趯翻鹦鹉洲,衲僧家须与么英特气概,迺可撑门拄户,其余委委曲曲、藞藞苴苴,尽是吃死饭汉,欲续济北烜赫宗枝太远在。莲峰不惧诸方笑怪,自有护身符子分付诸人,毕竟作么生取用?」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退院,上堂。「未有常行而不住,到头云定觅山去;未有常住而不行,毕竟春回草自青。为无为,益无益,子规啼血满花枝,𡬡耐行人归未得。马大师与么语话,山僧胡乱注破了也。且道:今日行的好?住的好?」
良久,云:「长安虽乐,不是久居。」便下座。
过宝莲山,缁素请上堂。「一机拨转,万象平沉;一句拶开,千差靠倒。所以道:佛法本无,许多省要处不消一劄。庞居士于马驹言下契悟,云门被睦州推得脚折,自非其人,安明其事?山僧借路经过,亦要诸人共知,毕竟还有得力句也无?」喝一喝。
建宁宝峰禅院语录
师于崇祯壬午年二月十八日入院,至山门基,云:「十方无壁,四面无门,祥麟瑞凤,一任腾奔。」举起拄杖,云:「还识缦天网子么?」
佛殿。云:「尽令去也,瞿昙老汉亦须倒立下风。若论仁义道中,且礼三拜。」
方丈。云:「有者掩室,有者默然,虽则坐断千差,未免引人堕在鬼窟里。山僧要出他一头地,更不如是施张。何故?快入惊人浪,方逢称意鱼。」
上堂。拈香,云:「此瓣香乾坤合其德,日月合其明,𦶟向炉中,端为当今皇帝祝严圣寿,伏愿萝图宝祚弥亿万年,玉叶金枝亘河沙劫。
「此瓣香,王庭柱石,佛国垣屏,奉为建宁诸位高官,伏愿福海增深,寿山益峻。
「此瓣香得时入骨痛难忍,触著伤心恨不销,二回拈出,耑为现住金粟堂上本师费隐容老和尚,𦶟向炉中,使天下衲僧共知些儿气息。」
上首白椎竟,僧问:「昨日莲峰住持,今朝宝峰和尚,不涉二边,请师道看。」师云:「无孔笛吹云外曲。」进云:「恁么则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师云:「知音能得有几人?」
乃云:「未到此间,不妨令人疑著,及乎到来,眉毛依旧乌崒嵂地。向这里见得谛、信得及,山川草木总属寻常,老幼贤愚一味平等,同彼同此,无是无非,渴饮饥餐随缘任运,更说甚佛法玄妙、菩提涅槃?直饶临济当前也开臭口不得。政与么时,共乐升平一句如何话会?碧桃色醉千峰外,社舞村歌处处春。」
复举法灯和尚云:「本欲深藏岩窦,隐遁过时,盖缘清凉老人有未了底公案,出来为他了却。」时有僧问:「如何是未了底公案?」灯拈起拄杖,云:「祖襧未了,殃及儿孙。」僧云:「过在什么处?」灯云:「过在我,殃及你。」
师云:「山僧才疏德薄,微志寔欲如斯,只为受我本师之嘱,不可恁么便休,故虽山屋数间,亦勉强作这般虫豸,或有忍俊不禁底出来互相激扬,正好吃山僧手中拄杖。因甚如此?不见道?祖襧未了,殃及儿孙。」卓拄杖,下座。
漈滨护法请上堂。僧问:「应以此身得度者,即现此身而为说法,今日居士到来,如何相见?」师云:「不敢相瞒。」进云:「云月虽同,争柰溪山各异。」师云:「阇黎道亦著。」
僧礼拜,师云:「得个驴儿便喜欢。」乃云:「诸佛关枢,祖师巴鼻,历落当前,如大火聚。」
蓦拈拄杖,云:「唤作拄杖则触,不唤作拄杖则背,灼然此个说话实无针锋,许与人作道理抟量,惟要夙根利智,才闻举著便乃倒转鎗头,方不辜从上牙爪。政恁么时,安家乐业一句如何道?宽怀共坐和风里,摆手长歌漈水滨。」遂靠拄杖,下座。
上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衲僧家总道我会。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十个有五双却数不出。须知:数不出底,点滴幸自分明;总道我会底,未免等闲蹉过。山僧不是拗直作曲,亦非补短裁长,诸人若也不甘,试请当前断看。」
上堂。「作家宗匠,俊俏禅流,互宾互主,全放全收,横身猛虎口,揩痒毒蛇头,自是伊之尝分,初不假于他筹。何以故?金镞惯调曾百战,铁鞭多力恨无雠。」
乃举乌臼问僧:「近离甚处?」僧云:「定州。」臼云:「定州法道何似这里?」僧云:「不别。」臼云:「若不别,更转彼中去。」便打。僧云:「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臼云:「今日打著一个也。」又打三下。僧便出,臼云:「屈棒元来有人吃在。」僧转身,云:「争柰杓柄在和尚手里。」臼云:「汝若要,山僧回与汝。」僧近前夺棒,打臼三下。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臼云:「草草打著个汉。」僧便礼拜,臼云:「却与么去也。」僧大笑而出,臼云:「消得恁么,消得恁么。」
雪窦颂云:「呼则易,遣则难,互换机锋仔细看,劫石固来犹可坏,沧溟深处立须干。乌臼老,几何般?与他杓柄太无端。」
师云:「呼遣双彰,机锋互换,雪窦满口赞叹则固是,为什么末后又道与他杓柄太无端?还委悉么?鹬蚌相持,俱落渔人之手。」
上堂。「兹者盖为圣龙寺里诸禅人及众居士临时逼请升座,山僧肚皮内并不曾打点一个元字脚。然虽如是,未可辜负来机,且借拂子展些少神通去也。」
遂竖起拂子,云:「还见么?」击香几,云:「还闻么?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石窗经雨莓苔湿,杜宇啼高欲断云。」复击一击,下座。
上堂。「四月芳郊烟雨足,今朝恰恰是初六,画堂紫燕语呢喃,露出瞿昙真面目。大丈夫汉一等踏破草鞋,何不向瞿昙未降生以前直下承当,认取自家境界?如龙得水,似虎靠山,自然风飒飒地,天下人没柰汝何。若随他脚跟转,落七落八,莫怪瞿昙饶舌,与山僧互相热瞒好。」便下座。
佛诞,上堂。僧问:「一言截断,千圣消声;一剑当前,横尸万里。」声未绝,师便打。僧复进语,师连棒打退,乃云:「无忧树下生悉达,九龙吐水蓦头泼,千年后有老云门,白棒拈来要打杀。解打杀,风平浪静乾坤阔;打不杀,恶草毒花仍旧发。引得一队小喽啰,竖四横三闹活活。闹活活,谁止遏?山僧力薄每自惭,深心且以奉尘刹。」卓拄杖,下座。
请上堂。「万法是心光,诸缘唯挠,本无迷悟人,秪要今日了。且了底事作么生?亡过尊严于一毫端顿超莲界,现存慈氏于萱帏内永享遐年,人人喜气盈眸,处处和风遍野,成无量殊胜奇特,作不可思议功勋。苟能如是,又何必山僧重说偈言,呼南唤北?相逢同入普光殿,无相身为卢舍那。」
复举西天祖师云:「父母非我亲,谁是最亲者?诸佛非我道,谁是最道者?」云盖本云:「父母非我亲,无有不亲者;诸佛非我道,无有不道者。」千岩长云:「父母非我亲,我亦非亲者;诸佛非我道,我亦非道者。」
师云:「三个无孔铁锤,就中一个最重。山僧则不然,父母非我亲,眼里耳里绝纤尘;诸佛非我道,十字街头闹浩浩。等闲觑透这重关,或是或非尽靠倒。尽靠倒,头头总属自家宝。」卓拄杖,下座。
生日,请上堂。「设斋之意不过为我庆诞而已,衲僧家有何诞可庆哉?进一步,筑碎威音脑门;退一步,踏折弥勒脊骨;不进不退,坐在诸人眉尖眼睫上。于此倜傥分明,方知道人人有个生缘处,认著依然还失路,长空云破月华明,东西南北从君去,大小真净,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喝一喝。
端午,上堂。僧问:「丈六金身全世界,一茎草上现琼楼,一茎草上则不问,如何是端阳佳节?」师云:「门悬蒲剑碧楞楞。」进云:「处处共知佳节好,人人尽唱采莲歌。」师云:「你还唱得么?」进云:「五音六律一齐宣。」师云:「错下板拍。」
乃云:「五月五日端午节,山僧默念真秘诀,拄杖倒将艾虎骑,惊起郁垒头破血。白舌消,赤口灭,见者闻者悉欢悦,独有殿左紧罗王,握手当胸骂不辍,为什么?太把机关都漏泄。」
复举文殊一日令善财采药,云:「是药者采将来。」善财遍采,无不是药,却来白云:「无不是药者。」文殊云:「是药者采将来。」善财拈一茎草与文殊,文殊提起示众,云:「此药亦能杀人,亦能活人。」
师云:「善财解采药,文殊解用药,采用即无差,阿谁病吃著?而今在山僧手中,不免尽行布施。」遂拈拄杖,下座,一齐打散。
因吴漈滨居士上堂。「梅熟亚枝黄,云开列嶂紫,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老仲尼面孔已在这里横三竖四,诸人还觑捕得么?若不然者,宝峰更为拨没弦琴,向他家里人说他家里话。」
乃横按拄杖作抚琴势,云:「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良久,云:「是什么章句?高山流水非同调,一任知音笑点头。」
上堂。「盐荒米贵,厨库生尘,一等茄子瓠子,识甚么苦辛?宝峰无柰,秪得硬撑到底,仔细看来,也有些儿胜过俗人。且如何是胜过他处?蒲团独坐乾坤大,鼻孔分明搭上唇。」
上堂。「因意立言,就言明意。深深处,浅浅易知;浅浅处,深深有味。槛外一鸡啼,阶前万木翠,此是当人真实机,灼然无忌亦无讳。无忌讳,汝我总同髅,莫向途中摘叶枝,两眼撑开似打睡。」
复举仰山问沩山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沩云:「大好灯笼。」仰云:「莫只这个便是么?」沩云:「只这个是什么?」仰云:「大好灯笼。」沩云:「果然不识。」
师云:「沩山父子,得则全得,失则全失,有道得伊得失句,也许汝亲见宝峰。」
上堂。拈拄杖,云:「这一条活路,三世诸佛共行底、历代祖师共证底、现前大众共把臂往来底。既共在此,往来途中之事理合分明,为什么路傍边有人索取公验无可抵对?」良久,云:「假鸡声韵难谩我,未肯摸糊放过关。」卓一卓,下座。
上堂。「欲识宝峰宝,须见宝峰人;既见宝峰人,须取宝峰宝。且宝峰宝作么生取?有时拄杖头、有时荒草里,钻之已弥坚,提兮提不起,能于提不起处一提提得恶,元来是汝大家从前受用底。虽然,山僧犹未肯甘心,更要夺却汝在。」
秋日,上堂。「竹簟宽铺暑气清,坐余扶策绕云行,欲知大地咸秋信,试听空阶叶落声。」击拂子,下座。
荐严,请上堂。「敲空作响,唤回浪子归家;击木无声,解使髑髅瞠眼。乌龟向火,通身烈焰绝遮藏;碓觜生花,一道馨香超劫外。亡过尊灵就这里透脱去,便见前溪月落,大野云收,本有灵光,自繇自在。虽色声头上坐卧色声,不能染污;虽生死海中优游生死,不能笼罩。然山僧与么告报,大似移华兼蝶至,买石得云饶。禅流若善参详,骑佛殿,出山门,拽新罗国,与占波斗额也只是家常茶饭。是则固是,秪如亡过尊灵,且道:还叫得应么?」击拂子,云:「天涯踏遍无寻处,触著毫端吼似雷。」
中秋,上堂。僧问:「中秋节届,皓月当空,家家望月,未知月落何处?」师云:「一人举首一轮明。」进云:「月既当空明周沙界,为什么暗处不照?」师云:「自甘覆盆下,怪伊又争得?」
乃云:「十五日以前,止止不须说;十五日以后,我法妙难思。政当十五日,风清月朗,浪静波恬,东村王大伯三文钱买个糊饼,吃了肚里饱齁齁,直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抑扬而歌曰:『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山僧偶忽入耳,熙熙焉、陶陶焉,恍神游乎华胥之上,是汝诸人还觉面门热痒么?」喝一喝。
上堂。「戴角披毛,拖犁拽耙,业债相拘牵,说起令人怕。既是令人怕,为什么个个偏要撞入这群队里?天网恢恢疏不漏,果然是汝自招来。」
请上堂。僧问:「返照初心一点圆,人间天上寿无比,如何是初心一点?」师云:「分明独露帘帏外。」进云:「还假庄严也无?」师云:「又且何妨?」进云:「有意气时增意气,不风流处亦风流。」师云:「满口道著。」
乃云:「道远乎哉?触事而周,秪因不荐,别处寻求。苟荐也,明镜台前十分光彩,紫罗帐里无限风流,乾坤廓落没涯岸,任运纵横得自由。」
复举庞行婆入鹿门寺作斋,维那请疏意回向,婆拈梳子插向髻后,云:「回向了也。」便出去。
师云:「庞婆恁么做,次不妨动众惊群,争似渊溪吴信女?足弗离闺阃中,已来宝峰设供,亦不待维那请疏意,回向已是完成。且完成一句如何道?福城东际近,瑞气自云臻。」
重阳,上堂。拈拄杖,卓云:「这里是妙高峰顶,诸人曾登陟一回也无?大丈夫汉个个眼似铜铃,想必不居人后。虽然,忽有问妙高峰顶事,又作么生抵对?莫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么?莫是昭昭于心目之间而相不可睹,晃晃于色尘之内而理不可分么?若与么抵对,犹属半途,未识妙高峰顶事在。毕竟如何?极力为君说不得,到头自肯迺方亲。」复卓拄杖,下座。
上堂。「拈花微笑,诳謼人天;面壁安心,无疮剜肉;黄梅夜渡,自惹灾殃;南岳磨砖,猢狲伎俩。直饶入门便棒,犹是皮袋里藏身;见僧便喝,总在声尘中出没。其余谈玄嚼妙、竖教明宗,如竹苇稻麻,何足挂齿?宝峰门下无道可学、无禅可参,一切随缘,坐消岁月,任他诸方闹浩浩,我只白眼踞青松。众中或有知机识变底,自然不相辜负;脱若依前作解,把缆放船,争怪得山僧?」
同荐亲,请上堂。「尘世乾坤窄,蓬壶日月长,乘缘能摆脱,举步到家乡。家乡既到,则无生死之名,亦无垢净之相,凝然湛寂,不动不摇,过去诸佛、现在诸佛、未来诸佛尽在个里交光相罗,如宝丝网。政恁么时,且道:马、李二姓严慈还见么?若然弗见,可谓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自迷巢,元上座不免借般若力,为伊点破去。」
遂竖拂,云:「秪这是,莫沉吟,人人势至,个个观音,当阳一句没拦盖,雨过夜塘秋水深。」复击香几,下座。
上堂。「闻名不如见面,远亲不如近邻,冷地忽来添炭,思量真个可人。无尽意菩萨于百草头上化度有情,偶触著山僧拄杖子,亦相与合掌赞扬,叹未曾有。且毕竟赞扬个什么?近日生菜两文一斤,白米九分一斗,各自宜尔室家,莫管前前后后。所以道:荣辱常随骑马客,是非弗到钓鱼翁。汝等今日还肯如是说也无?」拍膝一下,云:「龙蛇易辨,衲子难瞒。」
退院,上堂。「『世人住处我不住,世人行处我不行,不是与人难共住,大都缁素要分明』,古德恁么道,可谓孤迥迥、峭巍巍,千古莫并其风。山僧此者则不然,世人住处我已住,世人行处我已行,而今缘尽开交也,笑指前途螺髻青。倘有不肯底出来道:『和尚便恁么去那?』秪向他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
到九僊狮子窟,上堂。「狮岩路近九僊家,古柏如虬绚彩霞,乘兴攀藤穷绝顶,天风吹落杖头花。大众!那个是杖头花?试拣择出来看。」良久,云:「荒草纡蔓人不见,凄凄归路夕阳斜。」
到云居,上堂。僧问:「云居山顶一轮月,未审何年照何人?」师云:「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进云:「学人已知,为什么举头不见?」师云:「汝欲瞒山僧那?」进云:「痛领一棒去也。」师打云:「也少不得。」
乃云:「心外无法,法外无心,头头合路,不用别寻。峭壁石为镜,悬岩水作琴,一段真风我已晓,啣华白鸟是知音。山僧偶到这里题目,尽情显露了也,莫有鼻孔辽天,更进一步者么?如无,还汝云居山景好,明朝扶策过西岑。」便下座。
嘉兴府海盐县刘门朱氏,法名超浩,捐赀 助刻,祈先严养朴公、先慈吕氏、张氏早生 莲界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一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
建宁百山景星禅院语录
入院。指山门云:「解脱门,不二门,门门相似,最初一步毕竟从这里入。」
佛殿。云:「释迦已灭,弥勒未生,政当恁么时,把柄在阿谁手里?」撒开坐具,云:「欲识是非,面目现在。」
据室。云:「此个去处,任是铁额铜头也须走避。山僧今日人事冗忙,且放过一著。」
上堂。指法座,云:「须弥灯王已显露本分事了也,若要拨转上头关,试再看依模画样。」
拈香,云:「这瓣香端为祝延 今上皇帝圣寿万安,伏愿弓矢櫜而玑衡润,民物阜而历数长。
「这瓣香奉为满朝文武、建宁合郡尊官,伏愿补衮即仲山,调羹乃传说。
「这瓣香谓有所事则埋没我,谓无所事则埋没他,而今总遮掩不得,三回拈出,耑为现住金粟本师费隐容老和尚,以酬法乳。」
遂摄衣敷座,上首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自叹无缘用直钩,鱼虾贪饵不相投,蓑衣欲脱风前睡,又恐金鳞触钓舟。莫有负命者,请出众相见。」
僧问:「高提祖印,驾临百山,斩新条令一句作么生道?」师便打。进云:「宗风辉千古,今朝事转新。」师云:「且得上座领话。」
进云:「秪如李居士设斋祷嗣,未审和尚如何庆赞?」师云:「桂子月中落。」进云:「恁么则麟趾振搌,瓜瓞绵绵去也。」师云:「一任将花锦上添。」
问:「孤峰顶上眠云,辜负先圣;十字街头垂手,埋没宗风。今日来赴景星,意作么生?」师云:「坐断天下人舌头。」进云:「直得乾坤廓落无边际,杲日当空宇宙明。」师云:「又是重说偈言。」
乃云:「从上来事迥绝言诠,凛凛神威如王宝剑。与么,与么,万里人荒;不与么,不与么,金鋀莫辨。然事无一向,山僧曲为诸人八字打开去也。」
遂竖起拂子,云:「还委悉么?乾坤以此覆载,日月以此照临,岳渎以此峙流,群灵以此生育,诸佛以此出世,祖师以此西来,圣明以此端拱驭民,士庶以此安家乐业。风光廓尔,遍界无遗,亘古亘今,丝毫弗易,且应时及节一句如何道?」
击拂子,云:「景星才示现,八表纳雍熙。」
复举僧问百丈:「如何是奇特事?」丈云:「独坐大雄峰。」僧礼拜,丈便打。
师云:「一问一荅,宾主历然,这僧礼拜虽非好心,争柰百丈棒头有眼。今日或有问山僧:『如何是奇特事?』秪向他道:『李居士祷嗣设斋。』僧若礼拜,但云:『已后莫相辜负好。』」下座。
上首复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上堂。僧问:「诸佛说不到处请师直指。」师举拂子。进云:「恁么则未开口以前早已七华八裂也。」师云:「被汝勘破。」僧喝,师便打。
乃云:「松直棘曲,凫短鹤长,本自成现,触处全彰,百山这里不动一鎗一旗,秪管坐地看杨州似,恁么还称得诸人意也无?设称得诸人意,袖手傍观,阿谁不会?不称得诸人意,水南石塔,笑杀阇黎。其或别有生涯,亦只搆一半在,要分付钵袋子,谢三娘秤银。」
冬至,上堂。「书云令节,喜届今朝,君子道长,小人道消。若是衲僧活计,端的不在里许。何也?拄杖如龙活泼泼,风轩竹径任逍遥。」
上堂。「『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落在第二』,我密云师翁掷下拄杖云:『落二去也,且一又如何举?』将虾钓鳖。又,我本师老人云:『山僧举一了也。』诸人如何委悉?明破则不堪。百山则不然,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落在第二。」遂拈拄杖,卓一卓,云:「且道:是举一耶?举二耶?具眼者辨取。」
腊八,上堂。僧问:「指地指天成卖俏,观星说悟更无惭,悟即不无,争柰落第二门?如何是第一门?」师云:「星前荐取。」进云:「恁么则未出母胎犹较些子。」师云:「莫随人语好。」进云:「自有一双穷相手,不曾容易舞三台。」师云:「是玉也大奇。」
乃以拂子打圆相,召众,云:「明星出现也,还见么?若也见得,落在释迦老子圈缋里,何故?为伊道个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在。若也不见,亦落在释迦老子圈缋里,何故?为伊道个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在。见与不见拈向一边,又落在百山圈缋里。
「衲僧家寻常口吧吧地,尽道知有,及至结角罗纹之处便尔转身不得,毕竟病在于何?秪为未有透顶透底的时节。百山今日不惜身命,教诸人透顶透底去。」掷拂子,下座。
请上堂。「行年五十八,预庆六旬寿,此念切且真,何愁天不祐?菱华映水清,锦帨连山秀,一句语无私,分明已漏逗。」
复举郑十三娘随师姑到大沩,次才礼拜起,沩便问:「这个师姑甚处往?」姑云:「南台江口住。」沩喝出。又问:「背后老婆甚处住?」十三娘身近前,叉手而立。
师云:「尽道师姑不谙大沩语脉,较十三娘犹欠一步,殊不知大沩家风总被这师姑勘破。秪如兹者张信女随师姑到山,诸人还识他住处么?」蓦拈拄杖,卓云:「门依古岸松千朵,更有寒溪玉一湾。」
春日,上堂。「学道有何方便?随时略通一线,万紫千红总是春,大都要识东风面。东风面,如劈箭。」良久,云:「觅则知君不可见。」
圣节,上堂。「会万物为自己者,其惟圣人乎?是故,圣人在上不言而化、无为而治,风以调、雨以顺,五谷熟,兆民安。适当诞弥之日、政普天懽忭之时,共倾葵藿丹心,仰祝无疆,睿算一句作么生道?」蓦起,恭身叉手,云:「皇帝万岁万万岁。」
岁旦,上堂。「说新说旧,未离窠臼;分有分无,枉费工夫。须知这最初一著坐断千差,无有无可分,亦无新旧可说,但能于未启口以前退步,就己一踏踏得,元来正月初一日是个岁旦。风荡荡,日熙熙,柳绿桃红锦绣围,无限春光收拾尽,相呼相唤大家归。」
元宵,上堂。「去岁元宵节,无月亦无灯;今岁元宵节,灯与月俱明。观音菩萨、文殊大士,尽在光影里发现是,汝诸人切莫将耳朵作眼睛。且如何是眼睛?」喝一喝,云:「当堂不委悉,犹待晓鸡鸣。」
复举药山谓云岩云:「与我唤沙弥来。」岩云:「和尚唤他作么?」山云:「我有个折脚铛子,要伊提上挈下。」岩云:「恁么则与和尚出只手也。」
师云:「动弦别曲,告往知来,药山父子作家,千古赞叹有分,山僧更与一颂:灯华月彩漾悠悠,可是无人解唱酬,独许娇郎谙此意,相将携手步高楼。」
上堂。「汾阳门下有三种狮子:一者、超宗异目,二者、齐眉共躅,三者、影响音闻。在今时中不敢望其超宗异目,壮佛祖威风,即或得一齐眉共躅,亦堪为克家种草。若是影响音闻底,向百山手里打杀万万千千,有甚么过?何故?免教倚势而欺人,带累世间买假不买真。」以拄杖卓一卓,下座。
佛涅槃日,上堂。「生不惜茎眉,死犹露双脚,一等卖风流,令人常忆著。休忆著,年年二月十五时,遍地华开红闪烁。」击拂子,下座。
还山,上堂。僧问:「未有长行而不住,秪如和尚出山时,还曾离方丈也无?」师云:「任汝疑著。」进云:「未有长住而不行,秪如今日回来时,还曾离途中也无?」师云:「亦任汝疑著。」进云:「离却去来,请和尚别道一句。」师云:「头戴天,脚履地。」
僧礼拜,师乃云:「负杰出之才,架千钧重弩,灵机透发,尽大地人躲避不过,有般汉闻与么道,便鼻孔里冷笑,谓山僧惯说将无如有底话,殊不知髑髅上中箭了也。事弗获已且作死马医,亦要个个解恁么始得。」
复举黄龙南禅师还山,有颂示众云:「去时一溪流水送,来时满谷白云迎,一身去住非去住,二物无情似有情。」
师云:「白云重重,流水溶溶,迎来送去,乐在其中。山僧前月十七下山,今朝初二还山,这般景色岂是无耶?盖为常住之物,不敢私自己用。虽然,试效颦一偈举似大众:去时如是去,来时如是来,去去来来非别物,白云流水空悠哉。空悠哉,数员穷衲子,依旧复徘徊。」
上堂。「千句万句,只是一句,作么生是这一句?」良久,云:「父母所生口,终不为汝说。」便下座。
佛诞,请化士,上堂。「世尊初降生时,手指天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好个大力量汉,疋马单鎗要寻一对手,可惜弗遇其人。后来云门道:『一棒打杀与狗吃,贵图天下太平。』虽则勇冠三军,争柰输机落后。而今若有具与么力量,出去决战一番,百山只可击鼓扬旗为伊助阵,且使得胜之日歌谣满路,宁不快哉?」
遂左右顾视,云:「有么?有么?」
良久,云:「莫道无。」下座。
送化士,上堂。僧问:「药山化主著贼,病在甚么处?」师云:「病在随他语脉转。」进云:「已后或有人恁么问,亦舍银两锭,和尚作么生道?」师云:「不妨说多谢。」
乃云:「游魔宫,入虎穴,迺英流之愿力、衲子之风标。风标既立、愿力又坚,院内事何忧不办?所以山僧今日将一条断贯索递与诸方化士随去行持,但有进前者,鼻孔即便穿却。岂不见?佛果老人道:『拨转千差向上机,搀旗夺鼓不饶伊,翻身踞地全生杀,始是金毛狮子儿。』」卓拄杖,下座。
生日,请上堂。僧问:「父母未生前,一著落在何处?」师竖拂子。进云:「还有么?」师云:「从来秪是这个。」
乃云:「『穷和尚,庆寿日,裸形国里赠服饰,诸君太煞不知情,带累山僧面门赤』,大众!此是我金粟老人道底,为什么今日拈来作自己用?不见道?面赤不如语直。」
请上堂。「一叶长溪渡,帆高两岸悬,水中鱼跃树,云外鸟呼天。俯察头头妙,静观物物玄,何须来这里,听说脱空禅?所以道:诸人未入门时,一句子已向汝举扬了也,更待兴问酬荅,雾涌霞蒸,舌头被人掇翻、眼睛被人换却,说个西祖意、古佛心、父母生前本来面目,大似节上生节、枝上抽枝,要见直截根源远之远矣。虽然,一概与么去,我等今日饭也无吃,政当此际,自庆一句作么生道?」
举拂子,云:「一枝横亚清波上,引得游蜂上下忙。」
端午,上堂。「时逢五月,节届端阳,菰黍家家歜,兰汤处处香,惟我衲僧多冷淡,更无余物可商量。然虽如是,就中却有个好处。且道:好在什么处?」
乃竖起拂,云:「辟兵符,长命缕,总在这里。若人信得及去,管取千妖遁迹,万吉来临;脱或未能,有寒暑兮促尔寿,有鬼神兮妒尔福。」
荐严,请上堂。「生从何来?曲沼荷花五月开。死从何去?乳燕呢喃语不住。去去来来合本人,生生死死有根据,若能一念早回光,便识自家安立处。已故华庭姚公耆善,还识得安立处也未?」
以拂子画一画,云:「脱体无依在此行,莲邦秽土莫疑虑。」
复举洛浦示众云:「孙膑收舖去也,有卜者出来。」时有僧出,云:「请和尚一卜浦。」云:「汝家爷死。」僧无语,法眼代拊掌三下。
师云:「洛浦开大卜,舖善断吉凶,可惜这僧不还卦钱,带累傍人拊掌。今日这里则不然,孙膑收舖去也,有卜者出来,忽孝子出云:『请和尚一卜。』秪向他道:『汝家爷活。』大众!他家爷已死,为什么却道活?岂不闻乎?七十一年,名著于乡,善士之风,山高水长。」遂摇曳拂子,下座。
上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山僧忍俊不禁,向六月天下一阵大雪去也。」遂掷拄杖,下座。
上堂。「七月十五日,诸方尽解夏,百山从本不曾结,解个甚么?既已无可解,又要说个甚么?然今日特地击鼓升堂,若弗为诸人说,未免龙头蛇尾,不如且说个应时及节底话。金风扇野,素月流天,高柳蝉嘶,远溪水碧,几处疏砧残夜后?数声短笛画楼中。似这般还有佛法道理也无?忽然撞著个汉拍手道:『和尚!和尚!此正是龙头蛇尾。』又作么生?咄!百山不如是,草深一丈多少时也。」便下座。
中秋,上堂。「吾心似秋月,碧潭光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大小寒山话作两橛了也,百山此者要别添些光彩,决不学这般见解。」
蓦呈拂子,云:「政当恁么时,且道:是月耶?是心耶?是说耶?是不说耶?」
良久,云:「可惜无人知此意,风前令我忆南泉。」
重阳,上堂。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今朝九月九,遍地菊花香。」问:「百山峰头更进一步时如何?」师云:「惟我独尊。」僧礼拜,云:「若不泛舟,焉知海阔?」师云:「跌倒了也。」
问:「重阳节届,菊蕊未舒,请和尚连槌羯鼓。」师敲拂子。进云:「好一部天工手。」师云:「道著也不妨。」乃云:「篱东逸菊正含金,底事分明绝覆沉,堪笑龙山落帽者,逢人犹自醉吟吟。」
请两序,上堂。「建法幢,立宗旨,必藉一二,有道者协力同心,互为臂肘,丛林方可振作;若不如是,亦难矣哉。所以道:欲行恁么事,须有恁么人;既有恁么人,须行恁么事。恁么人已见,恁么事已行,毕竟完全一句如何道?孔夫子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卓拄杖,下座。
开炉,上堂。僧问:「百山平地起干戈,处处丛林布网罗,千里同风则不问,无为化象是如何?」师云:「风荡荡,日熙熙。」进云:「恁么则法王登宝座,四众共讴歌去也。」师云:「亦要知恩始得。」
问:「选佛场开,十方聚会,未审和尚选什么人为佛?」师云:「大家有分。」
问:「繇来四海平如砥,如何特地鼓风涛?」师云:「争怪得山僧?」进云:「忽然冲风触浪时如何?」师云:「汝试施设看。」僧推座,师打退。
乃云:「就地开炉鞲,信手用钳锤,逼拶当人没避处,都要心空及第归。苟及第归也,则河海晏清,家国安怗,群灵景仰弗及,诸圣赞叹靡由,政当恁么时如何?施为动转浑无碍,一点恩波散作霖。」
复举赵州示众云:「我向南方行脚时,火炉头有个无宾主句,直至如今无人举著。」
师云:「赵州与么道,可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今日黄孝廉的的入山,百山火炉头有个宾主句,不免对众举出。且作么生是宾主句?还委悉么?觌面相呈无向背,惟人自肯迺方亲。」
上堂。「官路不禁夜行,李四张三时时撞著。众兄弟!似这般太平世界也实难得,𡬡耐长沙岑大虫偏学恶赖,到处咬人家猪狗,雪峰鳖鼻更与随群作队,助其风。」
蓦拈拄杖,云:「而今总收在山僧拄杖头上,已后分毫不敢妄动。然虽如是,无事莫将容易过,古今曾误几人来?」卓一卓,下座。
尼超方请上堂。僧问:「不下笠子勘俱胝,请师分明通二句。」师举拂,云:「何似生?」进云:「秪如尼撩起便行,未审具什么眼?」师云:「顶门亚一只。」进云:「可谓千峰势到岳边止,万泒声归海上消。」师云:「阇黎分上,且喜没交涉。」
问:「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和尚已明,如丧考妣作么?」师云:「被阇黎带累。」
尼问:「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如何是常住相?」师云:「师姑原是女人做。」
乃云:「宏机独唱,地覆天翻;正令当行,星飞电卷。惟许超方作者始透𫔰牢,倘或鼠胆之流,望崖何啻?事弗获已,未免按下云头,道个山是山、水是水,男是男、女是女,僧是僧、俗是俗,各住其位、各安其居,有般没鼻孔底又却向背地里冷笑,谓百山爱说老婆禅,好与三十拄杖。是即也是,百山总未甘在。何故?驱耕夺食浑闲事,带水拖泥看转难。」
上堂。僧出位拟问,师云:「若是久经行阵者,何须立地念篇章?」便下座。
冬至,上堂。僧才出,师举拂,云:「一线阳春曲,繇来和者稀,阇黎还和得么?」僧云:「月色和云白,松声带露寒。」师云:「未是知音者。」僧伫立,师云:「且退。」
问:「如何是冬来意?」师云:「几点梅花带雨开。」僧礼拜,云:「去也。」师云:「得闲折取一枝好。」
乃云:「群阴消剥尽,忽地转和阳,葭管吹灰煖,梅梢喷雨香,不是世谛流布,亦非佛法商量。君不见?疏山老,善举扬,有人参问冬来意,向道京中出大黄。」
复举僧问赵州:「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州云:「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也。」州云:「洗钵去。」其僧有省。
师颂云:「粥罢令伊洗钵盂,天风不费巧工夫,时来自解翻身去,万里江山启画图。」
上堂。「明如杲日,宽若太虚,不可以识识,不可以知知,百山山里三十年前有个奇怪精灵,迸出头来直得山崩地坼,过后杳不见形踪。」蓦拈拄杖,云:「看看:如今又出头来也,是汝诸人还有住脚处么?」便下座,一齐打散。
李弘英、弘彦庆父诞,上堂。僧问:「从心之岁古称少,今朝海屋喜添筹,如何是因斋庆赞一句?」师云:「拄杖粼粼八尺长。」进云:「恁么则山灵共祝无穷寿,海众同瞻寿日明。」师云:「不似山僧说得亲。」
乃云:「寿似虚空亘莫量、寿如松柏迥苍苍、寿犹巨海不枯竭、寿比灵龟算倍长,以此称寿,可谓至矣。然虚空、松柏犹有焦殒之期,巨海、灵龟岂无终尽之日?不如就人人本有底铺华锦上去也。」
遂竖起拄杖,云:「秪这个人人本有,今古常存,先天地之未先,照日月之未照,五行不能迭变,四序难以推移,如是则虚空、松柏在里许,巨海、灵龟亦在里许,即欲觅其虚空、松柏之相,巨海、灵龟之名了不可得。
「既皆了不可得,要山僧满口赞扬,成个什么?要山僧不满口赞扬,又成个什么?未免斗凑一偈,再为举似:年来七十乐怡怡,英彦堂前舞彩衣,一曲笙歌无限好,仙桃仙李带春飞。」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问:「三圣道:『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意旨如何?」师云:「带水拖泥。」进云:「兴化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又作么生?」师云:「千峰壁立。」
进云:「和尚今日是出?不出?是为人?不为人?」师云:「一任观瞻。」进云:「恁么则倒拈无孔笛,吹出觅知音。」师便打。
乃举五祖演和尚云:「四五百硕麦,二三千硕稻,好个休粮方,耆婆不得妙。」后千岩长和尚拈云:「管取有钱,常住不无,演祖若是,将无作有,拔贫作富,须还无明始得。米不蓄一粒、菜不栽一茎,任渠来往者,吃得饱彭亨。」
师云:「二远祖,一人有钱常住、一人将无作有,俱称好手。百山这里,有钱常住也不能、将无作有也不会,只可牵来补去,随分过时,米亦化几硕、菜亦种几坵,任他牛与马,各自逞风流。或有个汉出来道:『和尚与么亦称好手。』阿呵呵,将谓无人。」下座。
新剃度请上堂。「未出家时信心已具十分,既出家了猛力更须百倍,以百倍猛力增十分信心,直至果熟功成方始无愧。若是灵利底汉,犹不向此中钝置。如丹霞和尚于马祖机下领略便行,何等捷要?所谓:惟过量人能为过量事。且今日离尘得度一句作么生道?金刀削尽娘生发,皎皎冰轮顶上圆。」
腊八,上堂。居士问:「世尊睹明星便悟,未审悟个甚么?」师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乃云:「六年雪岭坐如呆,忽拾明珠笑满腮,破布千重包不住,忙忙拓出下山来。咄!这老汉可谓贵买精神贱价卖,争柰无人承当?彼时若有个承当底,亦何用三百余会长收短贩,及至临末梢头本利尽行消折乎?然虽如是,不到真穷处,知他未肯休。」
戒子请上堂。僧问:「内传心印,外付袈裟,诸戒师三衣已具,和尚心印作么生传?」师云:「六耳不同谋。」
乃云:「一切有心者,皆应摄佛戒。众生受佛戒即入诸佛位,此区区之论也,忽若无佛、无众生,无心可摄,无戒可受,又作么生?到这里亦须是个中人始得。且道:个中人毕竟在什么处安身立命?还会么?生平疏逸无拘束,酒肆茶坊任意游,汉地不收秦不管,旋骑驴子过杨州。」掷拄杖,下座。
谢化士,上堂。僧问:「木鲸击破尘劳梦,须是作家铁面皮,一段殷勤无别事,秪为显发这些儿。如何是这些儿?」师吹一吹,云:「会么?」僧作礼,云:「恁么则大众有赖去也。」师云:「汝也不得无分。」
乃云:「山僧前者遣数员宿将东讨西征,南擒北获,今既各各还师凯奏,岂可劳而无功?未免铸个无文印子,为伊封赏去也。」
遂拈拄杖,卓云:「还知印子受用处么?」
良久,云:「不经汗马边庭苦,谁信勋高盖代人?」
复举黄龙南云:「世间有五种不易:一、化者不易,二、施者不易,三、变生为熟者不易,四、端坐吃者不易,更有一种不易是什么人?」良久,云:「𫆏。」便下座。时翠岩真作首座,藏主问云:「适来和尚道五种不易是什么人?」座云:「脑后见腮,莫与往来。」
师云:「黄龙起模画样,藏主拨火飞灰,首座看孔下楔,虽则一期佛事灿然可观,要且于五种不易底人未曾道著。敢问大众:山僧与么曾道著也未?」喝一喝。
圣节,上堂。「玉蕊金枝,龙姿凤彩,禀乾坤之秀气,吸日月之精英,从上大福德人必具大力量、操大威权、得大受用,所以灵符炳耀,宝历绵延,千官剑佩趋跄,万国梯航入贡,政当此日,如何是嵩祝一句?」举拂子,云:「北斗清光远,南山睿筭长。」
岁旦,上堂。僧问:「元正启祚则不问,万物咸新事若何?」师云:「大家含笑面。」进云:「可谓灵瑞符应,光被大千。」师云:「陈年历日。」
问:「旧岁念九,新年初一,形容动静,无所不吉,如何是吉底句?」师云:「三个儿童辊绣毬。」僧礼拜,师打云:「莫来拦彼毬门路。」
乃云:「元正启祚,万物咸新,拄杖子为什么依旧黑漆漆地应时纳祐,罄无不宜?水牯牛为什么不甘水草,偏要犯人苗稼?这两则语有人道得,山僧唤侍者另点碗茶来供养。道得、道不得且置,秪如拄杖子与水牯牛,是一耶?是二耶?」
拍膝,云:「路远峰高稀客到,聚头正好共商量。」
因雪上堂。「六出飘飘卷画图,平空万里尽堆珠,乌鸦冻得嘴头匾,庭际有人立也无?有般汉便云:『我衲僧之气宇冲天,岂肯向这里住脚,拾人涕唾以当平生?是即也是,但要诚实履践,似恁么虚张大口未可在。不见道?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华扑鼻香?」
元宵,上堂。「一轮桂毂当空,恐被云遮;万架花灯静夜,难防雨打。须知吾人分上自有长明不灭底,光光相照,奕奕交罗,三世佛敛眉莫措,六代祖捕影无繇,而今胜候既逢,不免圆却此话。」
遂竖拂子,召众,云:「还委悉么?清光万古复千古,何啻歌楼数夕看?」
解制,上堂。「把住万重关,不容走作;解开一面网,任其飞腾。飞腾固是匪殊,羽毛未必无异。燕雀、山鸡则不问,莫有辽天俊鹘?试出来冲突看。」
一僧喝,拂袖而出,师卓拄杖,云:「收。」
复云:「此百日期中,水云共聚,有蒙赞助,得见完全。今既欲各袂东西,岂可靳片言分付?处处风柔鸭绿鲜,君家何惜杖头钱?相逢幸自识机变,鼻孔莫教乱索穿。」
佛涅槃日,上堂。「如来不出世,亦无有涅槃,以本大愿力,示现自在法。大众!释迦老子住世七十余年,谈经三百余会,唤作不出世得么?熙连河侧椁示双趺,化火阇维,阿难悲泪,唤作无有涅槃得么?若果与么会去,敢保自在法驴年也未梦见。且如何是自在法?」
卓拄杖、云:「李郁桃秾春已半,绣堤黄鸟数声幽。」
上堂。「子规夜半啼残月,口口声声归去切,无柰时流不善听,枝头枝底尽红血。尽红血,何日歇?明年若弗再来啼,便是人间好时节。」
道旧至,上堂。僧问:「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时如何?」师云:「玉笛横拈信口吹。」进云:「声应气求遐古语,今朝方信不虚传。」师云:「且莫唤钟作瓮。」
乃云:「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东溪水涨高,北岭山增翠。政当与么时如何?玉笛横拈信口吹,清音落落动天地。」
复举慈明因同道相访,升座,云:「飒飒凉风景,同人访寂寥,煮茶山下水,烧鼎洞中樵。」后楚石拈云:「慈明老人家贫,难办素食事,忙不及草书,只是不合将常住物作自己用。」
师云:「礼数周旋,不无慈明,远祖私用常住,未免取笑傍人,山僧此者将自己物作常住用去也。」
遂展两手,云:「调味莫嫌入口淡,论交还我道情浓。」
师过海宁东岳,禅林悟云生日,请上堂。「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物是物,各安其位、各遂其生,与么会去,著衣吃饭盖是寻常,见色闻声头头不昧。
「然虽如是,但可入佛,不可入魔,直须拶开向上玄关,透出五阴区宇,酒肆茶坊无罣碍,魔宫虎穴任优游,狱卒夜叉唤来添香运水,阎罗秦广与他握臂齐肩,到这里,不管涅槃生死,说甚促寿延龄?有时入佛也由汝,有时入魔也由汝,有时佛魔俱入也由汝,有时魔佛俱遣也由汝。
「是则固是,而今且问诸人:佛之与魔,是同?是别?若道是同,未具辨别眼在;若道是别,殿角鸱吻,笑杀阇黎。毕竟意旨如何?两行古柏当前翠,一片闲云自在飞。」卓拄杖,下座。
追荐,上堂。「四月十五日以前,山僧有口无开处;四月十五日以后,大悲千手莫能量;政当四月十五日,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有个信心老居士入此门中,设供追荐二位先亡,山僧无柰,秪得高登宝座,击大法鼓,放大祥光,其光普遍,惊得玉皇大帝、幽冥教主拱手,互为证据,曰:『善哉,善哉。且喜陈氏严慈于一刹那顷同时解脱,白藕花、香藕花,香味转长。』若能如是见,不用哭穹苍。虽然,居士也须荐取本来父母始得。秪如本来父母作么生荐取?」
蓦竖拂子,云:「还会么?端的一毫头上露,亘今亘古越堂皇。」
超璜请上堂。「绛县老人花甲子,澉城徐氏一周始,大心大愿庆圆成,明岁从头又筭起。筭得起,超于彼水月,帘前光彩多。」
蓦竖拂,云:「究竟何曾离这里?犹记当时法真计氏曾参赵州无字话,忽尔洞然透彻,作偈曰:『逐日阅经文,如逢旧识人,莫言频有碍,一举一回新。』看他透彻底,等闲开口,迥出寻常,千百世后尤足敬慕。是汝今日还知么?般若因该无量寿,都缘累劫密修来。」
师生日,禅音、禅果请上堂。僧问:「万化之源,万物之母,庆会一时,寿同千古,如何是庆会一时?」师云:「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进云:「如何是寿同千古?」师云:「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进云:「二语已蒙师指示,果满音圆事若何?」师便打。进云:「不是法王亲嫡子,谁人敢进踏渠门?」师又打。
僧一喝,归众,师乃云:「如何是禅音?古槐影里闹吟吟。如何是禅果?梅子枝头青朵朵。性燥汉,信手拈,连核和皮一咬百杂碎,原来禅音、禅果没两般,独露分明秪是我。是我非我,无可不可,现坐道场,焚香择火,龙王夜赛月明珠,赢得蟠桃千万颗。」喝一喝。
法净师送法被,请上堂。僧问:「织成古锦含春象,一番提起一番新,如何是一番新?」师云:「低垂疑步障,吹起作睛虹。」进云:「今朝狮子吼,遍地彩霞生。」师云:「汝向甚处躲避?」僧喝,师便打。
乃云:「蜀锦吴绫攒成五彩,金针玉线挑出千行,霞光斗处绮花新,狮子奋来龙凤活,头头示现,法法全该,舒卷自由,纵横无碍。以此供佛祖,则佛祖欢颜;以此耀门庭,则门庭赫奕。门庭赫奕也,遐迩莫不具瞻;佛祖欢颜也,檀施已沾福利。且今日在山僧分上毕竟成个什么边事?乘时高挂叶王座,胜过诸方黑漆屏。」卓拄杖,下座。
众护法请上堂。「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行者惊相报,文星满座筵。都云来祝寿,寿量愿弥天,打鼓宣新偈,焚香理旧弦。此时真庆快,何用帛戋戋?且合本同元一句作么生道?荆棘弗生田地好,举头个个是金僊。」
复举僧问云门:「如何是和尚家风?」门云:「有读书人来报。」
师云:「读书人已在这里,且作么生与他相见?」
击拂云:「一曲钧天云外奏,五湖四海尽知音。」
上堂。「慈悲落草,曲为今时,尽令提纲,无人扫地。取用期乎活变,设施妙在从权,所以古德有言:『诸方是真金舖,我这里是杂货舖。汝若索真金,便与真金;汝若索皂荚,便与皂荚。究竟将来,总非实事。』真金一句则不问,与汝皂荚是如何?可怜昔日诲机老,错认玄泉是解粘。」
刘青西荐亲,上堂。僧问:「五月石榴红似火,花开见佛事如何?」师云:「项上有光吞日月。」进云:「恁么则莲花国里现全身去也。」师云:「面前何地著尘埃?」
乃云:「『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燄,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永嘉恁么道,虽则威风凛凛,剑气逼人,要且不能起死回生,利益一切。
「山僧则不然,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燄,非但夜台烛有光,现存获益亦灵验。然此慧剑毕竟从何处得来?汝若识得来处,自然光芒透发,射斗凌霄,有愿皆酬,无恩不报,先慈佛国依莲坐,严父天宫任意游。」
遂拈拂子,高声召云:「青翁!青翁!还信也无?」便下座。
上堂。「遶树啼鸦,云间礼乐,堆云落叶,野叟文章。活泼泼,绝覆藏,闹丛丛,无回互。下士闻而大笑,英流见乃知休,而今若有知休底向山僧面前过,正好一顿痛棒。何故?吃泉水贵谙地脉。然虽如是,黄金自有黄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
上堂。「如何是法?独木桥流水活活。如何是心?黄鹂飞过绿杨阴。法即心,心即法,万象当前信手劄;心非法,法非心,千圣都来被陆沉。若人于此领悟去,一道灵明亘古今,政恁么时,香云缭绕,钟鼓交参,居士鼻孔搭上唇,山僧眼睛挂脑后,忽欲索予言为寿,如何抵对?还知么?眉毛卓朔骨撑天,为法心专久愈坚,海屋有筹齐拓出,大家均此贺尧年。」卓拄杖,下座。
上堂。「卢舍长明镜、威音不夜灯、瞿昙珠一颗、弥勒杖头绳,此四种物于过、现、未来世人富无有余、贫无不足,平等平等,随处得而用之。」
以拂子打圆相,云:「山僧今日搬来奉送众姓居士,虽则白拈好手,将公物私作人情,亦可谓酌水献花,总是他家屋里事。众中有傍不甘底,试出来定夺看。如无,一任伊收起去也。且收去后又作么生?树下酒香留客醉,从教人唤老襄阳。」
上堂。「物不得其平则鸣。水无声,风荡之鸣;草木无声,风挠之鸣;拄杖子无声,山僧用之鸣。敢问诸人:拄杖子有什么不平处?」
卓一卓,云:「痛打自家亲骨肉,丛林扛鼓返成冤。」
嘉兴府海盐县刘门朱氏,法名超浩,捐赀 助刻,祈先严养朴公、先慈吕氏、张氏早生 莲界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三
浙江杭州皇岗太平禅寺语录
崇祯甲申夏,师在金粟首座寮受请,于七月二十七日入院,指山门,云:「无钥无封,八达七通,为什么有人到这里一似撞墙磕壁?」良久,云:「随我来也。」便入。
佛殿。「洞山麻秤一条绳,杨岐驴子三只脚,自古迨今,何止将错就错?错,错,且展具,盖覆却。」
伽蓝堂。「受嘱灵峰后,金汤永不忘,分明何以报?尽在一炉香。」
祖师堂。「四七二三端的瞎,门风委地苦难扶,儿孙赤手无他事。」举香,云:「秪得随流学顺朱。」
据室。「此是搀旗夺鼓之场,减灶添兵之所,惟许作家战客别立生涯,倘或徒勇武夫,性命未免在山僧手里。」卓拄杖一下。
拈疏。「字字昙华散彩,言言濯锦成文,提持向上纲宗,断尽现前公案。当阳举起,有眼皆瞻,若也踌躇,从头谛听。」
指法座。「庄严宝座,列圣同登,幸自觌面相逢,须知放过不可。」
拈香。「这瓣香恢有余地,大莫能名,𦶟向炉中,端为今上皇帝祝严万寿,伏愿德协少康,立振中兴之世界,明逾光武,丕承烈祖之徽猷。
「这瓣香近取诸身,远及于物,热向炉中,奉为阖郡尊官、海宁县主、本山护法、太史陈公、铨部吴公、大参陈公、光禄葛公、观政张公、并诸孝廉明经、众姓文学,伏愿广恩波而辉佛日,披忠赤以佐尧天。
「这瓣香有时价重千金、有时分文不值,四回拈出,热向炉中,耑为现住金粟堂上本师费隐容老和尚,用酬法乳。」
上首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要观第一义,无处可逃避,谁是个中人?出来相证据。」
僧问:「诸佛出世,大地放光,和尚出世,未审作么生?」师云:「古策风高。」进云:「人天交接,四众临筵,请师直指。」师便打。
问:「如何是太平境?」师云:「山僧今日初到。」「如何是境中人?」师云:「个个眉毛横八字。」进云:「人境已蒙师指示,还有向上事也无?」师云:「向上看。」僧喝,师打云:「情知汝这一喝。」
乃云:「法无住相,著相乖宗,道不虚行,随行得路。是以古今知识运本分钳锤,握金刚宝剑,于一切处开凿人天眼目,剪除衲子命根,出没卷舒悉皆自由自在。矧皇岗胜境,太平道场,二水潆环,三桥叠拱。圣天子纶音聿焕,众宰辅德望俨然,兹则请命严,自当曳杖前赴,岂敢囊藏被盖,正令不为主持?且主持正令一句如何道?还委悉么?掀翻海岳求知己,扭转乾坤见太平。」
复举三圣云:「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兴化云:「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
师云:「经文纬武,力扶济北宗风,还这二老汉始得。虽然,若到山僧门下,每人各要一顿棒在。敢问大众:那里是他吃棒处?具透关眼者,试请辨看。」
请两序,上堂。「烹金琢玉予之任,荷教扶宗众力深,先哲有言犹记得,事难方表丈夫心。」
中秋,上堂。僧问:「野老无私愿,歌谣乐太平,如何是太平时节?」师云:「尧风淡荡。」进云:「一轮光皎洁,万里绝瑕痕。」师云:「犹有浮云在。」
乃云:「桂魄十分圆,秋光一半尽,偶然忆著他,拄杖聊通信。」
蓦拈拄杖,卓云:「信已通也,且道:他在那里?」
复卓一卓,云:「莫向浮云深处觅,又凭弦管再吹开。」
陈旭永修荐,上堂。僧问:「当阳拈出无私句,唤醒南柯梦里人,政当恁么时,凌太夫人在什么处?」师云:「天下人摸索不著。」进云:「可谓撒手了无男女相,大千何处不风流?」师云:「赖遇阇黎证明。」
僧礼拜,师乃云:「母氏劬劳恩,过于盖与载,碎身不足酬,般若力能赛。若论此般若力完全毕备,居士未起一念时已为令先慈拔荐了也,未到太平时令先慈已受荐了也,又何待山僧登曲录木,鼓两片皮,始为得哉?
「然事无一向,不免略叙数言以塞来命。金飙战叶,玉杵鸣秋,昔与么去,兹复何求?萱室沉寥兮儿犹远慕,罗衣洒脱兮娘却自繇,一段尝光无掩覆,乘缘端不在莲舟。且毕竟在什么处安身立命?」
遂竖拂,云:「还见么?切忌认影迷头。」击香几,下座。
开炉,上堂。僧问:「古佛与露柱相交合,谈何事?」师云:「聋人应得闻。」进云:「三条椽下,七尺单前,又作么生?」师云:「大家自摸索。」进云:「太平有制从师结,脚下无私任我行。」师云:「三千里外过崖州。」
问:「眼生三角,头峭五岳,不与么来时如何?」师云:「殷勤送出荒郊外。」进云:「政与么来时如何?」师便打。进云:「杲日当空天色暖,从今喜唱太平歌。」师云:「不易道将来。」
问:「如何是炉中事?」师云:「一堆烈燄贯天红。」进云:「忽有个不受钳锤底又作么生招接?」师云:「脑后也须粉碎。」僧拂袖,云:「男儿自有冲天志,不向他人行处行。」师云:「少卖弄。」
乃以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云:「临济大师来也,是汝诸人且作么生与他相见?有般汉闻与么道,便云:『幸自太平无象,何用好肉剜疮?』似这等见解,三十年后有人索饭钱在。
「然当炉不避火迸,忠言不避截舌,斩将搴旗,衲僧家寻常手段,苟能于人天众前主宾互换,敲唱双行,把临济大师拖出头来乱槌一顿?山僧到这里终不敢压良为贱。其或未能,一者、红炉猛燄,二者、信施难消,是汝诸人百日期中更须仔细始得。」复卓一卓,下座。
追荐,上堂。僧问:「生若流水,死犹落花,落花流水则不问,荐拔一句事如何?」师云:「透脱千差路。」进云:「毕竟还有生死也无?」师云:「自己看取。」进云:「转身时节好,黄菊绽东篱。」师云:「汝作么生转身?」僧无语,师云:「壁上画风车。」
乃云:「多年枯骨冷如冰,睡熟夜台晓未曾。」呈拄杖,云:「但向棒头开只眼,无依无倚任腾腾。」
复举世尊因耆婆善别音响,至冢间见数髑髅,遂敲一髑髅,问耆婆云:「此生何处?」耆云:「生人道。」世尊又敲一云:「此生何处?」耆云:「生天道。」世尊又别敲一云:「此生何处?」耆罔知生处。
师云:「大小耆婆被世尊觌面瞒却,当时待别敲一云:『此生何处?』便云:『生佛道。』看他世尊作么生合煞?秪如兹者灵熙居士请山僧为荐过去严慈及令先叔,且道:这三位亡灵生在何处?众中莫有知生处者么?试道道看。」
众下语不契,师云:「三段不同,收归上科。」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问:「少室家风五传而至曹溪支分派列,门庭虽异,根本一般,政当恁么时,愿闻演唱。」师云:「无孔铁锤蓦面掷。」
进云:「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如何是临济下事?」师云:「霹雳轰天。」
进云:「锋前有语离情谓,格外玄机孰可亲?如何是云门下事?」师云:「铁旗铁鼓。」
进云:「君臣道合时雍泰,回互机全不露锋,如何是曹洞下事?」师云:「线去丝来。」
进云:「一颗圆明无向背,当阳拈出有多般,如何是沩仰下事?」师云:「音律克谐。」
进云:「绿水青山全体现,森罗万象笑颜开,如何是法眼下事?」师云:「任汝看取。」
进云:「觌面无回互,临机有卷舒,和尚门下又作么生?」师便打。
进云:「可谓水归巨海波涛阔,云到苍梧气象闲。」师云:「莫来打葛藤。」
乃云:「道人于世不必强求,随缘任运触处风流,所以山僧在建州数载,三次居山,自有山中光景、山中受用,乔松万本,修竹千竿,虎啸猿啼,飞泉响荅,无事扶笻云外望,笑看红日上高峰。
「迄今暂住在这里,便有这里一段光景、一段受用,殿阁插空,桑田遍野,门外三桥曳曳,簷前群雀喧喧,更无闲事挂胸怀,粥饭二时安分过。同生同死底,许伊鼓拍相从;吃醋吃盐底,任伊背地抚掌。且道:凭个什么得什么自在?顶𩕳竖亚摩醯眼,天上人间不可陪。」
冬至,上堂。僧问:「寒梅破玉,石笋抽条,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喝一喝,云:「且道:还属迁变也无?」师云:「衲僧分上无许多事。」
进云:「可谓万象之中能作主,逐队随群实可怜。」师云:「汝为甚逐队随群也?」
进云:「不经洗耳池边过,肯信人间有是非。」师云:「又在语脉里转却。」
乃云:「山僧一条拄杖寻常,不欲胡乱打人,秪要竖在黑暗里,令汝不觉不知,忽然没兴磕著,如枯干华开,冰河燄发,他时异日向南头买贵、北头卖贱,也不为分外。何故?时节若至,其理自彰。然虽如是,若非跨灶冲楼去,犹属吾门客作儿。」
复举慈明于冬日榜僧堂前作此字,其下注云:「若人识得,不离四威仪中。」首座顾谓众云:「和尚今日放参。」明闻而笑之。
师云:「慈明老祖于无阴阳地上画出鸟迹虫文,直得鬼泣神号,苍黄敛衽。山僧此者依样摸一本施呈,敢问大众:还识得也无?」
良久,云:「莫谓外孙齑臼少,相教举笔乱涂鸦。」
上堂。众集定,乃云:「幸自大家肌骨好,何须对镜画蛾眉?」便下座。
大佛开光,上堂。僧问:「全身示现度娑婆,霜雪堆头鸟作窠,夜睹明星则不问,放光动地是如何?」师云:「人天共见。」
进云:「顶门正眼无藏覆,烁破三千及大千。」师云:「阿谁不仰此时风?」
进云:「秪如昔日云门打杀,今朝施主装严,古今各出只手,未审是同?是别?」师云:「别是一家春。」
进云:「可谓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师云:「只消这一句。」
问:「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今日现形也,如何庆赞?」师云:「礼拜著。」
进云:「今佛放光明,助发实相义,如何是实相义?」师云:「殿前古柏势如虬。」进云:「某则不然。」师云:「汝又作么生?」进云:「片石自坚君子契,好花当舞太平春。」师云:「犹是这般消息。」
乃云:「丹霞烧,云门打,威风凛凛遍天下,酬恩报德世无伦,争似花园查大姐?运出家珍愿力弘,装严丈六金身也,而今毕备为开光,就请山僧扬般若,回向老年福寿康,生生世世绝潇洒,并诸过去的宗亲承斯善利超越者,回向即不无,秪如释迦老子是有光可开耶?无光可开耶?若言其有,带累山僧眉须堕落;若言其无,谁肯与么发殊胜心?苟非亲证自己一片光明,到此际未免如鼠入牛角,转身无路。且如何是自己底光明?」
呈拄杖,云:「还见么?巍巍逼塞虚空际,历落当阳古至今。」卓一卓,下座。
腊八,上堂。僧问:「明星已睹成饶舌,今朝提起事如何?」师云:「烁破汝面门。」进云:「不惜眉毛重吐露,知音能得有几人?」师云:「灼然灼然。」
乃云:「夜半逾城,不安本分;埋头雪岭,自昧风光;腊八观星,眼中著屑;下山教化,恶语伤人。这个没意智汉,今日暗想将来,虽是用尽己心,笑破他口,却有一种奇特处,令我彻骨难忘。诸人要见他奇特处么?山僧放下面皮,彻骨相为去也。」拈拄杖,下座,打散。
尔潜居士请上堂。僧问:「格外全提一句作么生道?」师云:「放汝三十棒。」僧喝,师打云:「直待雨淋头。」进云:「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将什么对?」师又打,云:「秪恁么对。」
居士问:「腊月初八已往,腊月三十未来,政当恁么时,请师直指西来意。」师云:「寒梅才破萼。」进云:「恁么则坐断两头去也。」师云:「恰是。」
进云:「昔年寿圣祝圣寿,今日皇岗庆太平。」师云:「还知太平消息么?」
士一喝,便礼拜,师乃云:「古柏垂枝翠,寒梅破萼多,毳衣相对立,端的事如何?拈起旧时毡拍板,迎风共唱太平歌,政当此际,毕竟谁是知音者?董家村里老维摩。」
复举古德拈拄杖,云:「识得这个,一生参学事毕。」又有云:「识得这个,更须买草鞋行脚。」
师云:「太平则不然,识得这个,抵偿施主有分。」
上堂。「直钓钓鲲鲸,曲钓钓龟鳖,古人与么取用,可谓善酌时宜。太平从来性拙,秪用直钓,不论鲲鲸与龟鳖,随他负命上钩来。」
蓦竖拂,左右顾视,云:「即今莫有上钩著么?」
良久,云:「且卷丝纶归旧坞,免教风雪冷侵衣。」下座。
岁旦,上堂。僧问:「昨夜猕猴还古洞,勘破陷虎之机;今朝鸡唱五更前,抛出险崖之句。新故交加则固是,祝圣拈香事若何?」师云:「祥云捧日。」进云:「祥云捧日与新年头佛法,是同?是别?」师云:「莫作恁么见解。」进云:「恁么则乾坤育圣德,万物共沾恩也。」师云:「喜庆有分。」
乃云:「韶阳一曲,腊月二十五,太平移向新年头,吹唱端为圣明御极之初,嵩祝万寿,直得风和日暖,五彩云凝,凤舞龙蟠,千祥骈集,人人歌至化,在在乐无虞。然虽如是,且道:这一曲从什么处得来?又作么生吹唱?灼然不落宫商调,自有徽音动地天。」击拂子,下座。
春日,上堂。「疾如风,烁如电,六臂三头,千化万变,虽然与汝说得分明,各宜亲见一面,莫学福州人吟诗,也道雪花飞片片。秪如亲见面时又且如何?阿呵呵,动人春色不须多。」
解制,上堂。僧问:「古人解制,向万里无寸草处去,今日解制,未审向什么处去?」师云:「远道擎空钵,深山踏落花。」进云:「忽有问格外机声前句,和尚又如何荅他?」师云:「痛与三十棒。」进云:「路远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师云:「道得亦相应。」
乃云:「霜风凛洌叵耐,衲子炉边作队,喜得春日融和,不免打开布袋,出门任汝西东,要具金毛气概,逢人即便咬翻,勿比韩卢逐块,他时想念归来,我宗一脉永赖。」
良久,云:「太平与么道,也是嫫母怜儿,忘却丑态。」喝一喝。
出关,请上堂。僧问:「三载无端自活埋,千重百匝击难开,今朝忽断连环锁,烂熳春光遍九垓。条款已供,请师一鉴。」师以拄杖卓一卓。进云:「向上还有事也无?」师便打。
僧喝,师复打,乃云:「折篱障壁未是作家,把缆放卅岂为好汉?须知衲僧手段实不恁么,击开佛祖重关,跳出旧时窠臼,直下如戴角猛虎,摇岳惊群,奋爪狞龙,冲云搏浪,千圣牢笼不住,万法缀系无从,政当今日,功成行满一句又如何话会?彼此风流多意气,相邀踏赏太平春。」
陈氏行常请上堂。僧问:「春风淡荡,春气和融,底事分明则不问,今朝升座意如何?」师云:「一颗圆珠常灿烂。」进云:「秪如佛法遍天下,未审闺阁中还有佛法也无?」师云:「有。」进云:「恁么则水月帘前冰骨女,坚贞犹比岁寒松。」师云:「不妨被汝道著。」
乃云:「三月好春光,柳垂金线长,少林端的旨,觌面不囊藏。恁么会,莫思量,本有灵明事事彰,绣阁翛然忘昼永,南山古柏愈深苍。」
复举当时温州陈道婆尝遍参名宿,后于长老山净和尚语下发明,作偈云:「高坡平顶上,尽是采樵翁,人人尽怀刀斧意,不见山花映水红。」师云:「好个山花映水红,可惜无人证据太平,今日为伊证据去。」遂竖起拂子,云:「还见陈道婆么?」便下座。
清明,上堂。「清明时节雨纷纷,途路禅流闻不闻?欲识祖翁何处是?灼然秪在杏花村。」蓦拈拄杖,指云:「杏花村已在这里,祖翁𫆏。」乃云:「万福,万福。」下座。
佛诞,追荐,请上堂。「生以不生生为生义,白云飞挂门前树;死以不死死为死义,风送落花红满地。散离和合各随宜,根本繇来无变异,但能穷究豁然明,当下顿超佛祖位。宝剑倚天光逼人,外魔一切咸惊悸,尘尘示现度迷情,那有轮回恶业累?
「如是,则知释迦老子于此日生,生本不生;心莲上座于此日死,死本不死。生本不生,无生可庆;死本不死,无死可追。政当恁么时,且道:释迦老子与心莲上座毕竟在什么处安著?还委悉么?不见道?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卓拄杖,下座。
师诞日,结夏,上堂。「父母未生前面目、临济吃黄檗三顿痛棒、百丈野狐、岩头末后句,是汝诸人一一觑透也未?若一一觑透去,则不用九旬禁足,三月安居,更说什么应验蜡人,如鹅护雪?直得常光廓尔,荡荡无拘,尽虚空华藏刹海悉皆游戏出入之场,任是黄面婆伽十二圆觉也须倒退几步。
「众中或有与么汉出来互相激扬,非惟此日佛事光增,抑且庆赞山僧有分;如无,炎威虽渐逼,殿阁喜生凉,不妨向三条椽下东觑西觑,忽然冷地觑透,亦未可定。」
端午,上堂。举临济问僧:「甚处来?」僧便喝。济揖坐,僧拟议,济便打。又一僧来,济竖起拂子,僧礼拜,济便打。复见僧来,济亦竖起拂子,僧不顾,济亦打。径山杲颂云:「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毒舌尽消除,更饶急急如律令,不须门上画蜘蛛。」
师云:「大小径山,一道神符,亦有个验处,只是要见临济太远在,且如何得见临济去?」遂拈拄杖,下座,打散。
上堂。「诸佛道不著底句,太平满口道著;祖师拈不出底机,太平信手拈出。拈得出,是何物?」卓拄杖,云:「梅雨乍晴原隰翠,皇岗桥上有人行。」
陈榜眼入寺,上堂。举宋时径山杲禅师因陈榜眼至,举白云端颂《楞严经》中「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话,云:「堂前露柱久怀胎,生下孩儿颇俊哉,未会语言先作赋,一操直取状元来。」随后拈云:「敢问诸人:还知师翁落处么?若知落处,便识得状元;若也未知,径山为你指出:有利无利,不离行市,放过一著,落在第二。」
师云:「径山老汉说亦说得有来由,只是未了。太平此者要见千载一时,不免铺花锦上去也。放过一著,落在第二,赫奕声光,喧天震地,作王室之股肱,立英才之标帜,鳌禁风生绝点尘,返思鹫岭有何异?且今日台旆光临一句作么生道?拨转如来正法轮,是则名为亲受记。」
上堂。「张空火伞热难当,何处幽阴可隐藏?莫道太平无款待,浓煎几碗辣椒汤。为什么如此?要伊通身汗出,彻骨清凉,忽有云:『某甲不吃。』似这等冷地坐汉病在膏肓。大众!而今泛泛之流多作恁么见解。」喝一喝,下座。
解夏,上堂。「木叶正惊秋,解开布袋头,乾坤如许阔,任汝自优游。记得昔日翠岩示众云:『一夏与兄弟东语西话,看翠岩眉毛在么?钩锥在手,照用同时,还他老翠岩。』太平这里则不然,何故?一夏以来,总不曾与兄弟东语西话,两道眉毛依旧横在眼上,诸人决定是见也。然虽如是,前途有人问著又作么生抵对?于此抵对分明,方不枉太平过夏。」
退院回,上堂。「时势两穷,自知退身有分,人情恰好,何妨熟处为家?掇转古杖头,打开旧舖面,太平曲调特地重宣,济北纲宗从新整顿,谩道再来,半文不值,须信此际后会难逢,红轮杲杲印天心,灼然大智圆明,体无背向,宝铎双双鸣殿角,果尔声和响顺,理绝差殊。政当今日,济北纲宗即不问汝诸人,秪如太平曲调,诸人还记得么?」良久,击拂子,云:「个中无限低回意,贵在知音侧耳听。」
中秋,上堂。「者也之乎,浪费工夫,行棒行喝,遍地荒芜。若是皮下有血底,只消道个不必。何故?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新剃度请上堂。僧问:「金刀剪断青丝发,便是牟尼佛子孙,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则不问,独脱无依一句作么生道?」师便打。
进云:「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师云:「谁人解此意?令我忆丹霞。」
乃云:「三界无安,四生拘促,既离爱网,须报深恩。秪如深恩作么生报?莫是诵几卷经、持几行咒么?且喜没交涉。莫是念几遍佛、烧几炷香么?且喜没交涉。莫是出入丛林,学几句禅、听几句教么?且喜没交涉。」
遂呈拄杖,云:「争似这个超宗越格,盖色骑声,八面玲珑,十方洞达?倘能于此彻证根源,直截担荷,自与乃佛乃祖握臂并行,生死不忧、涅槃不爱,随缘放旷,应物施为,从前愿力了然,一切深恩报尽。如是出家为僧不亦善乎?」
复呈拄杖,高声召云:「达源!达源!你还肯恁么也无?后生可畏头才白,切忌空抛白了头。」
上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而天下平,衲僧得一又且如何?负日晴轩成坐睡,梦随鸥鹭落江村。」
辞众,上堂。「善始善终,道人操守;知进知退,衲子机关。机关既别,操守亦真,去住自可随缘,终无丝毫系念。无系念,绝疏亲,楖栗横担不顾人,且向秦溪深处也,偷闲笑破碧桃春。」
杭州金山长庆禅寺语录
入院,至山门基,云:「无门之门,是为法门。且道:路头在什么处?」以拄杖划一划,云:「还见么?」
佛殿。「古殿苔封山色冷,虚堂午寂梵声沉,释迦老子虽则善于藏身,争柰新长庆未肯放过在?」
方丈。「擦粉涂脂,败家种草,藏牙伏爪,怯胆禅和,直饶不涉两途,正好劈脊打趁。何故?据斯室,行斯令。」
指法座。「这个宝座,登陟寔非容易新,长庆今日又作么生?」良久,云:「自从踏断毘卢顶,几度临危一坦平。」
拈香祝 圣毕,次拈香,云:「此瓣香,多少人求之弗得?多少人得之弗能用?幸自可怜生,亦已得而用之,次第五回供养我金粟本师费老和尚,用酬法乳。」
上首白槌竟,师云:「秋山削玉水磨铜,斜抱云和寄此中,一曲轻弹弦韵好,知音谁是请相通。」
僧问:「昔日太平,今朝长庆,太平玄旨则不问,长庆宗乘事若何?」师云:「桂子正香飘。」进云:「这是和尚底,如何是学人底?」师云:「你也须领取好。」进云:「数缕金绳开觉路,一帆宝筏渡迷津,学人已沾恩去也。」师云:「知即得。」
问:「如何是长庆境?」师云:「湖光淡荡。」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我坐汝立。」进云:「人境已蒙师指示,斩新条令句如何?」师云:「与汝一顿棒。」
乃云:「长庆门前,天宽地阔;化螺池畔,竹翠松青。头头显露无私,随方任我展演。所以道:衲僧家绝固必乘兴而住,遇缘即宗,劈开摩醯正眼,抛出杨岐金圈,照用同时,主宾互换,罗龙网凤,碎锁敲枷,直教古佛眉尖放光,那管法堂草深一丈?
「虽然,此犹是新长庆寻常为人处,秪如人境相称一句作么生道?碧溪流不尽,千古美无亏。」
复举昔时长庆慧棱禅师往来雪峰,玄沙二十年坐破七个蒲团,不明此事,一日卷帘忽然大悟,作颂云:「也太差,也大差,卷起帘来见天下,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
师云:「看他古人,二十年来真实履践则不无,若要个个依样画葫芦,未免递相钝置。新长庆从来不曾坐破蒲团,即今日亦无甚蒲团与你坐破,只有一座破殿、数间破屋,大家团𪢮共聚,你才进前如何,蓦拈拄杖便打。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还委悉么?莫怪渠侬多意气,当年曾谒圣明君。」
冬至,上堂。「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金山顶枯干抽条,长庆湖寒冰燄起,灯笼露柱依旧寂寂无言,惟有白牯黧奴互相庆贺,曰:『且喜,且喜。』喜个甚么?日爱霜明春信到,冷梅桥畔暗香浮。」
腊八,尼古恒请上堂。僧问:「雪山败阙,长庆增辉,端的一句,请师指陈。」师云:「逼塞虚空。」进云:「秪如昔日赵州访二庵主,主俱竖拳,意旨如何?」师云:「铁锤无孔。」进云:「今日庵主来访长庆又作么生?」师云:「也不较多。」进云:「可谓纵夺夸好手,相逢两作家。」师云:「不须重注破。」
乃云:「云收午夜,星灿长空,今古恒然,本无变异。叵耐瞿昙不唧溜,向这里刺破双睛,却走入闹蓝中,哆哆和和,致令后代儿孙若男若女依模做样,列刹相望,悬羊卖狗,知他是真?是伪?长庆到此者,又觉力竭智穷,跳出圈缋不得,未免借木上座,随例打哄去也。」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瞿昙作先锋,长庆为殿后,中间诸菩萨,见闻俱欢喜。欢喜则不无,秪如实际尼不下笠子,勘俱胝末由主,一言之下能使灌溪服膺。且道:伊具什么眼目得与么英特自在?有简点得出者,试来与俱胝、灌溪二大老汉转身吐气,不为分外。有么?有么?」
良久,云:「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复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因雪上堂。「巽二无端夜作威,天明滕六乱空飞,金山突出银千树,琼殿粧成玉一围。知己不闻扶剡棹,达流几见卧袁扉,侬家幸自生涯别,得意翩翩独振衣。」下座。
岁旦,上堂。「昨朝旧岁,今日新年,旧岁说过底纵新也旧,新年说得底虽旧仍新,新旧说,无两般,要且随时流动。」
蓦竖拂子,云:「看看:拂子显神通,上至兜率天宫,下入十八重地狱,普令虚空法界情与无情悉皆合掌奔趋,同声唱和,报道:『今年蚕麦熟,禾稼宜,人少病,物咸熙。长庆寺几个长老别无奇能,只是鼻孔辽天,要肚皮饱齁齁地。』山僧痒处被他搔著,欣欣然如登春台、如享太牢,是汝诸人为什么不知不觉?」遂连击拂子,下座。
久雨,上堂。「沃野献新绿,漫空雨点多,鸟啼泥滑滑,恼杀众禅和。古德有言:『万里无云,青天也须吃棒。』若是久雨不晴,这一棒青天更少不得。山僧与么判断,大众想必乐闻,毕竟如何得晴去?」一僧云:「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来。」师卓拄杖,云:「分明记取。」
佛涅槃日,上堂。「二月春方半,桃花开烂熳,瞿昙忍不禁,天外出头看。咄!这老汉入大涅槃已二千六百余年了也,更于何处出头?又要看个甚么?」良久,云:「浪高三级龙成去,犹有𫘤人戽夜塘。」
大悲生辰,上堂。「衣内明珠,女男本具;胸中古镜,老少全真。秪因见倒惑生,故受泥尘染污,所以观世音菩萨于当年此日示现,应同体悲,兴无缘慈,总是潦倒婆心,虾为子曲。有等念旧话汉便云:『白华岩上频伽语,紫竹林边银浪高,大士法身常显露,头陀休用更忉忉。』是即是,犹隔津在。且不隔底在什么处?」
遂以拂子敲香几,云:「也只在这里。在这里,莫沉吟,家家南无观世音,桑麻数亩圆通殿,豺虎是非永弗侵。」复敲香几,下座。
清明,上堂。「荒土一堆,销尽英雄壮骨;纸钱半陌,曲劳儿女愁肠。生死事不早回头,好春光觉容易过。」击拂子,云:「会么?莫向杜鹃啼处宿,沾衣血染满山红。」
上堂。「恁么恁么,揭谛揭谛;不恁么不恁么,波罗揭谛;恁么中不恁么,波罗僧揭谛;不恁么中却恁么,菩提萨婆诃。总不恁么时如何?」喝一喝,云:「大悲观世音来也。」便下座。
生日,上堂。僧问:「敲钟击鼓,请师升座,如何是庆寿一句?」师云:「恶水由来不自泼。」进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去也。」师云:「现成恶水莫相浇。」
乃云:「山僧未出母胎时有一则语,包天括地,越圣越凡,记持将来,不觉已经三十七载,总未曾轻易与人说著,而今既蒙固请,若弗为说又成辜负,不免说去也罢。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一架蔷薇满院香。忽有个汉云:『和尚!和尚!此系古诗,干未出母胎时什么闲事?』秪向他道:『逢人但恁么举。』」良久,喝一喝,下座。
圣莲为师祝寿,上堂。僧问:「正纲肃纪则不问,良诞到来是如何?」师云:「古木丛青霭。」进云:「一种没弦琴,惟师弹得妙。」师云:「遥天浸白波。」进云:「学人也须礼拜。」师打云:「不可放过。」
僧喝,师又打,乃云:「自笑生平无一长,微赀荡尽走他乡,当时若果能安分,也免今朝起祸殃。祸殃既起,带累诸人,要横不得横、要竖不得竖,是即是,就中也有许多光彩。岂不见?黄梅翠竹,枝枝叶叶竞添筹;燕语莺簧,句句声声增胜丽。微风飘,宝座瑞果献金僊,一番贬驳一番新,一度赞扬一度快。山僧与么告报,不知面皮厚几重?试问诸人还会也无?」
卓拄杖,云:「撇开凡圣虚名号,贬驳赞扬两不干。」
上堂。举雪窦云:「世事悠悠,不如山丘卧藤萝下块石枕头,这般底有甚用处?唤起了打。」
师云:「大小雪窦有棒,只解打别人,不知自己教阿谁打?长庆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卧藤萝下块石枕头,这般底甚有用处?唤起来吃杯茶。何以如此?街头趁燄纷纷是,谁肯休心冷似冰?」
荐父,请上堂。「生死原无二相,去来宁有两人?但能一念回机,便见当体解脱。」
蓦竖拂,云:「看看:令先严文仲居士来也,在山僧拂子头上说道:『昔日忘本据,今朝证旧容,灵明尝不昧,端坐碧莲中。』」
又击拂,云:「却被山僧一击,遂把不住,骑佛殿,出山门,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著帝释鼻孔,直得须弥岌峇、海水波腾,大千世界悉皆震动,敢问居士:还信得及么?倘信得及,不须陟岵空瞻望,莫大之恩已毕酬;设或未然,听取一偈:新田水涨乱啼蛙,无限圆通绝覆遮,忽地耳根轻拶破,举头时自见阿爷。」复连击拂子,下座。
请化士,上堂。「砂盆潦倒全无力,远映连天秋水碧,畴肯同心出手扶,重为古寺壮颜色。壮颜色,休拟测,五湖烟景有谁争?自是不收收便得。」
冯清太修荐,上堂。「生身父母恩重丘山,何以补报?难之又难。每到年年时节,好影堂空,自泪阑干,记得教中有一道真言,号聪明王,能灭业障,但肯信口熟念,管取现存获益,亡过超升,以至历劫冤亲、多生父母亦得借此解脱。」
遂合掌,云:「唵阿卢勒继娑婆诃。」
良久,云:「念已念也,荐已荐也,毕竟伊爷娘在什么处?无生国里,惺惺不妨惺惺,瞌睡随他瞌睡,若要大家相见。」击拂子,云:「总在这里看取。」下座。
还山,上堂。「别去溪枫冷,归来陌柳新,虽然岁序改,不改旧时人。旧时人既在这里,且作么生相见,搘笻侧立小桥畔,笑指金山烂熳春。」
上堂。「世、出世间,百年梦境,爱人爱物,一副慈肠,所贵泰而弗骄,老当益壮。试看:南山古柏,岁久亦觉深苍,政当此际,随缘一句如何话会?湘帘卷起无余事,坐对梨花玩月明。」
受金粟请寄,辞众,云:「昔年八月长庆来,仙友庭前花正开。今年四月金粟住,黄莺声老绿杨树。来也住也合自然,当人要识同风句,溪山虽隔共一天,鼻孔眉毛厮结拄。有破砂盆极力撑,增辉祖道乃先务,莫教鹤怨与猿惊,石径荒凉又宿鹭,负我从前片片心,殷勤故此力分付。分付即不无,今日事作么生?卧龙奋迅碧波中,青霄直上布云雨。」
嘉兴府海盐县刘门朱氏,法名超浩,捐赀助刻, 祈先严养朴公、先慈吕氏、张氏早生莲界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三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四
嘉兴金粟山广慧禅寺语录
师于顺治戊子夏就本山首座寮受请,闰四月初八入佛殿,云:「『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今日又特地作甚么?金镞惯调宜百战,冤家偏撞对头人。」
伽蓝堂。「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既已出手相扶,应须彻首彻尾。」
祖师堂。「说白道黄,悬羊卖狗,用尽己心,笑破人口,带累不肖儿孙,依旧随他群队走。」
据室。「此室如缦天网子,从上宗师在这里,鱼龙虾蟹不知生擒了多少?传至山僧也知收藏弗得,有负命者试出众𨁝跳看。」
「拈护法启、增辉佛日、普扇真风、须凭诸大护法笔尖上流布将来。还见么?摩霄俊鹘便合乘时,脱或未能,听取下面注脚。」
合山疏。「同门出入,板拍相从,以何为验?半幅全封,再烦维那宣读,方信繇来意气浓。」
指法座。「毘城借座,分外干求,作礼灯王,自纳败阙,何似这里?高突突、露堂堂,要上便上,更无余人敢近傍。」
拈香,云:「者瓣香𦶟向炉中,端为祝延今上皇帝圣躬,万岁万岁万万岁,伏愿地天交泰洛书兆,五福之休箕翼长,明虹瑞锡,万邦之庆。
「者瓣香奉为阖朝文武、郡邑尊官、护法绅衿、在筵勋贵,伏愿福禄深于巨海,寿算等乎乔松。
「者瓣香最初用一番勤苦,如哑如聋,末后蒙几顿钳锤,透顶透底,六回拈出,耑为传曹溪正脉三十五世前住此山、现住天童费隐容老和尚,不惟报德酬恩,且要大家委悉。」
上首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师云:「第一义作么生观?直饶观得,已落第二义了也。然阳春雪曲,和者还稀;社舞村歌,到处合调。众中有人,不妨互相证据。」
僧问:「杲日当空照万物,此时升座是如何?」师云:「有眼者见。」进云:「众姓有请尝护念,犹如顺水开顺舟。」师云:「速礼三拜。」进云:「向上单提直指法,九十九峰尽点头。」师云:「不劳赞叹。」
问:「如何是宾中主?」师云:「阇黎惟自许。」「如何是主中宾?」师云:「脚下水泥深。」「如何是主中主?」师云:「吹毛光灿烂。」「如何是宾中宾?」师云:「眼里无瞳人。」进云:「主宾道合全提露,草偃风行得自由。」师打云:「一棒赏汝。」
问:「宝座新登瑞气充,法王法令建纲宗,当阳拈出毘卢印,八面从他起疾风。且道:八面风来如何相接?」师云:「倚天长剑逼人寒。」进云:「夺食驱耕须用备,双行照用是如何?」师云:「照顾性命。」进云:「明头暗头俱棒接,总不恁么又如何?」师云:「转见不堪。」进云:「不因大悲院里供,悬铃普化局何圆?」师云:「知音者少。」进云:「恁么则溪山皆点额,草木尽生光。」师云:「闲言语。」
乃云:「神光不昧,万古徽猷,秪此灵锋,阿谁敢拟?达磨太师不会当头句,却向嵩山面壁九年,致使末学纷纷奔南走北,觅禅觅道,将谓有心可安、有法可付,殊不知,剑去久矣,方乃刻舟。
「若是个汉,终不坐老鼠窟里,递相锢鏴,掀翻是非窠臼,截断今古葛藤,正令全提,千机顿赴。譬如涂毒鼓一击,则闻者丧身。又如狮子筋琴一奏,则众弦绝响。且政当此际,毕竟功归何所?诸人还会得么?康僧尊者竭尽神通,密云师翁德业尤大,殿堂修广,楼阁洞开,众檀护和气蔼然,百千佛香花环卫,雕弓愿挂无多事,率土歌谣贺太平。」
复举僧问投子:「如何是一大事因缘?」子云:「尹司空与老僧开堂。」
师云:「投子恁么荅话,虽则朴质十分,要且惊群动众。新金粟则不然,如何是一大事因缘?但向他道:『横吹玉笛鸥滩上,九九奇峦尽点头。』久立,众慈伏惟珍重。」下座。
立知事头首刘超然请上堂。「栴檀丛林,栴檀围绕;狮子丛林,狮子围绕。既共在此围绕,则或左、或右,各适其宜,随高就低,无可、不可,生死根灭,我慢山摧,腾踏当前,光扬法化。然据实论量,虽裨益丛林,固多究竟,是汝自己一生受用处,委悉么?令予转忆庞居士,天上人间不可陪。」
上堂。「修行日用事无差,酌水焚香供法华,玉磬夜敲残梦断,一棚蟾影漾袈裟。若道恁么非修行,无有是处;若道恁么为修行,笑杀傍观。透脱两重臼窠,别有生机一路,向百草头上倒卸鎗旗,元上座甘心堕拔舌地狱,何故?不合教坏人家男女。然虽如是,棋逢敌手难藏妙,诗到重吟始见工。」
复云:「时当孟夏,节届麦秋,北窗岂可高卧?老农告我田畴,幸遇盐城人设供,大家肚里饱齁齁。饱则不无,未审将何报荅?」
蓦竖两拳安头上,云:「南山水牯殷勤看,汝若忙兮他便休。」
结夏,上堂。僧问:「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未审杀个甚么?」师云:「多少人疑著此事?」进云:「出匣龙泉剑,红光射斗牛。」师云:「切忌妄通消息。」
乃云:「以大圆觉为我伽蓝,黄梅时节家家雨;身心安居平等性智,青草池塘处处蛙。黄面老二,千余年旧制,美则美矣,只是诸方不宜遵行为例,引得无限平人此日此时共作鬼家活计,如猢狲入布袋,讨什么快活?灵利衲僧闻恁么道,便乃通身踊跃,掉臂而去,新金粟纵有泼天手段,这布袋头一毫也用不著。其或未然,随例结去也。」
遂拈拄杖,卓云:「结结结,竖起脊梁硬似铁,疑团拶破眼睛开,大地山河齐漏泄。齐漏泄,谁辨别?千钧担子上肩来,一回饮水一回噎。」复卓拄杖,下座。
众护法请上堂。僧问:「斋主巍巍临法座,请师说法句如何?」师云:「宝铎受风响,中天耀日红。」进云:「一回冲破铁城关,得意风流在现前。」师云:「自知较一半。」进云:「礼拜去也。」师云:「旧话不堪闻。」
乃云:「一大藏教,武纬文经,直指人心,金声玉振。与么,与么,添得眚翳落眼中;不与么,不与么,食在口边干咽唾。若是夙承记莂底,亦无许多之遶,轻轻捺著便行,坐断威音王,透过空劫畔,穿衣吃饭历落全真,芸阁松轩任情啸傲。故曰:『何似生辽天鹘?万里云秪一突。』毕竟如何?门庭赫奕光咸赖,三世翰屏四海传。」
复举玉泉皓禅师因东坡居士参,次便问:「尊官高姓?」坡云:「姓秤,乃秤天下长老底秤。」泉喝云:「这一喝重多少?」坡无对。
师云:「尽道东坡大儒秤子折却,谁知玉泉老宿一秤便上?当时东坡若知有转身句,敢保天下长老不柰伊秤何。虽然,也须扶起玉泉。」喝一喝。
端午,上堂。僧问:「年年此日是端阳,应时及节句请师道。」师云:「不须户上悬蒲剑,百怪千妖尽遁藏。」
乃云:「悬碧艾于扉前,东村王老俗气;系彩丝于鬓角,五陵公子风流。金粟门下不学这般去,就单单驾一只没底铁船,先请文殊、普贤把舵,次请观音、势至摇𫇛,顷刻之间,上至三十三天、下及空轮水际,无一处不遍、无一处不周。欢喜者,从他赞叹无穷;不欢喜者,随伊诽谤百出。为甚如此?自从悟得空王旨,是非与我不相干。即今莫有乘兴而来,共出只手者么?」
良久,云:「锦标在握,等闲夺得,始惊人一曲浩歌,莫学灵均沉死水。」下座。
中夏,上堂。「六月初一是中夏,日势炎炎如火炙,炙得禅流不柰何,通身白汗如瓶泻。说什么镇州萝卜重几斤?又谁管他庐陵米作么价?只要薰风匝地来,自然脱体清凉,百病消化。」良久,云:「有智人前莫妄传,无智人前莫厮骂。」
沃雪庵,上堂。「有句无句,平地波澜;非色非心,横空剑戟。拈来便用,诸人向甚处出头?踏著便行,诸人又向甚处摸索?不若相席打令,曲顺时宜,道个沃雪庵前新水满,赵家桥畔绿阴多,僧俗统摄以同源,今古洞然而靡间,快活极其快活,风流一任风流。会么?现成美景抬眸觑,免待亡羊泣路岐。」
复举布袋和尚云:「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
师云:「大小布袋不打自招,山僧此者路见不平,要与他华劈一上。弥勒真弥勒,少卖弄。分身千百亿,这野狐精。时时示时人,费力作么?时人自不识,切莫压良为贱。或有路见不平底,我要问他:『布袋𫆏?』拟议不来,蓦头便棒。」
兴福院,上堂。「直指之宗,初无别法,只要当人识得本命元辰而已。此本命元辰,灵灵不昧,了了常知,自幼而壮、壮而老,日用行持,安家立业,莫非全承渠力?但能返照回光,便见透脱分晓。秪如分晓后又作么生?毘卢顶上高高立,不被巡官暗地推。」
上堂。僧问:「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学人上来,请师演唱。」师云:「拍拍是令。」进云:「好语令人耸,岳音动地天。」师云:「知音罕遇。」
乃云:「竿木随身,逢场作戏,既蒙固请,宁敢推辞?看看:山僧今日向兴福院中再演一剧去也。」
遂竖起拂,云:「还见么?即此见、非他见。」
击拂云:「还闻么?即此闻,非他闻。」
良久,放下拂,云:「闻见既忘,复是何物?就这里拨开线路,烁破机关,便可与山僧把臂登堂,操无弦琴,唱没腔曲,使游人韵士同赓大雅之风、钓叟耕夫共赏遏云之调,如斯庆赞,岂不美哉?所以道:妙舞应知夸遍拍,三台须是大家催。敢问:众中还有恁么人么?」喝一喝。
海宁庆善寺,上堂。僧问:「横身荷众,不顾危亡,忽然要津把断时如何?」师云:「看君不是金牙作。」进云:「倘有冲风抵浪底来又作么生?」师云:「争解弯弓射尉迟?」僧再进语,师云:「果然,果然。」
问:「千家托钵,大众饱参,庆善一句如何指陈?」师云:「是处是慈氏,无门无善财。」
乃云:「花光浮古县,竹影荫空庭,昼坐清人耳,新蝉四五声。政当恁么时,且道:是境耶?是心耶?是迷耶?是悟耶?是诸佛机耶?是祖师西来意耶?黏皮著骨底未免疑虑多端,越格超宗底便解斩钉截铁。
「岂不见?当年大慧杲于薰风南来,言下脱落汗衫,张无垢居士闻月夜蛙鸣,忽然摸著鼻孔,屈指经今数百载,宁云土旷与人稀,就中可有一个半个蓦地知归,全身担荷?若到山僧面前,这一顿黑漆拄杖也少不得。
「是事且止,回向底句作么生道?法雨普沾无少剩,庆云常覆善人家。」卓拄杖,下座。
持钵归,上堂。「七佛轨仪,衲僧巴鼻,猪肉案头,横三竖四,大家去去复来来,短巷长街无处避。无处避,常言开口告人难,今日方信入山擒虎易。然虽如是,匹上不足,匹下有余。」
请化士,上堂。「赤衷荷众,罔顾艰危,擗起布裙,入泥入水。金粟门下岂无其人?秪为当作等闲看,故此不能容易得。山僧此者,权将十方世界指出几处,与汝横行阔步,活捉生擒,可中有具牙爪底英灵,自然如惯战良马,闻锣鼓声,浑身痒簇簇地,政当此际,竭力一句如何道?但得己心坚似铁,他心虽铁也须穿。」
解夏,超凌冯氏请上堂。「灵苗秀植,巾帼丈夫,纷华不染,宴坐一炉。打扫粪堆,搕𢶍获收,赤水明珠,捧向诸方闲卖弄,佳声流播满江湖。且道:是阿谁行履?若也识得此人,日消他八斗黄金供养未为分外。如无,九夏功成,金风叶动,诸人东去西去,途中忽遇著凌行婆拦胸把住,切忌口里胶生,莫谓山僧不道破好。」
复举僧问赵州:「如何是道?」州云:「墙外底。」僧云:「不问这个道。」州云:「你问那个道?」僧云:「大道。」州云:「大道透长安。」
师颂云:「大道透长安,天晴莎草干,秋凉更快便,去去有何难?可惜这僧脚步短,举头惟见黑弥漫。」
中秋,上堂。「『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古德恁么提唱,虽则豪放可嘉,未免当前蹉过。争似我此时此夜?浮云卷尽看朦胧,直出沧溟上碧空,盈手水光寒不湿,流天素彩静无风。阿呵呵,好大哥,假饶马师父子来,也玩即有分。」
上堂。「昨因茂林杨居士偕令室陈氏入山设斋,请升座举扬般若,忏罪祈寿。山僧一夜思来筭去,无有个华言美句可以奉酬,忽于半寐半醒时梦见古佛与露柱相交,宾头卢尊者忍俊不禁,弹策而歌曰:『玉露零兮桂子香,蛩音楚兮小窗凉,消息真兮人能委,罪花谢兮鹤筭长。』歌毕,恰值风吹叶响,一觉翻身原来是梦。
「大众!昨夜与么梦,今朝与么举,汝若道是无梦说梦,未会山僧意在;更或道是梦中说梦,也未会山僧意在。毕竟如何是?梦不立非梦亦非,满院秋光澹欲滴,鸳鸯飞上钓鱼矶。」卓拄杖,下座。
开炉,上堂。僧问:「阳春节届,大展宗风,四众临筵,请师直指。」师云:「篱边菊正开。」僧礼拜,云:「可谓金粟顶上一枝秀也。」师云:「几多游赏客,到此尽迷踪。」
乃云:「金粟今日开炉柴火甚是猛利,不许退后寻思,那容进前拟议?直饶生铁铸就底到来,也须肉烂皮焦,逼塞无处出气。」
蓦拈拄杖,云:「惟有这条拄杖子,从本列列挈挈,没巴没鼻,常在于其中神通及游戏。敢问诸人:拄杖子有何奇特得与么闲闲地?」
良久,卓一卓,云:「但能于此捷承当,胜似牟尼亲授记。」
复举雪峰示众云:「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玄沙指火炉,云:「这个阔多少?」峰云:「如古镜阔。」
师云:「二大老一唱一和,音律铿然,简点将来,犹被守炉神看破。何故?不合向净地上妄生节目。」
上堂。「千僧井水,一滴滴滴入诸人心肝;独桑鼓声,一声声透入诸人耳朵。灼然与么去,犹滞半途,直须一口吸干、一椎击碎始得。有般汉闻恁么道,便云:『某甲已吸干了也,击碎了也。』似这等见解秪可瞒惑诸方,若在金粟面前,正好勘过了打。」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问:「昔日王常侍问临济云:『这一堂僧还看经么?』济云:『不看经。』侍云:『还坐禅么?』济云:『不坐禅。』侍云:『教他作甚么?』济云:『总教伊成佛作祖去。』和尚这里亦看经、亦坐禅,成个什么边事?」师云:「随条逐例。」
进云:「倘有格外人来,和尚如何相待?」师云:「顶门三千,脑后八百。」进云:「八臂哪吒来又作么生?」师云:「也须吃一顿。」僧礼拜便喝,师打云:「放过即不可。」
乃云:「象骨蛇,子湖狗,剑树牙,血盆口,浑身流露没遮藏,触著轰轰怒雷吼。怒雷吼兮孰敢撄?南山跳动北山惊。若能拖出尽槌杀,万里尘消宇宙清。有么?有么?如无,劈面来也,何处回避?」下座,以拄杖打退。
入塔,上堂。「世尊升忉利天为母说法,目连下一十八重地狱度母,艰辛仁孝之道,从上贤圣莫不皆然。故我原白道友于母氏存亡之日服勤送终,各尽其分。始也,山花啼破子规血,请我封龛;今也,霜风凛洌刮人寒,请我入塔。如是为伊母说法,法法全该,如是度伊母艰辛,头头得度。既然恁么,且道:伊母元吉庵主安身在什么处?不在地狱与天堂,佛界魔宫信步彰,一道灵光无背面,根尘迥脱露真常。还有与他相见者么?」
举拄杖,云:「不因这个木上座,人前几尽眼如羊?」复卓一卓,下座。
冬至,上堂。僧问:「今朝节届冬至,透漏衲僧巴鼻,如何是衲僧巴鼻?」师云:「前村荒草里,梅放两三花。」进云:「恁么则前三三,后三三也。」师云:「是多少?」僧喝,师便打。
问:「群阴剥尽,一阴复来,不涉阴阳一句作么生道?」师云:「石笋暗抽条。」进云:「更有梅占百花香。」师云:「汝还折得一枝么?」僧呈坐具,云:「触破和尚鼻孔。」师云:「自己触破也不知。」
乃云:「把定洪钧,千峰削色;放开线道,万卉回春。虽阴消阳长之有时,亦日上月下之易逝,是汝诸人作么生不为所流转去?」
击拂子,云:「夜来云静山衔斗,卷起疏帘欲睡迟。」
复举沩山问仰山云:「仲冬严寒年年事,晷运推移事若何?」仰山进前叉手立,沩云:「情知汝荅不得这话。」却顾香严,严云:「某甲偏荅得这话。」沩云:「子作么生?」严亦进前叉手立,沩云:「赖遇寂子不会。」
师云:「明投暗合,线去丝来,纵夺可观,转身有路。若是山僧,见伊叉手进前,各与一顿,趁出这里,挨得身转,后代儿孙不致寂寥。还会么?杀人刀,活人剑。」
觐周居士同夫人屠氏寿诞,忏经,上堂。僧问:「香烟超出三千界,烛影摇光透九霄,如何是祝寿一句?」师云:「百八数珠数不足。」进云:「谢师荅话。」师云:「放汝一顿棒。」
问:「石女讴歌,格外僊音摇海岳;木童拍手,壶中云练塞天池。政当恁么时,谁是知音者?」师云:「自有老维摩在。」
进云:「秪如徐居士同老夫人寿诞,请师升座,未审将何祝寿?」师举拂,云:「倾尽此时心。」进云:「恁么则寿莫等虚空,福增于大海。」师云:「庆快之词不妨再吐。」
乃云:「金刚体,露堂堂,般若智,照无方,城头画角声,三美苑内寒梅破雪香,便与么直承当,大家聚首向古皇,弗用五千四十八,福自绵延寿自长。既到这里,须菩提正好唤来掇桌,黄面老也只得合掌赞扬。如未,何妨带累许多驴汉?朝朝暮暮数墨循行,数到今朝娘生日,果满功成庆吉祥。且如何是庆吉祥底句?委悉么?劫石可尽年不尽,常在尧天日月傍。」
复云:「赵州绕禅床一匝,虽则海藏彻底掀翻,未免遭人简责。庞蕴公将家私沉湘水,尽道轻财迈俗,看来狼藉太多。争似金粟?大众受嚫,诵经一藏,还他一藏,非惟无可简责,亦足见檀护自他普利,功不浪施。普利即且止,秪如山僧适才恁么举唱,还契他尊意也无?」
良久,云:「不须特地申三祝,已信高山暗点头。」
洞明请上堂。「终日无事,拄临济棒,驱沩山牛,摇普化铃,唱云门曲。熙熙焉,皞皞焉,不记月之大小,岁之余闰。松岩竹坞,随箕踞以徜徉;酒馆茶楼,或寓怀而笑骂。且道:此人是凡耶?是圣耶?若道是凡,因甚解恁么地?若道是圣,因甚只恁么地?通方上士一举洞明,固执之流未免疑虑。山僧抖下屎肠,与汝等注破去也。是圣是凡无处著,非凡非圣无著处,人人鼻孔各辽天,逆行顺行合本据。君不见?大鹏展翅盖十洲,篱边燕雀徒自啾啾去。」喝一喝。
上堂。「若欲参究此事,如诸人要到金粟山一般,行至一里便见一里境界、行至廿里便见廿里境界、及乎行至山中便见山中境界。康桥锁岸,宝阁凌空,松竹交阴,鼓钟迭响,一一瞒汝不得,历历各自分明。是则固是,丈室前有个门限,为什么跳不过?佛殿内有块方砖,为什么踏不著?设或于此踏得著、跳得过,方许汝亲到金粟大坐,当轩与诸白牯黧奴于于喁喁,互相赓和。且毕竟赓和个什么?」
遂拍手,云:「年年腊月一,山舍玉梅开,收拾家中宝,扁舟喜再来。若再来,霜天皎月任徘徊。是汝诸人还知金粟极力相为处么?」复拍一拍,下座。
含虚化士请上堂。「空手出山去,乘风满载归,瞎驴草料足,相对笑微微。政当此际,热闹门庭则不无,未审化者、施者,孰难?孰易?」良久,云:「难则总难,易则总易。」
复举甘贽行者因药山化主到门,便问:「甚处来?」主云:「药山来。」甘云:「来作甚么?」主云:「抄化。」甘云:「将得药来么?」主云:「行者有甚么病?」甘舍银两锭,意谓山中有人,此物却回无人,即休。主便归纳,疏山问云:「子归何速?」主云:「问佛法相,当得银两锭。」举前话已,山云:「速送还他,予著贼了也。」主送还,甘云:「繇来有人。」遂添银施之。
师云:「大小药山,虽则贼智精明,看来亦觉胆小。当时若是山僧,秪分付库司收入,登簿云:『某日收甘行者买药银两锭。』顿令行者背地里疑杀。忽有个汉出来道:『和尚与么,大似乞儿见小利也。』许他道得一半。」
梅溪四众请上堂。「石巩架只箭,误陷平人;铁磨参子湖,自投罗网。傅大士道冠儒履,浪卖风骚;台山婆蓦直指程,难瞒具眼。这一队男男女女各各负冲天志气,分门列户,称郑称杨,今日却被山僧一把捏住,抛在阶前了也。直得赤骨,绝安排,日炙风吹,藏身无地,声声叫道:『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山僧小时曾念这两句书,不觉触著放顽,随伊分身前去。且道:伊分身在什么处?」
举拄杖,云:「家住梅溪作活计,相邀这里献珍珠,无端又累头陀手,描邈虚空入画图。」复卓云:「漏逗不少。」便下座。
腊八,界如、玉亭请上堂。僧问:「今朝打失娘生鼻,累及儿孙带水泥,播扬家丑拈向一边,未离兜率以前请师直指。」师云:「蛊毒之家水莫尝。」
僧提坐具,云:「释迦来也,请师荅话。」师云:「一棒遣出。」进云:「莫便是云门棒么?」师云:「汝试分析看。」僧作怕势,云:「几乎丧身失命。」师云:「自彰其丑。」
问:「明星未见时如何?」师云:「河清海晏。」「见后如何?」师云:「恼乱春风卒未休。」
乃云:「凤阁龙楼不肯住,甘心雪岭受饥寒,抬眸忽契星前旨,解向通衢把钓竿。」
呈拄杖,云:「这个是钓竿,那个是释迦老子。这个是释迦老子,又唤什么作钓竿?于此明得,便可大方独步,到处称尊,高揖毘卢,奴呼弥勒,不邀福而福自集,秦溪涌万里之波;不求寿而寿自遐,金山峙千年之柏。其或未然,腊月初八日定是释迦悟时节,干诸人分上什么闲事?」
复举晦堂心禅师颂云:「瞿昙失却眼睛时,雪里梅花只一枝,而今到处生荆棘,却笑春风恼乱吹。」
师云:「这四句颂从来未曾有人举著,元上座今日举也。荆棘参天,脚跟下各自仔细好。」
因雪上堂。僧问:「银世界,玉乾坤,大地分明绝点尘,未审如何得到恁么田地?」师云:「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风光分外新?」
乃云:「瑞木飞花,普贤境界示现;梅梢喷玉,大悲手眼全彰。政当此时,海天一色,龙象交参,不必骑驴上灞桥,顿发骚思,何待山阴拨夜棹,始遘知音?团𪢮坐对火炉头,拍手高谈无义话,和气蔼然可掬,眉棱勃勃生春。可大师持刀断臂即不问汝诸人,应庵老祖吟雪诗一句作么生道?自从舞得三台后,款乃人聆也解颐。」
追荐,上堂。「撇下娘生袜,倒撑没底舟,故乡田地好,一去不回头。风飒飒,浪悠悠,观音搭索,势至撩钩,现成受用多般也,本有清光触处周。虽然如是。」以拂子云:「更须向这里翻身始得。」
复举古时尼法海禅师于迁化日说偈,云:「霜天云雾结,山月冷涵辉,夜接故乡信,晓行人不知。」
师云:「法海尼寻常得这著子,到临末捎头可谓词锋洒脱,去住自由。智庵庵主在生道念坚固,死后人人共知,为什么屈指五六年,至今杳不见信息?咄咄咄,力囗希,霜天云雾结,山月冷涵辉,莫秪这个便是么?」喝一喝,云:「犹是封皮。」下座。
春日,上堂。「冥帝乍回春信至,禅翁历历有何谓?杖藜独立小桥头,笑问桃花开也未?桃花向我道已开,可惜灵云不再来,一曲词终花落尽,秦山空自碧崔嵬。」下座。
岁旦,上堂。僧问:「如何是新岁景?」师云:「秀色溢林端。」「如何是景中人?」师云:「来千去万。」「如何是格外新条?」师便打。进云:「觌面相呈又作么生?」师又打,云:「还不知痛痒。」
问:「年新日新,万物咸新,祝圣一句,请师指陈。」师云:「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进云:「共和讴歌去也。」师云:「未为分外。」
问:「凤历颁春,祖令、时令互显;龙天焕彩,法轮、日轮齐光。元旦上堂,如何施设?」师呈拄杖,云:「孤根自有擎天势,不比寻常曲录枝。」进云:「宗风远播,禅衲云臻,未审作么生冶铸?」师便打。
进云:「恁么则和尚拄杖子撑天拄地去也。」师复打,乃卓拄杖,云:「灵符在握,杀活全彰,祖令当行,十方坐断,今日新正开封去也,瞿昙、达磨悉听指挥,德峤、韶阳不敢咳嗽,其余瓦棺老汉、依草附木精灵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忽有不甘底出来道:『幸然四海清如镜,何必与他结怨雠?』山僧到这里也只得放过一著。为甚如此?万事无过和气好,聊携斗酒话升平。」靠拄杖,下座。
人日,请上堂。「灵辰节届,日暖天晴,佳人公子,呼伴踏青,窈窈窕窕,轻轻盈盈,折得褪粉梅花三枝两朵。东也行,西也行,行至路转峰回处蓦地相逢,觑著一点春光,描固描不就、画又画不成,惊得黄鹂四五声。山僧与么说话,且道:有佛法道理也无?若道无,经云:『一切资生产业、治世语言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又作么生分付?桐乡众善士!殷勤好向此中参。」
上堂。「一年已减十朝,光影如驹过隙,惭愧我出家儿,日用有何所益?灵云桃,赵州柏,春风阵阵来,是处都狼籍,急须觑透本根,切忌枝寻叶摘。忽然本根觑透时又且如何?骊珠滚起浪花麤,无限平人遭点额。」
复举法眼因僧慧超问:「如何是佛?」荅云:「汝是。」慧超僧悟入。
师云:「法眼恁么抵对,正所谓瘥病不假驴驮药,能弹何用玉丝弦?这僧悟去亦觉可人,简点将来犹有事在。且道:是什么事?咄!玄沙道底。」
上元日,解制,并请荐亡,上堂。僧问:「今朝解制则不问,雪洒元宵时如何?」师云:「恼杀夜行人。」
乃云:「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钻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众兄弟!也好个快乐时节,叵耐燃灯古佛与天官菩萨摇头不肯,云:『一切众生皆以快乐成大苦恼,轮回恶趣无有休期。我等今日发慈愍心,不循俗例,要伊各各向大洋海里剔起真灯,烈燄炉中捞起全月,方可超生了死,任运腾腾。』说是语已,忽然不见。众兄弟!还识得他落处也无?
「若识得他落处,则人人全月现前,毛孔眉尖添瑞彩;在在真灯不昧,脚头脚底露风光。上与诸佛同源,下与众生合命,乃至过现未来幽显亲疏亦得借此神通当体解脱。
「更有送行小偈,一并举似:春草碧色,春水绿波,解开袋口,去去如何?踏倒苍龙窟,趯翻野犴窠,他日归来重会面,娑罗树下舞婆娑。阿呵呵,方信繇来意气多。」喝一喝,下座。
圣节,上堂。「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上皇帝圣寿亦复如是,是以白玉阶前欢声震沸,黄金殿下瑞气奔腾,仰舜德之无私,祝龙楼之永固,草野微忱何以报?端居丈室效华封。」
孙信庵领众请上堂。「众生本不曾迷,雨过山禽缭乱啼;诸佛本不曾悟,白云常覆门前路。悟迷生佛属多端,往往瞒人秪自瞒,何似渴而饮、饥而餐?各安其位,天宽地宽,兴来垂幕篆烟绕,斜抱丝桐协韵弹。只如今华亭众善信到山,亦不妨与他细弹一曲。」
遂横按拄杖作抚琴势,云:「行路难,行路难,万里晴空举目看。若不听流水,争知转别山?」
卓一卓,云:「山僧却被诸人勘破了也。」便下座。
荐难亡,上堂。僧问:「生前发愿,死后了酬,和尚肯大放慈光棒头拯接否?」师云:「遍界不曾藏。」进云:「恁么则亡灵蒙指示,永劫侍空王去也。」师云:「好语大家知。」
乃云:「在生为善修行,临殁如何恻惨?若非前报之因,定是业缘所感。」
以拄杖卓云:「山僧荐拔了也,已故二位觉灵就这里开眼翻身,便信尘世无活人,黄泉无死汉,本有主人公,随方绝畔岸。更说什么病苦忧亡?又奚须论刀伤斧断?宝华弥满佛来迎,九品莲台常显焕。」
复卓一卓,云:「还见二位觉灵么?」掷下,云:「拟著即错。」便下座。
大悲生辰,上堂。「蛤蜊藏身,鹰巢示现,陜右滩边,手把罗扇。大小大悲惑乱人,看来也是惯得其便,何似年年二月十九日?桃破腮,柳垂线,黄鹂枝上声声啭,面目分明,不须别荐。荐不荐?法堂前原古佛殿。只如将钱买胡饼,放下手却是馒头又作么生?」喝一喝,云:「伶俐衲僧,要见便见。」
上堂。「尽乾坤世界在诸人眼里,诸人眼在乾坤世界中,此际收拾得来,诸人瞒山僧不得;设或当前蹉过,山僧瞒得汝诸人。然虽如是,好事不如无。」
钱草臣同夫人祈寿,请上堂。「有德必寿,有寿必名,泉溢流能远,兰舒味自馨,况当人寿量本无延促?历始劫以至来际,实是现成实现成,锦上铺华仔细听。」
呈拂子,云:「愿得须眉如此老,却教龟鹤羡长龄。」
复举王常侍问临济云:「这一堂僧还看经么?」济云:「不看经。」侍云:「还习禅么?」济云:「不习禅。」侍云:「教伊作甚么?」济云:「总教伊成佛作祖去。」侍云:「金屑虽贵,落眼成翳。」济云:「将谓汝是个俗汉。」
师云:「常侍已是煆过精金,临济可谓钳锤本色,一时主宾唱和,固足观光,据今日较量,犹欠一著在。且道:那里是欠一著处?具眼禅流试请辨看。」
祈晴,上堂。僧问:「连朝云雾锁虚空,把断乾坤不露踪,今日吾师升此座,杖头点出一轮红,政当一轮突出时如何?」师云:「摆手踏新青。」进云:「农夫齐拍掌,野老任优游。」师云:「恰是恁么时节。」
乃云:「久雨不晴,才晴又雨,东舍西邻,望空叫苦。一者、灶无柴烧,二者、锅无米煮,三者、菜麦烂根,四者、床头积水。我出家儿,高堂广厦虽则受用,多般默坐思量,鼻孔无处晒,眼也太苦哉。
「既然如是,普请大众佛殿里烧香,同演莲经,妙义伏,卷尽浓云绝点埃,红轮涌出玉楼台,普天匝地阳和气,白牯黧奴笑满腮。且毕竟以何为验?」
遂举拂子,打圆相,云:「还见么?」下座。
超辉顾氏请上堂。僧问:「历劫来事则不问,荐扬一句是如何?」师云:「脚下无拘系,香云入盖浮。」进云:「毕竟水须朝海去,到头云定觅山归。」师云:「灵利人难得。」
乃云:「无计留春住,殷勤请荐夫,山僧默许可,依样画葫芦。」
以手打圆相,云:「这个是葫芦底样子,已故承溪马居士就在这里脱落根尘,惺惺寂寂,识破去来如梦幻,了知生死等空华。是即是,亦须扑碎始得。」
复以手作抛势,云:「葫芦扑碎了也,直得净裸裸,赤洒洒,无倚无依,自由自在,烦恼海中为雨露,黄金地上起风雷。是即是,要且无有证据。」
展两手,云:「山僧一总证据去也。珍重亡灵乘此时,脚跟在处不亏危,行人急向机先荐,莫待空山叫子规。」喝一喝。
上堂。「岩头和尚用三文钱索得个妻,秪解捞虾摝蚬,不解生男育女,直至如今,门风断绝。山僧不用一文钱索得个妻,也解捞虾摝蚬,也解生男育女,直至如今,门风有赖。大众!要识山僧妻么?」举拂子,云:「历劫相随只这是,荆钗裙布我难抛。」
上堂。「春已暮蜀魂,夜半啼高树,谁家游子肯归来?恼杀落花红满路。红满路,留不住,回思年少得几时?短发如银无数数。」
蓦呈拄杖,云:「惟有这个木上座,赤骨律,绝差互,一步肩持阔一步。若人解透意中玄,管取堂堂全体露。」
卓拄杖,云:「全体露也,意中玄𠰚。」掷下,云:「拟筹量,何劫悟?」
嘉兴府海盐县刘门朱氏,法名超浩,捐赀助 刻,祈先严养朴公、先慈吕氏、张氏早生莲界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四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五
嘉兴金粟山广慧禅寺语录
佛诞,华亭蔡云台请上堂。僧问:「昔日世尊初生,今朝和尚升座,当人分上则不问,现前祥瑞是如何?」师云:「宝盖飘空。」进云:「恁么则头头显露,法法全彰。」师云:「料掉没交涉。」进云:「法鼓一声天地阔,庆云遍覆万人家。」师云:「塞却汝耳根。」
问:「菩萨圆戒时、如来出身处,是同?是别?」师云:「同则总同,别则总别。」
进云:「秪如云门要打杀,毕竟具什么眼目?」师云:「也是为他闲事长无明。」进云:「丹霞闻戒,掩耳而出,又作么生?」师云:「可惜今日不遇其人。」进云:「二大老虽则各展家风,争柰沾池泥水,请和尚别传一令。」师云:「都与三十棒。」
僧礼退,师乃云:「天清地宁,世康道泰,驴名马字,何处得来?释迦老子不合向毘蓝园内放屙,以至臭气狼狼籍籍,塞满阎浮,有棒也打他不著、有水也浇他不入。年年此日是渠诞辰,雪屈酬恩底车载斗量,何可胜计?金粟虽然不涉这两头,也只得曲徇时宜,相席打令。
「还知么?花过园林新荫浓,琅玕脱笋绿丛丛,闲欹枕,挹薰风,一瓯晴雪画楼中。政当此际,谁是人?谁是我?谁是释迦老子?谁是维摩大士?性相平等,鼻孔通同,把手共行,了无向背,福源不断华亭水,寿比九峰万古青。」
良久,呈拄杖,云:「拄杖子作证明去也。」便下座。
师生日,结夏,祝夫人七旬,请上堂。「万物一体,天地同根,鹭鸶骑象,撞倒昆仑,游遍大千圆觉海,生前总是旧乾坤。山僧今日锦上铺花,一举两得。
「众中有应时应节,觌体归元者,便知山僧本命元辰落处;若知山僧本命元辰落处,便知佛祖本命元辰落处;若知佛祖本命元辰落处,便知祝老夫人七十年来本命元辰落处。
「灼然不属男女相,瑞气盈门福寿添,脑后圆光山岳高,安居常履伽蓝地。还有末后一句子,如鼠咬铁钉,未肯容易与诸人说破,且待九夏功成之际别作论量。」
隐野长老请上堂。「三十九年前,无云万里天;三十九年后,一步强一步;政当三十九,袖破露出手。广慧室内添筹,金粟山头点首,蓦然一喝迅如雷,鼠怪狐妖没处走。诸禅流!还会否?会,则道我卖弄风骚;不会,道我簸扬家丑。家丑风骚只自知,年年初度在斯时,常爱画梁紫燕呢喃语,也有对对啣花水际飞。」击拂子,下座。
请上堂。「家居修善行,把手入山堂,设食供清众,信心岂易量?须知『信』之一字乃成佛作祖基本,了生脱死根由,但能念念弗忘、心心靡间,管教忏罪罪灭、求福福生,豁开无为寔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虽然,秪如古者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又且如何?到这里,十影神驹追之莫及,铜睛铁眼觑之不能,汝等诸人莫有互相契证者么?」
良久,击拂子,云:「昨夜珊瑚枝击碎,今朝梅雨涨前溪。」下座。
海宁占鳌塔院,上堂。「一溪长水碧于螺,舞棹扬帆逸兴多,幸遇知音相证据,不须静处萨婆诃。」
蓦竖拂,云:「看看山僧鼓两片皮去也。道源不远,弘之在人;性海非遥,得之由己。己得,则满眼满耳,处处现成;人弘,则普地普天,头头合辙。有时主宾互换,走虺奔鳌;有时照用齐施,旋风骤雨;有时慈悲落草,黄叶止啼;有时倏喜倏嗔,三头两面。
「所以道:大人行履不寻常,触著眉棱解放光,万别千差都烁破,明如杲日照虚堂。且如何是放底光?有人识得,酬偿施主有分;其或未然,莫道不疑好。」遂摇曳拂子,下座。
解夏,上堂。僧问:「解制一句如何指示?」师云:「紧峭草鞋。」进云:「不解不结一句作么生道?」师云:「鼻孔依然向下垂。」
乃云:「金风飒飒来,木叶萧萧下,袋口解开时,禅和要告假。芒鞋两翅生,短策光相射,结伴走诸方,了参作话杷。蓦逢无眼人,彼此互矜诈,付嘱烂如泥,全身都倒卸。这般魔魅多,真个可嗟讶,愿汝听吾言,沽哉且待价。」
复举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处度夏,迦叶拟白槌摈出,才拈槌便见百千万亿文殊,世尊云:「汝欲摈那个文殊?」迦叶无对。
师云:「文殊脱体风流,迦叶浑身卖俏,是即是,可惜放过这一槌。只如不放过又作么生?黄面瞿昙没量大,也教无处可藏羞。」卓拄杖,下座。
中秋,龙华韬明禅师至,上堂。僧问:「金风满院,皓月当空,化外来宾,焦桐一曲,且道:座中还有知音同和者么?」师云:「大众普瞻。」进云:「踏得祖翁田地稳,须知出手大家耕。」师云:「不劳阇黎赞叹。」
乃云:「午夜灯花开,寅朝野鹊噪,不知兆若何?原是知音到。知音既到也,则有礼有乐,有主有宾,眉端喜溢,握手情亲,秋月团团兮应广庭之律吕,秋风𩖼𩖼兮扫寥泬之飞尘,全机大用当堂露,引得禅流话转新。话个甚么?同门骨肉胶和漆,世上于今见几人?」
上堂。「桂子放秋香,莎鸡泣坏墙,单传直指意,觌体露堂堂。诸人果与么会,去入地狱如箭射。」
重阳,上堂。「澹然金菊映秋光,底事无人泛玉觞,翻忆陶潜旧池上,肯教和草过重阳。大小云峰,诚所谓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然虽如是,未免埋没当人。争似我这里?秋光欲滴,金菊乍开,底事明露,各各徘徊。」
良久,喝一喝,云:「陶潜去后尽相识,何用白衣送酒来?」
陈纮世荐母,上堂。「夜台不复晓,三载杳沉沉,请我明垂示,须知佛是心。」
蓦呈拄杖,云:「急荐取,谩哦吟,踏翻生死海,裂破有无襟,腾腾脚下忘拘束,脑后毫光涌万寻,且毕竟向什么处去?」
卓一卓,云:「国土动摇迎势至,宝花弥满送观音。」
复举五祖演和尚室中问僧云:「倩女离魂,那个是真底?」僧下语无有契者。后普融藏主颂云:「二女合为一媳妇,机轮截断难回互,从来往返绝踪由,行人莫问来时路。」
师云:「诸人还识得普融颂意么?如未,敢借古诗一首为伊颂出: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开炉,上堂。僧问:「百日禅期,个个放下腰包,向七尺单前坐看,未审看个甚么?」师云:「七尺单前且坐看。」进云:「识得了也。」师云:「识个甚么?」进云:「和尚眉毛眼上横,某甲鼻孔大头垂。」师云:「与汝一棒作么生?」
僧一喝,归位,师乃云:「玉将火试,金将火煆,不改异常光明灿烂。若是铅、汞、碔、砆,到这里已百杂碎了也。所以山僧数年来开炉冶运钳锤,挈挈波波,费尽柴炭,只要求个精金上眼、美玉当前,争柰土旷人稀,相逢者少。可中有不受屈抑底,往往自谓怀金无识价、抱璞枉遭刑,似则固似,是即未是。大众!既似矣,为什么却未是?何楼市物真和伪?到底行家不可瞒。」
白众出队,上堂。「世尊敕阿难持钵,劳累他人;长汀撒布袋街头,卖弄自己。金粟此者,劳累他人则不可,卖弄自己又不能,只得领十余辈同向烟村水国布网垂钩,忽然遇著锦鲤长鲸冲风驾浪,敢保满载归来有日在。且临行白众一句作么生道?分手暂时各自爱,法城久卫莫辞艰。」
到平湖百安,上堂。「法无定相,杖藜在处起清风;道不虚行,脚底随方添瑞彩。明明没塞碍,历历绝囊藏,譬如万顷湖光平吞群象,扁舟只钓任我优游。
「到这里亦何必穷妙穷玄、说心说性、究理究事、立境立机?只就当人本有上拨动星儿,便见薰天炙地,耀古腾今,希奇中感希奇、殊胜中现殊胜,不惟信得满城男女尽是金仙,乃至十方世界草木丛林总是恒沙劫千佛数。
「脱有个汉出来道:『和尚与么指陈,诚所谓顺水推舟,借路经过,若是逆风把舵、陆地扬波则未在。』山僧只向他道:『阇黎大有见处。』然虽如是,不因两岸轻垂手,争识吉人蔼蔼多?」
徐思泉病中披剃,改宅为善护庵,上堂。「须发未除,尽道思泉居士;伽黎才搭,却是善护老僧。僧相既具,正好秉智慧刀、披忍辱铠,破愚痴病、灭烦恼魔,与从上佛祖共躅齐肩,方是大丈夫汉。所以道:善哉大丈夫,能了世无常,弃俗入泥洹,希有难思议。
「虽然,更须知有超佛越祖底汉能向无明窟子里放无量宝光,于众生境界中作大饶益事,直得乾坤大地蠢动,含灵一一现千百亿化身,不消一捏。是汝今日还解恁么领略也无?脱或未能,百鸟不来年已过,茫茫空作住庵人。」
到龙华,上堂。僧问:「昔年粟岭分灯,今日龙华发燄,主宾道合一句请师举扬。」师云:「舞换临溪树,歌饶向午风。」进云:「恁么则故人相见,垂目低眉。」师云:「十八湾前路行人,若个知俊民居士。」
问:「九十峰头,个个青山点首;十八湾畔,曲曲流水朝宗。未审金粟与龙华,是同?是别?」师云:「一点水墨,两处成龙。」进云:「如是,则一堂风冷澹,千古意分明。」师云:「作么生是分明底意?」
士云:「学入今日幸遇和尚。」师云:「速礼三拜。」士拜,起云:「相逢云影外,独立磬声边。」师打云:「这一棒放汝不得。」
乃云:「龙华殿上古佛舒光,宝塔簷前祥云散彩,百步桥长悬不断,阴阳井清浊全彰。山僧今日到来,秪可将常住物私做人情,若要现三头六臂手段、用奔流度刃机关,自有堂头法兄在。为甚如此?自出洞门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张泽西来,上堂。「凛洌霜风透骨寒,片帆轻曳入云间,幽怀欲与旧交论,好鸟声声已代宣。然虽如是,未可徒然,且听木上座横三竖四去也。」
遂呈拄杖,云:「秪这个,一切诸佛从此出,历代祖师从此传,天下衲僧从此安身立命。会中倘有明眼道流直下觑透,户牖豁开,自然触境逢缘,了无窒碍,或太平桥畔摝蚬捞虾也得、或黄浦渡头随波逐浪也得、或西来庵内饱食高眠也得、或张泽街前陶凡铸圣也得。所谓:得底人,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恁么、不恁么总得。政当此时,山僧把手共行一句作么生道?」
以拄杖卓云:「错脚踏翻水底月,奔腾惊起赤虬龙。」
出队归,上堂。举五祖演和尚云:「出队半个月,眼不见鼻孔,忘却祖师禅,拾得个骨董。且道:向什么处著?一分奉释迦牟尼,一分奉多宝佛塔。」
师云:「山僧则不然,出队四十日,鼻孔依然在,风雨虽多侵,珍珠赢满载。归来不隐藏,当众为分派,一半抵冤家,一半偿旧债。且道:多宝佛塔与释迦牟尼又将什么供养?」良久,云:「幸自慈悲,弗用笑怪。」
上堂。「吃粥了也,洗钵盂去,潦倒赵州,讨甚巴鼻?且这僧为什么便悟?无端误听关山曲,不是征人亦泪流。」下座。
行皓五旬,上堂。「腊月初一,好个消息,屋后梅开,千峰寒色,普请诸人著眼看,免教过后空相忆。休相忆,年年轮换有何极?所以道:去年如是,今年如是,乃至明年后年无不如是。既皆如是,庆赞一句毕竟作么生话会?五十修来皓月明,生生皈命婆伽国。」
上堂。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张公醉倒街头睡。」「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举头不见长安路。」「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黯淡丰山昔日秋。」「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今年禾稻熟,处处见太平。」
乃云:「古佛心,只如今,澄水浸虚碧,寒风助暮砧,明明历历无人会,可笑空抛境上寻。
「记得当时洞山问兴平云:『如何是古佛心?』平云:『汝心便是。』山云:『虽然如是,犹是某甲疑处。』平云:『恁么即问取木人去。』
「大众!洞山与么问,兴平与么荅,莫是慈悲落草,真寔相为么?且喜没交涉。莫是直截单提,箭锋互拄么?且喜没交涉。有能于此简点得出,许汝亲见兴平;其或未然,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让帝乡人。」
腊八,上堂。「说个观星悟道,人人口快眉扬,要伊六载修行,个个腰酸骨痛。殊不知,不入滔天浪,称意鱼从何得来?设或有过量底,便向棒头取证,喝下承当,末后波咤敢保亦免不得,金粟到这里又作么生?珊瑚枕上双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金谷罗帏,风流子弟;玉堂锦轴,盖世英豪。虽然轩耀夸人,未免关心得失,争似我衲僧门下?不越分而守、不择地而栖,富贵霞千缕,文章水一溪,闲来倚杖峰前立,笑听华禽缭乱啼。且道:衲僧门下寻常得个甚么便能如是?」展手,云:「休于别处觅,只向此中寻。」下座。
海盐观音寺,上堂。僧问:「楼阁新光,普门示现,和尚今日升座,如何是为人一句?」师云:「拄杖一条振古风。」进云:「随处放光明去也。」师云:「汝且莫眼花。」
乃云:「古盐城外海阔波平,福业堂前天高地迥,亘古亘今无向背,超声越色绝遮藏,三世诸佛迭兴惟此一事,历代祖师直指亦此一机。参学上流夙有器骨者一闻千悟,直下承当,便能透生死关、出有无见,撒手那边行履,现身此界提持。譬如狮子趯翻玉栏干,谁人罗笼得住?象王掣断黄金锁,呼唤竟不回头。政当此际,蓦劄相逢则且止,慈光普覆一句作么生道?」
呈拂子,云:「八方宁谧咸归顺,总在乾坤化育中。」
复举古德偈云:「秋江清浅时,白鹭和烟岛,良哉观世音,全身入荒草。」
师云:「这老汉寻常神出鬼没,落草为人,被古德一言道尽,不觉手脚俱露。山僧今日未敢与他斗富,只要普使诸人共知。」
遂以拂子敲香几三下,云:「还见观世音么?」便下座。
岁旦,上堂。僧问:「昨夜泥牛斗入海,轻轻放过;今朝木马嘶春风,恼乱当阳。如何是恼乱当阳一句?」师打云:「拄杖正开封。」进云:「恁么则鼻孔辽天去也。」师云:「脚跟下犹未点地。」
问:「曹溪昨夜迎新岁,雪岭梅花吐旧香,请问和尚:拄杖子是新耶?是旧耶?」师云:「逢人但恁么举。」进云:「彩龙有角吞宇宙,画虎回头趁入云。」师打云:「也要吃一顿在。」
乃云:「佛法无人说,虽慧不能了,况复值年朝?如何静悄悄?擂鼓出升堂,香云四处绕,拄杖倒头拖,袈裟忘里表,问著口莫酬,遥空指白鸟。大众且道:金粟与么,是欢喜耶?著忙耶?若道是欢喜,年年好年,有什么欢喜处?若道是著忙,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著忙个甚么?于此泾渭得出,正好山门摆手,宝殿鞠躬,见僧贺僧、见俗贺俗、见白牯貍奴贺白牯貍奴;如弗然者,庚寅岁君所司时令,又向闪电光中打辊去也。」遂拽拄杖,下座。
郑旦复保安荐严,请上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蓦呈拂子,云:「唤作拂子得么?唤作拂子是相,不唤作拂子作么生是如来?就这里谛当分明,三十二分烂葛藤,释迦老子运粪汉,善现启请,好肉剜疮,人天奉行,纳败不少,直得净裸裸,绝安排,千处光辉,万机历落,至于行住坐卧享福、享寿、享富贵、多子孙,悉皆承渠侬威力。政当此际,还识得令先严落处也无?」
击拂子,云:「风前有路超调御,九品华开劫外春。」
信庵等请上堂。问:「师登宝座,将何法指示人?」师云:「昨夜六花飞,牙簷浑砌玉。」进云:「争柰红日当空照,遍界暖烘烘。」师云:「不易道将来。」士拂袖归众,师云:「恁么去也。」
乃云:「日融融,风浩浩,华亭江畔古犹今。云幕幕,草茸茸,金粟峰头常显露。不是目前法,亦非心外机,拈出自光鲜,用著更痛快。与么说话,皆诸方普请会底,山僧此者拟别行,一路算去思来总跳不出,忆得古诗有两句颇相近,堪与一切人脱却贴肉汗衫,夫免借为流布:下嵩山兮多所思,携佳人兮步迟迟,松闲明月长如此,君再游兮复何时?」
良久,高声召云:「居士!居士!」士举首,师云:「各须记取。」下座。
上元日,解制,上堂。僧问:「结则水泄不通,解则七通八达,水泄不通则且止,七通八达是如何?」师云:「摆手出山门。」进云:「恁么则横行宇宙无人遏,十字街头唱哩𪡏。」师云:「任汝举扬。」
乃云:「栴檀林中犹有杂树,老鼠窟里必无金毛。诸人若要拨草瞻风,也须具个缁素眼,且如何是缁素眼?」
卓拄杖,云:「灯月交光难比况,行行不被影光瞒。」
复举天童密师翁因僧问:「云水尽从今日解,重楼杰阁锁何人?」翁云:「天无四壁。」僧云:「恁么则草鞋狞似虎,拄杖活如龙也。」翁云:「走杀阇黎。」
师云:「一转语,这僧欲去去不得;一转语,这僧欲住住不得。当时若是个汉,决不恁么便休,莫有去住自由者么?出来为这僧作主,与金粟相见。」
上堂。「世尊拈花,南泉指花,碓觜生花,露柱开花,带累山僧拄杖子夜半无端也放花。」
蓦呈拄杖,云:「这个是拄杖子,阿那个是放底花?」
掷下,云:「空花空花,切莫眼花。」
荐母,请上堂。「百骸俱溃散,腊尽寒冰泮,一物镇长灵,悬空杲日明。百骸溃散终归土,纸褁大虫原是虎,一物长灵甚处安?等闲触著骨毛寒。天衣怀与么道,完完全全,今日却被山僧注得七华八裂了也。敢问诸仁者:还识胡氏一物长灵么?」
卓拄杖,云:「杖头点出无瑕翳,处处该通自在身。」
侍者居士请上堂。「数日不说禅,口边生白醭,斋主偶临门,随风登曲录。曲录既登,且毕竟说个甚么?惹山青,秦水绿,金鸡飞上玉栏宿,看来何似布毛吹?得得酬人颠倒欲。虽然,秪如庞居士道:『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汝等又如何话会?二六时中能返观,永言配命定多福。」
心月五旬,请上堂。「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纵横逆顺数将来,日日分明是好日。去却七,拈著一,八臂哪吒下手难,千眼大悲辨不出,说个依稀半月,仿佛三星,大似画蛇添足之谈,更说个光吞万象,无物比伦,犹是金𫔇莫刮之疾,何如举止翩翩,听信前缘,饥餐渴饮,晏坐困眠?胡卢任彼傍观者,尽道偷闲学少年。」
良久,云:「山僧拄杖子为伊推本命元辰去也。」遂拈拄杖,卓一卓,下座。
何孟甫请上堂。僧问:「春风浩浩花含笑,春雨蒙蒙草喷青,如何是金粟境?」师云:「藏楼外有千僧井。」进云:「一曲胡笳新意气,从教大地悉知音,如何是境中人?」师云:「大家听取。」
进云:「某甲会也。」师云:「会个甚么?」进云:「但见黄莺啼翠柳,不知流出洞中春。」师云:「学语之流。」
僧拂袖归众,师乃云:「如何是佛舟里?山头光突突。如何是法广济?桥边闹聒聒。如何是僧娑罗?树下步腾腾。三宝根源已直指,寻枝摘叶我无能,若人于此承当去,管取胸中绝爱憎。绝爱憎,事事应,团𪢮浑共聚,瑞气自云凝。」
复举泗州僧伽大圣因问者云:「子何姓?」荅云:「姓何。」云:「何国人?」荅云:「何国人。」
师云:「有者道大圣,不曾姓何、不曾何国人,直是好笑,笑须三十年;有者道大圣,决定姓何、决定何国人,也与笑三十年;有者道大圣,不合说姓何、不合说何国人,更与笑三十年。殊不知,大圣如镜照镜、似空印空,汝若意识抟量,早已蹉过了也。委悉么?到底还他肌骨好,不搽红粉亦风流。」
上堂。僧问:「如何是西来的的意?」师呈拄杖,云:「一枝别是太和春。」进云:「一句全彰,真机独露。」师云:「可怜不遇攀花手。」进云:「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师云:「狼藉转多。」
乃云:「书可读,道可修,浩浩尘中得自繇。男效耕,女效织,生涯本分承谁力?只者数语大有来因,惟许当人就地默契,方知成佛作祖也在此、安家立业也在此、产子育孙也在此、了生脱死也在此。故俞婆市油糍、庞公卖竹漉,从上风规凛凛,今日岂是无耶?政当斯际,互出只手一句作么生道?但愿东君齐鼓荡,年年吹入我门来。」
含虚化士请上堂。「粒米寸丝,净檀汗血,堆箱积廪,化士勋劳,是汝诸人也须念德修德、知恩报恩。虽然,秪如中间有个大阐提汉,禅不参、道不会,前街后巷开三毒华,酒肆茶坊结无明果,且道:此人合受供养也无?若谓合受供养,朝礼楞严,暮诵般若底又向甚处取食?君不见?毘耶彼上人,谤佛毁法众不亲,满钵盛来香饭美,走杀空生扑面尘。」拈拄杖作舞,下座。
清明,上堂。「三月届清明,扶笻陌上行,行行兴未歇,半喜半疑惊。旧冢添新冢,歌声和哭声,如何尘世客,不早学无生?且无生作么生学?」喝一喝,云:「相逢莫下马,各自奔前程。」
密老和尚像开光,上堂。僧问:「正眼传来不覆藏,儿孙千古共联芳,一铺功德今成也,愿请吾师为举扬。」师打云:「祖不了兮殃及汝。」进云:「恁么则辉天鉴地去也。」师云:「声前句后一时收。」
问:「钟鸣鼓响,大众云臻,宝座高登,将何指示?」师云:「七尺乌藤全正令。」进云:「如何是末后句?」师云:「且礼拜去。」进云:「到此还有事也无?」师打云:「教休不肯休,直待雨淋头。」进云:「何劳一片老婆心?」师云:「莫错会好。」
乃云:「铜棺绝顶,突出双睛,情与无情,焕然等现,此师翁最初之光也。踞六大刹,丕振济宗,缁素云屯,名传紫阁,此师翁出世之光也。示寂通玄,峰峦变白,四方闻讣,如丧所生,此师翁末后之光也。即今若子若孙遍天遍地,总是师翁不尽余光所摄,更说个饰像开光,大似佛头上屙,涂污不少。是汝诸人要见师翁不尽余光么?山僧彻骨彻髓普为点出去也。」拽拄杖,下座,一齐打散。
上堂。僧问:「如何是当阳独露句?」师云:「春鸟喃喃骂落花。」进云:「恁么则意在目前也。」师便打,乃云:「春事阑珊芳草歇,落红处处闻啼𫛞,偶然忆著旧冤家,梦破五更肠欲折。大众!还识旧冤家么?佛祖是旧冤家、拄杖子是旧冤家、三藏十二部是旧冤家,即汝与我也是旧冤家?既是旧冤家,理合各各回避,为什么抵死不肯放舍?有人道得接手句,许伊主宾互换,照用同时;设或未能,造福者获福、造寿者获寿,张公吃酒李公颠,总不干诸人星子事。」
张启英请上堂。「九九百百,半青半白,项短二寸,头长三尺,相对无言独足行,神光闪烁射衣裓,应机游戏兮大千刹土不为宽,随物遁藏兮蟭螟眼里不为窄,释迦弥勒是他奴,临济德山空踧踖。试问此者是何人?拟议顶门轰霹雳。」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保安,上堂。「万法归一,掬水月在手。一归何处?弄花香满衣。及乎道个青州布衫重七斤,却又添许多筌索英灵汉。窥籓不入,据鼎不尝,直向未启口已前一扯百杂碎,然后于官街大路阔步横行,使一切人危者安、迷者悟,如母得子、如暗得灯,始有共语分。山僧恁么道,理上也合、事上也合,若有不合者,佛法必无灵验。政当此际,因斋庆赞底句如何话会?寂寂萱帏凝瑞气,嶙嶙彩笔涌祥光。」
求剃度,上堂。「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舍,弃恩入无为,真是报恩者。钱氏超岩孑处三十余载,弃舍恩爱已久,兹从常熟得,得来求度报恩,又作么生说个入无为底道理?」
蓦拈拄杖,卓云:「无为门开也,就这里讨个入路。全心即佛,全佛即心,动静语言,头头解脱。山华红映水弗羡,陈婆家风篛笠戴,欺人岂乏实际机用?四恩尽报,三界齐超,如是功圆,宁不美哉?虽然,古者道:『出家乃大丈夫事。』为什么女人得度?试各下一转语看。」众下语不契,师云:「可惜无人证明。」下座。
霞章、淡月为师庆四旬,上堂。僧问:「和尚年年庆诞,未审木上座年多少?」师云:「也与山僧不较多。」进云:「恁么则无量寿佛现也。」师云:「且莫随语生解。」进云:「瞒某甲不得。」师云:「却被我瞒了也。」
僧一喝,归众,师乃竖起拂子,云:「摩竭陀国亲行此令,万派消声,千差打迸,可笑饮光潦倒,末后自入坑阱,带累几许儿孙,到处说性说心、称杨称郑,金粟赢得日长无事倚栏干,望见丹里山下秦皇庙前有一座藤褁石桥,冷与碧波相映,只是不许动著。为甚么?蔡三郎行年本命。」
复举僧问赵州和尚:「寿年多少?」州云:「一串数珠数不尽。」
师云:「赵州有年、有德,语不虚发。忽若问金粟即今年多少,秪向他道:『罗公羞把佳丝系,古路扬眉口嬾开。』」
良久,喝一喝,云:「是何言欤?」便下座。
上堂。「无明即佛性,万幅杨烟藏古镜;烦恼即菩提,千畦麦浪涨前溪。也无佛性、无无明,闹市红尘信步行;也无菩提、无烦恼,拈匙把筯随时好。随时好,须及早,莫言乌兔尚堪留,蹉过一生空到老。」
佛诞,入塔,上堂。「世尊未出世,达磨不西来,政当此际,也好个太平时节。迨夫王宫降诞,少室流芳,便见风景迭迁,生死交谢,一猱吠虚千猱和,一家有事百家忙。殿里底麻三斤、杖林山下竹筋鞭、韶阳打杀狗子吃,总是堕坑落堑,贼过张弓。
「金粟此者,怕见断井绳,只可坐观成败,冷地唱凉州。若欲逐浪随波,实未敢在。且毕竟如何?晨朝登坛说戒,中午普众受斋,斋前为正宗禅德入塔,除此之外更无他事。」
梅溪、自慧请上堂。「久违碧眼胡,懒读也之乎,今日请升座,寻思半句无。忽于狼籍堆头拾得一本多年历日,仔细阅过,元来是月也。蝼蝈鸣,苦菜秀,靡草死,王瓜生,且喜应时应节,有个抵塞处。
「所以道:有一句子到汝,塞却汝耳;无一句子到汝,哑却我口。不作平常流布,莫作奇特商量,参学上流未审如何通信?」
良久,云:「梅溪水接秦溪水,侬寿山同渠寿山。」
结夏,上堂。「才结又解,才解又结,罕遇狞龙,多逢跛鳖。调是钩头不妙,屈辱生平;谓是巨货全无,太欺英杰。切切切,怎分雪?钓竿斫尽竹重栽,弗计工程得便歇。」
复举佛果远祖因僧问:「西天结夏以蜡人为验,未审此间以何为验?」祖云:「以眉毛为验。」僧云:「还许学人出得么?」祖云:「更眨上看。」僧云:「只恐觑不著。」祖云:「长底长,短底短,有什么觑不著?」
师云:「佛果虽具本分草料,未见截铁斩钉,且据实论量,眉毛有什么验处?若问金粟,只向他道:『以眼睛为验。』待他开口,进前劈脊便打。」下座。
香国为袪非师入塔,上堂。问:「金粟山头则不问,先师入塔意如何?」师云:「海神知贵不知价,留与人间光照夜。」
国礼拜,师乃云:「昔年此地曾同榻,今日依然又到山,谁谓形骸生死隔?清光历历不相瞒。何故?盖为伊在本师会下经受恶辣钳锤,透略是非窠臼,所以生无生相、死无死踪,全体是大解脱门,丝毫外物难摇动,迄兹安藏窣堵,户牖常扃,坐断溪云,包罗风月,且作么生与伊出气?」卓拄杖,云:「崚嶒宝印当空妙,百匝千重锦篆新。」
尼思慧请上堂。僧问:「云水海会则不问,诸佛出身句若何?」师云:「经声含石浪,麈尾拂溪烟。」
乃云:「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大众!唤作鲲又是鹏,唤作鹏又是鲲,唤作即鹏即鲲,似属颟顸;唤作非鲲非鹏,未具辨别眼。
「可中有不受人谩底出来打鼓弄琵琶,欣逢两会家也,许伊绿槐树下饱食高眠,碧石阶前谈天说地。若或随群逐队,影响全无,非惟取笑庄周,抑亦负惭自己。看看:结夏今已六日也,自己事毕竟作么生?」
良久,云:「可怜此意希相识,令我徘徊忆末山。」
上堂。「行清张氏请我上堂,一者、祈寿,二者、荐亡。祈寿必添鹤筭,荐亡定往西方,不是乘虚谈世谛,人人自有好风光。这风光,绝覆藏,星辉彩帨,月映前廊,绿杨倒影,池塘闹鸟,梦惊回过短墙,要得母子相见么?」
蓦竖拂,云:「死死生生无别路,时临菱镜谩悲伤。」
送法衣,上堂。僧问:「锦上添花则不问,觌体离披事若何?」师云:「拈来光宇宙。」进云:「法净师为和尚庆诞,未审如何指示?」师云:「水涨船高,泥多佛大。」进云:「恁么则人天共仰,大众咸闻。」师云:「此语果不虚传。」
乃云:「迦叶携归鸡足巅,老卢持过大庾岭,何似山僧?缭乱披等闲,坐断千峰顶。然虽如是。」拈起衣角,云:「且道:这个今日从甚处得来?若也知得来处,铺红缀紫,全彰本有灵光,戛玉雕金,不昧当人正眼,重重无尽,事事圆融,如华严法界无边香水海悉向这里一时开现。政当此际,还是山僧受用耶?诸人受用耶?祖月凌空圆胜智,谁家松桧不青青?」
朱承宇请上堂。僧问:「不惑年来道力充,见闻弗隔利无穷,今朝四众齐倾耳,谛听单传向上宗。如何是向上宗?」师卓拄杖。进云:「向上宗已蒙指示,政当庆寿意如何?」师云:「普。」进云:「与么则道风奕奕弥寰宇,寿莫绵绵满芥城。」师云:「莫错下名言。」
乃云:「尼山不惑,子舆不动,我际斯年,虚空簸弄。兔角杖碎月敲云,龟毛拂罗龙打凤,虽则几处呀呀咤咤,今日看来总是南柯一梦。」
良久,喝云:「分付诸人各自知,何须乱走觅糟瓮?」
复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云:「东山水上行。」又,僧问佛果,果云:「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师云:「扶持宗乘,曲引时机,还这二老汉始得。金粟则不然,如何是诸佛出身处?蓦头便棒。何故?曾经大海休夸浪,除却浓烟始见山。」
上堂。「佛法要妙,作者方知,治世语言,不相违背。二十一点骨骰子,赌去有输有赢;三十二员烂木头,著来全生全杀。机关截利,手眼精明,奇在未举之先,筭出白拈之外。故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君子不为也。』且如何是君子所为底?」
蓦拈拄杖,卓云:「银山铁壁都槌碎,迦叶闻风也皱眉。」
上堂。「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现前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信口道来,有什么言不及?饥则吃饭,倦则打眠,随意受用,有什么好商量?」良久,云:「昨夜三更雨过窗,今朝满地花如织。」
上堂。「世事华开华谢,人情潮去潮来,惟有一尊古佛,长年伴我徘徊。汝且道:是那一尊?毘婆佛耶?释迦佛耶?楼至佛耶?咄!莫错认好。」
嘉兴府海盐县刘门朱氏,法名超浩,捐赀 助刻,祈先严养朴公、先慈吕氏、张氏早生 莲界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五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六
嘉兴金粟山广慧禅寺语录
举韵峰、憨璞首座,上堂。「眉毛挂剑,血溅梵天,大树垂阴,清风匝地。从古已来荷佛祖纲宗,用驱夺手段不得其人,未敢轻举,何幸于今二难具并,头角齐彰?大家扶掖丛林,山川喜呈瑞气,政可谓打鼓弄琵琶,相逢两会家,庭前风雨足,铁干也开花。铁干开花则且止,琵琶曲调作么生?诸人若欲辨别清音,烦诣二首座寮如法扣问。」
诞日,请上堂。僧问:「炉烟缭绕冲霄汉,动地天花意若何?」师云:「高高处观之不足。」进云:「恁么则风光满面,遍界游行去也。」师云:「低低处平之有余。」进云:「狮子窟中狮子子,爪牙未露已翻身。」师云:「也须照顾性命。」
问:「昔日世尊初生,六龙吐水,未审和尚诞日有何祥瑞?」师云:「杲日当空,薰风匝地。」进云:「大众沾恩去也。」师云:「汝分上作么生?」进云:「学人到这里,不得不礼拜。」师云:「赤土涂牛妳。」
乃云:「曾骑竹马趁双轮,屈指匆匆已四旬,自笑胸怀无所有,空拳捏起诳千钧。是汝诸人莫有不甘者么?有,则出来掀倒禅床,喝散大众,把山僧拖下,烂槌一顿,以报不报之恩,共助无为之化,亦显得英灵手段悠然迥别;若犹未也,庆生还汝自相庆,道骨撑天让我侬。」卓拄杖,下座。
上堂。「人道斑鸠拙,我道斑鸠巧,一根两根柴,便是家缘了。普照宝与么悟去,且道:了得家缘也未?」卓拄杖,云:「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上堂。「当阳直截,不昧时机,答去问来,全彰奥旨。头头迥脱,法法圆成,千古万古只如斯,前佛后佛无别道,贵在当人。略回光,相眨眼,自看可以克证菩提,顿超方便。到这里,直得寿山雾涌、福海川增,罪垢消除、冤家解释,束虚空作大棒也打他不著,合聚雷作一喝也惊他不动。
「山僧今日以此一毫胜利奉为吴门朱老夫人六旬初度之辰,伏愿慧性长明,享期颐之上寿,邪氛莫扰,悬锦帨而常新。且毕竟以何为据?」
卓拄杖,云:「木童把板呵呵笑,玉女含笙缓缓吹。」
解夏,上堂。「采菱歌断秋风起,曲槛香清翠带残,惭愧九旬无法说,行行坐坐暗相瞒。政当此时,解夏一句又如何道?行满不须验蜡人,轻包万里任来去。」
钱夫人为子凝秀保安,请上堂。「炜炜皇皇,放放旷旷,富有多般,奇无两样。明月芦花何处寻?想伊只在秋江上。若人识得伊,折旋俯仰不离本地风光,接物应宾悉本现成受用。如子得母,菽水尽慈闱之欢;如母得子,终朝免倚闾之望。家堂稳坐,永绝诸殃,桂秀兰香,连环弗断。
「所以道:出世法即世间法、世间法即出世法,倘或执意区分,早已白云万里了也。还委悉么?灵山自古该嘉运,瑞气常凝至善人。」
追荐,上堂。「一梦南柯不复还,脚跟无碍路头宽,香云涌起随花现,宝镜圆明透顶寒。佛为伴,祖亦安,小果声闻何处钻?自是夙生培善种,故能取用乐般般,此乃山僧为超文吴公荐拔底意,只如兹者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汝且道:滕王阁上一篇古文章与山僧口中两句闲言语还有本分相应也无?」
击拂子,云:「早信青灯原是火,端然饭熟已多时。」
开炉,上堂。僧问:「大冶真金永无变色,请问和尚将何煆炼?」师打云:「只用一锤。」进云:「恁么则棒头有眼明如日,要识真金火里看。」师云:「真金在什么处?」僧一喝,师云:「七花八裂了也。」
问:「如何是临济宗?」师云:「轰轰烈烈。」「如何是云门宗?」师云:「峭峭巍巍。」「如何是沩仰宗?」师云:「圆圆陀陀。」「如何是曹洞宗?」师云:「绵绵密密。」「如何是法眼宗?」师云:「历历明明。」进云:「五家宗泒蒙师指,觌面全提意若何?」师便打。
乃云:「开热恼炉,扇无明火,添三毒炭,运五逆锤,马面牛头列两旁,夜叉狱卒居前后,见者闻者悉兴恶念,恶念兴时充满虚空,即虚空体证魔王身,当此之际,亦无人、亦无我、亦无佛、亦无众生,何等平等?何等自在?
「个里承当得去,许汝诸人有出身之路。设或逐队随群,徒趁热闹,总是焦头烂额汉。东邻老鼠子,西舍野狐儿,火炉边唧唧啾啾,撒屎撒尿,瞒汝诸人去在。」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请上堂。「父母深恩等盖载,世间补报莫能逮,南无调御大觉尊,一句了然超情爱。所以觐翁居士发最胜心,去冬于此山中启诵《金刚经》一藏,酬报亲恩。今既卷数周圆,又逢令先君忌日,特入山来礼忏,请山僧升座举扬个事。且个事作么生举扬?」
遂竖拂,云:「看看:黄面瞿昙走向山僧拂子头上,放五色光明,说道:『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政恁么时,天垂宝益,地涌金莲,梵阁香清,虚堂响答,乃至若圣、若凡,若男、若女,若长、若幼,总在此光明中听黄面瞿昙摩顶授记,世世生生同居佛土。敢问大众:且道过去资善大夫星翁居士与黄母老夫人还在里许也无?」
复竖拂,云:「尘尘刹刹全身现,千古令人望莫穷。」
师持钵到乍城,上堂。「不顾霜风扑面寒,特来此地下纶竿,钩头无限深深意,贵在鲸鳌著眼看。有么?有么?有则出来,鼓鬣扬腮,拏云攫浪,使一切具信根者生大欢喜心,作大奇特想,亦何至山僧满船空载月明去,铁笛横吹过鹉湖?然事无一向,得亦随缘,幸遇缁素殷勤,不免漏泄风光一上。」
遂竖起拂,云:「还见么?粉堞连云无滞货,四民凭此乐尧天。」
复举僧问古德:「深山里还有佛法也无?」德云:「有。」僧云:「如何是深山里佛法?」德云:「石头大底大,小底小。」
师云:「住山人说住山话,可谓不失本分,善用时宜。今日或有问山僧:『城市中还有佛法也无?』向他道:『有。』『如何是城市中佛法?』但云:『片帆飞不尽,钟磬杂笙歌。』且道:与古德答语相去多少?」
过圆通,上堂。「一天喜鹊迎云噪,两岸疏枫映水红,大士法身常示现,何须就我觅圆通?圆通既不就我觅,则人人常光现前,个个壁立千仞,便与么休去,岂不时清世泰,坐享升平?设弗获已,于此座子上七十三、八十四,道个应以此身得度者即现此身而为说法,更道个求福寿则福寿应、求男女则男女应,总是慈悲之故、落草之谈,于诸人本有圆通法门太远在。且如何是诸人本有圆通法门?委悉么?踏著上头关捩子,眼声耳色自悠悠。」卓拄杖,下座。
平湖永寿,上堂。「寻常一味,无过朴实头;坐卧经行,不敢开著口。背地被人冷笑,谓金粟无佛法与人商量,亦无玄妙语与人咬嚼,是则固是,忽尔倾湫倒岳,掣电轰雷,是汝诸人又向甚处措足?
「所以道:我若坐时汝须立,我若立时汝须坐;我若三头六臂,汝须偃息干戈;我若罢钓休纶,汝须铺华锦上。然后可以光辉佛日,不扇宗风,扶护丛林,赞扬知识。
「山僧今日与么告报,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已尽情撒在诸人面前了也,且不昧当机,因斋叙谢一句如何道?平湖城绕平湖水,永寿人来永寿庵。」
一音法姪请就善护,上堂。问:「昔日承师题善护,今朝光降又重宣,如何是善护一句?」师云:「大家在这里。」进云:「如何是善护境?」师云:「有眼者见。」「如何是境中人?」师云:「有耳者闻。」进云:「堂堂独露本来面,座中能有几人知?」师云:「放汝三十棒。」
问:「金钟未扣,法尔如然,玉磬才鸣,更传何物?」师云:「今日西风冷,空中散雪花。」进云:「一音演唱,善护坚持去也。」师云:「利动君子。」
乃云:「道远乎哉?触事而真,一湖平水,半坞白云。圣远乎哉?体之即神,善护庵中打坐,百尺竿头翻身。要识肇法师么?」
蓦竖拂,云:「相逢面目分明在,谁道空劳蝶梦频?」
复举刘铁磨参沩山次,山云:「老牸牛!汝来也。」磨云:「来日台山大会斋,和尚还去么?」山放身作卧势,磨便出去。
师云:「看他一宾一主,有纵有擒,剑戟全施,纤毫不犯,好手二俱好手,作家始终作家。
「后雪窦显老人颂云:『曾骑铁马入重城,敕下传闻六国清,犹握金鞭问归客,夜深谁共御街行?』雪窦风流冠世,文彩夺人,到这里只得赞叹有分。
「又我密师翁颂云:『一似戏话,一似相骂,得人一牛,还人一马。作卧便行,可知礼也,淡中有味,句里呈机。』须还我密师翁始得。
「山僧虽不敢与二老争光,亦随例效颦一颂:杨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羌笛离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冬至,上堂。「群阴剥尽,一阳复生,衲僧眼正,天下横行。」喝一喝,下座。
化士回山,上堂。「锦上添花,十有八九;雪中送炭,百无二三。何幸?化士归来,正值山厨缺供,拄杖、匾担齐𨁝跳,黧奴、白牯笑咍咍,山僧此者作一家醼,管顾诸人。」
遂展两手,云:「且道:是百味具足耶?一味全无耶?上根利智未啗先知,中下之流直须仔细。然虽如是,不因卢至悭囊破,争得骊珠赛月辉?」
腊八,上堂。僧问:「手指天地时倾仓倒廪,一睹明星处展橐开囊,为复是自显家珍?为复是饱人枵腹?」师云:「二途俱不涉。」进云:「若恁么,只是一味死猫头,塞断大千无缝罅。」师云:「还我死猫头来。」僧竖拳,师云:「真个卖丑。」
乃云:「腊八夜中,毛头星现,没兴逢之,乾坤陡变,三百余会闹啾啾,屈指太平,何曾见面?至今荆棘难除,鼠怪狐妖,海角天涯都踏遍,金粟寡不敌众,只可烧一瓣香,念个普同供养去也。何谓如此?待得雪消去,自然春到来。」
入塔,上堂。「一文钱与匠人,带累渠侬彻骨贫;两文钱与匠人,大家出手笑欣欣;三文钱与匠人,可怜没地著浑身。疏山寿塔幸自造得巍巍峨峨,谁知被大岭老汉向背地推倒了也?争似金粟一座窣堵波?凡有来者,要入便入,不用三文两文与匠人,亦不用腊月莲花龟毛数丈,直教过去尊灵千年受享,现存眷属利益咸沾。虽然,此犹是入塔底意。且道:行铠庵主与智永道婆毕竟在什么处著到?」
卓拄杖,云:「全身廓落无回互,脚底随方自在行。」
含虚化士请上堂。「雪后雨,雨后雪,连日不舒晴,龟哥冻作鳖,火头报我无柴烧,库内看看粮欲竭。大众!好苦也,然此乃家中之苦,犹自可事,更有化主途中之苦,实是难堪。君不见?拖泥带水声呜咽,爬起来兮又著跌,秪望檀那惠施多,脚尖那管流生血?
「而今功圆行满,日出回山,领彼净名,请我升座,较之忘因昧果、瘠人肥己者相去天渊。何如耶?所以山僧不暇与他商佛法、不要与他授人情,惟唱个还乡曲调,聊表一片殷勤。」
遂拍掌,云:「大众!好快乐也。忽有个汉云:『适才道苦,今又道乐,为什么苦乐无常,随人起倒?』阿呵呵,谁识他?柴米少时眉易皱,得高歌处且高歌。」复拍一拍,下座。
岁旦,上堂。僧问:「日月长辉,山河永固,政当恁时是如何?」师云:「一人添一岁。」进云:「野老既知尧舜力,好把丝桐彻夜弹。」师云:「大家侧耳有分。」进云:「独立堂前全意气,微尘刹海一时收。」师打云:「汝还识斩新条底意么?」
僧呈具,归众,师乃云:「正月初一日,不得说别事,一、愿国王长寿,二、愿五谷丰登,三、愿干戈永息,还有第四愿,且莫说,且莫说。」
良久,云:「若不说,阿谁得知?不如说出也罢。愿禅和子剪除毛病,因果分明,蓦忽撞著桃符神,拱手告曰:『前三愿容易指望,唯第四愿,千佛出世亦无奈他何。』山僧忍不住把拄杖子当头一掴桃符神,却走入柳眼里藏身去矣。毕竟作么生?百取十,十取一,砂盆共掇翻,意气胶和漆。《法华经》云:『此众无枝叶,唯有诸贞实。』」卓拄杖,下座。
上堂。「『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古人与么虽得现成受用,简点将来也太悭生。何似盐城诸信护?各拖一片两片白云,来我山中横装竖抹,使这一伙没鼻孔汉人人眼底忽生光,个个肚皮都饱足。如此之时,宁不出他一头地乎?」
蓦拈拄杖,云:「看看山僧亦大垂只手,普利汝诸人去。」
卓一卓,云:「山中何所有?瑞雪积庭簷,要则从君要,不要莫厮嫌。咄!这里是什么所在,说要?不要?委悉么?美景良辰难得再,相逢摆手莫蹉跎。」
春日,解制,上堂。僧问:「要津把断,水泄不通,布袋打开,风行草偃。楖栗横肩则不问,归家稳坐是如何?」师云:「共唱哩啰𪡏。」进云:「一句迥超千圣外,满筵目击尽知音。」师云:「阇黎试唱一句看。」僧喝,师云:「不合腔调。」
乃云:「元宵令节,春日方临,或持彩棒鞭泥牛、或击金钲弄狮子,灯前月下,秋千花架影齐辉;酒肆茶楼,弦管讴歌声错乱。金粟山中静悄悄地,无泥牛可鞭、亦无狮子可弄,单单有条赤斑蛇,汝若眼目定动,便遭伊咬杀。虽然如是,我此一众总是解弄底,而今且打开布袋,随其分身变化入草腾云去也。」掷拄杖,下座。
圣节,上堂。「天申节届,六出花飘,草树含辉,乾坤一色。丰登有赖,瑞应斯征,凡各有心,孰不图报?且如何是图报底句?」
呈拂子,云:「全凭这个无私力,蓦指南山祝圣君。」
信庵本源请上堂。「不负相期夙昔心,三年三度入丛林,为人大抵垂慈巧,处已都缘愿力深。金粟山头松有韵,华亭江上月无阴,此时此景长如旧,归去来兮快莫禁。所以山僧于往岁有一张没弦琴,已为汝等弹过了也。去载有一则现成诗,亦为汝等吟过了也。逗到今日,毕竟说个什么?」
良久,云:「灼然若是个中人,何必徽音动天地?」
师持钵至梅谿,上堂。「绿水空蒙击画桡,枝头好鸟弄春娇,金钱不挂藤条上,闲买飞云伴寂寥。大众!山僧未到此间,或有一个半个疑我如何若何,及乎到来,原来只平平地。虽然如是,犹赖得诸老维摩在。且维摩既在这里合,作么生举唱?」
击拂子,云:「弥陀院内古佛扬眉,十字街边行人舞袖,家家风月具足,处处面目全彰。全彰则若老若幼本无间然,具足则为法为人声价愈重,政当此时,把手共行一句如何道?千门万户俱敲遍,收拾骊珠任往还。」
请上堂。「灵鹫枝花不藉阳和气力,曹溪滴水岂与沟浍同流?而今遍界芬芳,到处兴波作浪,游蜂采蝶,上下奔忙;曲蟺长鲸,高低普应。美则美矣,善则未善。
「何故?为伊不曾究本穷源,徒见随声逐色。若是英灵汉子闻恁么道,自然有生机,一路等闲,下一刀命根斫断,吸一口彻底倾干,然后于无影枝头放出千红万紫,无为海里涌出巨浸滔天,直教曲蟺长鲸措足弗及、游蜂采蝶没地钻研。如是之时,宁不快哉?」
蓦呈拄杖,云:「敢问诸人:且道这个是灵鹫枝花耶?是曹溪滴水耶?有人道得,山僧两手分付;设或未能,自己受用去也。肩挑午日行溪北,旋逐春风过院西。」靠拄杖,下座。
灵源寺,上堂。僧问:「昨日梅溪上堂,今朝灵源升座,去来则不问,如何是灵源一滴?」师举拂子。进云:「学人则不然。」师云:「汝又作么生?」进云:「口吐三江水,胸藏万里波。」师云:「未必心头似口头。」进云:「金翅劈开溟海去,青山低首笑相迎。」师云:「殿角鸱吻,笑杀阇黎。」僧一喝,师云:「鼓粥饭气。」进云:「大众证明去也。」师云:「静处萨婆诃。」
乃云:「二月春光晴且丽,山山涌出青螺髻,特来此地访高贤,翠玉溪边欣把袂。所以道:欲行恁么事,须遇恁么人;既遇恁么人,便行恁么事。拖下布袋子,托出破砂盆,大家喜色溢眉尖,户户无虞添福利。如是,则不惟不辜山僧数十余里远来之心,抑且见山僧与诸人自从旷大劫来常在光明藏中鼻孔相拄,无有移易,佛法也在里许、世法也在里许、非佛法非世法亦在里许,且明日又向什么处去?杖藜所到皆清净,古桧寒松属我家。」
佛涅槃日,上堂。「七十九年空开大口,临入涅槃一无所有,波旬敛恨绿眉春,迦叶自归鸡足守,化火焚躯则不问,只如脚露金棺意作么生?」良久,喝云:「若遇老云门,正好打喂狗。」
大悲生辰,新剃度请上堂。僧问:「大士降生则不问,削发披缁事若何?」师云:「金刀才举处,顶上尽生辉。」进云:「菩萨枝头甘露水,顶门乍灌护清凉。」师云:「须知未出鹉湖地,早已芳名达四衢。」进云:「真金若不经炉冶,争得光华彻底鲜?」师云:「一任铺花锦上。」进云:「谢师答话去也。」师云:「何必?」
乃云:「芳草地嘶金勒马,杏花天醉玉楼人,劳生汩没无穷已,谁肯回头契本真?且本真有什么难契?但能发慷慨心,启特达志,顿歇诸缘,不为物转,自然世、出世间各得其宜,应用临机,玲珑八面。
「汝看他敬溪顾居士笃信此道,老而益坚,兹同令室入山礼求剃度,必至于契本真而后已,岂非出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伊狮子儿乎?
「政恁么时,直得风和日暖,鹊噪莺吟,观世音菩萨于五色云端示现,说最胜妙陀罗尼,俾一切见闻者随其根性悉获解脱,如斯功德何等圆成?虽然,今日铲草一句作么生道?数声清磬是非外,两个闲人宇宙间。」
复举僧问赵州:「如何是出家?」州云:「不履高名,不求苟得。」
师颂云:「不履高名,不求苟得,一句超然,人天轨则。堪笑而出家儿,背地分明秪自欺,趋膻逐臭如蝇蚁,脚力忙忙徒尔为。」
新城能仁寺,上堂。僧问:「随处作主,遇缘即宗,行乞新城,如何指示?」师云:「楖栗横肩。」进云:「若是,则一钵千家饭,通身七佛仪。」师云:「汝也不妨随例。」进云:「入廛垂手,犹落今时,请和尚别施机用。」师云:「当头一顿。」进云:「不入深深巉险处,那知别有乱红飞?」师云:「且礼拜退。」
乃云:「率性而行闲道人,随方无碍自相亲,倚藜遥指鹅黄嫩,拨棹长歌鸭绿新。风𩖼𩖼,水鳞鳞,头头显露衲衣珍,会中幸有知心士,应见温然笑语频。敢问诸人:笑,所笑者何事?语,则语个甚么?莫是新城如画里,天晓望晴空么?此境现前谁不会?莫是别来频甲子,归到忽春华么?此情料掉没交涉。莫是生平未识面,倾盖若故交么?只恐扁舟归去后,明朝想忆路漫漫。有人道得同风句,许伊参学事办;若犹未也,舌头在山僧口中,莫怪递相热瞒好。」
上堂。「谈玄谈妙,污人心田;行棒行喝,虚粧好汉。破草鞋,干屎橛,认叶为金;舀木杓,卖笊篱,移贱作贵。这一伙老冻侬,惑乱天下人无有了期。到不如三家村里把镢头翁,见山说山、见水说水、见拄杖说拄杖,事事现成,令人易会。虽然,一概与么去,少室正宗扫土而尽。山僧此者扶强不扶弱,入这群队去也。」
蓦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云:「御怪不须悬白泽,顾容何处避菱花?」
圣果寺,上堂。「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举拂子,云:「穿却达磨鼻孔。春山叠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
卓拄杖,云:「戳瞎雪窦眼睛。殊不知,人人本具连城壁,个个常怀照乘珠,要伊称花称果来作甚么?指山指水,空望奚为。
「山僧今日借路经过,决不肯学恁么去就,只要汝等家家柴足米足,满面和风,饥则思疗,倦则打睡便可,以闲消永日,坐享太平。
「忽有不甘底为二老汉雪屈又作么生?山僧总不与之计较。何故?巨浪易磨海畔石,劝人除却是非难。」
普云,上堂。「春回夏至,景色明媚,麦畦片片青,柳岸依依翠,路上行人快乐多,惟我禅和子说道:『啼血杜鹃声声唤,不如归去。』苟归去也,浩浩尘中能作主,英豪头上逞英豪,浓云薄雾难遮掩,如日丽空仰愈高。虽然,若向山僧面前过,各要吃一顿在。为甚如此?有功者赏。」
复举庞居士问马祖云:「不昧本来人,请师高著眼。」祖直下觑。士云:「一种没弦琴,惟师弹得妙。」祖直上觑。士礼拜,祖归方丈,士随后入,云:「弄巧成拙。」
师云:「直下觑与直上觑,马师历历合本据俊哉。庞老解藏身,直至于今无觅处。有觅处,只在这里。」
举拂子,云:「还见么?」下座。
超昙沈氏请上堂。「莺吟绣陌,燕语雕梁,古殿风高,虚堂日永。父母未生已前不离这个时节、父母既生已后亦不离这个时节,汝若知这个时节,便见毗卢正体触处全真,般若灵光随机普应,是非一齐坐断,法眼赖以流通。政当此际,据令提持则且止,吃饭知恩句若何?万福云臻归善信,菱花影里现昙花。」
宝月受戒,上堂。「诸佛解脱门,菩萨心地戒,当阳无向背,遍处绝罗笼。悟之者,疑纲顿除;受之者,魔障永息。故盐城顾老夫人以古稀岁种金刚缘,以富贵身作奇特事,心地戒一时具足,解脱门八字打开,诸佛把手以同行,菩萨多方而拥护,此之真实受用皆由正信中来,原不假于强为,亦无容于外饰。虽然如是,更须知有诸佛未生、菩萨未成一著子始得。还委悉么?白棒打惺深夜梦,举头宝月正当空。」
佛诞彭夫人延生,请上堂。僧问:「年年四月八,释迦降诞辰,因甚诸丛林把他恶水泼?」师云:「好手手中呈好手。」进云:「此间则不然。」师云:「且道作么生?」进云:「一条楖栗逞英豪。」师打云:「谢汝证明。」
乃云:「花甲年周又纪一,婺光炯炯照深室,虽然不与佛同生,究竟本来原是佛。是汝今日还信得及也无?」
卓拄杖,云:「搀前独自承当去,管取壶中岁月长。」
复举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后云门偃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
师云:「世尊瞻前不顾后,云门气宇如王,惜乎棒头短。金粟别无长处,每到四月八,只可殿里烧香,大展坐具三拜,要伊端坐受供养,施主尝安乐。」
良久,云:「也是就货还钱。」便下座。
超瑛请上堂。僧问:「无尽意菩萨请调御丈夫说法利生有何功德?」师云:「上来讲赞,无限良因。」进云:「恁么则锦上铺花去也。」师云:「向下文长,付在明日。」
乃云:「往世罔修现世事,白云影里草茸茸,今生预作后生因,细锦帏前花簇簇。看不破处,如蚕作茧,自缚自缠;放得下时,似鹤翔空,无拘无碍。
「所以信女潘氏舍最难舍,建大道场,香果庄严,理法具备,虽不求景福而福已臻、虽不祝遐龄而龄自衍,往世、现世,今生、后生,总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于当人分上何啻郑州出曹门?
「忽有个汉出来道:『和尚承嗣济宗,将谓有驱耕夺食之手,超群越格之谈,原来只解说老婆禅。』山僧势不获已,再为举扬去也。」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一、元和,二、佛陀,三、释迦,是甚么碗脱丘?若是具眼衲僧,水也尝他一点不得。」复卓拄杖,下座。
上堂。「梅子青青麦子黄,鹧鸪啼罢过南墙,疏帘里𦶟篆香,怀美人兮天一方。」蓦竖拂,云:「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生日,觐周孝廉,请上堂。僧问:「世尊初生便云独尊,未审和尚生辰是同?是别?」师云:「更出他一头地。」进云:「可中若有个衲僧出来把住,和尚又作么生?」师云:「未必有恁么人。」进云:「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师便打。
乃云:「残红敛尽,绿阴成素,分安闲乐,所生亦信。百年终是梦,何能一日便无情?金毛在列威风普,文旆当筵瑞气呈。忆昔灵山曾聚首,于今犹幸月华清,且同条共庆一句作么生道?浩荡不随天地老,任他桑海自迁更。」
复举云门拈胡饼示众,云:「我秖供养两浙人,不供养向北人。」众无语,门自代云:「天寒日短,两人共一碗。」
师云:「云门老汉忒杀用心,无端把一片胡饼变为毒药。金粟则不然,竖起拳头,云:『我秪供养两浙人,不供养福建人。』何故?免伊道我有乡情在。然虽如是,解读上大人,自然可知礼。试看:化三千养,成八九子。」
良久,云:「大小金粟,今日被居士勘破。」
行常六旬,并为师寿,请上堂。「柴荒片片是宝,米贵粒粒如珠,砂盆半已欹侧,厨库一物也无。于斯时也,三世诸佛口挂壁上,十方禅侣启告无门,元上座到这里终不敢背地栽花,虚粧好汉,秪得一个半个具信心底人掇转庐陵米价,放舍固有家珍,便见毛孔香生,各各嘴皮笑破。
「若道为予祝寿,似将恶水蓦头浇;更云为彼庆生,犹属外边闲之遶。殊不知,予寿与彼寿,非左亦非右,不用说偈言,法法合成就。水绿山青映画堂,清光一道白如昼。」
以拄杖划一划,云:「六十甲子,尽力打翻了也,且待明年春,从头再算起。」
结夏,上堂。「夜短睡不足,日长饥有余,禅和来聚首,最苦是夏时。虽然如是,汝也怪我不得。」
端午,上堂。「众浊独清,众醉独醒,一曲离骚,孤贞耿耿,汨罗负石自沉埋,痛杀楚天风月冷。看看:山僧为伊招魂去也。」
蓦呈拂子,召众,云:「还见三闾大夫么?龙舟拨动如雷疾,亘古弥今第一赢。」
兄弟荐亲,请上堂。「读蓼莪之章,始信亲恩罔极;诵鹡鸰之语,方知手足情深。手足情深,分离不可;亲恩罔极,报答宜先。且作么生说个报答底意?佛力、法力,戒香、定香,善来佛子听我举扬,愚痴成智慧、热恼化清凉,莲邦教主亲垂手,宝盖飞幢发异光。与么说话,大有人信金粟不过。信不过,亦无妨,门前但看荆花茂,便是爷娘极乐场。」
上堂。「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会。长街肉肆,闹市歌楼,蓦忽筑著磕著,凛凛风生,如虎戴角,是汝诸人还解恁么也未?恁么、不恁么,公案齐领过,从教水涨船高,泥多佛大,出门腾踏闹啾啾,无事还归屋里坐。」喝一喝。
复举赵州问婆子:「什么处去?」婆云:「偷赵州笋去。」州云:「忽遇赵州又作么生?」婆连打两掌,州休去。
师云:「这婆子惯作白拈赖,遇赵州放过。我若当时作赵州,待伊道:『偷赵州笋去。』先与两掌,直饶婆子有通天手段也一时回避不及。」
因事上堂。「欲肩佛祖重担,莫比寻常儿戏,所贵才德兼修,方能惊天震地。若是基浅根浮,自然看得容易,纵遇拙匠相资,到底沦为废器。金粟恁么苦口婆心,毕竟意在于何?」
喝一喝,云:「不属李膺门下客,随他远跳弄蜣丸。」
韦驮开光兼修荐,上堂。僧问:「灵光不昧,历劫常存,因甚要凭今朝一点?」师云:「有条攀条。」进云:「荐亡一句又作么生?」师云:「垂绅束带无回互,同立威音日月傍。」进云:「知师不落今时调,拍拍原来总是歌。」师云:「去。」
乃云:「三洲感应,护法护人,一点威光,盖天盖地,降魔宝杵本无偏私,奉佛灵符全在公正,作禅林之保障,显菩萨之风规。此是韦驮大士生平愿力,莫大神通,且作么生是伊谛当处?」
蓦竖拂,云:「向这里见得分明,便识得伊谛当处;识得伊谛当处,便识得顾老夫人七十余年起一念心为伊庄严落处;识得顾老夫人落处,亦识得过去紫垣公于生死场中得大自在落处。所谓:前韦驮与新韦驮,正眼观来不较多,今日还渠旧光彩,大家共演萨婆诃。是汝诸人从朝至暮、举足下足,不得相辜负。若有辜负者,定与顶门一锤,莫言不道。」
解夏,上堂。举东山和尚示众云:「百炼黄金铸铁牛,十分高价与人酬,庭前不有华含笑,又是东山一夏休。」元叟端云:「径山随氀,𣯜也有一颂:老矣无心铸铁牛,眼前随分即相酬,庭前叶脱西风起,且喜凌霄一夏休。」
师云:「山僧今日解夏,亦依样画葫芦去也:力薄无能铸铁牛,长吟短咏倩君酬,庭前昨夜金梧坠,报道鸥滩一夏休。」
中秋,上堂。「云净天空夜色浮,一轮明月正分秋,诸人要看霓裳舞,且向广寒宫里游。」
以拂子打圆相,云:「广寒宫开也,解进步者请出来。」
众无语,师云:「休休休,依然立在下稍头。」下座。
超玑四旬,为小佛开光,修忏保子,请上堂。「佛真法身犹若虚空,虚空何处有大小?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水月更开什么光?然事无一向,理亦随人,忽朝发起正信心,泥尘变换黄金相,启庄严胜会,显固有灵明,宿世冤愆当前解脱,累生福寿直下圆成。所以道:大匠无绳墨,良材无曲直,红轮出海东,遍界皆烜赫。
「如是,则知梁皇殿上忏摩光中,郗氏以蛇身而作佛身,即凡果而证圣果,早已多事了也。且母子安居,永不相离一句作么生道?履地戴天咸庆快,萱兰瑞气绕庭帏。」
上堂。「夫子不识字,达磨不会禅,猫儿作狗子,舄马读乌焉。末季相传无证验,穷厮炒兮饿厮煎,金粟还免得此过也无?」
以手指上,云:「天,天。」
开炉,上堂。僧问:「旧店新开,相席打令,钳锤重运,煆圣炼凡,精金不变则且止,临济德山事若何?」师便打。
进云:「恁么则闻名不如见面也。」师又打。
进云:「龙门浪暖翻身过,霹雳何妨透顶来?」师复打,云:「重加点额去。」
僧一喝,拂袖,归众,师乃云:「十字街头石敢当,见者如恒河沙数。南方炉头宾主句,道著者似火产莲花。衲僧家出一丛林、入一保社,受尽千锤万锤,打不转有什么用处?
「忽有一锤便就,与夫不假一锤底出来,壮佛祖威光,作人天眼目,只此炉鞴宏开,今日也不消得。何故?道泰弗传天子令,时清休唱太平歌。」
复举天童密师翁示众云:「太白山中尽有柴一株,不许众人搬,老僧不是多护惜,为要诸人彻骨寒。」
师云:「大小师翁,虽则彻底婆心,看来亦成护惜。不肖儿孙则不然,金栗山中柴没烧,随时买兮随时挑,任他柴价贵和贱,总要诸人额面焦。莫是狼籍常住,难为大众么?阿呵呵,多少业识茫茫之流尽向这里错会。」
上堂。「出格堂堂大丈夫,面门黑漆发眉麤,藤条横亚千峰上,不顾西来碧眼胡。与么事,记得无?」喝一喝,云:「将谓吾负汝,却是汝负吾。」
海盐县名超鉴捐赀助刻, 祈自身康泰,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六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七
嘉兴金粟山广慧禅寺语录
觐周徐居士祝寿,请上堂。僧问:「贝叶全翻演萨婆,祥云缭绕法筵多,政当恁么时,如何是祝寿一句?」师云:「龟鹤何能喻?乔松莫与齐。」进云:「当阳句子蒙师祝,海屋添筹匹似闲。」师云:「须知心地感,不用话东西。」
进云:「只如孝廉觐翁生平作大护法,未审吾师以何报答?」师举拂,云:「会么?」进云:「恁么则金山永运降魔杵,接踵三洲感应人。」师云:「争奈知音者少。」
进云:「某甲礼拜和尚去也。」师云:「直须头点地。」
乃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蟠桃五百年一开花,五百年一结果,山僧今日撮来如弹指顷,拓出广慧堂前为觐翁大护法寿,令其景福如川,方至鹤算,如冈如陵,在在处处荫子荫孙,得不退转地。
「忆于春初觐翁,曾有分家偈云:『少室一花开五叶,予家内外喜同辙,庭前各衍旧风云,笑傲乾坤展大业。』大众!还识伊展大业么?功名富贵匹似等闲,佛乘禅宗欣然从事,凉亭煖阁纵目所观,月渚烟柯赏心无碍。
「觐翁与么道,山僧与么举,大似没孔笛撞著毡拍板,汝等诸人如何酬唱?」
良久,云:「普天匝地祥云起,无古无今瑞气腾。」击拂子,下座。
冬至,上堂。「日南长至,庆无不利,古干寒梅,全增意气。不向热闹场中斗芳菲,偏于冷淡堆头放出,两点三枝,清香旖旎。禅家流,莫瞌睡,等闲携手出松门,拨草寻幽足,有十分雅致。风萧萧,云曳曳,狭路归来,忽遇著张先生、李道士,又且如何向他道?阴消阳复在斯时,吾道大亨甚易易。」
复举石巩禅师为猎人时趁鹿,从马祖庵前过,问祖:「还见鹿么?」祖云:「汝是何人?」巩云:「射猎人。」祖云:「汝一箭射几个?」巩云:「一箭射一个。」祖云:「汝不善射。」巩云:「和尚善射不?」祖云:「吾一箭射一群。」巩云:「彼此是生命,何射他一群?」祖云:「既知如是,何不自射?」巩云:「若教某甲自射,即无下手处。」师云:「这汉旷劫无明烦恼今日顿息。」巩遂掷下弓箭,投祖出家。
师云:「石巩寻常,箭不离弦,到这里,箭折弓销也是偶然失彩。马大师一箭一群,固称善发,据实论量,亦只得一箭一个。争如金粟?箭锋所及,尽法界含灵都在手中乞命。汝若弗信,且看今日一箭射一群去也。」遂拽拄杖,下座,打散。
入塔,上堂。僧问:「『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且道:含有上座即今是生耶?是死耶?」师云:「山僧终不向汝道。」进云:「只如今朝入塔意旨如何?」师云:「古之今之。」进云:「恁么则灵光独耀无藏覆,迥脱根尘任往还。」师云:「莫错举似人。」
乃云:「生住善护庵,死入金粟塔,带水自回环,清风常匼匝。虽然,还有不生不死底人,且道住在何处?于此见得分明,含有上座受荐已竟;设或未能,山僧再与汝说个梦话。
「昨夜三更睡著时,忽被大力鬼帅摄至第五殿阎王面前,见一青衣童子恭身云:『请和尚举扬般若。』山僧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童子复进云:『请和尚再说。』山僧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诸增上慢者,闻必不敬信。』便曳杖出门,行未数步,锣鼓喧天,惊醒翻身,原来是巡照底板声响动。
「大众!这个梦话与今朝入塔底意有少分相应也无?汝等试原原看。」
良久,云:「原得、原不得,相见莫疑猜,鼻头拽脱无羁绊,方信莲花腊月开。」以拂子画相,下座。
谢化士,上堂。僧问:「如何是因斋庆赞一句?」师云:「南北山相对,东西有路分。」进云:「恁么则施者、受者均沾利益去也。」师云:「重添注脚。」
问:「如何是正中偏?」师云:「苍松留鹤舞。」「如何是偏中正?」师云:「银碗喷墨花。」「如何是正中来?」师云:「垂衣空劫外。」「如何是兼中至?」师云:「相逢多意气。」「如何是兼中到?」师云:「鼻孔各累垂。」
进云:「洞上家风蒙师指,向上宗乘事若何?」师云:「飞簷走栋。」进云:「谢师荅话。」师云:「莫乱道。」
乃云:「苦骨劳筋引信施,披星嚼雪过残冬,丛林庶事浑依赖,举目寥寥孰与同?山僧此者学些样子,为伊酬劳去也。」
遂举两手,云:「将东弗于逮作个佛头,南赡部洲作个佛手,西瞿耶尼作个佛身,北郁单越作个佛脚,只是不许踏著。若踏著,则踏杀个佛;若不踏著,二六时中又向甚处措足?就里摆拨得开,方不受人瞒昧。所以道:白云影里笑呵呵,两手持来付与他,果系金毛狮子子,三千里外定淆讹。」喝一喝。
腊八,上堂。「见道方修道,不见复何修?道性如虚空,虚空何所修?广西蛮,福建子,川僧浙僧一队行,驴脚、马脚,有眼如盲、有口如哑,大似好人不肯做,偏要屎里卧。
「有般汉闻与么道,便云:『世尊睹明星𫆏。』殊不知,世尊未入雪山以前错了也、既入雪山以后亦错了也、及乎腊八夜睹明星又错了也,是汝诸人切莫将错就错好。虽然,且道:元上座还有错处也无?」
良久,云:「错,错,山门飞入藏楼角。」以拄杖卓一卓,下座。
因雪上堂。僧问:「雪花未落时如何?」师云:「好。」进云:「片片飞来时如何?」师云:「好。」僧礼拜,师云:「与汝两个好,万事一时休。」
问:「瑞雪满庭,如何是乾坤一色底句?」师云:「富贵银千树,风流玉一蓑。」进云:「野鹤归来添意气,带得琼花遍界香。」师云:「乘时不玩赏,日出奈伊何?」
问:「断臂安心则不问,填沟塞壑是如何?」师云:「大家共挑取。」进云:「季冬严寒,伏惟珍重。」师云:「不如归堂吃茶好。」
乃云:「上天同云,雨雪雰雰,有眼者见,有耳者闻,金粟无钱酟美酒,尽日醉醺醺,拈棒打老鼠,撞倒破砂盆。敢问诸人:还知落处么?」
良久,云:「未可全抛心一片,逢人且说话三分。」
复举圆通秀云:「雪中有三种僧:一者、蒙头打坐,二者、吮笔吟诗,三者、围炉说食。」
师云:「蒙头打坐,还他担板禅和;吮笔吟诗,可是娇儿卖俏。看来惟围炉说食底在此时较为亲切,何故?不见道?法轮未转,食轮先转。」
追荐,上堂。「根尘未断,灼然有死有生;情识都忘,随处无来无去。风光廓尔,面目全彰,佛祖均资,人天景仰。罪花凋而觉花发,举头回万劫之春;业果谢而慧果圆,转眼破三生之梦。
「故慎斋吴老居士七十二年前心存道合,表里一如;七十二年后玉干珠旋,行踪莫辨。政当七十二,铁笛横吹作散场,一超直入如来地。
「如是,则山僧升于此座演说摩诃已是落二落三、落七落八了也。虽然,也有个好处。且道:好在什么处?拨开彼此眸中翳,蓦忽相逢见自亲。」
遂竖起拄杖,云:「还见慎斋居士么?」便下座。
入塔,上堂。一僧才出,师云:「山僧今日不答话。」僧伫立,师便打,复云:「山僧今日要答话。」一僧便喝,师云:「何不早恁么也?」
又,僧问:「设斋入塔,未审圣林向甚处去?」师云:「倒握无星秤,长游不夜天。」
僧礼拜,师乃云:「无影树千条万叶,无缝塔入穴七穿,无须锁掣动难开,无弦琴宫商莫韵。山僧今日将此四般物件送与圣林禅德,向无生国里安居,无底船中垂手,有时提无文印,印破毗卢面门;有时挈无底篮,包括须弥泰岱;有时倒握无星秤,称量三十三天梵王;有时横拈无孔锤,击碎一十八重地狱。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尔如然,是汝诸人如何折合?」
良久,云:「腊尽春回冰已泮,岭头梅放数枝斜。」卓拄杖,下座。
岁旦,上堂。僧问:「昔日镜清有僧问:『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清云:『有。』意旨如何?」师云:「随他语脉走。」
进云:「又,僧问明教,教云:『无。』又作么生?」师云:「总与一笔勾下。」
进云:「二大老虽则正按旁敲,简点将来未免二俱失利。今日忽有问和尚,未审如何抵对?」师云:「藤条蓦口𡎺。」
进云:「恁么则出古人一头地也。」师云:「莫相涂污好。」
进云:「不是学人徒缱绻,当今具眼更何人?」师云:「三十拄杖,自领出去。」
问:「竖拂拈槌则不问,拈香祝圣句如何?」师云:「一元开景运,五福锡黎民。」
僧举坐具,云:「元正启祚,万物咸新,且道:这个是新耶?是旧耶?」师云:「傅大士道底。」
进云:「大众要会祝圣句,直须向此见分明。」便拂具归位,师云:「不消重卖弄。」
乃云:「日往月来,元正首祚,凤阁钟鸣,龙楼旐布,宫殿门开喷御香,嵩呼万寿人无数,于斯时也,邦国赖以永康,檀那赖以安阜,风调雨若,五谷丰登,我衲僧家戴天履地,受国王水土之恩,到这里,莫道无可报答好。且如何是报答底意?频将薰陆燃金鼎,愿效葵丹祝圣明。」
人日,上堂。「忽悟前三吾是我,又逢上七日为人,良辰美景无多遘,一度思惟一度新。巧胜金花缕,调羹碧菜匀,山家自有风流兴,得意归来不惹尘。诸禅德!与么举扬,还契合少林宗旨也无?」
良久,云:「天色晴明,樽前柏叶休随酒。此身强健,去去莫忧行路难。」
钱子玉荐严保嗣,请上堂。僧问:「人天普集,法座高临,向上宗乘,请师举唱。」师云:「铁牛爱吃无根草。」进云:「恁么则高提祖印当机用,今古全彰向上宗。」师云:「眼里无筋莫浪传。」
乃云:「竹户迎春风,花心滴夜雨,二三向上宗,四七单传谱,后来儿孙巧画描,都来不昧个中主,所以雪峰毬、禾山鼓、普化驴、玄沙虎,等闲牵出众人前,万象森罗俱起舞。
「金粟犹记昔日时,竭尽精神兮搅尽肠肚,直至而今算已清,五五分明二十五。报檀那,好看取,但得心如铁石坚,自然福寿超千古。然虽如是,还知伊令先严芳翁落处么?」
击拂子,云:「金阁银台任所之,优昙馥郁开无数。」
上元日,解制,君美得子,请上堂。僧问:「布袋头开,如何是纵横十字底意?」师云:「全凭七尺青笻子,收拾春风一担挑。」进云:「恁么则机轮转处,作者方知。」师云:「莫堕酸齑瓮,又淹淡醋缸。」进云:「觌面分明无向背,直入千峰与万峰。」师打云:「也须记取这一顿。」
乃云:「三代礼乐备于禅林,并力荷担全在英俊。故昔日之结也,雍雍肃肃,有主有宾,住者随汝住,我不用锥锥汝;今日之解也,井井条条,如规如式,去者随汝去,我不用钩钩汝。虽然钩锥不用,要且痛处难忘。
「古德有言:『一手不独拍,众手鸣掴掴,豁开三要三玄门,堪与人天为轨。』则金粟已知事必如斯,逗到此时,岂忍坐视春风,不假片语分付?惟冀各各虚心谛听,店面横铺只皂角,矶头垂钓少香纶,阇黎慎重诸方去,鱼目无劳认作珍。」
复举药山晚参,云:「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儿即向汝道。」时有僧出,云:「特牛生儿也,自是和尚不道。」山唤侍者点灯来,其僧抽身入众。
师云:「药山如登坛宿将,高竖纛旗,这僧敢突出当锋,纤毫弗犯。是即是,未免龙头蛇尾。金粟此者则不然,我有一句子待居士生儿即向汝道,忽有僧出云:『居士去岁已生儿也,请和尚道。』只向他云:『幸值上元正月节,灯灯续燄转光辉。』」下座。
上堂。僧问:「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请问和尚:还有不落底花么?」师举拂子。僧作拈花势,云:「正是此花,万古无冬夏,香绕三千及大千。」师云:「争奈大众笑何。」
乃云:「诸佛心源毫无渗漏,依而行之,事事成就,求子者得子、求寿者得寿,莫道渠侬口饶谵,繇来种谷不生豆。」
复举药山问僧:「甚处来?」僧云:「湖南来。」山云:「洞庭湖水满也未?」僧云:「未满。」山云:「许多时雨水,为甚未满?」僧无对。
师云:「药山意在扬波激浪,可惜这僧涓滴弗存。后道吾代云:『满也。』又,云岩云:『湛湛地总是随语生解,背后把水相浇有甚么用处?』若或金粟,待这僧道:『未满。』便与一顿痛棒打出,直饶伊手眼通身,也须和头浸却。」
圣节,上堂。「星枢电绕,华渚虹流,兆应至人,垂慈示现,丹陛飞旌趋虎拜,玉卮寿酒进宸章,此是当今世界主无为致治底时节,金粟此者不用说种种法门、种种功德,只可佛殿烧香,同大众三呼万岁,蒲团静镇风簷下,永日寥寥谢太平。」
出关,请上堂。「未进关以前,脚踏地,头顶天。既进关以后,推不行,约不走。逗到如今,千日功圆,玄关大启,一条楖栗挑尽海畔春风,两个粗拳打落云边铁鹞,潇潇洒洒,齖齖咤咤,放去收来得自由,横拈直撞了无碍。然虽如是,忽遇著岑大虫又作么生?极目也知没避处,死生一决见英雄。」卓拄杖,下座。
到福业寺,众乡绅请上堂。僧问:「珠林开晓日,雉堞插清池,这是和尚随身宫殿,如何是接物利生一句?」师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进云:「与么则人人点首,个个知音去也。」师云:「阇黎分上作么生?」进云:「不是狮子子,争敢露锋铓?」师打云:「输吾一著。」
乃云:「佛国人文秀,华城礼乐多,昔年曾寄迹,今日又重过。先德有言:『凡所寓处,或有大信心、大根器者,不妨时来聚晤,默奏无生。』所以,山僧此者势弗获已,放两抛三,总非为别事,是汝诸人如何委悉?」
蓦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骑佛殿,出三门,走上天宁塔,与秦驻峰斗额,引得楚石琦翁眨眼莫及,嬴皇土地缩首靡从,向梅梢影里同声而歌曰:『绿杨垂带草萋萋,夹岸春风衬马蹄,兴罢移笻归故里,隔窗静听𫛽鹠啼。』
「恁么说话,唤作平常句也得、唤作玄妙语也得、唤作如来禅也得、唤作祖师意也得。忽有个汉出来道:『不得,不得。』山僧拄杖子别有生机一路,且如何是生机一路?」
以拄杖卓云:「还会么?全提正令如雷疾,临济德山亦汗颜。」下座。
祝寿,请上堂。僧问:「画阁香房云月净,紫罗帐里绣鸳鸯,鸳鸯则不问,如何是金针?」师举拄杖。进云:「如何是鸳鸯?」师便打。
僧作展翅势,云:「鸳鸯绣出,请师点眼。」师云:「犹自不知。」僧作飞势而出,师云:「转见败露。」
问:「岸柳舒金彰,妙体设斋底意句如何?」师云:「静里乾坤大,闲中日月长。」
乃云:「绿暗红稀三月节,枝头蜀魄啼声切,分明报道不如归,何用山僧重指说?有一说,最奇绝,直如弦,冷似铁,浮生花甲尽翻过,袖里骊珠光透彻,是汝今日还知当前受用处么?无限筹添海屋中,寿山千古自轩凸。」
复举秦国法真计氏尝参「狗子无佛性」话,后有省,作数偈呈大慧,其一云:「逐日看经文,如逢旧识人,莫言频有碍,一举一回新。」
师云:「璧合珠联,是伊闺阁中物,若非工于淬砺,争见彻底光鲜?王氏孺人岂独无耶?但愿二时勤著力,等闲流露洞中春。」下座。
宁波沈仲华请上堂。僧问:「开方便门,示真实相,如何是真实相?」师云:「身居本地风光里,愁掷他方世界中。」
僧礼拜,师乃云:「明州市上,匝地祥光;曹女江头,泼天玉浪。高下好山叠叠,往来帆影重重,布袋和尚尝在其中放痴放憨,直至而今未曾休息。
「汝等便恁么信去,已于数百里外与金粟相见了也。所以道:隔江见刹竿,回去脚下好与三十棒,何况过江来?然事无一向,既到这里,金粟亦当相体裁衣,曲垂方便。」
遂竖起拂,云:「还见么?有眼决定是见。」
击香几,云:「还闻么?有耳决定是闻。闻见果尔分明,何愁转身无路?鸥滩水碧,尽是个有家乡;角里云横,不离普门宫殿。华开果熟,左右逢源,福集寿增,异同合辙,政当此际,家家路透长安一句则不问,只如未跨船舷时,与即今所见相去多少?还会么?溪峦应是有差异,云月须知总一般。」复击香几,下座。
佛诞徐氏,为令郎岩生、进泮请上堂。「父母爱子,心无不至,教以诗书,培以礼义。去龄十五入黉宫,今日初八来佛地,且既来佛地合作么生?满盘托出天香供,佛诞私恩一并酬。」
复举赵州因一秀才云:「和尚是古佛。」州云:「秀才是新如来。」
师云:「赵州与秀才,正所谓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后南叟茙颂云:『广寒宫殿净无埃,已是逢君八字开,丹桂不须零碎折,等闲和树拔将来。』大似锦上铺花,又多一重光彩。
「山僧忍俊不禁,再与一颂:和尚古佛,秀才如来,同敲旧拍板,把手上高台,几回歌笑几回舞,落落清音动九垓。」
卓拄杖,云:「更记他年桃浪暖,禹门跃变起风雷。」
缁素为莲禅师作供,请上堂。僧问:「承和尚有言:『此方缘尽,他方显化。此界身殁,他界出现。』且道:莲禅师即今在什么处?」师云:「领取前话。」进云:「恁么则信步踢翻生死窟,魔宫佛国任遨游。」师云:「重言不当吃。」
问:「昔日世尊涅槃,今朝莲师示寂,未审是同?是别?」师云:「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蒂甜。」
乃云:「昨夜雷轰电掣,一枝法炬吹灭,惊起露柱灯笼,撞入虚空迸裂。貍奴白牯念伽陀,少室铁牛双角折,折折教伊有恨无处雪,山僧幸与同条生,随例将龟证作鳖。
「只如今日众弟子入寺营斋,且道:莲如禅师还来受食也无?若道来,为什么唤不应?若道不来,又供养个甚么?这里倜傥分明,便见得莲如禅师面目俨然现在;其或未然,龛前更添一分供,笑杀东村李四郎。」
上堂。僧问:「檀信营斋意甚笃,请师说法句如何?」师云:「闲中有富贵,寿外更康宁。」进云:「和尚只为学人分上,大众分上又作么生?」师云:「总不干汝等分上事。」进云:「毕竟如何?」师云:「问取檀信去。」
乃云:「寻常无事时,爱揣虚空骨,况值请升堂?如何肯便歇?山僧学个村长老,念诵去也。」
遂举拂子,作摇铃势,云:「南无佛,南无法,南无烂冬瓜,南无干矢橛,以此振铃伸召请,黄金殿上自超越,回向檀那福寿康,一声长啸乾坤阔。乾坤阔,活鱍鱍,是则名为真如来,诸尊菩萨摩诃萨。」
良久,放下拂子,云:「山僧念诵了也,众中或有出来道:『和尚受人之财,为人消灾。』山僧与他半分嚫。或有出来道:『和尚梵音清雅,令人乐闻。』山僧亦与他半分嚫。何故?不图自他普利,且贵报德酬恩。忽若总不与么时如何?」
喝一喝,云:「包天括地谁能御?耀后光前只一锤。」
刘伯隆修荐,请上堂。僧问:「宾主相看则不问,荐超一句请师宣。」师云:「顶冠束带俨然在,九品莲中妙果圆。」进云:「正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师云:「曲尽今时孝子心,不须瞻望悲风木。」进云:「代代华簪盛,绵绵续祖灯。」师云:「好本天下同。」
乃云:「水绿山青,千端锦绣,蛙鸣燕语,一部鼓吹,善观不在双眸,解听岂凭两耳?直下便会,富有多般;撩起便行,奇无两样。到这里,一大藏教,半点用不著;到这里,一大藏教,字字用得著。敢问诸人:用不著处为什么却用得著?
「自古迨今,衲僧口愤愤者似苇如麻,实端的透彻者百无一二。惟许大福德、大力量底汉等闲拨转天关、掀翻地轴,迺可超凡越圣,起死回生。
「山僧今日以如是心说如是法,普请一切有情、无情同入清净解脱门,与过去十周年大中大夫刘长源翁及诰封崔氏老夫人为不请友,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同一心知、同一受用,作殊胜利益佛事、成不可思议功勋,且毕竟凭个什么道理便能如是?」
举拂子,云:「只为渠侬多意气,当年曾谒圣明君。」
生日,上堂。僧问:「轮珠寿算等先哲,德被瀛寰化日长,如何是德被瀛寰底意?」师云:「一条楖栗任纵横。」进云:「和尚太狼籍了也。」师云:「却被上座简点。」进云:「道泰不传天子令,时清休唱太平歌。」师打云:「山僧只要恼乱人。」
问:「金鸡啄破千层浪,玉兔冲开万里云,正恁么时,请师举唱。」师云:「簷影分来半壁日,钟声敲送一林风。」进云:「知师本具超方眼,何用拈槌下钓钩?」师云:「理合如是。」进云:「鹤顶本无朱点就,凤毛岂用彩粧成?」师云:「又多一重络索。」
乃云:「四十余年事,风流分外奇,单瓢常挂壁,两鬓半垂丝,麟角不多见,狐涎力扫之,随他来与往,问著痛加锥。金粟恁么告报,犹如老鼠上天平,是汝诸人赞扬一任赞扬、毁谤一任毁谤,毁谤获一分功德、赞扬亦获一分功德,毁谤获无量罪过、赞扬亦获无量罪过。且毕竟如何分辨?云在岭头闲不彻,水流桥下太忙生。」
祷雨,上堂。僧问:「雷电未兴时如何?」师云:「山僧亦无如之奈。」进云:「忽然雨似倾盆时如何?」师云:「大家喜庆。」进云:「恁么则三草二木,各得生长去也。」师云:「重说偈言。」
乃云:「旱魃兴灾,商羊不舞,念彼龟田,民其劳苦,山池何物是真龙?解向空中注大雨。」
蓦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化为龙,走盐城东畔取水去也。十光明龙王、百光明龙王、娑竭罗龙王、佛生太子龙王一齐佐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令禾苗连秀野,瑞果遍芳郊,人人喜气盈眸,户户咸歌大有。
「然虽如是,且道:此雨从龙口出耶?从龙眼鼻身出耶?殊不知,总不恁么。所以,《华严经》云:『譬如大龙,随心降雨,雨不从内,亦不从外;如来境界亦复如是。』诸仁者!要识如来境界么?」
掷下拄杖,云:「一滴能包四大海,普天匝地散为霖。」
上堂。「三伏时临,炎威方炽,恼杀禅和,无处回避。避作么?清凉树下犹嫌热,更有农人趁夏畦。」
秋日喜雨,上堂。「甘霖洒旱地,况复值新秋?万木炎光澹,一天翠霭浮。收成洵有望,提挈可无忧,从本超方句,诸人各自谋。」
保安,上堂。僧问:「一泒曹源则不问,五家宗旨请师宣。」师云:「从头问将来。」
进云:「青天轰霹雳,陆地起波涛,如何是临济宗?」师云:「阇黎满口道了也。」进云:「单刀直入时如何?」师便打。僧喝,师又打。
进云:「红旗闪烁,一镞辽空,如何是云门宗?」师云:「山僧不须重注破。」进云:「坐断一字关,时人皆拱手。」师亦打。
进云:「偏正协同,针来线去,如何是曹洞宗?」师云:「他家自有儿孙在。」进云:「当机不犯时如何?」师云:「礼拜去。」进云:「恁么则君臣道合,上下和平去也。」师云:「不干阇黎事。」
进云:「暗合机轮,事理不二,如何是沩仰宗?」师云:「看汝跳他不出。」僧打圆相,云:「天下老和尚亦跳这里不出。」师横按拄杖,僧就圆相画一画,师拈拄杖抹却。
进云:「山色溪声,常光独露,如何是法眼宗?」师云:「明明任看取。」进云:「恁么则康僧桥畔不是人间。」师云:「阇黎曾走几遭那?」进云:「一般清意味,惟许作家知。」师云:「不如归位著。」
进云:「五家宗旨蒙师指,叶落归根意若何?」师复打,云:「且道:这一棒是赏汝?是罚汝?」进云:「漏逗了也。」师呵呵大笑。
乃云:「作是思惟时,十方佛皆现。汝诸人从朝至暮,念念思惟,还曾现佛也无?若道现,何异病眼见空华?若道不现,释迦老子岂有妄语分?所以,金粟十度发言九度休,几回买来还自卖。
「逗到此际,无甚闲气力与汝商量,只要饥餐渴饮、晏坐困眠,下面有人支撑,逐日挨补得过便是快乐田地。是事且止,保安一句作么生道?病恼顿祛他界外,婺星长拱画楼中。」
复举僧问玄沙备云:「险恶道中以何为津梁?」备云:「以眼为津梁。」僧云:「未得者如何?」备云:「快救取好。」
师云:「据本明宗不无备老,应机取则须让山僧。有问:『险恶道中以何为津梁?』向他云:『以布施为津梁。』更云:『已布施者如何?』向他云:『自无险恶。』」
密老和尚十周年忌日,上堂。「六踞精蓝开尽英雄活眼,单提宝剑截断邪妄藤窠,名上达于帝阍,泽下敷乎率土,化缘既毕,示寂初秋,屈指韶华,奄有十载,儿孙角峙,个个如象骥奔腾,正法流通,处处似鲲鹏跃变。予小子忝为苗裔,又值觐翁居士冒暑入山设供,到这里合作么生?」
遂起身插香,云:「念翁之德兮地天长,仰翁之道兮日月光,水有渊源兮木有本,披肝沥胆兮此瓣香。瓣香已𦶟,普请头首大众、护法檀那同诣祖堂念诵,作礼三拜。」
孝廉汤禹仍请上堂。「世间所谓孝者,不过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而已。据山僧较验将来,用礼则不无,若欲超度先亲出生死海却未在。
「要得度亲出生死海么?从上大觉世尊有个转大法轮底样子,能为一切人解黏去缚,脱死超生。今日因禹翁居士大展孝思,捐清净,己赀启庄严胜会,不妨乘时向人天众前为伊拈出。
「然此大法轮高而无上,仰不可及,渊而无下,深不可测,自是当人无量劫来现成受用境界,直饶千佛出世,各放宝光,也侵占他星儿不得。」
遂拈起拄杖,卓一卓,云:「山僧尽力转了也,就个里信得及去,便可以截断众流,归家稳坐,无亲不度、无愿不酬、无罪不消、无福不备,树林水鸟头头扬解脱之音,月径风簷在在显菩提之路。
「是即是也,只转得一半。且道:那一半毕竟倩阿谁转?岂不见?道未度还须度,度了度他人,伏望过去尊灵、现存眷属,大家共出只手好。」复卓拄杖,下座。
寿日,忏经,请上堂。「杖头敲转白苹风,奇趣潇潇独我侬,有客到门来问道,指看山顶一枝松。盖此一枝松,自昔至今,葱葱郁郁,兀兀亭亭,影动龙蛇,收拾九十九峰之秀气,根盘空劫,透漏千七百祖之宗猷。
「坐于斯,歌于斯,清骚杰士即不得、离不得,俊俏禅和悟之者,物我同元;迷之者,云泥顿隔。山僧算去推来,亦不知从何甲子而生、从何甲子而住,且就壬辰吉岁、秋仲良期,借出一段风光,为印门朱孺人六旬寿。所谓:寿比青松长不老,枝枝叶叶总归真,意者其在兹乎?
「《法华经》云:『我今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虚也。』敢问孺人:而今祝寿忏经已竟,作么生是?此事还委悉么?梦眼豁开天地阔,何劳户外觅三车?」
中秋,僧长伊病笃,请上堂。僧问:「年光无寄日,时节至中秋,政当恁么时如何?」师云:「一轮弥满寒秋色。」进云:「常时之月与中秋之月,是同?是别?」师云:「汝试具只眼看。」
僧竖指,云:「这个又作么生?」师云:「蹉过了也。」进云:「苍天,苍天。」师云:「果然,果然。」进云:「和尚却自知过。」师云:「苍天,苍天。」僧喝,师便打。
乃云:「平地神僊,生前赢得十分耀;泼天富贵,死后难免一堆泥。长杨古道杂荆榛,牧竖樵夫过不问。先德有言:『昨夜蟾宫桂子开,好风吹下天香来,昭王白骨埋青草,无人为扫黄金台。』到这里,炎凉之态可以暂销么?生死之心可以稍醒么?
「我衲僧家终日擦裤磨裙,以咨参为急务,但能洞彻法源,如中秋月行空,皎皎莹莹,无遮无障,则生也得、死也得,浩浩全身难隐匿;生而作死因也得、死而作生因也得,大用神机浑莫测。覆去翻来我独尊,头头不离婆伽国,且应时应节底句如何指陈?」
以拂子打圆相,云:「一轮弥满寒秋色,万里清辉走笛声。」
上堂。「鹭鸶翘足滩头不为无意,蜾蠃抱蛉穴底终是有心,金粟从来姜太公,随伊负命上纶钓。若或依虾水母逐浪吹烟,纵尔得之,亦成什么边事?所以道:折脚铛儿宁自挈,灌瓜何必日轮中?」喝一喝。
因病修殿,请上堂。「火风地水合而为身,土木瓦砖营而成殿,身病如殿之缺漏欹斜,身安如殿之辉煌壮丽。是故,钱老夫人因致病之身发意此山修殿,殿修则身安,身安则福至,斯皆自然而然,不由勉强者也。
「政当恁么时,屿城渡口、指月庵前、桂子花开、渔舟响答,总是寻常。呼奴使婢、穿衣吃饭底受用处,但能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管取八面玲珑、十方洞达,能为人天标榜,永作佛祖奇观。且功成意满如何庆贺?」
击拂子,云:「画梁平定香云绕,宝铎高悬胜日长。」
开炉,上堂。拈拄杖,云:「秪这个不用则已,用则千里万里风飒飒地,十方诸佛无敢违者、天下老和尚无敢越者,故曰:『拨开星火亘天红,凡圣销镕烈焰中,非是渠侬夸好手,都缘妙契本来宗。』
「然虽如是,未免太峻生,今且以目前片地为炉,取山头榾柮为炭,大家不费纤毫力,浑身炙得煖烘烘,十方诸佛拈向一边,天下老和尚放过一著,麤羹淡饭聊遣时光,打坐经行随心所欲,只是不许昏沉瞌睡。若也昏沉瞌睡,眉毛被火燎,肉烂与皮焦,那时怪山僧不得。
「是事且止,众檀护入山,共扶砂盆,永弗相离,一句如何话会?三点一钩坚似铁,奇峦九九自生辉。」卓拄杖,下座。
印元章得子,请上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马祖一喝,百丈耳聋,为复是针芥相投?为复是如虫御木?诸人还知端的么?狮子自生狮子子,凤凰应产凤凰儿。」
复举云门示众,云:「秪这个带累杀人。」后东山空拈云:「云门寻常气宇如王,作恁么说话大似贫恨一身多。山僧即不然,秪这个快活杀人。何故?大雨方归屋里坐,业风吹又遶山行。然虽如是,也是乞儿见小利。」
师云:「二尊宿总似徐六担板,各见一边,殊不知,带累中有个快活处、快活中有个带累处,若要泾渭分明,须实到这田地始得。」
冬至,上堂。「渊明好种柳,茂叔喜栽莲,清怀虽迈俗,所见各枯偏。争似山僧没意智?潇潇洒洒,钓月耕烟,向无阴阳界上插一茎草,开花结果,馨香于旷劫未兆之前,谁管汝地?谁管汝天?又谁管他冰河燄发,古干春旋?是汝诸人还知落处么?」
卓拄杖,云:「杨州鹤已冲霄去,不用腰缠十万钱。」
上堂。「常住枯枯淡淡,戒子落落星星,偶因檀信虔请佛法,私当人情,烂生姜陈,皂角穿心,碗折脚铛,一一搬来君自领,莫向背地里小怪大惊。家居古为鉴,修福世作程,闲来笑指门前树,历岁长年不改青。」
复举僧问香林:「如何是衲衣下事?」林云:「腊月火烧山。」
师云:「香林指鹿为马,不能令这僧觌体现前,亦成虚设。今日或有问:『如何是衲衣下事?』但云:『汝试抖擞看。』待伊定动,连棒趁出,管教伊做个一员无事道人。」
腊八,上堂。「未上雪山眉卓朔,忽瞻星斗眼瞇麻,机先赢得嘴头滑,半是力耕半卖花。」
蓦竖拂,云:「金粟裂破面皮,入这行户去也,莫有乘时清赏者,试出来酬价看。」
良久,云:「可怜狼籍许多香,不遇攀郎生受屈。」
道旧至,上堂。「撞著道伴交肩过,一生参学事毕,大小长庆只了得一头。山僧则不然,撞著道伴交肩过,还有事在。且道:是什么事?一宾一主,电闪雷奔,有眼者见、有耳者闻,诸人若作佛法商量,入地狱如箭射。」
上堂。「立春日,鞭土牛,头头不放过,棒棒有来繇。寒山拾得沿街叫,滹沱老汉闹啾啾,山僧问云:『闹何事?』他道:『我这条白棒打佛打祖,不轻易发,今日被那一伙人狼狼籍籍,恼乱春风卒未休。』山僧却向他云:『休,四海幸然清似镜,劝君莫与路为雠。』」
嘉兴府平湖县许门刘氏,法名超翰,捐赀 助刻,祈鹤算延长,螽斯肇庆,吉祥如意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七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八
嘉兴金粟山广慧禅寺语录
岁旦,上堂。僧问:「岁朝文武分班立,四相来朝事若何?」师云:「共唱太平歌。」进云:「恁么则风吹雉尾摇宫扇,日照龙鳞识圣颜。」师云:「自是他分内事。」僧作礼,云:「万岁,万岁。」师云:「汝合知恩。」
问:「旧年意旨则不问,新年佛法是如何?」师云:「一队儿童学簸钱。」
乃云:「地泰天清,面面好山呈瑞色;人康物阜,家家杯酒畅春风。且喜玉历颁新,尤爱金轮似旧,展衲僧向上巴鼻,祝圣明寿算无疆,慧日照我檀那,千祥毕集,鸿恩敷乎?邑甸百福咸臻,与么举扬还当得新年头佛法也无?偶尔前村曳杖过,南墙送出早梅香。」
复云:「新年头,看采头,悬羊头,卖口头,大家团𪢮头,坐对火炉头,切莫头上更安头,无事强出头。若也强出头,一棒定然打破头。」卓拄杖,下座。
祈寿,请上堂。僧问:「檀度设斋,和尚将何庆赞?」师云:「云静三山秀,天空两鹤高。」
乃云:「康僧桥下水,角里山腰松,显露本来寿,全彰福德容。自古迨今无变改,常悬明月拂清风,逐色随声底已作等闲游戏,钩玄研妙底唤作小可神通,殊不知,道源非远,性海易穷,惟许其人就地默契,自然头正尾正,心空眼空。
「所以庞公笊篱、石巩张弓、俞婆糍碗、长沙大虫,当时极有余态,今朝尚见遗踪,金粟此者总与一齐按过,分付超宾居士,浑家共演真宗,宝卷摊开香正𦶟,寿山高拱白云中。」
上堂。僧问:「设斋修荐,和尚如何酬答?」师云:「苏噜苏噜。」进云:「还有转身处也无?」师云:「悉唎悉唎。」进云:「法王座上狮子吼,翠竹黄花古佛心。」师云:「不须更念萨婆诃。」
乃云:「碧云天,清霜地,明明历历祖师意,当人若解究根源,左之右之无不是。语也是,默也是,画楼杰阁任游戏,一声幽鸟韵如簧,坐倚栏干莫假寐。生也是,死也是,极目风光何处避?说甚骑箕入帝京?十周年,杳空垂,泪满慈迎鹙子至,动摇国土显奇异,玉毫闪烁玉莲香,顶礼如来亲受记。
「然虽如是,已故荐只、水臣二居士,切勿向这里躲跟,更须知有向上事。且向上事作么生?岂不见道?无佛处急走过,有佛处不得住,踢脱两途中弗居,刹竿头上翻身去。」以拂子画相,喝一喝。
解制,上堂。僧问:「今朝解制,放出许多狮象,未审和尚如何降伏?」师击拂子。进云:「忽变作羚羊时如何?」师云:「随他作去就。」
进云:「老老大大,被学人一吼,全体俱现。」师云:「是汝好手。」僧喝,师云:「不肯承当那?」
乃云:「钵囊高挂,到头云定觅山来;竹杖横担,毕竟水须朝海去。然去者自去,春至野花馨,我不为汝而留住;来者自来,味膻蝇子聚,我不为汝而打开。从教路平似砥,语响如雷,是龙展翅腾霄汉,蚯蚓重遭脑后锤。只如无去无来,不涉解结底人又作么生款待?别甑炊香应弗惜,明窗静几好安排。」
复举黄檗断际禅师云:「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恁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出云:「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师云:「定龙蛇作略,擒虎兕机权,直令千圣立下风,万象森罗齐乞命。断际远祖可谓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
「山僧今日垂示则不然,汝等诸人尽是英灵汉,恁么行脚也不消得,还知大清国里无禅师么?忽有僧出云:『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但云:『不道无师,只是无禅。』且什么处是无禅?
「听取一颂:大用真机不现前,脂唇粉脸靠墙边,年深也解育儿女,引得平人颠倒颠。颠倒颠,法脉于今一线悬。」喝一喝。
上堂。「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如何是本?莫道我谩汝,打地和尚拈一条拄杖,东打西打,不曾打著个人;秘魔老汉擎一把木叉,东叉西叉,要且无有合煞。金粟可知礼也?礼之用,和为贵,自然发皆中节,矩度可观,有朋自远方来,虽蔬食菜羹不敢不饱。大众!金粟何似孔夫子?还会么?取舍之情如未瞥,莫于平地起棱层。」
上堂。「古者道:『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无心道人。』又云:『莫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既是无心犹隔一重关,如何胜过诸佛?又如何消受供养?于此见得谛去,方知古人舌上起荆棘,路平心不平。
「然今日不二上座同信女行贤入山设斋,总不论汝是佛、是道人,是有心、无心,是隔一重、不隔一重,只要普同供养,了却自己本怀,便称快活田地。且作么生是伊快活底田地?」
击拂子,云:「罪花凋谢福花茂,正觉光中自在行。」
上堂。「鸟哑哑,鹊唶唶,犬司夜,鸡司晨,一种灵光,到头自用,各不相袭、各不相知。人为万物之灵,如何知他用处?委悉么?庄生濠上观鱼乐,尼父临川叹逝波。」
许锡侯祈嗣,上堂。「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善哉,善哉,大小能祖恰似玩弄手中明月珠,令彼鱼龙知性命,丹山生𬸚𬸦,狮子产狻猊,棒下摩醯眼,徒夸第一机。
「快哉,快哉,大小杲师恰似十字街头看厮扑,为他喝采长威风。
「金粟此者相席打令,顺水行舟,且贵正脉流通,家声不坠,未审汝等如何趣向?」
良久,云:「多子塔前消息在,一番提起一番新。」
复举僧问兴化:「多子塔前,合谈何事?」化云:「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师云:「秉杀活力剑,不无兴化老,而今或有恁么问,但云:『东君回暖律,华发树南枝。』汝若识得来处,报答檀那有分。」
超瑗请上堂。「灵机迅发,射穿凡圣髑髅;智鉴晶莹,洞彻人天肝胆。纵擒互换,照用齐彰,三玄戈甲,精鲜九带,纲宗毕备,此是我衲僧家寻常施设,今日且拈过一边,何故?只为兹者千华酿秀,万木回春,施主虔诚庄严胜事,所以放开线道,堂中增海屋之筹,逗漏风光,笔底现瑶池之瑞,直教人人默契本旨,在在实证希奇。延寿,寿无有涯;植福,福不可量。
「山僧庆赞已竟,敢问诸人:助祝又却如何?有么?有么?如无,再圆前话去也。楼阁门堆烂熳红,山山好鸟弄晴空,逡巡不拨波心棹,争信玄关有钥通?且钥匙在什么处?」以拂子敲香几,下座。
请西堂为监院,上堂。「正眼豁开,城市、山林,不异面皮。掇转人情,佛法相通,斯乃从上徽猷,亦系今时表率。奔南走北,妙契机先;移西就东,奇出意外。龙吟虎啸风云起,宾主赖以安和;道泰时清言令行,砂盆可无倾覆。政当此际,大家奉送一句作么生道?满园绿竹咸抽笋,一个人来监院房。」
清明,上堂。「初七清明三月节,枝枝花染杜鹃血,往来多少扫坟人?荒草堆边空哽咽。休哽咽,形山上有本爷娘,二六时中也须辨别。忽然辨别得出时如何?溢目青葱惟自适,赊云不费杖头钱。」
周邑岐请上堂。僧问:「若论此事,终不虚也,如何是此事?」师云:「带烟千井树,和磬一楼风。」
乃云:「提向上机须具向上眼,说家里话必待家里人。且作么生是家里话?还知么?仰之弥高,巍巍独露紫金毫;钻之弥坚,不动脚跟遍大千。瞻前在后,无位真人已漏逗;所立卓尔,胡僧打落当门齿。向这里搆著锋芒,便见天地位、万物育,总是自己妙性圆明中发现,更说什么柏树子、麻三斤?唤作扇则触,不唤作扇则背。
「所谓:一句透,千句万句皆透;一机通,千机万机皆通。有时来广慧堂前,共弹格外之琴,韵高和寡;有时登云岫山顶,横吹没孔之笛,月白风清。唱随永享天年,操纵无适不可。山僧与么道,居士还肯点首也无?」
良久,云:「圯桥不进先生履,一卷奇书未易传。」
上堂。「今朝三月半底事如何断?门外落花多,啼莺声缭乱,王孙一去不归来,几度扶笻瞪目看。」
良久,云:「来也,来也,马蹄春已足,携手步迟迟,是汝诸人还见么?」喝一喝。
上堂。「天无私则常覆,地无私则常载,日月无私则常照,人心无私则忘彼我、泯是非,大道无私则融圣凡、了迷悟。」
蓦拈拄杖,云:「拄杖子列列挈挈,昼夜为诸人演无私法,直得风轻日暖,麦秀花香,高低坞里唤黄鹂,上下帘间飞紫燕,自是诸人等闲蹉过,不能直下承当。而今或有个承当底,我要问伊:『拄杖子在什么处?』若谓山僧手中便是,何异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颔?」喝一喝。
受懿天,为僧上堂。僧问:「是法不碍菩提路,今日披缁事若何?」师云:「光剃头,净洗面。」进云:「从兹割断尘劳网,共踏毗卢顶上行。」师云:「圣难知,凡莫见。」进云:「四恩不妄报,方显丈夫心。」师云:「切忌乱走。」
乃云:「两期勤聚首,得度在今朝,蕉鹿梦初醒,瓶鹅兴倍饶。身披百坏衲,杖挈一轻包,佛祖寻常事,谁云去路遥?且如何是不遥底去路?」
蓦竖拂,云:「我欲仁,斯仁至矣。」
复举三祖商那和修问鞠多尊者云:「汝年几耶?」者云:「我年十七。」祖云:「汝身十七?性十七耶?」者云:「师发已白,为发白耶?心白耶?」祖云:「我但发白,非心白耳。」者云:「我身十七,非性十七也。」祖知是法器,后三载遂为落发受具。
师云:「三祖彻底婆心,鞠多太煞伶俐,第未免说心说性,误陷平人。金粟则不然,待他道:『我年十七。』便云:『有不涉十七者是什么人?』就里答得相应,钵袋子亦堪托付。所以道:狮儿捉兔须全力,奋臂螳螂可避车。」
佛诞,刘氏为令郎锡蕃铉臣祈愿,请上堂。「城东老母与佛同生而不欲见佛,每见佛来即便回避,返顾东西总皆是佛,苦哉,屈哉,古今尊宿尽道伊气概天然,宛有丈夫之作,殊不知早已堕坑落堑了也。争似盐城朱老孺人?不与佛同生而偏欲见佛,每见佛来即便供养,念念心心无非是佛。
「且毕竟如何是佛?莫是七步周行,称尊独我为佛么?婴孩伎俩那堪夸?莫是赵州殿里,韶阳屎橛为佛么?狼籍葛藤可截断。莫是现今相对坐立,俨然为佛么?
「直饶领略进前去,也系传言送语人,有人道得接手句,山僧大展三拜。如无,再举个古颂与汝发明:虎豹文章,麒麟头角,灿地辉天,堆山积岳,拶破面门兮盖色骑声,迥脱罗笼兮解黏去缚,罢却干戈百草头,秋空万里飞双鹗。」喝一喝,下座。
结夏,上堂。「殿阁风高,摆列青峦九九;娑罗树古,飞来白鸟双双。洵檀那植福之场,称衲子安居之地,头头无窒碍,何须限三月以护生?历历不囊藏,堪笑效九旬而禁足。事弗获已,将二千余年陈规旧套整饬从新,大似胡狲吃糍糕,搭黏手脚。
「然虽如是,就中也有个脱洒处,还会么?睡起南窗燕子过,疏帘半卷自吟哦,一杯晴雪香才了,杖倚松门看绿萝。是汝诸人若要恁么去就,且待蜡人已冰时为汝证据。只如兹者檀那植福底意如何指示?」
卓拄杖,云:「三业顿除添福德,寸心常净现优昙。」
上堂。「礼拜若为真得髓,信众亦合传衣;默然总摄不二门,哑儿可称绍圣。英灵汉子、俊俏禅和须用老耆婆肘后神方,莫学水潦鹤口边讹说,别行异路,任汝甘草苦、黄连甜,大展全机,何啻砒礵良、醍醐毒?所以道:事无一向,理有多般。今古平人被陆沉,都缘波浪忒相似。」
拈拄杖,卓一卓,云:「波浪起也,汝等拟什么处出气?」便下座。
上堂。「象骨辊毬,小儿子戏,明眼人前,一场笑具,还有不涉儿戏者么?」自云:「有。昨夜风,翻满地华;天明翠,鸟巢高树。」
生日,正中送红衣,请上堂。僧问:「迥出须弥顶,衔来百鸟花,学人进前,请师庆贺。」师云:「山僧终不肯涂污自己。」进云:「彭祖春秋跻八百,今朝打鼓乐无生。」师云:「汝又要涂污山僧那。」进云:「某甲令转新条去也。」师云:「新条𫆏。」进云:「拈出少林没孔笛,大家齐唱太平歌。」便礼拜,师打云:「一棒赏汝。」
乃云:「献黄金,歌白雪,陈盛馔,设新衣。侈侈奢奢,喧喧闹闹,世间礼数则固是,衲僧门下要且不然。何故?黄金之献,赢得手头能几时?白雪之歌,闲言徒自污人耳。盛馔陈乎丈室,无过一餐;新衣设于座前,只敷一体。到不如向拄杖子上拶透根源,便见山僧寿日即是诸人生辰、诸人生辰即是山僧寿日,门门合辙、路路归宗,不用献黄金而富超千古、不须歌白雪而韵协九州。盛馔不陈而陈,历年常饱足;新衣不设而设,群有已咸披。夫如是恭祝予寿,可谓至且尽矣。敢问众中:还有恁么人么?」
良久,云:「一举山山齐点首,祥云瑞鹤泼空飞。」
独露,请上堂。僧问:「昨朝祝诞,今日重宣,如何是重宣一句?」师云:「移榻对青山,卷帘当白昼。」进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去也。」师云:「低回无限趣,料不与君同。」
问:「寿星骑鹿空中走,未审是谁家境界?」师云:「东村胡大伯。」进云:「恁么则梵音含万象,瑞气绕须弥。」师云:「又被风吹别调中。」
乃云:「脱白二十余载,建幢一十三年,佛法本无多子,饥餐、渴饮、困眠,恣性老波旬诋毁我,入泥犁恶趣;真心大檀护赞扬我,上兜率陀天。山僧闻之,如疾飙过耳,行藏用舍各随其缘。缘尽兮,行渠不得;缘在兮,舍渠不前。可笑野狐云外望,更来踯躅拟齐肩。忽有个汉云:『和尚庆生,为甚却恁么说?』山僧向他道:『庆也,庆也。』毕竟如何?堂堂满面非惭色,全赖此中不负人。」卓拄杖,下座。
端午,上堂。「纳祉不消艾旗,驱邪曷用蒲剑?只有一道真言,要汝时时熟念。如何是一道真言?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恁么念才是。『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恁么念便不是了也。大众念,总一般,为什么一是、一不是?还知落处么?」
击拂子,云:「未到高低路不识,到来夷险任横行。」
复举五祖演端午示众云:「昔有秀才造无鬼论,论就,放笔,一鬼现身,斫额云:『汝争奈我何?』老僧若见,以手作鹁鸠嘴,向伊道:『谷谷孤。』」
师云:「秀才笔力不灵,开眼遭鬼所魅,五祖律令如敕,就中捏怪更多。金粟待伊现身云:『汝争奈我何?』但云:『一钓便上。』管取敛形杜口,正论永为流通。」
晒经,上堂。「四十九年闲,故纸千七百则,烂葛藤,叠叠堆堆,收拾不尽;狼狼籍籍,蠹蚀偏多。今朝正值六月六,普请大众搬出阶前,风吹日晒,任彼老冻侬贪淹黑豆,谁管禅和子穿透牛皮?是则固是,只如人人有一卷风吹不入、日晒不著底经,又向什么处搬起?」
击拂子,云:「顶门戳瞎金刚眼,海藏龙宫尽打开。」
观音成道日,上堂。「大士慈悲无罣碍,腰间拖个风流袋,现身随类度群生,偿尽从前菩萨债。今日是伊成道之辰,诸人若要相见,且不必补陀石上仰挹风光、紫竹林中瞻依色相,只就平田水满,乱草蛙鸣,拶透耳根,打翻鼻孔,便已证普门智、得大圆通,一切处踏佛阶梯、一切时具最殊胜;其或未能,纵使观音菩萨立在面前,于诸人分上料掉没交涉。所以道:𪂶𪂶鸟守空池,鱼从脚底过,𪂶𪂶总不知,忽然知,碧潭深万丈,直下取鱼归。」以拄杖敲香几,下座。
乡绅徐印台发愿斋僧一藏,请上堂。僧问:「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无心道人,未审百千诸佛有何过?无心道人有何德?」师云:「逢人但恁么举。」进云:「某则不然。」师云:「汝作么生?」进云:「大福德人修,大福德人受。」师云:「逢人但恁么举。」
问:「日前日后则不问,政当今日是如何?」师云:「拄杖阁须弥,大书仁者寿。」进云:「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师云:「直须恁么。」
乃云:「铸圣陶贤手,经文纬武才,长年思不遇,今日惠然来。且以何因缘而来这里?只为奋发广大心愿,斋五千百余众。
「众既斋矣,则瞿昙欢喜,帝释降祥,可以转咎为福,了目前之胜因;可以易危为安,培他生之善果。元辰博厚,悠久无疆,叶叶流芳法苑中,万灵景仰咸称快。虽然,更须勇猛荷担从上佛祖所付嘱底一著子始得。
「岂不见?陈操尚书访资福,次福以手画圆相,操云:『弟子恁么来,早已不著便,那堪更画圆相?』福便归方丈,闭却门。
「看他两两作家,龙骧虎骤,千载之下,尽足观光,只是主宾和气,尚欠蔼然在。金粟此者值官客入山,不画圆相,亦不闭门,但少叙寒暄,如仪颂祷。何故?知音弗用频频举,自有仁风动泬寥。」
秋日,因西邻善友斋,兼谢大众,持钵上堂。僧问:「昨日火云烧碧落,今朝秋色上眉棱,如何是新秋景?」师云:「金井梧桐一叶飘。」「如何是景中人?」师云:「个个寒毛尽卓竖。」「如何是人中意?」师云:「不吟天宝句,便话岭南禅。」
进云:「三问已蒙师指示,只如施主设斋,和尚将什么酬谢?」师打云:「汝且领这一棒好。」僧拟进语,师云:「速退,速退。」
乃云:「大众!沿街托钵,子苦值爷贫,施主负米入山,家瘠赖邻富。然托钵所收虽不甚广,其一种坚忍之行亦足以起嬾弱而护丛林;入山所施虽不甚丰,其一种坚信之心诚足以植良因而滋善果。固知:信心勇发,弗论寡多;实行坚持,那拘老少?把手牵他行不去,惟人自肯迺方亲。
「山僧数日内患寒患热,无有气力与汝玄妙商量,只可就本色人说个本色话。还会么?早秋凉飕飕,暮秋热到头,谁家闲妄想?肯向热前休。休,休,今夜黑云消散尽,一轮桂毂碧天流。」
祷雨,上堂。「洞山无寸草、香林火烧山、茱萸一滴也无、马师西江吸尽,这几个熟睡饶谵汉,今日都用不著,惟有云门大师道:『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著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却喜他应时应节。
「应时应节则且置,只如我衲僧家寻常呼云唤雨底手段又向什么处去也?若云:『无恁么事。』不可所说总是虚言。若云:『有恁么事。』因甚终朝干燥燥地?到这里,不能倒断一番,未免笑杀田舍郎,尽云佛法无灵验。
「伏愿龙神示现,一雨普滋,君为尧舜之君,俗乃成康之俗,路不拾遗犬不吠,讴歌共乐太平年。」击拂子,下座。
解夏,查门行珠请上堂。「秋风萧萧,黄叶飘飘,解开袋口,正在今朝。骊珠衣里裹明月,杖头挑江南与湖北,摆手任逍遥。任逍遥,莫向鸡群轻折腰,还有一句子,诸人也须记取:斋是浴主化,福是檀那招,『佛法』二字,金粟尽付之寂寥。为甚如此?不消,不消。」
复举庞行婆入鹿门寺作斋话。
师云:「庞婆入鹿门,作斋月到天心处,维那请疏意回向,风来水面时,只如拈梳子插髻后又作么生?」
卓拄杖云:「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祈寿,请上堂。「风飘蕙帐香云暖,人在壶天白日迟,一局未终柯已烂,知音知后许谁知?忽有个衲僧道:『和尚与么指陈诚非戏论,但当人寿量罗万有,超古今,描不成、画不就,无得无失,非促非延,直饶辩似悬河,机如掣电,也只明得屋外边事。』山僧向他道:『今日赖遇上座。』然虽如是,不因树杪凉飔起,争见芙蓉夹岸开?」
觐周居士同众檀护送藏经入山,上堂。僧问:「三世诸佛、历代祖师普说经律论,今日安藏事若何?」师云:「人人共见。」进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朝东。」师云:「喜得上座领话。」进云:「佛法无多子,千古镇丛林。」师云:「多了也。」
问:「檀护竭尽苦心,不惜入泥入水,只如一大藏教收不得者,如何为他说?」师云:「今晨下雨。」进云:「即此一句也是虚空钉橛。」师云:「却被上座道著。」进云:「总然道著,亦是热碗鸣声。」师云:「礼拜退去。」
僧礼拜,师乃云:「从上来事只在于今,好不资一毫、丑不减一毫,惟凭过量大人当机拨转,独力荷肩,便见富厚完全,天空海阔,然后以正法眼照耀人世,展胜妙手,屏翰丛林,直得慧日熙熙,仁风荡荡,金炉霭蔚,宝炬辉煌,佛祖合掌赞扬,外魔措足无地。
「大众!此虽本山诸老维摩正信修德中来,亦系时节因缘所致。苟时节因缘之未至,二十余年营之而不足;时节因缘之已至,不数月间了之而有余。」
拈拄杖,卓云:「而今了也,千卷万卷,但看取此一卷;千言万言,但听取此一言。上祝皇图,下资含识,檀那集庆,树石增荣。林下野僧百事休,问著依然还不会。是汝诸人莫有知恩报恩者么?」复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退院,上堂。「六载住持,全没滋味,简点将来,讨甚闲气?何如长松下、片石边,洒洒潇潇,科头箕踞,任他法道迁更,蠓蝇口沸?且临行一曲如何演唱?」
击拂子,云:「啰啰哩,啰啰𪡏,白发催人容易老,宽怀无事是神僊。」下座。
嘉兴梵胜禅院语录
上堂。「嬾骨锻,成一榻,闲眠消白昼,枯肠浣出半联,仄韵动寒潮,不管佛来祖来,说甚呼牛呼马?洵可乐也,头头具足生涯:幸勿忘焉,处处彰吾宝所。是汝诸人果能如是见、如是信解,便可休心息念,高挂钵囊,与山僧同处、同行、同餐、同饮,耕云钓月,唱没腔歌,自然道泰时清,风调雨顺。其或随情变换,逐物升沉,敢保终年未有歇手在。且今日受斋底意如何垂示?」
卓拄杖,云:「个里机关如解会,殊胜庄严萃尔躬。」
祈寿,上堂。僧问:「如何是梵胜境?」师云:「峰色晴天见,潮声静夜闻。」「如何是境中人?」师云:「坐底坐,立底立。」
进云:「倘有格外来宾如何相见?」师云:「痛赏一顿。」进云:「承师指出其中意,不风流处也风流。」师便打。僧喝,师又打。
乃云:「一阳已复五朝,石笋暗地抽条,户外偶闻笑语,都云小人道消。逼露娘生面孔,独立那畔风标,祥光最是赫奕,奚须万贯缠腰,慧命法身长不昧,寿山突出自高超,此乃山僧为俞门韩氏夫人祝寿底意。
「只如古者道『寿量等虚空』,虚空如何可祝寿?『征况泰岱』,泰岱如何可量?若非向这里拶透玄关,往往被十二时辰使,山僧此者使十二时辰去也。」
遂屈指,云:「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年年环转无穷,眉缝倍增新彩,玉梅破蕊占春先,彻骨馨香不变改。」
化龛,上堂。「生如穿夏衫,死似脱冬袄,穿脱是何人?袄衫宁久保。听予言,回头早,自家受用自家宝,池底金沙透水明,林间玉叶香风扫。香风扫,摩尼达哩吽癹咤,射日火轮红杲杲。」
复举昔有庵主不安,凡见僧便云:「相救,相救。」洞山到彼访之,主亦云:「相救。」山云:「甚么相救?」主云:「莫是药山之孙、云岩嫡子么?」山云:「不敢。」主合掌云:「大家相送。」便迁化。
师云:「洞山自救不了,惹得恶水蓦头浇。庵主立地翻身,较来未免输一著。争似自英庵主迁化已两年矣,今日于烈燄光中不用相救,只要相送。且相送一句作么生道?霜华满路侵衣裓,疋马扬鞭莫教迟。」
徐子万为母李氏延生,请上堂。「兀坐寒窗蝶梦休,藤条何事卖风流?只因宝婺星光普,摄我高高到上头。上头既到,岂可寂默无言?且就当人本分一著,觌面举扬去也。」
遂竖起拂,云:「秪者个辉今耀古,越圣超凡,先乾坤而不生,后乾坤而不老。不生不老,都从自己信心中流露将来。所以,四十年前通身富贵,四十年后满眼儿孙。大业堂,承一人福泽无穷;瑶池会,享百岁蟠桃弗尽。灵苗智种天然异,仙李花开子万春,山僧与么举扬,敢问诸人:还知落处么?」
良久,云:「露柱灯笼添瑞色,秦山远翠入帘青。」击香几,下座。
觐周居士诞日庆忏,并为屠夫人寿,请上堂。「智乐仁寿,宣尼垂训,昭然物与民胞,横渠立言可法。迷谬颠倒底,往往戕残物命,弗信因果轮回,致使仁寿之风久湮,业报随身,千生无由解免。
「惟我觐翁大居士,具正知见,为法门内外护,凡生平一举一动与理相违者,今已洗心忏摩,并及一饮一食有损夫羽毛鳞甲生灵者,悉皆痛涤愆,尤仗佛光而普度,即此慈悲所感、仁恕所通,可以三障永除,自他俱利,而顿入佛祖圣贤之域也。
「如是求寿,则不特寿一身,而且寿一家;不特寿今时,而且寿后世。巧历莫能算,满天星斗焕文章;沧海未足伦,万邑衣冠瞻礼乐。瑟琴静好,金刚体各各圆成;床第宴安,妙莲华头头露现。
「虽然,忽有个大阐提人,终日杀生,不受罪、不受忏,汝且道:寿超何劫?」
卓拄杖,云:「久参上士提起日朗霜清,后学禅流切忌山重水远。」
喻如法姪送衣,上堂。「彤云染就,金缕堆成,不假强求,自然而至。拈来恰好,非短非长,普请诸人,应高著眼。高著眼,莫疑猜,正令全提遍九垓,笑看白目瞒心汉,浪拟新条忽振雷。」
腊八,上堂。「『天将降大任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恁么说话,权犹主在天人,不得已而受之。何似当时释迦老子?弃万乘尊荣,直入雪山,劳形忍饿,至六载果满功圆,于腊八子夜睹明星悟道而后已,厥后四十九年说法,三百余会谈经,道被西干,泽流震旦,此其莫大之任又岂寻常所能比伦哉?
「吾人智慧德相与佛无二,富贵尊荣万不及伊,为甚么贪恋快乐,弗肯力行?逗到逆境现前,各各扪膺自诉,天乎、人乎,咎将安归耶?山僧今日试与诸人作个撇脱。」
蓦拈拄杖,云:「释迦老子来也,就这里见得谛当,则不用劳形忍饿六载三年,明星夜夜灿中天,德慧依然咸具足;倘或未能,要待梅花香扑鼻,除非彻骨一番寒,是汝诸人莫道山僧相钝置好。」
岁旦,上堂。「山川旧气象,人物旧家风,忽地鸿钧转般般便不同。年也新,月也新,山川人物一时新,柳眼含青梅吐玉,绣堤画阁起香尘。汝也新,我也新,家风气象一齐新,衣冠剑佩如星烂,满饮椒觞语笑频。惟有手中拄杖,长年黑漆漆,也无旧,也无新,也无秋冬与夏春,敲云拨月浑闲事,六臂相逢努目瞋。然虽如是,政当今日亦恰好个用处,且作么生用?拈来卓立宝华座,恭祝檀那福寿臻。」
佛涅槃日,马暗然追荐明妙翁,上堂。问:「望前望后则不问,政当望日事如何?」师云:「山僧为居士荐亲。」进云:「一物长灵,何处安著?」师云:「千叶莲华擎足上。」进云:「眉毛拶破去也。」师云:「更有祥光涌舌轮。」进云:「雷音吼动三千界,妙胜光明等月圆。」师云:「记取这一句。」
乃云:「生与瞿昙同条生,死与瞿昙同日死,不生不死显真常,坐断千差无彼此。春风醉碧桃,春月映流水,山僧不敢暗相瞒,为汝阐扬明妙旨。且政当恁么时,毕竟归何国土?」
击拂子,云:「青莲萼上标名字,玛瑙阶前结圣胎。」
复举世尊临入涅槃,文殊请再转法轮,世尊咄云:「吾四十九年住世未尝说一字,汝请再转法轮,是吾曾转法轮耶?」
师颂云:「四十九年来,法轮何曾转?亲口出亲言,有舒复有卷。卷兮点画全无,舒兮葛藤遍满,七佛师,七佛师,末后依然少一槌。」
承宇得嗣,请上堂。僧问:「玉燕投怀符吉梦,明珠入掌称欢情,君家积善由来久,满座春风绕树青,未审此时如何?」师云:「大家赞叹有分。」进云:「信是麒麟原有种,不须摩顶试啼声。」师云:「居士亦自知恩。」
进云:「某甲到这里别有长处。」师云:「汝试举看。」僧提坐具,云:「笑倚五云舒老眼,翘看英物早攀光。」师云:「旧语不须拈。」
问:「多子塔前分座,黄梅夜半付衣,从古相传,灯灯不绝,如何是相传底意?」师竖拂云:「秪凭这个。」进云:「恁么则万象森罗齐点首,人天何处不皈降。」师云:「阇黎莫辜负他好。」
进云:「只如朱居士酬嗣请上堂,未审和尚如何举唱?」师云:「向伊道了也。」进云:「可谓一枝没孔笛,等闲吹出万家春。」师云:「一任举似。」
乃云:「无事一身闲,有子万事足,是以世间人殷殷祈所欲。春山青,春水绿,今日听予酬一曲,吹箫引得凤雏来,自是庭前多秀竹,秀竹常扶不老枝,枝枝叶叶遥相续。」
拍一拍,云:「且道:合何韵调?」
良久,云:「不干菩萨蛮,亦非清平乐,从教唤我作天工,佳气郁葱香馥郁。」复拍一拍,下座。
圣墨长老出关,为师寿,上堂。「瞎驴鼻孔自辽天,两载圈栏放意眠,忽地翻身忘管带,轮蹄踏到草堂前。政当此时,秦溪水涌,梵胜风清,钟磬交参,主宾互照,是汝诸人莫有递相鞭逼者么?有,则不妨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如无,山僧自己卖弄去也。」
卓拄杖,云:「添筹海屋浑闲事,点墨成龙格外奇。」
圣念四旬,兼为师寿,上堂。「初夏日渐长,屋角梅垂弹,一任少丛林,佛法那怕烂?山僧赢得无事坐石数游鱼,或有时乎?松之间,竹之畔,尽道萧萧散散,是个噇饭痴僧,谁知浩浩肫肫,十二支干却解打算?解打算,汝享遐龄我亦然,不可毁兮不可赞。何以如此?体若虚空没涯岸。」
上堂。「荷布青钱,点缀山家富贵;鱼翻玉浪,引牵衲子风骚。千七百则烂葛藤,随我拈来拈去;四十四年闲岁月,任他忽变忽迁。何况好友临筵?羲轮映座,竹林倍增秀丽,檀室愈见辉煌。阐自己之坚固元辰,不须比类于龟鹤;证生前之圆明正果,无劳曲喻乎大椿。山僧恁么告报,四六文章则不无,若论佛法彻底为人,总未见得。且如何是彻底为人一句?还委悉么?频将越古超今寿,散与寰瀛庆瑞祥。」
可权请上堂。僧问:「有问有答,无问无答,今日借一问,和尚还答否?」师良久。僧喝,师云:「且道:是答汝?不答汝?」僧又喝,师连打两棒。
乃云:「灵灵明明,淈淈𣸩𣸩,打鼓普请看尽力。说不出、说得出,元来是汝先天物。有等汉闻与么道,便云:『我会也。』及乎问伊会个甚么?却又无言可对、无理可伸。大众!只此无言可对、无理可伸,莫是尽力说不出底么?山僧此者曲垂方便,不图竖教扶宗,且要诸人安家乐业。」
良久,云:「寅朝洗面,午中饭黄,熟一炉,经一卷,坐倚松窗待月明,不随世事沧桑变。阿呵呵,也好个时节那。」便下座。
上堂。「一树榴花红喷火,数茎荷叶绿摇风,柴扉半掩无人到,独坐香添睡鸭中,作境会也不得,作心会也不得,毕竟如何?」卓拄杖,云:「待汝小窗幽梦醒,方知乳燕语墙东。」
海盐县钱门刘氏,法名超恂,捐赀助刻,祈 父勉甫、母马氏超凤偕享遐龄,吉祥如意。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八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九
江南松江明发禅院语录
入院,上堂。「衲僧行止没多般,随处安身随处闲,满沼白荷观不足,又携竹杖到云间。云间既到,是非杳忘,地阔天高,声和响顺。翻爱当年船子,一丝独钓寒江,更冀此日维摩出手,共扶祖道,且时节相应底句如何话会?阵阵薰风来殿阁,炎威虽逼也清凉。」卓拄杖,下座。
圣莲请上堂。僧问:「佛日临筵则不问,当阳一句是如何?」师云:「此去嵩江不远。」
乃云:「一棹舞长江,为寻格外知己;半钩抛巨浸,要觅透网金鳞。金鳞未必全无,知己幸然巧遇,政与么时,主宾道合,水乳和同,鹤曳芦汀,莺吟柳陌,毕竟将何庆贺?」
击拂子,云:「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旧时人。」
上堂。「大火西流,碧梧风动,何处疏砧?惊人残梦。山僧在这里默堆堆地,不是舌头短,亦非关牙痛,今朝蒙众檀那恭请,未免鼓两片皮,颠拈倒弄,简点将来,也似飏起碌砖,击碎盐瓮。然虽如此,龙生龙兮凤生凤,鳞角羽毛若养成,自有日雷云相送。」喝一喝。
复举赵州问僧:「曾到此间否?」僧云:「曾到。」州云:「吃茶去。」或云:「不曾到。」州亦云:「吃茶去。」后院主问云:「和尚为甚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州召院主,主应诺,州云:「吃茶去。」
师云:「赵州待客犹欠好心,明发为人尚邻清淡,曾到、不曾到,总与杯茶吃。敢问大众:还甘也无?玉泉嫩笋情知少,胜过砒酥一例煎。」
上堂。「佛法乱如缕,人心毒若蛇,著书成敌国,同学是冤家。何似绿杨深处藏踪迹?看长天落鹜,野渡渔槎,也不管他棚场热闹、也不管他棒喝交加、也不管他说真卖假、撒土抛砂,只与么度,年华风流一种亦堪夸。
「忽有个汉出来道:『和尚即今恁么地,还是藏踪迹耶?不藏踪迹耶?』秪对他云:『教著孩儿解骂爷。』然虽如是,事无一向,且毕竟作么生?但得此中无芥滞,满途荆棘放莲花。」
上堂。「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如何是方便说?荒草白杨秋日暮,数声渔笛起沧洲。」
上堂。僧问:「金粟峰头曾弄险崖之句,斜泾泽畔又张利爪之威,觌面争先,请师一接。」师便打。进云:「某甲从此切外还更有否?」师又打,云:「犹嫌少在。」进云:「欲得吾师意,重沾雨露恩。」师云:「也须知痛痒始得。」进云:「痛痒已知,和尚又作么生?」师云:「大众笑汝。」进云:「干他甚事?」师云:「转见不堪。」进云:「谢师答话。」师复打。
乃云:「尘世无闲客,蜗名蝇利,竞劳寻形。山有至珍,彻地辉天谁暇顾?若能豁开梦眼,便见物物全彰,击缶抛锹,观音橐籥,拈香择火,宝志家风,现前三昧已圆成,触目菩提咸具足。以此资生立业,洞中春色满乾坤;以此植福延年,脑后清光吞日月。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尔如然,总是汝等诸人自悟自证底境界。山僧与么敷陈,还落时流旧套也无?」
拈拄杖,卓云:「一句虚含千古韵,九峰象外吐新奇。」
举首座圣墨西堂白也,上堂。「肘后灵符光焯焯,貔貅阵上展谋略,大千无地不皈降,是佛是魔都铲却,且道:谁是其人?」
蓦拈拄杖,云:「一个浑身如泼墨,一个通身似鹄白,今朝举出大家看,两处成龙轰霹雳。只如黑白未分时又作么生与伊相见?」喝一喝。
腊八,祈寿,请上堂。举世尊于腊月八日明星出时,忽云:「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顽石空颂云:「夜半明星出现时,分明丧尽目前机,若言总具如来相,也是空拳诳小儿。」
师云:「世尊受尽彻骨寒,还他梅花香扑鼻,顽石欲穷千里目,教人更上一层楼。争似思勤陶居士?德相具足,令子盈门,夜夜睹明星,不用空拳相诳,年年修旧业,亦无妄想拘牵。虽然,也须荐取星前意始得。且荐取后如何?团𪢮共说无生话,帝力欣忘寿日长。」
岁旦,上堂。僧问:「春风乍转日融和,大地沾恩喜气多,元旦垂机则不问,福民护国事如何?」师云:「风不鸣条,雨不破块。」进云:「一句迥超千圣外,九峰分翠万年春。」师云:「随汝恁么道。」
乃云:「皇风成一片,何处更觅封疆?华影覆千官,相逢各有剑佩,况龙楼大启,银烛摇光,凤历新颁,椒葩献颂?人人享泰来之福,物物承鸿庇之恩,无穷瑞彩映眉端,不尽欢声腾界外。我衲僧家豁开正眼,举唱宗乘,佛日高悬,君恩悉报。只如信心檀施新年头设斋供众又作么生酬答?令德自然歌燕祉,胜于把酒祝崆峒。」击香几,下座。
上堂。「立春已过十日,梅花欲开未开,几处歌童舞女,门前去去来来。达磨眼睛,狼籍满地,无人收拾;老庞面孔,七横八竖,雾涌云堆。山僧拈个秃笤帚,东扫西扫亦觉气衰力竭,只要诸人共出只手,喜色盈腮。喜盈腮,莫妄猜,但愁奇货少,不怕不还财。且还财一句如何道?负载不辞千里远,杨州鹤翅响如雷。」
梵胜主人请上堂。僧问:「簷头鹊噪迎宾主,槛外花香叩法筵,不是故人情谊切,焉能直到九峰前?峰前已到,请师垂示。」师云:「素性虽为客,禅心到处家。」
乃云:「白莲池上客,买棹入斜泾,为爱主中主,故通情外情。罏深残火煖,帘静篆香清,握手无多谓,肠肝彻底倾。大众!既无多谓,且什么处是肠肝彻底倾?」
击拂子,云:「会么?知音不用徽弦奏,流水高山意自明。」
上堂。「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碧眼胡僧,当前受屈;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揭开脑盖,拔出双钉。」
举拂,云:「无山得似巫山耸,何水能如河水清?」
复举简堂机云:「地炉无火客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拾得断麻穿坏衲,不知身在寂寥中。」
师云:「简堂虽则恁么自在,未免有些须穷乞相。明发则不然,杨花似雪辊春风,碎锦成行烂熳红,身在寂寥谁是伴?金衣声啭画楼东。咄!若道恁么,为富贵相误,赚一船人。」便下座。
君典汪氏请上堂。僧问:「忏罪求眉寿,风高劫外春,如何是劫外春?」师云:「松筠不向雪中老。」进云:「恁么则威音那畔分宾主,总在吾师化育中。」师云:「芍药遍开苑内花。」进云:「因斋庆赞去也。」师云:「亦少汝不得。」
问:「人天交接,祖今高悬,未审有何祥瑞?」师云:「岸柳垂丝日正长。」进云:「祥瑞已蒙师指示,机轮别转又如何?」师便打。进云:「明发海中施一滴,人间天上悉沾恩。」师云:「切忌淹没。」
乃云:「觅心不可得,罪从何来?觅罪不可得,心从何起?具夙根利智底才闻『举著向父母未生以前』,当头坐断,独耀真常,便见一切处转大法轮、一切处成等正觉,无造罪者、无受罪者、亦无忏罪与灭罪者;其或未能,山僧落第二门,重下注脚去也。觅心觅罪不可得,妙用人天浑莫测,心从何起罪何来?古镜分明自染埃。信得及兮依忏摩而障缘净尽,见得到兮熏善法而慧觉花开,五十春光随意满,寿山涌出愈崔嵬。只如适才二僧恁么问,山僧恁么答,又且如何?」
良久,云:「松筠不向雪中老,岸柳垂丝日正长。」
诞日,普贤请上堂。「寻常拈槌竖拂别无他意,只要诸人知山僧是霞漳蔡氏子,本命元辰在亥,便已该通一切,洒落自由。即山僧落处未能尽知,忽若知得自己本命元辰,落处也不差山僧一级地。
「然虽如是,拄杖子旁观,不禁出来打动关南鼓,唱起德山歌,把周天星纪颠倒错乱是。汝诸人又向甚处摸索?所以道:五行不待书中验,八字那从掌上推?得失荣枯人莫测,毗卢顶坐笑嘻嘻。还识毗卢顶么?」以拄杖卓一卓,下座。
谢两序大众斋,上堂。僧问:「昨日祝寿,今朝又作么生?」师云:「不图打草,只要惊蛇。」
乃云:「五音六律,众调合成;七宝八珍,大家凑就。无手人提得去,穿心碗盛将来,山僧已知债重难偿,且与么欢喜称谢,有则现前公案特为举似:东邻采豆。西舍浇秧,两只石虎倒卧茔傍,为什么一队蝇儿蟹子自从窃些腥臊去后,直至如今杳不见信息?」喝一喝。
端午,上堂。「壁上锺馗努目瞋,花妖草怪尽伤神,乘时且打牛皮鼓,拶透威音那畔人。只如威音那畔人毕竟是甚面孔?」
良久,云:「教我如何说?无物堪比伦。」
请化士,上堂。「我手、佛手,拄杖久已不在手,客来只是展空手,今朝告报诸人,亦要大家出只手,好手手中呈好手,且毕竟作么生?智者点头,定光招手。」
复举道场规和尚因化士问:「促装已办,乞师一言。」规云:「好看前路事,莫比在家时。」士云:「恁么则三家村里、十字街头等个人去也。」规云:「照顾打失布袋。」
师云:「山僧此者,化士才请促装,尚未,忽有问:『某甲出来承当,乞师一言。』秪向他云:『善为前路事,莫忘在家时。』伊或如何若何,但云:『金风𩖼𩖼,伏惟珍重。』」
因采菱,上堂。「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如锥,荷叶团团,我这里不曾种得;菱角尖尖,今日直岁采得。三篮两篮,入口清鲜,人人知有采菱曲调,若个唱酬。」拍膝一下,云:「怀珠蕴玉无穷妙,未必江干老此生。」
觐周居士送方丈扁额至,上堂。「束龟毛为笔,用兔角为墨,向文彩未彰以前书得点画分明,如渴骥怒猊不可捉摸,人天互庆,祖室生辉,自非平昔道契神交,今日曷克至是,有人提掇得起,重赏一两金。」
复举雪窦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径寸,壁中有四个字,字字无人识。」
师云:「山僧依模打样去也:客从武原来,遗我睦州,板中有两个字,字字宽且简。分付禅流记取伊,千古珍崇耀法眼。」
上堂。僧问:「为法临筵则不问,酬恩庆诞事如何?」师云:「骨相儿原天上种,蟠桃实向九秋圆。」进云:「恁么则福慧双彰去也。」师云:「方信山僧不负人。」
乃云:「多子塔前分半座,风月双清;黄梅室内夜传衣,水天一色。从上佛祖的的相承,莫不本大愿力,维持正法眼藏,所以儿孙遍地,叶茂流长,历千百载而未有穷已。然此正法眼藏,度人之宝、照世之珍,依而行之,不独可与佛祖斗富,即有所求,悉皆指挥如意。且如何是如意底事?」
击拂子,云:「三岁神驹英彩露,四句鸳侣寿山高。」
复举本师费老人住金粟日,因祈嗣请升座。僧问:「堂前露柱久怀胎,产下婴孩颇俊哉,为复是从天降下?为复是从地涌出?」老人云:「当阳指出。」僧云:「未解语言先作赋,一操直取状元来,为复是公侯有种?为复是独占鳌头?」老人云:「现成道将来。」僧云:「恁么则云里拨开金凤锁,棒头点出玉麒麟。」老人云:「不妨据款结案。」
师云:「这僧解织花中锦,老人能添锦上花。山僧住金粟日,锡侯许公亦祈嗣请升座,兹特到明发酬愿,并为刘氏孺人寿,有个小偈对众奉祷:棒头点出玉麒麟,手眼还他作者亲,正与么时咸庆快,坤仪震索一齐新。」
上堂。「仲冬一树杪寒,风声瑟瑟绕庭,黄叶乱飘飞,衲子里头门嬾出,惟有西墩两石人,长年不怕赤骨律,任他雨洒与霜摧,热汗通身黑似漆。黑似漆,明如日,能为檀那增利吉,逆数癸壬戊甲庚,倒翻角亢斗牛室。若人于此善参详,世、出世间事已毕。且作么生是世、出世间事?还知么?岁岁无虞乐太康,摩诃般若波罗蜜。」
开炉,上堂。僧问:「煆圣炼凡则不问,大开炉鞴事如何?」师云:「三个柴头品字煨。」进云:「既是圣人,更要煆个甚么?」师云:「上座眉毛且照顾。」
僧喝,师打云:「教休不肯休。」僧又喝,师复打。
乃云:「霜清月冷,火烬灰寒,禅和忍冻,辊作一团。事弗获已,向破炉头轻轻拨出星儿之火,且喜煖气相接,柴干草干,是汝诸人宁可坐在这里说些热闹话,切不得心粗性躁,踏倒打翻。若打翻,厨下火工没被单,风来仍旧鼻尖酸。」
卓拄杖,云:「山僧添炭去也。」便下座。
上堂。「五日一参诸方旧例,明发头陀舌如秤锤,逗到檀信临门,便乃推托不开。嘴吧吧地,不说心、不说性,不说直指禅、不说灵山记,秪为当人说个日用便宜底事。且如何是便宜底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腾腾任运,无党无争,西风刮浪如雷吼,稳坐虚舟梦亦宁。」
复举临济示众云:「若与么来,恰似失却;不与么来,无绳自缚。一切时中莫乱斟酌,会与不会都来是错,分明与么道,一任天下人贬剥。」元叟端云:「若与么来,无绳自缚;不与么来,恰似失却。一切时中,切宜斟酌会与不会,莫错,莫错。分明与么道,是甚秦时𨍏轹?」
师云:「山僧则不然,若与么来,未曾失却;不与么来,何尝自缚?一切时中,随分斟酌会与不会,丝毫不错。分明与么道,大有人笑我水潦鹤。」喝一喝。
冬至,举清首座,上堂。「画短画长,平地无端刚捏怪;掇进掇退,萧墙徒自动干戈。明发门下总不恁么,何故?虎生三日,气已食牛。要见牙爪相资,赖有个人担荷,个人远至,时节亦彰,不涉阴阳底句如何通信?南枝忽报春消息,正眼堂堂耀古今。」
腊八,上堂。「金轮宝位,匹如闲夜,越重城,遯雪山,受尽饥寒,尝尽苦枯,容不比旧时颜,汝看这老汉图个甚么?便乃如是。」
以拂子打圆相,喝一喝,云:「当时若不得这一点,六年冷坐几乎无合杀,即今莫有向这一点证得者么?」
良久,云:「幸自无疮,勿伤之也。」便下座。
祈子,请上堂。问:「觌面争先则不问,拈华意旨是如何?」师举拂,云:「秀分仙桂一枝春。」进云:「当阳拈出万人前,迦叶微笑又如何?」师云:「觌面承当犹自可。」进云:「与么则狮儿出窟惊天地,万象森罗耀古今。」师云:「正要居士恁么道。」
乃云:「若欲参究此事,如适才一伙捕鱼人相似,知得明发门前小菱塘里有无数鱼潜泳其中,不管水冷风严、瓦掷笑骂,或惊、或逐、或撒网、或垂钩,百计千方势必得鱼而后止。然此等人秪能捕鱼,不能自捕。若教伊自捕,敢保无下手处。就无下手处忽然下得手去,咄!原来尽大地是个鱼,不独小菱塘里,即小菱塘里已全该大地鱼,纵饶大地人一齐觑捕,亦且取之无尽、用之弗竭。」
蓦呈拂子,云:「而今鱼在这里,还见么?见,则不妨大家沽酒醺醺醉,短笛横吹过钓滩;脱或未能,山僧唱个拨棹歌,为钱森玉居士祷嗣去也。」
击拂子,云:「许大金鳞不论钱,得来仍放绿杨边,活泼泼,力绵绵,螽斯兆庆兮君复然。」下座。
岁旦,上堂。「钟已打了也,香已烧了也,圣已祝了也,岁时新旧拈向一边,佛法有无束之高阁,今日华山上座设年斋,大家照管匙箸,索性饱餐,无事相邀云外望,三三两两渡人舟。」
复举香严闲颂云:「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洞。」山文云:「去年富,未是富;今年富,始是富。去年富,惟有一领黑黪布褊衫;今年富,添得一条百衲山水袈裟。岁朝抖擞呈禅众,实谓风流出当家。」
师云:「尽道香严知贫不知富,洞山知富不知贫,若约明发见处,说贫底家藏巨万,说富底四壁囊空,就中不富不贫,随分挨过,须还我这里始得。然虽如是,老不以筋力为能。」
上堂。「今朝是个迎春日,虽然水乡僻冷,比不得府城热闹,究竟春色处处无差,春兴人人本具,不妨就僻冷中,权做热闹一场,以应时节。」
拈拄杖,左边卓,云:「先将灵云桃、赵州柏结个锦棚。」
又向右边卓,云:「次将玄沙虎、雪峰蛇缀个境致。」
复向中间卓,云:「然后演出观音大士、普化志公,整整齐齐,互相间错,摇铃底摇铃、打坐底打坐,是汝诸人不惟闻见必定喜欢,且亦知水乡春乐别有长处。春乐已毕,鞭春一句作么生道?还会么?」遂拽拄杖,下座,打散。
解制,上堂。「昔日结也不曾结,今日解也不曾解,解结随时强立名,大都只要看头采。」卓拄杖,云:「头采见也,是何卦兆?」良久,云:「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靠拄杖,下座。
谢首座化知浴,上堂。举赵州会下二僧相推,不肯作第一座,主事白州,州云:「总教伊作第二座。」主事云:「第一座教谁作?」州云:「装香来。」主事云:「装香了也。」州云:「戒香,定香,解脱香。」
师云:「二僧临事蹉过,赵老重重话堕,明发会下不用相推,第一座也教伊作,第二座也教伊作,第五、六座也教伊作,香汤滚滚厕坑边,不碍猛虎当路坐,只如功圆行满又且如何?须信水涨泥多,自然船高佛大。」
净莲请上堂。僧问:「应以比丘尼身得度者,即现比丘尼身而为说法,现比丘尼身则且止,未审向他说甚么法?」师云:「春日晴,黄鹂鸣。」进云:「某甲不恁么道。」师云:「汝试乱说看。」进云:「比丘尼是女人做。」师打云:「触犯不少。」
乃云:「明发水之乡,非舟不可渡,园花人到来,端的是何故?问禅已被缠,求悟还自误,此去丛林多,逢人任吐露。且毕竟吐露个甚么?阴阴夏木啭黄鹂,漠漠水田飞白鹭。大众!好语也,可惜用不合时,翻成虚设。山僧再转一句去:饭思羹,衣思布,睡天明,坐日暮,直须如珠走盘,切莫守株待兔。」
良久,举拂,云:「六华昨夜飞无数。」
五旬修经忏,请上堂。「郑娘叉手向沩山,闻名不如见面;庞婆拈梳插髻后,见面不如闻名。若也闻名、见面各适其宜,管取大用全彰,惊天动地,到这里,还容得山僧赞叹么?还容得诸人议拟么?所以道:今佛放光明,助发实相义,希有诸比丘,是中难比况。」
蓦呈拄杖,云:「这个是实相义,且作么生是光明?」
卓一卓,云:「这个是光明,且作么生是实相义?于此见得,五十年前,妙法华中无异路;五十年后,忏摩会上有余光。政当今年五十岁,又且如何?」
复卓拄杖,云:「昨梦壶公壶里游,传闻王母寿千秋,殷勤乞得长生箓,付与马门顾氏收。然虽如是,已后切莫辜负山僧拄杖子好。」
上堂。僧问:「世尊不说说,迦叶不闻闻,今日众居士请升座,未审如何举似?」师云:「簷声不断前朝雨。」进云:「既是不说说,因甚和尚尽情吐露?」师云:「且照顾打湿袈裟。」进云:「也奈何他不得。」师打云:「却似天晴不肯走。」
乃云:「为人本色全在质直平常,学道正因贵乎坚诚猛利。坚诚猛利也,投机一句,顿入佛祖奥堂;质直平常也,迥脱千差,能培福寿基址。甘行者喂驴喂马、庞蕴公口吸西江,百草头边、不二门内,正好结个无诤保社,凡圣同居,阐明发之家,风壮斜泾之气象;其或未能,伊自伊,汝自汝,几树绿杨啼翠鸟,春光忽逐眼前过。且即今投机一句如何道?声闻色见无差互,长啸翛然天地宽。」
佛涅槃日,上堂。「灵山会上拈枝花,著甚死急?多子塔前分半座,讨甚来由?直饶三百余会弄尽伽陀,还免得涅槃也无?所以,山僧怪诸人不得,诸人亦怪山僧不得,大家相对嘴卢都,收拾春风入画图。」
圣念请上堂。「桃红柳绿,春色分明,恼人麦,秀花黄,谁家有计留住信?时光之易迈,莫逐境以蹉跎。举古征今,因今见古,千圣不传向上路,得来只在脚尖头。山僧若放过,三十年后遭伊简责去;若弗放过,又作么生道个接手句?还委悉么?天山一箭收功也,四海何愁不太平?」
祈寿,上堂。「若论本来寿量,山僧实无启口处。事弗获已,说个等虚空、过须弥、包万有,亦是周由也者,世谛流布之谈。具大信根底不用如何若何,只消就山僧无启口处踏翻关捩,原来等虚空、过须弥、包万有较之本来寿量不为差事。
「政当此时,纯纯常常,慧性全彰,菱华无点翳,锦帨自生香,闲向吟楼频倚望,相随一点婺光长。敢问大众:莫有异口同音为沈门夫人庆贺者么?」击拂子,下座。
佛诞,上堂。「天上天下,惟我独尊,黄面婆伽开著恁般大口,至今合不得;打杀𫗪狗,贵图太平,跛脚阿师伸出一双毒手,至今缩不得。撩钩搭索,放去收来,诸方老冻侬做尽闲伎俩,跳过他坑阱不得。明发与么道,还得也无?」自云:「不得,不得。何故?利剑斫除人我易,劝人息却是非难。」
复举遵布衲浴佛次,药山云:「汝只浴得这个,不浴得那个。」布衲云:「把将那个来。」药山休去。
师云:「二大老发明个事甚生奇特,要且只得一半。我若当时作药山,决不恁么休去。若作遵布衲,待他道:『不浴得那个。』拦头便与一杓。所以道:大鹏奋展摩霄翅,谁顾崩腾六合云?」卓拄杖,下座。
生日,刘超梵祈愿,上堂。「尽云今日予生日,谁识当辰母难辰?鞠育恩深毫未报,抚膺常忆旧时人,睦州织屦,子舆负薪,孝行经天孰比伦?惭愧数年干打哄,自撑自祝自敷陈。敷陈已毕,居士设斋底意又如何话会?」卓拄杖,云:「一枝仙桂连根拔,始信文章可立身。」
陆门徐氏为师寿,上堂。「十亩之间,道者闲闲,舟横绿水,枕跨青山;十亩之外,道者泄泄,有客到门,去彼壅滞。于斯时也,乾坤合其德,乌兔合其明,寒暑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何促?何延?孰得?孰失?不是渠侬轻卖俏,皆由默契自天真,且天真作么生默契?徐氏孺人还会么?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
呈拄杖,云:「无心华里鸟,更与尽情啼。」连卓拄杖,下座。
泰山六旬,并为师寿,请上堂。僧问:「和尚将什么作寿?」师云:「水菱千叶翠。风竹万竿清。」
僧礼拜,师乃云:「水满横塘已吠蛙,石羊西畔两三家,未生生后真消息,凡圣都来较不差。既较不差也,则汝寿还同我寿,庆人亦可庆他,借婆衫子拜婆年,色色般般无少剩。然而,更须以法为身、以慧为命、以宽为福、以慈为心,方可拯济四生、包罗九有;设或未能,几度思归乡梦觉,隔窗怕听夜啼乌。」
上堂。「六月不热,五谷不结,诸上善人都如是说,惟有现成噇饭嬾禅和却道今年热比去年热,汗流夹背蚊虫多,破扇手中摇不彻。摇不彻,忽打折,惊起石龟飞上天,老鹳吞声无处雪。雪雪未明,心地是炎蒸,一度临流一度噎。」喝一喝。
上堂。「祝寿一句不用别求,当前指出:在在盈眸露冷花,盈砌风清鴈过楼,八十轮来闲岁月,参天古柏是同俦。且毕竟合何意旨?」
蓦竖拂,云:「见么?人有远虑,必无近忧。」
开炉,上堂。「炉鞴未开,此唱彼赓,宛尔太平气象;钳锤乍握,左敲右击,依稀霸占雄风。明发历事有年,亦知兵者乃不祥之器,圣人弗得已而用之,但时所必至,令合当行,整一旅之师,慰来苏之望,直教个个倒戈释甲,在在定国安邦。是即是,就中也须寻个搭对,方显得汝我寻常手段。还识手段么?单刀疋马不用,如何生擒猛将,跳出臼窠?」
蓦拈拄杖,掷下,云:「转身一箭莫饶他。」下座。
上堂。僧问:「有问有答,落堑沉坑,契理契机,颟顸后学,如今正令既行,请师通个消息。」师云:「吹毛宝剑逼人寒。」
进云:「动弦别曲,叶落知秋。」以坐具打圆相,云:「未审这个堪作何用?」师云:「自己少卖弄。」进云:「不是渠侬多意气,他家曾踏上头关。」师云:「切莫轻举似人。」
乃云:「一口吸尽西江水,鱼龙虾蟹甚处藏身?一刀杀尽恒沙佛,大地众生何处乞命?弓弦上走马,荆棘内安居,拨转天关,掀翻地轴,直饶与么去,犹未是极则事。
「有般不识好恶汉便问:『如何是极则事?』何异白日开眼著鬼迷?明发有一转语布施诸人:今冬少雨,地土干硬,常住萝卜头似老鼠尾巴大,是汝二六时中又思量咬嚼个甚么?」喝一喝。
冬至,上堂。「一线阳和报小春,石头土块尽翻身,独余枯木寒岩者,难作三冬暖气人。咄!这个汉坐在冷湫湫地,雪操冰姿则不无,若是抵浪迎风,敲枷打锁,糁花枯木上、发燄寒岩中,总未见得。明发与么阐扬,还有为人处也无?」
卓拄杖,云:「丈夫气宇冲牛斗,踏动鸿门两扇开。」
复举玉泉皓至日,示众云:「晷运推移,布裈赫赤,莫怪不洗,无来换替。」
师云:「玉泉风流盖世,出语超群。明发此者也要诸人知有晷运推移,布裈雪白,洗也如斯,不洗不赤。且道:与玉泉相去几何?」
腊八,赵南泉请上堂。僧问:「明星刺破眼睛时,雪里梅花只一枝,四十九年仍说梦,知音知后有谁知?只如释迦老子见个什么道理便尔自肯?」师云:「不是铁酸馅,亦非萝卜头。」
进云:「即今夜夜明星皎皎,还许人悟也无?」师云:「莫屈他好。」进云:「若然者,学人向马头截角、龟背拔毛去也。」师云:「也许汝好手。」
进云:「和尚亦不得无过。」师打云:「汝且吃棒著。」进云:「恩大难忘。」便礼拜。
师乃云:「雪山顶上叹奇哉,一点明星是祸胎,带累儿孙无著莫,几番倚杖自徘徊。徘徊不已,打草惊蛇,正令全提,神号鬼哭,政当此际,各出只手一句诸人试道道看。」
良久,云:「总道不得,山僧出手去也。」拈拄杖,下座,打退。
岁旦,上堂。僧问:「诸祖门庭则不问,祝圣一句请师陈。」师云:「寿比须弥懽万国。」进云:「恁么则恭祝圣人无量寿,村歌社舞太平春。」师云:「知恩者少,负恩者多。」
乃云:「昨夜玄沙骑猛虎,沿街咬逐,子湖狗咆声,惊起祐公牛,缩却尾巴丁倒走,临济大师路见不平,拈一条棒,出来道:『玄沙!玄沙!我识汝是钓鱼船上谢三郎,为何如此撒泼?直得头热面红,不敢启口。』」
蓦竖拂,云:「而今都被山僧擒下了也,报诸人听分剖:日暖风和岁律新,太平畅饮曹山酒。」
解制,悟空见来,请上堂。僧问:「钟板木鱼发笑,灯笼露柱𨁝跳,未审是何吉兆?」师云:「今日天晴。」进云:「恁么则莺逢春暖歌声滑,人遇时平笑脸开。」师云:「巧言不如直道。」
乃云:「鴈外天逾碧,鸥边水自春,袋头聊解著,去住莫随人。何以故?玉经磨琢方成器,品入清奇始见高。」
复举教中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师云:「既不以色见、声求,毕竟如来向甚处见?即今日升月往、夜暗昼明、鹊噪莺吟、花红柳绿,一一显如来真实体,又作么生说个离声求色见底道理?这里豁开正眼,释迦老子心肝五脏尽情败露了也。所以道:色见、声求也不妨,百花影里绣鸳鸯,自从识得金针后,一任风吹满袖香。」卓拄杖,下座。
上元日,刘勉甫同室马氏请,到图泽,入塔,上堂。尼问:「五百年前正月半,今朝望日是如何?」师云:「祥云绕宝座。」进云:「礼拜去也。」师云:「更有瑞气霭深村。」
乃云:「大道全彰,因时显露,至人无咎,与世推移。然虽与世推移,一段灵光终是埋没不得,所以琼山老宿自宋开禧以来于此日入大涅槃,复越两祀,于此日住安隐地,不谓沧桑代变,岁久莫稽磉盘下,忽尔翻身镢头边,从新扶起,骨石具在,碑记犹存,有大力量人重建窣堵波,仍请山僧于此日树大胜幢、演大法义,使遐迩见闻者生希有心、发难遭想,可谓古今合辙,前后一揆,利己利人,其功溥哉。敢问诸人:还识此日么?
「元宵美景,赐福良辰,弦管交加,花灯间错,家家乐长春之化,个个游不夜之衢,琼山老宿与长爪和尚向百千光影中弄大神通,扭捏诸人鼻孔,于此见得谛、信得及,山僧为伊入塔已毕,不用更说偈言;其或未然,倩拄杖子描个塔样去也。」
遂以拄杖打圆相,云:「层落落,影团团,佛祖常拥护,人天共仰观,琼山老宿珍藏处,井畔梅花蘸水寒。」
卓一卓,云:「万载流传作话端。」
上堂。「元宵已过两日,城市中点灯依然热闹,有龙灯、凤灯、狮子灯、花毬灯……、以至鳌山走马、千奇百怪之灯,无不庄严毕具。山僧昨自平湖回,思量这里甚是寥寂,幸值熹之院主领南桥善信到山,亦点出佛灯、祖灯、心灯、法灯……、以至须弥日月历劫长辉之灯,悉皆毕具庄严。政当与么时,诸人拟向甚处著眼?」
举拂子,云:「见么?一灯燃照百千灯,大地山河彻底明,凡圣同由无异路,不烦鼓吹杂歌声。」
良久,云:「有解承当者,各提取一枝,安家乐业去。」遂摇曳拂子,下座。
圣节,上堂。「一佛出世,千佛赞扬;一句全提,千祥并集。且如何是全提一句?」以拂子作舞笏势,云:「海晏河清,天子万寿。」
见宗请上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大道真体,只在目前。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至理湛然,原无虚借。孔夫子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尽情揭露了也,更有个愠见底出来道:『此是我家茶饭,为什么宝华座上拈来当作宗乘?』山僧但与一咄,云:『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是汝诸人还知么?」
良久,云:「自是不知知便得,斜泾烟景有谁争?」
上堂。举弘觉问僧:「看者是什么经?」僧云:「《维摩经》。」觉云:「我不问《维摩经》,看者是什么经?」其僧言下知归。
师云:「弘觉彻底婆心,这僧偶尔撞彩,简点将来,末后犹欠一著在。山僧恁么道,还端的也无?若到,诸方一任举似。」
上堂。「无花无酒近清明,兴味萧然是野僧,可惜这等俗汉未曾识野僧兴味在。若识野僧兴味底,不论冬凋夏长,自有灵山花可拈。那管缾罄囊空?自有曹山酒可吃。日暮啼鸦随杖至,雨余芳草任盘桓,大众且道:他的是?山僧的是?」
良久,云:「差之毫厘,隔以千里。」
上堂。「狮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
喝一喝,云:「若唤作狮子吼,换汝眼中睛;不唤作狮子吼,秃汝口中舌。去此二途,如何甄别?」
复喝云:「永嘉大师来也,向诸人道:『香象奔波失却威,龙天寂听生欣悦。』山僧蓦拈拄杖便与趁出。何故?这里著他不得。且毕竟作么生?坐石数鱼无意智,狂呼童稚捉杨花。」
受超果请上堂。「准拟芳村水草齐,垂头横卧绿杨西,那知踪迹难遮掩?又趁春风起耙犁。耙犁既起,万苦千辛,带水拖泥,冲烟冒雨。敢问:众中莫有相救者么?如无,山僧自作自受去也。」拽拄杖,下座。
海盐县比丘尼行定捐赀助刻,祈先师 思慧早生莲界,并自身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
松江超果禅寺语录
师于顺治丁酉春受请,四月初四日入院。至山门,云:「不劳弹指,楼阁门开,是汝诸人止可暂时经过,若要到大休歇之场,前头犹有活路在。」
佛殿。「面如满月目如莲,天上人间咸恭敬。」顾视左右,云:「果是他家苗裔,也须依而行之。」遂展具。
伽蓝堂。「公平不阿,正直是与,屏翰丛林,今朝赖汝。」插香,云:「一穗薰沉两手举。」
祖师堂。「西天四七正好提瓶,东土二三唤来洗脚,新超果更敢也无?」良久,云:「放过一著。」
方丈。「此室甚深广,昼夜常放五色光,惟许超宗异目底踞坐其中,等闲发一机,千机万机顿赴;出一语,千语万语齐彰。若是影响音闻之流,必定望崖而退。」卓拄杖。
「拈护法,启佛法,付与国王大臣、有力檀越,令其灯灯相续,长明不断。且如何是相续底意?琳瑯金薤,个里绝无囊藏;韵调宫商,各立两边听取。」
「合山疏绿杨古岸,自在自由,因甚被这半幅纸勾引出来?莫是冤有头,债有主么?向下文长,再烦读过。」
指法座。「头头彰瑞彩,步步涌阶梯,既然有路可行,谁管毗卢顶上?」
拈香。「此瓣香,位庆龙飞,文昭虎变,𦶟向宝炉,端为今上皇帝祝延万岁,恭愿执中而垂衣致治,端拱而化乐无为。
「此瓣香如山如斗,为楫为舟,奉为合朝百辟、阖郡尊官、名公巨卿、远近檀护,恭愿寿基永固,爵秩高迁。
「此瓣香,六回拈出,恶声早已播江湄,两处偷闲,只影犹如埋岩壑,讵料业缘未了,依然天网难逃,𦶟向炉中供养前住径山、现住福严费隐容本师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上首白椎竟,师云:「一槌便就溢目光辉,不假一槌光辉溢目,莫有恁么衲僧,请出来证据。」
僧问:「蹲释迦于脚底,趁弥勒于风前,为复是神通妙用?为复是法尔如然?」师云:「任汝卜度。」进云:「定乾坤句,千圣罔知;转刹海机,凡灵莫测。不涉妙玄,请师再示。」师摇曳拂子,云:「看看。」进云:「恁么则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师云:「且礼拜著。」
僧顾左右,云:「今日超果有斋。」师云:「不得忘却。」僧一喝,归众。
问:「驾青龙,于白云影里玩月观星;弄金毛,于一览楼前惊群动众。神通妙用则不问,开堂说法是如何?」师云:「海众齐瞻。」进云:「乾坤廓落无边际,杲日当空宇宙明。」师云:「也须照顾顶𩕳。」
进云:「只如门连城市,车马骈阗,丝竹管弦时时入耳,声色不离,如何是闹中取静一句?」师云:「速退,速退。」进云:「恁么则惯把一枝没孔笛,等闲吹过汨罗湾去也。」师云:「天下总闻声。」
进云:「谢和尚答话。」师嘘一嘘,乃云:「孤峰顶上眠云,徒夸峻峭;十字街头垂手,太煞劳攘。须知我衲僧家脚跟活泼,无碍无拘,出处随时,不著计较。
「今日幸遇皇风荡荡,帝道平平,台旆临筵,明眼作证,直得向雨花殿上八字打开,一览楼前千差坐断,揭示滹沱,正令阐扬少室真猷,使一切未见者见已、见者复见,未闻者闻、已闻者复闻,密契佛祖不传妙心,顿悟父母未生面目,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政当恁么时,回机就位一句如何道?金鳗解听无生法,万象收藏碑镜中。」
复举雪峰拈拄杖,示众,云:「我这个为中下机人。」时有僧问云:「忽遇上上机人来时如何?」峰放却拄杖。云门云:「我不似雪峰打破这葛藤。」乃拈拄杖,云:「我这个为中下机人。」时有僧问:「忽遇上上机人来时如何?」云便打。
师云:「纵横杀活,竖教扶宗,还他二大老。新超果则不然,拈拄杖云:『我这个为中下机人。』或有僧问:『忽遇上上机人来时如何?』但两手分付。何以如此?不见道?千兵易得,一将难求。」下座。
立两序,马氏超麟、超渊、超奇祈愿,请上堂。「不遇雪霜,无以验松柏之操;不逢变冗,无以见衲子之心。衲子之心已见,法令在所必行,虽然不改旧家风,看看也要从头起。」
蓦呈拄杖,云:「如今从头起也,还识旧家风么?若也识得?则在彼在此,各安其居;若女若男,均从所愿。以此列班序,同德同心;以此扶胜幢,无偏无党;以此祈遐寿,寿不可量;以此报亲恩,恩无不报。如开武库错落交辉,似出摩尼青红互映,政当此际,大家赞助一句如何话会?」
卓拄杖,云:「笛中一曲清平乐,消尽人间几许愁?」
鼎叔同室朱氏请上堂。「干三连,坤六断,羲皇卦画已明判。夫主唱,妇克随,天伦乐事两无亏。庞婆回向拈梳插,蕴老沿街卖笊篱,堂堂正眼空千古,一段风流谁得知?谁得知?且莫疑,武原也有刘善士,匹配孺人志不违,金石身心能重法,打开宝藏现希奇。希奇已现,祷祝一句作么生道?丹桂枝枝香月窟,蟠桃岁岁熟瑶池。」
良久,云:「大小超果大有人,道伊慈悲落草在。」便下座。
佛诞日,举陆涛法侄首座,上堂。僧问:「拳槌脚踢,妙用无亏,应物现形,随机展演。只如安排第一座,还许无手人擎著虚空也无?」师云:「看他好手。」进云:「打破蔡州城,擒却吴元济,又作么生?」师云:「却是汝作家。」进云:「大众证明,和尚亲言出亲口。」师云:「为甚么自己便承当?」进云:「谢师答话。」师便打。僧大笑,归众。
问:「昔日云门会里拨转风流,今日超果堂前全身奉重,还许某甲赞助也无?」师云:「汝试道看。」
僧向右边打圆相,云:「只如未离兜率时,这个在什么处?」师云:「蛊毒之家水莫尝。」僧向左边打圆相,云:「那个又作么生?」师云:「总与一笔勾下。」进云:「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师云:「且缓缓著。」僧连喝,师打云:「放过则不可。」
俊民居士问:「圣皇治世,列圣繁兴,三教并垂则不问,如何是释迦师?」师举拂子。「如何是孔子师?」师又举拂子。「如何是老子师?」师亦举拂子。
进云:「师范已蒙师指示,五家宗旨请师宣。」师云:「不妨逐一问过。」进云:「如何是临济宗?」师云:「白棒当头劈。」「如何是云门宗?」师云:「铁鼓蓦空挝。」「如何是曹洞宗?」师云:「回互不露锋。」「如何是沩仰宗?」师云:「唱和无生曲。」「如何是法眼宗?」师云:「青山树树青。」
进云:「可中有个无面目汉人王,法王罗笼他不著,三教五宗收拾他不住,设到超果门下,和尚如何接待?」师云:「明窗静几好安排。」士目顾左右,云:「大众会么?毕竟水须朝海去,到头云定觅山归。」师云:「须是居士始得。」
问:「世尊降诞于今日,和尚升座于目前,且道:阿谁在前?阿谁在后?」师云:「一个鼻头,两孔出气。」进云:「世尊说法四十九年,谈经三百余会,且道:和尚目前说个甚么?」师云:「半句也无。」
进云:「恁么则两彩同一赛,个个证无为。」师云:「汝自己分上作么生?」僧便喝,师打云:「那里学得来?」进云:「昔年曾话会,今日又重新。」师云:「不如截断好。」
乃云:「水之积也,不厚则无力以负大舟;风之积也,不厚则无力以负大翼。是故,善知识出世,为人拔楔抽钉,如水负舟、如风负翼。苟生平所积不厚,远举高飞,未免有夭阏之患。
「岂不见?世尊初生便乃手指天地,称我独尊,云门旁观者清,更欲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其气概造诣当何如耶?山僧今日把虱上头抓一场佛事,也要诸人委悉。还委悉得么?伫看陆地起波涛,始信来源出处高。」喝一喝。
居士镜岩请上堂。「月浮水面,古镜舒光,雨滴岩前,梵音说法。山僧踞坐其中,别无施设,只要大家声和响顺,形直影端,鼓拍相从,法门久赖。会么?谩道园林花已谢,隔帘尚有数枝红。」
复举明招到招庆,有度上座,问云:「罗山寻常道诸方尽是饭,惟有罗山是白饭,上座从罗山来,却展手云:『白饭请些子。』」招打两掌,度云:「将谓是白饭,原来只是饭。」招云:「棒打不死汉。」
师云:「可惜罗山好白饭,被明招和盘托出私作人情,究竟劳而无功。超果这里白饭也有、饭也有,只是不许多吃。若多吃,则肚里胀穿,眼睛突出,敢问诸人:还知落处也无?」连卓拄杖,下座。
上堂。「种得多生般若根,根根不昧;能修今世人天福,福福全彰。扶护丛林,克兴家业,四生九有,赖以提携,凤子麟孙,藉斯出现,如是因获如是果,一回举见一回新,此乃武原草臣钱老檀护平日大受用处,而今森玉居士同令室刘氏特发虔心,远寄信斋,请山僧升于此座,为祝眉寿。所谓: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子道尽矣,掬水分明月在手;亲恩报矣,弄花自然香满衣。且不辜来意一句如何敷演?甲子循环无滞碍,香山愿凑十人游。」
上堂。「入门解辨主中主,把手同登楼外楼,一曲浩歌天地小,笑看身世等浮沤。要识此一曲么?从上佛祖拍拍相承,山僧于其中间增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今日信手拈来、信口道出,普令虚空法界情、无情等与在会设斋善友跻仁寿域,惟冀虚怀谛听。」
遂以拂子击香炉三下,云:「只这是有来因,六律五音和之不得,高山流水莫可比伦,眼里闻声透悟去,风光透映雨花新。忽遇个汉大笑云:『和尚得恁么絮那?』但向他道:『超果常师柳下惠。』」
上堂。「本性弥陀匪从外得,惟心净土岂向他求?向他求,转求转远,西天十万路迢迢;从外得,旋得旋迷,弥陀来也仍蹉过。但能口与心声声相应、心与佛步步不离,蓦忽筑著磕著,如子面母、如暗投灯、如溺遇舟、如饥逢膳,然后知歌台酒榭纯足宝树莲池,狗吠驴鸣无非频伽共命。弥陀即我,待客理家处,眉尖自有玉毫光;我即弥陀,饮食起居时,脚下常存安养地。
「故曰:『参禅只为了生死,念佛亦为了死生。』若就一边挨得入,两条门路弗多争。兹因西方殿主人领众,特请升座,不觉漏逗如此,且据令提持一句作么生道?」
喝一喝,云:「净土当前予不立,弥陀拽杖趁那方。」
生日,乡绅陆筠修等请上堂。「一年一度庆予生,一年一度催予老,髼松乱发半如丝,满目青春何处讨?大众!更须知有不生不老者。」呈拂子,云:「径草雨余抽绶带,池荷风定掠衣香。」
举天申首座,上堂。「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疏;𥬍竹成林,跂看凤仪现瑞。文成五彩,句配三玄,岭南之血脉已通,济北之家声不坠。山僧忆自鸥滩一别,倏忽经八载矣,今朝蓦地相逢,未免变嗔为喜。何以故?物宜求新,人宜求旧,智过于师,方堪传授。且毕竟传授个甚么?当堂揭出无私意,管取山山黛脸开。」
端午,上堂。僧问:「一览楼前云捧日,金鳗井里浪稽天,过去未来则且止,端阳一句是如何?」师云:「户户泛蒲酒。」
进云:「村童野老,玩赏已知,衲子穷途,请师一接。」师打云:「急急如律令。」进云:「白棒无私,恩归有地。」师云:「负之者多。」
问:「如何是超果境?」师云:「亭桥独跨三门内。」「如何是境中人?」师云:「白龙潭上斗龙舟。」
进云:「会,则途中受用;不会,世谛流布。未审向上还有事也无?」师云:「向下看取。」进云:「将谓无人证明。」师云:「原来,原来。」
乃云:「文殊手里草一茎,能杀能活;太白山中粽两个,易饱易饥。新超果心不负人,面无惭色,门插艾符休免俗,臂悬彩缕且随时,独怜浩浩楚江水,屈子深冤莫洗之。敢问大众:解作一篇续骚赋也无?」
良久,云:「归去来兮归去来,黄钟毁弃已焉哉。」
复举龙牙和尚云:「学道先须有悟由,还如曾斗快龙舟,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赢来方始休。」
师云:「我不似龙牙恁么道,白龙潭上斗龙舟,此事如君有悟由,夺取锦标夸得意,轰轰高出万人头。」卓拄杖,下座。
沈慎斋等请上堂。僧问:「舍清凉,辞热恼,总非本分;退佛位,让圆通,尽是波咤。不入众妙门,何为超果句?」师云:「朝来风色紧,树叶满空飞。」
乃云:「六月十九日,观音成道时,汝且道:观音在什么处?若云:『普陀岩上全身现。』未免逐浪随波。更云:『西方殿里石碑藏。』犹乃迷头认影。寻常千千万万来这里择火烧香,何曾见一人半人蓦地分明觑破?」
遂以拂子敲香炉,云:「于此觑破分明,便见得观音面目即汝面目,野色原无山隔断;观音鼻孔即汝鼻孔,天光直与水相连;观音所成之道即汝所成之道,不必故乡风景胜,因缘恰好便为家。
「夫如是,则临机应用各适其宜,利物垂慈各安其当,故曰:『大悲者,观音之变也。』观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百亿身,可也。
「山僧今日与么举扬,大似熟处难忘,相席打令,是汝诸人还闻么?」
良久,云:「座中幸有江南客,休唱钩辀格磔声。」便下座。
中秋,上堂。「月色四时好,今宵分外明,南楼添庾兴,琢句自新清,如何是新清底句?莫是水光潋滟浮金镜么?借物画描,阿谁不会?莫是举杯对月影成三么?因情感触,何代无之?莫是吾心似秋月,碧潭光皎洁么?大小寒山善说道理,好与一顿痛棒。且毕竟作么生?」
举拂子,云:「人人本有真月在,不落盈亏朔晦中。」
复举僧问云门:「一切智通无障碍时如何?」门云:「扫地泼水相公来。」
师云:「扫地泼水相公来,庭桂逢秋花正开,若解连根倒拔去,广寒宫殿浪如雷。」下座。
到上海,请题「云居庵」额,上堂。俊民居士问:「承闻灌溪和尚有言:『我于临济爷爷处得半杓,末山娘娘处得半杓,共成一杓。』如何是共成一杓底事?」师云:「吃者自知恩。」
进云:「丈夫自有通天路,因什么低头三载,为人灌园?」师云:「却是伊具眼。」
进云:「只如昔日末山、今日云居,是同?是别?」师云:「看他别出一头地。」进云:「可谓一枝无孔笛,别是有知音。」师云:「分明记取。」
乃云:「暂作茸城客,来为海上游,知音商不尽,同道了方休。瑞塔千乡绕,长溟万叶浮,单传真妙诀,只此莫他求。
「诸人还会么?会,则途中受用,面门廓落寒光动;不会,则世谛流布,脚下未移生铁铸。承虚接响自糢糊,急须认取通天路,只如今日尼照云上座同诸檀护请山僧到这里为立庵名,还有通天路也无?书出『云居』二大字,是凡是圣任跻攀。」
复举无为宗泰禅师参五祖,多年不能抵对,一日祖升堂,顾众,云:「八十翁翁辊绣毬。」便下座。泰欣然出众,云:「和尚试辊一辊看。」祖以手作打杖鼓势,操蜀音,唱绵州巴歌,云:「豆子山,打瓦鼓,杨平山,撒白雨,白雨下,取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泰闻大悟,掩祖口,云:「秪消唱到这里。」祖大笑而归。
师云:「五祖浑身卖俏,宗泰脱体风流,山僧也不解打瓦鼓、也不解唱巴歌,只有一个绣毬可以随时取用。」
蓦拈拂子打圆相,云:「鹘眼鹰睛如觑透,头陀何地著惭惶?」
请慈朗法侄首座,秉拂,上堂。僧问:「竹稀烟补密,梅瘦雪添肥,即今龙象交参,和尚将何垂示?」师云:「两道眉毛横挂剑。」
进云:「古者道:『三十年后,觅个汉也难得。』未审和尚亲觅得几个?」师云:「大众证明了也。」进云:「不到山深处,争知云起时?」师云:「首尾一齐收。」
乃云:「入水不避蛟龙,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顾虎兕,猎夫之勇也;见佛杀佛、见祖杀祖,衲僧之勇也。汝且道:衲僧以何操略而能若是?烈燄炉中煆出来,磨成铁嘴又铜腮,顶𩕳具有金刚眼,生死牢关尽击开。政当今日,犹子情亲,法门谊重,向人天众前推举一句如何话会?宏纲共振照千古,方信旧痕痛处深。」
开炉,上堂。僧问:「虚空中抽骨,和尚寻常设施;陆地上行舟,未审阿谁能得?」师云:「无面目人得。」进云:「某甲已知口是祸门。」师云:「自知较一半。」
进云:「知不知且置,只如今日弘开炉冶,全凭闹热门头,点铁成金,贵在恶辣手段,会中有个头角峥嵘、爪牙全备底人,和尚如何相为?」师云:「且喜山僧有搭对。」
进云:「大众看看:当阳分付机关别,惟许超方作者知。」师云:「何须轻卖俏?」进云:「一枝突出难遮掩,千古流芳格外奇。」师云:「也免不得。」
问:「云间士庶渴仰宗猷,向上玄关请师大启。」师云:「精金钝铁一齐镕。」进云:「恁么则通身手眼通身现,彻底风流彻底知。」师云:「任汝添柴炭。」进云:「人人欢天喜地,个个八字打开去也。」师云:「切忌跃冶。」
乃云:「若欲举扬宗门向上事,何止鸳鸯殿前草深一丈?直得三泖之水逆流,诸天雨花无路。若欲落七落八说个子曰诗云,何止风雨调而儿童舞?直得天马山头献瑞,凤凰率鸟来仪。只如超果今日开炉,且道:是落七落八耶?是举扬向上事耶?」
蓦拈拄杖,卓云:「总不离这一著。何故?三世诸佛于此炉中转大法轮,历代祖师于此炉中运风扇炭,十方禅侣于此炉中炙燄承炎,遐迩檀那于此炉中安家乐业。火烧不入底,卧雪眠霜;棒打不回底,夷沟塞壑。作向上商量也得、作落七落八流布也得,五十年间、一百年后,有人箭锋相拄,超果极力为人句也不至湮灭无闻。然虽如是,白沙翠竹江村暮,还爱柴门月色新。」
上堂。「身穿施主衣,口吃施主饭,将什么报答施主?寺门西,田陇畔,负鞍戴角底岂是别人?束茎草置在面前,却又吞吐不下,所以古者道:『入道不通理,还身复信施。』此之谓也。
「有般汉闻与么道,便云:『端坐受供养,施主常安乐。』似这等,别造地狱著汝在。更有云:『终日穿衣不曾挂寸缕丝,终朝吃饭不曾咬半粒米。』似这等,超果棒折亦未肯放过。
「且毕竟将什么报答施主?蒲团夜冷,鼻孔各自扪摸;蜡炬摇红,眉毛急须照顾。」喝一喝。
马友麟祷嗣,上堂。「法门广大,包括无穷,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丹山钟彩凤,吉梦协罴熊,叮咛莫自生疑虑,管取门闾喜气充。」
复举阿难问迦叶云:「世尊传金襕外,别传何物?」迦叶召阿难,难应诺,叶云:「倒却门前刹竿著。」高原泉颂云:「翡翠羽毛,麒麟头角,弟应兄呼,振动海岳。路远夜长休把火,门前倒却刹竿著。」
师云:「门风绍续须是其人,迦叶若不得阿难这一根刹竿,今日向甚处著眼?高原老汉与么道,也是背地里替人助喜。且超果意作么生?一番提起一番新,垂手长攀碧玉麟。」
续庵长老请上堂。问:「不假一言,请师直指。」师云:「若非山僧几答此话。」进云:「谢和尚去也。」师便打。
问:「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朝东,政当恁么时,一句作么生道?」师云:「真不掩伪。」进云:「古人道:『行、住、坐、卧,总是这个。』未审这个是甚么?」师云:「曲不藏直。」进云:「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势长威狞。」师云:「也是现成底。」
乃云:「上上上到高处望,高高高处更无上,南岳天台在下头,须弥百亿难摹状,极孤危,绝倚傍,飞登捷走者托与重担千钧,蹑足趑趄者赠与草鞋百緉,山僧念汝孳孳似不可为几及,且少贬焉,作个榜样。」
遂拈拄杖,云:「长则七尺,短则十丈,拟欲思量,劈春便棒。」
提督标下众官入寺斋僧,请上堂。僧问:「不用三玄戈甲,不展五位旌旗,如何是正令全提一句?」师云:「吹毛剑气逼人寒。」进云:「纵步踏翻毗卢顶,千圣齐教立下风。」师云:「汝也须照顾面门。」进云:「恁么则有意气时增意气,得风流处且风流。」师云:「上座不妨伶俐。」
问:「吹无孔笛,唱太平歌,且道:是阿谁境界?」师云:「胡三黑四。」进云:「还许学人和也无?」师云:「许。」僧喝,师云:「却被风吹别调中。」进云:「真金自有真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师云:「犹带瓦砾在。」
乃云:「善言言者,言所不能言;善迹迹者,迹所不能迹。言所不能言,言超文字语音之外;迹所不能迹,迹融形色象貌之中。言迹分明,头头合辙,是故,从上佛祖出世,正印提持,无非曲尽婆心,为一切人陈其言、示其迹耳。」
蓦竖拂,云:「这个是迹。」
击香几,云:「这个是言。透脱两重臼窠,突出衲僧巴鼻,如人到家,家权在手,风行草偃,水到渠成,有时鼓角传呼,乾坤为之黯黑;有时吹毛晃耀,邦国赖以奠安。建立铲除,令由己出,摧邪辅正,法必公同。敢问众中:谁是具与么气概者?」
良久,云:「一踏鸿门开两扇,樽前令我忆樊公。」
复举昔朱行军入南际寺斋僧,执手炉行香,云:「直下是,直下是。」时有僧云:「直下是甚么?」行军便喝,僧云:「行军是佛法中人,恶发作么?」行军云:「汝作恶发会。」那僧便喝,行军亦喝,云:「钩在不疑之地。」遂呼左右认取这僧著。
师云:「一个如卧龙,奋迅驾雾冲霄;一个如猛虎,咆哮生飙震谷。随机敲磕,各有可观,大用现前,不存轨则。今日蒙众官客入寺斋僧,虽无如是问答,须知别出他一头地。且因斋庆赞底句如何话会?五福身膺无险畏,年年胜日醉僊桃。」
照云请上堂。僧问:「戴角擎头,一览楼前独步;吟风啸月,九峰顶上翻身。转机就位则不问,倒捋虎须事若何?」师云:「强中更有强中手。」进云:「只如今日升座说法,还许伊进身有分也无?」师云:「又且何妨?」进云:「大家出手挥今古,一曲无生答太平。」师云:「敲唱任将来。」
问:「呼之则来,遣之则去,来来去去,明什么边事?」师云:「人从上海,还接得杨州信?」进云:「只如呼不来、遣不去,又且如何?」师云:「汝且道:中间说个甚么?」僧拟进语,师便喝。
乃云:「一览楼峭峭巍巍,宴坐不动;碑镜石方方正正,摩荡生光。金沙滩碧碧澄澄,须眉可鉴;竹竿汇盘盘曲曲,古树涵青。琴瑟笙簧时时入耳,风帆野鸟日日盈眸,观世音在这里随类现身,何止华亭三度?幽冥主于此处拯迷破暗,说甚苦海千重?只为当人坐在声色窠中不能作主,所以毕世限在见闻界内无有休期。山僧此者不惜眉毛,与汝做个撇脱。」
遂竖起拂,云:「是个甚么?」
良久,放下,云:「又是个甚么?甚么甚么没两般,等闲觑透亦何难?云收雾卷长空净,月照波心玉一团。」
徐超麟生日,上堂。「遍一切处是这一句子,一大藏教诠不及;这一句子该摄一切处,历代祖师提不起。汝若作一句子商量,无绳自缚;不作一句子商量,业识茫茫。山僧到者里,虽然口似匾担,且喜有个第二句堪为推托。还识第二句么?万瓦严霜结,三竿爱日红,寿山常耸翠,认取主人公。主人公,莫认错,祥麟原只一只角。」卓拄杖,下座。
上堂。举僧问黄龙机云:「禅以何为义?」机云:「以谤为义。」楚石琦云:「南湖则不然,禅以何为义?以赞为义。」
师云:「说谤、说赞,只见一边;非赞、非谤,未解真禅。忽有问超果:『禅以何为义?』但云:『灼然以何为义?』伊若眼目定动,便与老大一拳。不是见人轻卖俏,衲僧气概合如斯。」下座。
道生荐师,马至忠求孙,上堂。「南岳下出一马驹,儿孙遍地;天皇遗龙潭一饼,荫彼儿孙。二老汉贵图热闹门风,简点将来,未免虾为子曲。山僧拗曲作直,重说偈言,使僧安其僧、俗安其俗,彼此家庭有赖存亡,相益均沾。夫是之谓道也,道不可离,可离非道,故君子终身由之而弗能已已。夜冷蒲团收足坐,一天好雨洒梅华。」
复云:「布衫脱却那边去,一念俄兴此界来,来去分明无异主,堂堂古鉴绝纤埃。绝纤埃,当人记取勿浪猜。」
尼慧心请上堂。僧问:「教中道:『由戒生定,由定生慧。』即今四众临筵,如何是起戒一句?」师云:「刹竿头挂花旛子。」进云:「只如归宗斩蛇、南泉斩猫,政当恁么时,还得戒也无?」师云:「莫谤他古人好。」
进云:「恁么则晴空霹雳惊天地,雨后风生浪自消。」师云:「汝自己分上作么生?」进云:「自有一双穷相手,未曾容易舞三台。」师云:「一状领过。」
乃云:「灯笼侵早口吧吧,露柱堂前也发花,报道南山百尺井,鲤鱼咬断木兰艖。白头老父梳乌髻,夜半虚空散彩霞,此语灼然人易信,秤锤蘸雪笑冬瓜。」
复举古德云:「三通鼓罢,簇簇上来,佛法人事,一时周毕。」净居尼云:「三通鼓罢,簇簇上来,拄杖不在,苕帚柄聊与三十。」
师云:「二尊宿随机纵夺,各有可观。超果此者不拈拄杖与苕柄,亦无甚佛法与人事,三通鼓罢,簇簇上来,有问则出,无问退去。」良久,嘘一声,下座。
莲根请上堂。「树末乌哑哑,楼头鸠谷谷,不知何事太关情?叫到西山红日落。因思昔日老瑞岩,自唤自呼自应诺,主人翁,惺惺著,百千年后还如昨。」良久,云:「明眼禅流,一任卜度。」
上堂。举楚石琦云:「若据一大藏教,说少一字;若据祖师门下,说多一字。不多不少恰好处,道将一句来。」僧拟议,琦便打出。
师云:「山僧则不然,若据一大藏教说,不少一字;若据祖师门下说,不多一字。添多减少恰好处,道将一句来,伊若拟议亦打出,汝且道:楚石打底是?山僧打底是?试请辨看。」
钱森玉祈愿请上堂。「果满菩提圆,是什么果?花开世界起,是什么花?饶汝攀摘的来,未免世界荆榛,七华八裂。山僧此者别资一路,将千年桃核下种深耕,云外天香,连枝毓秀,只要当人信得及、学得勤,自然水涨船高,龙吟雾布,画堂笙鼓连宵闹,顶戴皇恩答佛恩。」
请上堂。「腊月初七,击鼓敲钟,瞿昙未悟,大众从容,叮咛且各蒙头睡,莫待星芒落眼中。只如星芒落眼有什么不好?人闹闹,马丛丛,万苦千辛,在己躬信。是业缘,无避处,翻思松竹引清风。然虽如是,自古迨今到恁田地者能有几个?」
复举天台丰干禅师往五台,次路逢一老人,干云:「莫是文殊么?」老人云:「岂可有二文殊?」干礼拜未起,忽然不见。
师云:「丰干具顶门眼,却被这汉热瞒。当时若据令而行,讨甚文殊耶?子苍禅人春初发意,往五台,不及半路即回还,逢著文殊也无?」
良久,云:「文殊!文殊!负汝,负吾。」
腊八,解制,守静等请上堂。僧问:「指天指地则不问,雪岭修行事若何?」师云:「鹊巢磊顶。」进云:「恁么则万籁无声星月朗,一灵光透廓双眸。」师云:「汝且道:世尊在什么处?」僧喝云:「两眼对两眼。」师云:「多此一喝。」进云:「某甲从这里风光去也。」便归众。
师乃云:「道本无可道,亦复无可成,六年撑饿眼,刚谓睹明星。殊不知,明星未睹以前,天依旧是天;明星既睹以后,地依旧是地。说个智慧德相人人本具,太煞颟顸;更说个妄想执著证得不能,未免误赚。大丈夫儿气宇如王,谁肯傍户倚门,听人处分?
「虽然,也须学这老汉尝一番苦辣始得。这老汉位居金轮,富有四海,国城、妻子、象、马、七珍靡所不备,忽觉生死无常,弃如敝屣,直至雪山修行,受饥忍冻,是汝诸人能有如是洒脱、如是力量否?不能如是,而欲与这老汉同得、同证、同入、同修,吾未知其可也。
「还知么?金毛狮子摆脱铁锁而奋迅游行,玉角麒麟掣断锦绳而轩昂步骤,吸干三泖水,踏碎九峰云,共发挥劫外风规,同指点寰中节令,且道:是阿谁境界?」
卓拄杖,云:「八臂哪吒无觅处,莫邪光射斗牛寒。」下座。
上堂。僧问:「红轮毕竟沉西去,未审灵魂往那方?」师云:「残梦频惊蕉叶雨,故乡只在藕花洲。」进云:「恁么则堂堂坐断千差路,卓卓分明绝去来。」师云:「好此一句。」僧喝,师便打。
乃云:「荐亡无别法,白棒指元因,直下能开悟,头头契本人。本人既契,毕竟凭何证验?」
卓拄杖,云:「吉祥地涌金莲座,胸臆光腾卍字轮。」
上堂。「霜风鸣飘飘,无事移笻出,出门偶尔脚踏翻,见有物焉黑如漆。拈起也,疑是地藏手中珠;放下也,却似洞庭山里橘。报君知,须委悉,初三十一,中九下七,昨日今朝,利市大吉,赵州勘破台山婆,筠袁之人头插笔,咄!」
上堂。「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牛头狱卒、罗汉圣僧,日与往往来来、哆哆和和,总是随流底意,因甚山门内两个大汉不肯?」喝云:「令人转忆谢三郎,一丝独钓寒江雨。」
众护法请上堂。陆首座问:「巍巍堂堂,炜炜煌煌,千圣挽留不住,万灵瞻仰无门,和尚还有慈悲处也无?」师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进云:「来时翠草婆娑,去则万林萧索,还是以境换人?还是以人换境?」师云:「看汝重著力。」
进云:「竿纶虽倦,何不且待春风?」师云:「大众普闻。」进云:「珊瑚枕上双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师云:「愁人莫向愁人说。」
乃云:「金鳗入井不轻出,青虎归山不复来,惟有鸳鸯殿上月,年年夜照绿萝苔。」
呈拄杖,云:「金鳗出也,穿过毗卢鼻孔。」
卓一卓,云:「青虎来也,裂破文殊眼睛。可中或遇个不顾危亡底汉,走向风前,硬剥剥地生擒活捉,簸弄爪牙,也许伊同报不报之恩,共助无为之化。如无,山僧骑青虎项、捏金鳗头,于十字街前高声大叫去。且道:叫个甚么?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
刘允明缵功寿亲,请上堂。「一念惊疑,乾坤跼蹐;一机透脱,日月圆明。证圆明之体,露本有之光,四相莫能推移,八风吹而不动,高楼杰阁任意登临,水榭云城随缘放旷,政当恁么时,且道:是佛耶?是菩萨耶?是罗汉耶?是天僊耶?
「有人拣辨得出,庆赞檀信已毕;脱或未能,山僧再打葛藤去也。一念惊疑,乾坤跼蹐,究竟主翁原弗失。一机透脱,日月圆明,历劫传来本现成,几次拈提自恰好,这回拓出愈芳馨。愈芳馨,瑞气呈,同入蓬壶占鹤筭,花开五叶树长青。」卓拄杖,下座。
上堂。「我手何似佛手?被人截断了也。我脚何似驴脚?被人踏倒了也。人人尽有生缘,被人捉败了也。大小黄龙,牢关已破、计较已穷,直至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却来山僧拂子尖上声声道:『为法自弊,一至此哉。』山僧按剑不平,将他佛手驴脚生缘重修墙堑,使窃符假鸡者知近日王令稍严,弗敢逾疆越界。且凭个什么道理便尔相助?」
举拂子,云:「除著黄龙头角外,其余尽是赤斑蛇。」复喝一喝。
退院,上堂。「自叹孤高学未能,偶于闹市阁寒藤,无缘正好赋归去,免累人心起爱憎。且毕竟归去何处?委悉么?两岸白云待我久,低回为诵北山文。」
海盐县比丘尼超弘捐赀助刻,祈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长明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一
再住松江明发禅院语录
上堂。「舌头在我口里,随我说将来;拄杖在我手中,随我打将去。打去则棒棒无差,不论是佛、是魔,是女、是男,都与按过;说来则言言见谛,不拘鲁坟竺典、医经外史,尽底掀翻。衲僧家个个眼有筋、皮有血,闯入这般行户,带水拖泥抵偿旧债,也免不得旧债偿矣。今日倚棹言旋,同诸君逍遥自在一句如何话会?寒梅漏泄先春信,瘦策轻移任意看。」
岁旦,上堂。「三百六旬之始,二十四气之初,金鸡唱早启重扉,银烛摇红通曙色。万姓称觞庆贺,诸侯执玉,来朝相逢尽握手,扬眉共坐,各吟诗刻赋。于斯时也,政所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而天下平,衲僧得一而事事现成。忽有个汉出问云:『如何是一?』山僧也不管汝新年头,蓦头便打。何以如此?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出关,请上堂。僧问:「把住则真金失色,放行则瓦砾生光,犹未是衲僧行履处,如何是衲僧行履处?」师云:「真金失色,瓦砾生光。」进云:「将谓云生碧嶂,原来月落寒潭。」师云:「识得末后句未?」进云:「为众竭力,祸出私门。」师打云:「果然。」
僧礼拜,师乃云:「昔年别我把关封,今日功圆脱盖笼,百里重来呈旧面,桃花仍自笑春风。春风起处,万井熙怡,燕语莺吟,山青水碧。政当此际,脚下无拘一句则不问,只如福如上座所出底关是是非关耶?佛祖关耶?生死关耶?假饶道得一一分明,我这里还有向上关在。且作么生是向上关?」
良久,云:「崄。」便下座。
上堂。「人世荣枯犹如幻梦,半生心事付彼流川,何用挈挈波波,忍效墦间之乞?且自温温重重,甘携陋巷之箪。君不见?儿童斗百草,遍处去寻讨,斗罢各归家,狼籍谁与扫?又不见?儿童放纸鸢,乘风直戾天,忽朝线索断,攧地有谁怜?阿呵呵,恁么淡话,我说得、汝也说得,只是跛脚阿师能说不能行。」喝一喝。
龚耀泉请上堂。僧问:「如何是祝寿一句?」师云:「秦峰高,泖水阔。」进云:「劫外乾坤古,壶中日月长。」师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进云:「春风共演无生曲,总入吾门化育中」。师云:「不须举酒问崆峒。」僧作礼,云:「谢师答话。」师云:「交。」
乃云:「闲似忙蝴蝶,飞飞过短墙;忙似闲白鹭,思鱼立小滩。坡老为人真好笑,口头三昧水弥漫,且不闲不忙一句作么生道?搭起层台著戏袄,蟠桃拓出任君攀。」
复举僧问三角印和尚云:「如何是三宝?」印云:「禾麦豆。」僧云:「学人不会。」印云:「大众欣然奉持。」
师云:「印和尚眼观东南,意在西北。今日或有问明发:『如何是三宝?』但云:『福寿春。』他若云:『学人不会。』但云:『居士欣然奉持。』是汝诸人切莫道明发依他作解,俗气不除好。」
生日,马骏卿请上堂。僧问:「万仞波涛驾铁艟,巍巍直入柳堤中,手持百步穿杨箭,用祝吾师算莫穷,如何是穿杨箭?」师云:「中。」进云:「学人代礼拜去。」师云:「穿过髑髅也不知。」进云:「风前接得秦符命,月下腾腾信脚归。」师云:「闲闲语。」
问:「四众临筵,如何是祝赞第一句?」师云:「燕语一帘日,莺吟两岸风。」进云:「海屋添筹数,人间几万春,如何是第二句?」师云:「八句也有。」僧喝,师便打。
乃云:「青青翠竹尽是真如,唤真如作翠竹得么?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唤般若作黄花得么?故善言言者不以辞害意、善知知者不以理废事,辞意脗合,事理融通,世、出世间打成一片,或茸城垂钓引出赤尾长腮、或松下科头还我嘲风弄月,富贵不能骄、贫贱不能困、患难不能移,当此之际,且道:山僧本命元辰落在何处?」
举拂子,云:「流行坎止随渠妙,莫认生缘坐亥宫。」
端午,刈麦,上堂。「雨过来麰匝地黄,乱蛙声里报端阳,风蒲可爱无心剪,云衲相随且力忙。提起获镰兵已辟,解开芒缕命尤长,输赢世路呼谁醒?忍学村农自在方。」
上堂。「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往往尽道拈花微笑是密语、是不覆藏,若与么会,则谓世尊不覆藏,迦叶有密语亦何不可?还委悉么?花发鸡冠媚早秋,谁人能染紫丝头?有时风动频相倚,似向阶前斗不休。」
拍禅床,云:「世尊、迦叶来也,切忌错下名言。」便下座。
刘门超凤请上堂。「尽十方刹海微尘,同一个太平日月,遍世界女男凡圣,共一个无位真人。觌面相呈,色声不到,当阳拓起,背触俱非,惟许具夙根利智底机先领旨,言外超宗,彻见锋芒,拈来便用,自然风飞雷厉,迥异常流,凤髻拖光,萱帏耀彩。且道:山僧与么说,还当得马氏延生句也无?」
卓拄杖,云:「三万六千朝又暮,寿山高出碧云层。」
上堂。「麻三斤、干屎橛,赵州吃茶、玄沙未彻,这般说话,诸方唤作馊饭残羹,殊不知百味珍馐无逾于此,是汝今日亦须仔细尝过始得。且尝过后如何?麒麟阁上闲名字,不博生前一笑欢。」
请上堂。僧问:「秋风飒飒,吹来遍地黄金;寒水潺潺,粧成长流玉带。今日张门夫人请升座,未审祈个甚么?」师云:「一串数珠谈不尽。」进云:「恁么则紫绶传金谷,青毡起旧家。」师云:「有劳重说偈言。」
问:「如何是世尊不说说?」师良久。「如何是迦叶不闻闻?」师云:「上座耳聋。」进云:「宝华座上家风转,四众齐沾雨露恩。」师云:「恁么那。」
僧拂袖归众,师乃云:「篱外芙蓉关映水,庭前桂子馥筛风,老胡万里迢迢信,只此分明意莫穷。会得兮,笑山僧指鹿为马;会不得兮,骂山僧唤瓮作钟。会与不会一总拈却,也是湿纸将来裹大虫,遍身眼活,触处途通,佛祖心胸都剖露,海门夜半日头红。」
复举宋时张天觉公及第后,因入僧寺,见藏经梵夹金字整饰乃怫然归书院,夜坐长吟,向氏夫人呼云:「官人!夜深何不睡去?」公云:「正此著无佛论。」向应声云:「既是无佛,何论之有?当著有佛论始得。」公疑其言,后访一同列,见佛龛前《维摩经》,借归阅,次向问:「看何经?」公云:「《维摩经》。」向云:「可熟读此经,然后著无佛论。」公异之,由是深信佛乘。
师云:「天觉公著无佛论,若非向氏夫人轻轻点拨,几乎劳而无功。所谓妻贤夫必正,省力已多时。武原张门夫人陈氏与侗翁大檀护同心同德,屏翰禅林遐迩闻名,人天赞颂,今又同太夫人顾氏远来璜溪设供,较之向氏夫人轩轾何啻十倍?且山僧酬谢底句毕竟作么生展演?世世生生征寿考,衣冠常立帝王傍。」
海会书至,上堂。「万善殿中阐祖机,清风袭袭播坤维,龙颜大悦亲垂手,荣赐伽黎策杖归。大众!我憨公首座一时际遇亦足观光,正眼看来犹少衲僧一筹在。然虽如是,也不得屈抑他。何故?丛林在处皆寥落,辅圣深心此道先。」
汤仁侯同室马氏保嗣,上堂。「心地生诸种,因事复生理,果满菩提圆,花开世界起。大小般若多罗,说因说果则不无,若是应时及节底句则未在,且作么生是应时及节底句?诸人还知落处么?」
呈拂,云:「玉燕投怀,惟仁是辅,明珠入掌,于汤有光。勤祷祝,勿遗忘,举心动念即道场,伫看他日岐嶷也,克振家声赛马良。」
冬至,上堂。「群阴互战寒风恶,叶尽千村干索索,律管忽然丁倒吹,阳随至日动寥廓。动寥廓,石笋抽条梅破萼,漏泄能仁意旨多,衲僧一任共酬酢。」
腊八,灵瑞请上堂。「不畏身中冷,常忧世上寒,逾城而夜遯,稳坐雪山看。看个甚么?一点明星当午现,神头鬼脸许多般。」喝一喝。
复举古者云:「忍忍,三世如来从此尽;饶饶,万祸千殃从此消;默默,无上菩提从此得。」慈受深云:「会得此三种语,好个不快活汉。」愚庵及云:「老慈受错下名言,会得此三种语,好个没量大人。」
师云:「山僧则不然,会得此三种语,好个披枷带锁汉。何故?莫将无事为无事,往往事从无事生。」
岁旦,上堂。「新年新月不用说新佛法,只可说个好话,壮人见闻。且如何是好话?弓櫜矢戢,四海庆太平之春;雨顺风时,万民获安养之利。丛林因而富足,僧众赖以和融。活泼泼,无碍无拘;步腾腾,自由自在。是则固是,忽若山僧转一语云:『福不可屡幸,安不可久居,得福而虑患则其福必臻,处安而思危则其安可保。』敢问诸人:是好话耶?非好话耶?」
良久,云:「懵懂之流犹沉醉梦,英灵汉子自合知机。」便下座。
张顺桥请上堂。「五灯、千灯,从一灯起。」
呈拄杖,云:「只这一灯从甚么起?十岁、百岁,从一岁生。」
卓拄杖,云:「只这一岁从甚处生?识得这一灯、五灯、千灯,灯灯不异;识得这一岁、十岁、百岁,岁岁无差。所以道:圣贤者后天地生而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老而知天地之终,知终知始,随处作主,正体圆明,超宗越祖。今日当堂举似君,切莫悠悠自莽卤。」
复云:「此数日以来,雨多晴少,屋壁角一堆佛法几乎浸烂,若非盐官斋主到山,因风簸飏,好不困闷。簸飏已竟,东去西去作么生?行不得也,哥哥。泥滑滑也,奈何。」
印光请上堂。僧问:「处处霜风凛冽,个个寒毛卓竖,政与么时,还许学人问话否?」师云:「也不消得。」进云:「为什么不消得?」师云:「自己领会好。」进云:「恁么则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去也。」师云:「人前一任举似。」
僧喝,师云:「却有些须气息。」进云:「今日亲见和尚。」师嘘一嘘。
乃云:「移花种竹,做成头绪便是好经纶;豢鸟喂鱼,称我生机无非穷快活。何待高挥杖拂,说个祖意西来?更或舍此别求,未免乡关万里。是汝今日还委悉么?」
良久,云:「野鹤自腾云外去,呆郎徒向树边蹲。」
复举古陆游居士问松源云:「心传之学可得闻乎?」源云:「既是心传,岂从闻得?」士领解,献偈云:「几度驱车入帝城,逢僧一例眼双青,今朝始觉禅家别,说有谈空要眼听。」
师云:「虽则因缘契合,逞俊一时,简点将来,犹欠悟在。山僧若作松源棒折,也未肯放过;如其不然,心传之学扫地尽矣。」卓拄杖,下座。
久雨,上堂。「连旬阴雨泼春寒,庭院花飞不耐看。」击拂子,云:「阳石急鞭云雾散,晴光浮映玉栏干。」
刘扆宣保子明慧,请上堂。「善钓者,出鱼于千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用者,收拾凤麟于深山大泽之外,拄杖子长也。汝且道:拄杖子长多少?有人道得,两手分付;如无,一枝芳艳先春信,垂荫还他自养培。」
复举文慧禅师生而颖异,参天衣怀,遇众请益,次豁然大悟。怀印可云:「此吾家千里驹也。」后出世僧问:「如何是禅?」慧云:「入笼入槛。」僧拊掌,慧云:「跳得出是好手。」僧拟议,慧云:「了。」
师云:「千里良驹,无劳鞭影;伯乐一顾,凡马群空。后有僧恁么问,果然按辔长驱也,趁伊弗及。趁得及,亦希奇,不因间世英童出,争显中庭有白眉?」
子美、三省、子覃、锷须四檀护请上堂。「世路欹嵚相逢,谁现大人相?荒村僻冷,逆料门疏长者车,不谓序属三春,碧桃风动,文星入座,荜户增辉,山僧愧无一法可表殷勤,且借手中拂子露个题目去也。」
遂竖起拂子,云:「题目露也,是什么章句?就中有能坐断要津,别通消息,如金毛出窟,返掷自由;似香象渡河,截流而过。全理全事,即色即心,然后知燕语莺啼咸宣妙义,霞光水影悉阐真机,自己与古圣今贤觌体混融不二,古圣今贤与自己随缘应化无差,保国安家也在里许、荣前裕后也在里许……、乃至植福延龄也在里许。政当此际,大众!异口同音又如何赞颂?」
击拂子,云:「突兀九峰环拱翠,华堂戏彩老莱多。」
盛爱湖、张镜岩、李天衢请上堂。「有佛处不得住,宝镜高悬;无佛处急走过,莫邪横按。摘杨花,摘杨花,人从鹉湖来,接得江西信,报道庐山有香炉峰,瀑布泉景况可爱,李谪仙骑驴游遍,忍俊弗禁,拍手而歌曰:『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长川,飞流直下三千丈,疑是银河落九天。』
「好大众!恁么词章如何当作宗乘?且江西鹉湖相去几千里,为甚传闻恁么近?李谪仙去此千余年,为甚么骑驴尚在这里见得?方知山僧与众居士久历远劫,同在光明藏中并行,不相违悖;其或未能,张公自吃酒,李四自还钱,山僧提篮盛水卖河边,总不干诸人些子事。」喝一喝。
上堂。「以世谛法接人去,落在世谛法中;以佛祖机接人去,落在佛祖机中;以向上拈提接人去,落在向上拈提中。山僧佛祖机不会、世谛法不通、向上拈提也无有,且作么生招接?」
良久,拍膝一下,云:「闲持经卷倚松立,笑问客从何处来。」
请上堂。「一切甚深广大义,如来一句能演说,且作么生是如来一句?琅函满藏,蕃衍空文,毕钵重科,沉埋奥旨,总未见如来一句在。若论如来一句,似天普盖、似地普擎、似风普吹、似日普照,透声透色,非寂默可通;离相离名,非语言可造。
「山僧今日借此一句为嘉禾凌门朱老孺人六旬寿,使其身安意泰,食息无虞,宝婺星垂,筹添海屋,不亦尽美尽善矣乎?虽然,只此一句毕竟作么生道?」
良久,竖起拂,云:「看看:山僧道去也。」击香几一下。
复举赵州问僧:「一日看多少经?」僧云:「或七、八、或十卷。」州云:「阇黎不会看经。」僧云:「和尚一日看多少?」州云:「老僧一日秪看一字。」
师云:「十卷、八卷,不多不少;一日一字,不少不多。大小赵州瞒这僧即得,瞒山僧则不得。争如朱老孺人?自家屋里看一藏、两藏,又倩人看一藏、两藏,藏藏圆满,字字分明,其功德宁有既耶?是汝诸人还知伊收因结果处么?菩提子遍三千界,般若花开万古春。」
普贤为师预庆,请上堂。僧问:「向上一著,千圣不传,竖拂拈槌,当说何法?」师云:「日暖梨花白,天寒鸟语低。」进云:「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而为说法,今日比丘尼身,和尚作么生说?」师云:「领取前话。」进云:「一种没弦琴,惟师弹得妙。」师云:「赠汝三文买草鞋。」
乃云:「运龟毛笔,磨无烟墨,展玄沙白纸三张,长书傅大士偈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普贤菩萨骑六牙白象,空中唱言:『善哉,善哉,此偈不惟寿己而且寿人,不惟寿今生而且寿旷劫。』直得钟山献瑞,树头挂绚烂之霞,浦水腾波,河伯效恒升之庆。叵耐木上座气愤不过,出来扯碎,掷之堂前,然后山自山、水自水、大士自大士、普贤自普贤,各不相涉,依位而住去也。何以如此?人生相识贵知音,水入水兮金博金。」
刘门超凤请上堂。「本有风光,非男女相,外觅远求,自生迷障。我今不假繁词,为汝全提寿量。」
呈拄杖,云:「就里蓦地透穿,便如碧落无云,十虚通畅,方知道剪有剪形、刀有刀样,钓鱼船上谢三郎原是玄沙老和尚。」
复举云门云:「若说真如解脱、菩提涅槃,是烧枫香供养汝;若说佛、说祖,是烧黄熟香供养汝;若说超佛越祖之谈,是烧饼香供养汝。皈依佛、法、僧,下去。」愚庵及云:「云门气宇如王,却作座主见解。」普慈道:「若说真如解脱、菩提涅槃,是将黑荳换汝眼睛;若说佛,说祖,是将木患子换汝眼睛;若说超佛越祖之谈,是将鱼目换汝眼睛。皈依佛、法、僧,下去。」
师云:「二尊宿随机演唱,各有所长。山僧不敢妄分优劣,未免与伊平出:若说真如解脱、菩提涅槃,是将白饭与汝吃;若说佛说祖,是将糊饼与汝吃;若说超佛越祖之谈,是将栗棘蓬与汝吃。皈依佛、法、僧,下去。然虽如是,三十年后有人简点山僧去在。」
上堂。「帘卷竹风清,窗开花月异,不来还忆君,相见又无事。」
遂呵呵大笑,云:「事生了也,绣幢影里分宾主,玉磬声中阐要玄。」
复云:「世间所有妙音声,无有能比如来音。水流风动、鸟语虫吟是世间音,长弦短笛、玉磬金钟是世间音,且作么生是如来音?有人道得,是名亲见如来;其或未能,善护庵打坐,弄珠楼扬波,我一音法侄日与森罗万象宣演如来妙音,诸人也须眼里闻声始得。」击拂子,下座。
举莲峰素首座,上堂。「皇岗别我渡江去,心绪离离难尽诉,屈指于今二八秋,道交情谊犹如故。梅花百韵,风月全彰,玉麈一枝,纲宗透露。孤山室内展佛祖横纵爪牙,九座峰头植人天清凉大树,斯皆机契昔日,正眼无差。所以,法演将来,转身有路。诸仁者!要见伊正眼及契机处么?山僧事忙,不暇指陈,且向堂中问首座素。」
俞悦卿生日,请上堂。僧问:「如何是文彩未兆以前底消息?」师云:「向文彩未兆以前荐取。」进云:「惟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师云:「已是落二落三。」
进云:「理随事变,物应机投,居士初度临筵,和尚有何指示?」师云:「杖头拓出小须弥。」进云:「面目千年旧,甲子一周新。」师云:「好语原多同。」
进云:「因斋庆赞,礼之常然,应时纳祐,又且如何?」师云:「道过了也。」进云:「日出晓云呈瑞气,花开晚节有余香。」师云:「任汝添彩。」
乃云:「六十岁以前,眉毛列两边;六十岁以后,舌头原在口。政当今年六十岁,入凡、入圣,不减、不增,佛祖与众生为一、烦恼与菩提为一、乃至闹市之中四民浩浩、并及水流风动、鹊噪鸦鸣皆与自己为一。
「譬如明镜当台,妍媸自现,不假计较,触处现成。山僧到这里,只得因斋庆赞去也。居士施财、山僧施法,财、法二施等无差别。常光赫奕兮已报母氏之劬劳,瑞气蒸腾兮能延自己之岁月,灵山一会俨然存,谁道本源犹未彻?
「忽有个汉云:『这老和尚寻常口头硬似铁,为什么轻轻打湿嘴唇便尔软拖拖地?』只向他云:『吃人美食,谈人美事。』敢问大众:还首肯么?」喝一喝,下座。
知浴悟空杨冲怀请上堂。「结制开炉,路从平处险;参禅打坐,人向静中忙。就中勉强相为,看来似乎不必。
「雪峰云:『三世诸佛在火燄上转大法轮。』他是泉州子,善说泉州话。云门云:『火燄与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随邪逐恶。应庵云:『三世诸佛与火燄说法,火燄烧杀三世诸佛。』自己眉毛还在么?
「明发这里火冷烟销,三世诸佛也无著处,只有一橛烂柴头,待汝黑地自吹,忽然吹得火发,方知道说个炉中无火时,一团冷燄正腾辉,深深拨出星儿现,未免翻成节外枝。」卓拄杖,下座。
冬至,上堂。「群阴剥尽,一阳复亨,枯干花开,寒水燄发,汝且道:无根树子一株,还解开花也无?叫不应山一所,还会发燄也无?无阴阳地一片,还有剥复消长也无?若人识此三般物,非惟憍尸迦通身富贵,抑亦七贤女满目光辉;其或未能,往往时移节换,年年发白牙疏,大司寇茔前两个戴石襆头底开口笑汝诸人,莫言不道。」
复举《法华经》偈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诸增上慢者,闻必不敬信。」
师云:「如来在世,诸上慢比丘尚且若此,矧末季乎?然则山僧今日说说何谓也?药出金瓶因救病,剑离宝匣息嚣争。」
金山卫俞震宇生日,请上堂。「天寒日短楼谁倚?树瘦江空人未回,幸有俞翁修妙供,团𪢮净侣笑颜开。笑颜既开,如何赞祝?
「今且以金山为父,卫城为母,沧海长流为弟昆,万象森罗为眷属,拄杖子就中默诵真言,倒推花甲,不管汝七十三、八十四,直教耳顺心通,证入本来寿量,然后滋之以雨露、震之以风雷、凝之以雪霜、照之以日月,使宇内物物各遂其生、各安其性,胎蕃育茂,果熟枝荣,此般赞祝还契得尊意么?」
良久,云:「翻身磕破虚空额,万别千差尽坦平。」
自贤请上堂。僧问:「法鼓如雷,人天普集,当阳一句,请师举唱。」师云:「梅花初破腊。」进云:「泥牛吼处天关转,木马嘶时地轴摇。」师云:「也好个消息。」
进云:「只如古人道:『清净行者不入涅槃。』是何意旨?」师云:「千差俱坐断。」进云:「『破戒比丘不入地狱』又作么生?」师云:「渠侬得自由。」
进云:「谢师荅话。」师嘘一嘘,乃云:「难难难,目前隔个须弥山。」
卓拄杖,云:「推倒了也。易易易,信口道来无不是。」
喝一喝,云:「汝且道:是个甚么?山僧非是贬驳古人,只要大家知有难中易、易中难始得。所以道:难,难,莫道难,信手推倒须弥山;易,易,莫道易,信口道来却不是。除非直下透根源,未免随人乱倒起,且根源作么生透去?」复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佛成道日,上堂。「四门游驾,作瓶化病老之躯;半夜逾城,桓因捧揵陟之足。这一队汉引诱人家男女向穷崖雪窖中忍冻耐饥,不知图个甚么?及乎腊八观星,打失鼻孔,虽则死地能活千载,一时简点将来翻成祸事。山僧与么批判,自信弥天过患,合堕拔舌犁耕,是汝诸人若云:『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也只救得一半。」
岁旦,上堂。问:「文物鼎新,海日高辉光祖道;乾坤有庆,太平端拱乐无为。荡荡仁风,请师说法。」师挥拂子。进云:「无边刹境归王化,一曲阳春贺圣明。」师云:「人人喜愿。」进云:「历然喝下分宾主,啐啄机先越祖翁。」师云:「今日且放过。」
问:「寒历已除,晓角吹来新气象;岁华不改,万民齐乐旧乾坤。如何是应时一句?」师云:「汝也添年我也添。」进云:「梅破春风早,竿头消息真。」师云:「看汝进步。」
进云:「只如三圣道:『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意作么生?」师云:「切。」进云:「兴化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则便为人。』又且如何?」师云:「露。」进云:「和尚即今还有为人处也无?」师云:「一任卜度。」进云:「一堂风冷淡,千古意分明。」师云:「了。」
乃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帝王乘干履坤,尊贤重道,俾万物各资始而资生,其大与至也。夫孰能名之?兹者,三朝肇建,五漏频催,火城分道,拥旌旗玉珮齐趋,鸣殿阁一团和气,老幼交参,无尽恩光,丛林有赖。敢问诸仁:且作么生道个祝圣底句?」
遂竖起拂子,云:「委悉么?美此英茎,爰采爰献,圣容映之,永寿于万。」下座。
祈子,请上堂。举西天尊者般若多罗谶云:「震旦虽阔无别路,要假儿孙脚下行,金鸡解啣一粒粟,供养十方罗汉僧。」
师云:「般若多罗与么道,为是如虫御木耶?为是见在几先耶?姑置勿论,今日省泉邹居士寄粟饭僧,要祈求儿孙以续后祀,毕竟有何证验?」
良久,云:「二株嫩桂久昌昌,不须跨水复逢羊。」下座。
解制,张君荣请上堂。僧问:「结时风霜匝地,解时石迸泉飞,四海皆春无向背,请师酬唱祖师机。」师以拂子作吹笛势。进云:「鸟啼花笑人皆委,狮子游行侣不求。」师云:「未是知音者。」
进云:「只如狮子未出窟时如何?」师云:「惊天动地。」进云:「出窟后如何?」师云:「动地惊天。」进云:「出与未出时如何?」师云:「照顾性命著。」
进云:「狮子吼时芳草绿,象王行处落花红。」师打云:「向汝道不信。」僧一喝,师云:「迟了八刻。」
乃云:「如何是结?把定咽喉,无处出气。如何是解?放开线道,任汝优游。如何是结中解?坐断千差路,分身百草头。如何是解中结?百花丛里辊,一叶不沾身。
「这个说话,莫道久参上士口似纺车,就使后学初机也解屙漉漉地,山僧此者平展去也。天回泰运,节过元宵,家家月影尚婆娑,树树银花犹灿烂,主宾赞庆,共登春福之堂,士女讴歌,默契单传之道,万古真灯不昧,一会灵山俨然,是汝携囊东去西去,不如且住在这里。何故?佛法无多予自笑?久长难得耐心人。」
高凤林同室张氏请上堂。「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何处摸索?事弗获已,向别峰与汝相见,便有机、有境,立主、立宾,费尽唇皮,通身泥水,说个春到野华随岸发,秋来黄叶满空飞,其实无他,只要当人直下瞥地去、返本还源去、踏破化城去、归家稳坐去,且政当此际,居士花甲年周又如何赞颂?鸠杖不扶老益健,团𪢮高踞凤凰林。」
结春期,守静知浴同何念常等请上堂。「争先角勇闹纷纷,解了冬期又结春,但信是心原是佛,更将何法付何人?碧桃醉日铺干锦,弱柳随风吐万纶,却恐客来认作境,极相亲处不相亲。」喝一喝。
复举庞居士颂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
师云:「鳌头独占,红雪飘香,选佛场中,还他庞老居士。明发此者,十方聚会,春试场开。」呈拂子,云:「山僧先拈个题目,与汝擎展。汝能如是见、如是去,及第心空也不难;其或未然,解名尽处是孙山,吾兄犹在孙山外。」
雪峰亘和尚讣音至,上堂。僧问:「法身无相,示现有去来;法眼无瑕,光明照寂灭。敢问:雪峰和尚迁化向甚么处去?」师云:「今古分明。」
进云:「东家作牛,西家作马,风流固有知音。南头卖贵,北头卖贱,行业阿谁著价?」师云:「大众证见。」进云:「满地白云关不住,石前流出落花香。」师云:「哀哀。」
进云:「只如和尚今日举哀设供,还得不辜同条也无?」师云:「任汝看取。」进云:「象骨峰高常积翠,螺江云月悉光辉。」师云:「礼拜去。」
僧一喝,归众,师乃云:「德厚心慈,量宽行广,开人天之眼目,作衲子之纪纲,在今时中惟我雪峰和尚法兄一人而已。山僧昔出其门,自念深恩未报,刻铭五内,朝夕弗忘,不谓去秋法幢遽陨,慧日掩光,偶接讣音,吁天躄地。
「诸仁者!汝且道:雪峰和尚安身在什么处?若道伊不生不灭、无去无来,那个不知?若道伊此方缘尽,他方显化,阿谁不会?若道只此不知不会便是雪峰和尚安身处,转觉没交涉。还委悉么?」下座,烦两序大众同到灵前设奠烧香,普礼三拜。
师五旬,圣念请上堂。「梦眼才开,挨过浮生半百;脚跟有据,踏翻刹海三千。活泼泼,圆陀陀,八风吹而不动;峭巍巍,孤迥迥,劫火烧以长存。入佛、入魔,可凡、可圣,且道:是何人分上事?」
以拄杖作抚琴势,云:「高山流水许谁知?知音独忆钟子期。」
上堂。僧问:「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还许攀折也无?」师云:「汝试攀折看。」进云:「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师云:「闲言长语,这里用不著。」进云:「今日与师亲祝寿,横吹铁笛,贺太平去也。」师云:「笑汝者多。」
问:「高升宝座,四众临筵,佛法当阳,如何施设?」师云:「昨日雨,今日晴。」进云:「当机觌面提,觌面当机疾,不犯好手,更请一接。」师默然。僧喝,师云:「鼓粥饭气。」
进云:「请接则且置,喻如师远来庆诞,未审和尚还受庆也无?」师云:「山僧不受庆。」进云:「恁么则似庭前柏树子去也。」师云:「灵利衲僧。」僧礼拜,云:「作家宗师,天然有在。」师便打。
乃云:「写尽千张纸,徒烦心手劳,人情如太华,争似道情高?演祖与么道,山僧不与么道。何故?写尽千张纸,敢辞心手劳,人情不周匝,争见道情高?诸仁者!要见道情高么?春雨绵空,落红满径,岩法侄不避水泥,自武原城来为山僧寿,各各赴堂,照管匙箸,莫轻触翻,被伊冷地笑去在。」便下座。
一云、即心等请上堂。问:「春风阵阵花狼籍,祖意西来句若何?」师云:「一家有事百家忙。」进云:「威音以前无量寿,未审那个是同年?」师云:「拄杖子。」进云:「恁么则寿比须弥高万仞,福如东海纳百川。」师云:「俗气不除。」进云:「学人借花献佛去也。」师云:「不干汝事。」
乃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当阳觑破,直下分明。处士桥边弄碧波,一棹两棹;宋梅树畔听黄鸟,四声五声。通身洒落,举体轻盈,说什么往日来岁?戊癸甲庚就透过,数年更无数年后,也只风光依旧,鼻直眉横。且今朝诸山禅德入院设供,利己利人,一句如何话会?」
呈拂子,云:「三泖绿,九峰青,烟景寥寥孰与争?枯向大家培寿算,心源涌动觉华萌。」击香几,下座。
举古门汶石首座,上堂。「有千里之马可以追风,有径寸之珠可以照乘,碎浅薄邪流窠臼,疏从上正脉渊源,须是恁么人方称恁么举。今日善政、马峰二长老到来,岂可等闲放过?霜蹄蹀躞,伫看冀北群空,月影清辉,能使昆池价重,不是怜儿不觉丑,都缘好事大家知。忽有傍弗甘云:『丑已露也,说什么好事?』也许伊是半个衲僧。」
月空请上堂。「达磨面壁九年,雪后始知松柏橾;可祖中庭断臂,事难方见丈夫心。这两个汉,为师、为弟,有武、有文,明发者里不必恁般榜样,但只遇饭吃饭、遇茶吃茶,也惹得同门出入,夙世冤家,玉笛横吹杨树下,春来还撒旧时花。」
复举《楞严经》云:「过去诸如来,斯门已成就;现在诸菩萨,今各入圆明;未来修学人,当依如是法。」古德云:「过去诸如来,且居门外;现在诸菩萨,更莫踌躇;未来修学人,快走始得。」
师云:「山僧则不然,过去诸如来,好与三十棒;现在诸菩萨,好与三十棒;未来修学人,亦好与三十棒。为甚如此?一朝权在手,看取令行时。」卓拄杖,下座。
慧光请上堂。僧问:「承师有言:『过、现、未来人,好与三十棒。』未审过在甚么处?」师打云:「汝还不知那。」僧喝,师又打。
进云:「剑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救病出金瓶。」师云:「须领这一顿始得。」僧连喝,归众。
问:「孔圣五十而知天命,和尚五十知个什么边事?」师云:「杨花落尽子规啼。」进云:「五十年前鼻孔安在何处?」师云:「我寄愁心与明月。」进云:「因甚么今日被某甲穿却?」师云:「阇黎好手。」进云:「是何言欤?」师云:「退去。」进云:「拽去牵来是如何?」师便打。进云:「老老大大,一牵便动。」师又打。僧喝,师云:「多此一喝。」
乃云:「即心即佛,名为诳法;非心非佛,名为谤法。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坐断天下人舌头,诳之与谤莫甚于此。且道:其中还有不涉谤诳者么?」
蓦呈拂子,云:「顶有异峰云冉冉。」
拂一拂,云:「源无别泒水泠泠。」
良久,击香几,云:「游山未到山穷处,终被青山碍眼睛。」掷拂子,下座。
福如请上堂。「牛是一头、犬是一只,寻常话端,各有来历。同田为富,分贝为贫,思量字义,亦甚可人。山僧今日不打诸方鼓笛,且拈出几个猜谜,与汝等卜度去也。有一字唯我独尊,有一字千寻壁立,有一字红粉蛾眉,汝若卜度得出,许汝明发门下暗合孙吴;其或卤莽依稀,要到恁么时大远在。敢问诸人:毕竟是什么字?」良久,云:「玉篇里看取。」
海盐县比丘尼超弘捐赀助刻,祈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长明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一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二
松江明发禅院语录
佛诞,上堂。僧问:「污染即不得,修证则不无,既污染不得,何用修证?」师云:「逢人不得错举。」进云:「恁么则还他肌骨好,不涂红粉也风流。」师云:「逢人不得错举。」
乃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拦头一语,逼塞乾坤,搅乱三千大千世界,若男、若女,若长、若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韶阳拈棒打杀,琅琊知恩报恩,总在个里随波逐浪,移动脚跟,山弥高而海弥昏,直至于今,谁能见本源?要见伊本源端的处么?娘胎未入以前事,月浸冰壶夜不痕。」
宝严送红衣,请上堂。「裁蜀锦,剪吴绫,一片霞光红簇簇。间黄金,环白玉,通身富贵艳重重。从法王宝座上拈来,实渠侬信心中流出。元辰初度,我若添筹汝也添;龙象改观,几回抖擞几回快。快则且置,只如大庾岭头提不起时,与今日因缘还有异同也无?把手莫将容易得,惟人自肯乃方亲。」
居士李修林同孺人王氏祷嗣,请上堂。僧问:「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求男女者得男女、求富贵者得富贵,今日斋主虔诚,如何垂示?」师云:「半夜石麟天上至。」进云:「慈氏、善财无门不现,祥麟、瑞凤是处皆栖时如何?」师云:「不须摩顶试啼声。」进云:「怀胎石女风前舞,协梦神珠掌上擎。」师云:「任汝重说偈言。」
乃云:「马大师出八十四员善知识,个个如凤如龙,可谓多多益善也。船子和尚三十年华亭垂钓,始遇夹山众。角虽多,一夔足矣。从上求法嗣者,有难易多寡之不同,大概如此。今之求子嗣者,不犹是乎?只要当人仁慈为心、宽厚为本,时时勤祷祝、在在积良因,便见多子塔前象狮蹴踏,黄梅室内灯镜交辉,可以丕绍先猷、可以克昌后裔,可以享无穷之宝藏、可以圆不了之胜缘。政当此际,大家赞庆一句作么生道?半夜石麟天上至,何须摩顶试啼声?」
宗明请上堂。「我若广说世谛,汝便向世谛处相见,要且山僧不住在世谛处;我若别谈玄妙,汝便向玄妙处揣摩,要且山僧不住在玄妙处;我若神出鬼没、七纵八横,汝便向神出鬼没处摸索,要且山僧不住在神出鬼没处。既总不与么,毕竟向甚处与山僧相见?」
蓦竖拂,云:「世谛通也,玄妙透也,神出鬼没一齐打迸也。有利、无利,不离行市,放过一著,落在第二。」下座。
谢明觉长老斋,上堂。僧问:「海会龙吟,一泒黄河清彻底;璜林狮吼,千龄华岳秀连天。为复是法乳恩深?为复是子承父荫?」师云:「任汝钻龟打瓦。」进云:「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以坐具打圆相,云:「这个如何庆赞?」师云:「此心心外更无心。」进云:「如是,则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师云:「与汝何干?」僧喝,师便打。
乃云:「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大家出只手,彼此不相饶。如何是出只手底意?海会寺设斋,明发院打鼓,黧奴白牯俱登堂,饭桶钵匙齐起舞。」
良久,云:「阿呵呵,举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便下座。
本镇众居士请上堂。「这汉如何少福缘?瞒人瞒地复瞒天,五旬徒自疲心力,说向檀那不值钱。既不值钱,祝他何用?然虽如是,我错伊不错。」
良久,云:「错与不错,一总拈却,华树重重,水云漠漠,夜半鲸钟吼似雷,𫘤儿疑是弹星落。」喝一喝。
复举真净和尚云:「洞山门下,要行便行、要坐便坐,钵盂里屙屎、净瓶里吐唾,执法修行如牛拽磨。」
师云:「明发门下,要行不许行、要坐不许坐,钵盂里不许屙屎、净瓶里不许吐唾,执法修行如水推磨。忽有个汉云:『真净接上上机,和尚曲为中下。』咄!是什么所在,容汝恁么说?」以拄杖约云:「速退,速退。」便下座。
盛显卿等请上堂。「落花千点随流水,啼鸟一声送夕阳,碧眼胡僧无计较,九年面壁暗思量。汝且道:思量个甚么?莫是梁廷不契机么?莫是单传直指之道未行么?莫是此土信根未熟,绍隆不得其人么?似即总似,是则未是。这里见得分明,般若多罗正印任汝东搭西抛;其或未然,要见碧眼老胡僧,何止迢迢十万里?」
自慧、行富请上堂。僧问:「寿筵洞启凤,舞羽以呈祥,彤气环流龟,负图而益算,只如南极老人到来,与无量寿佛作么生相见?」师云:「莫递相涂污好。」进云:「恁么则人人眉宇已增新彩色,慈容犹展旧风流。」师云:「更须抖擞眼中尘。」
乃云:「文宣王五十而知天命,蘧大夫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山僧到这里又且如何?伎俩没星儿,鬓毛盖耳朵,只贪岁月闲,不愿私合伙,知非、知命两茫然,薄粥疗饥自可可。君不闻?淡中滋味长,酸梨那换频婆果?」
上堂。举赵州示众云:「『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幻庵觉云:「诸人切忌恁么会。既不恁么会,合作么生会?」乃颂云:「佛之一字不喜闻,去年依旧今年春,今年春间降大雪,陆墓乌盆变白盆。」
师云:「山僧则不然,『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诸人直须恁么会,若不恁么会,又向甚处见赵州?试听一颂:佛之一字不喜闻,满天星斗乱纷纷,赵州老有安邦策,手握金鞭贺圣君。」
生日,马暗然同众请上堂。渊首座问:「椿庭日永,伫看南极流辉;寿域天开,仰听东华注算。今之大诞,敢祝遐龄,未审师意若何?」师云:「通身是,遍身是。」进云:「优昙花现三千岁,此日优昙喜见开。」师云:「直饶恁么来,也是无端特地。」进云:「大哉无量寿,慈示九峰前。」师云:「速礼三拜。」进云:「不是渠侬恣卖弄,乾坤总属我家春。」师云:「又是一重公案。」进云:「没弦琴奏长生曲,引得仙雏下九霄。」师云:「要汝大家齐出手。」
问:「梁峰九十九尖,尖尖插汉,与师寿量孰高?」师云:「也不争多。」进云:「鹿溪九十九曲,曲曲朝宗,与师寿量孰远?」师云:「也不争多。」进云:「只如虚空为口、须弥为舌底人,许伊庆赞也无?」师云:「又且何妨?」进云:「庆赞已竟,大众证明。」便礼拜,师云:「投桃报李,理之必然。」遂与一棒。
乃云:「祝寿不用他说,只就拂子头上轻轻点出,便见弥漫天地,照耀古今,凡圣同源,我人一致。青峦举首,年年发不尽之春;白鸟啣花,物物显无私之用。所以道:滴水福沧海,微尘寿泰山,豁开正法眼,万古刹那间。敢问大众:拂子有何神力得与么优游自在?会么?几度卖来谁著价?且凭倒卓挂绳床。」
复云:「众角虽多,不如一麟;众翼虽多,不如一凤。若是驾险凌空,奔踶敌胜,还他天马始得。今者凤麟毕集,天马又来,山僧权将目前一坐具地分作四大部洲,令其跳跃奔腾,各各神闲意适,中间所有草木丛林、蠉飞蠕动、灯笼露柱、罗汉、夜叉、或修不尽善因、或造无边恶业悉皆消融,不相妨碍。政当此际,下水船一曲如何演唱?」
良久,云:「五祖道底。」
解制,上堂。僧问:「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明个什么边事?」师云:「脱体了无依。」进云:「学人今日小出大遇也。」师云:「只得一半。」
进云:「据虎头、收虎尾不无,和尚卷舒觌露机锋,如同电拂,又作么生?」师云:「与汝三十棒。」进云:「出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天马驹。」师云:「大众识汝。」
僧一喝,归众,师乃云:「日长饥有余,夜短睡不足,热汗急淋淋,蚊虫相啮镞。大家摇扇取风凉,何用无绳而自缚?所以诸方此日结制安居,明发这里解开布袋,虽则时节偶然,要且手脚便快。便快则不无,只如适才藏主恁么问,山僧恁么荅,毕竟明个什么边事?驴腮马脚重重露,引得傍观笑语高。」
因换架梁,举隐野首座,上堂。「锄云种月,还他赤手生涯;脱柱换梁,须让作家匠首。闲居独善、处众为人,总不外此风光,随时施设,规绳合辙,纲领均条,吾道借以增辉,法门得其倚赖。且道:是阿谁分上事?」举拂子,云:「拨开野岸腥臊起,隐隐峰头露黑斑。」
尼莹润法孙请上堂。「祖祢不了,殃及儿孙,阿难倒迦叶门前刹竿,黄檗大师闻举一喝耳聋而吐舌,这两个汉,青天白日著鬼迷,有什么限?明发幸然无星子事,且喜撑门拄户,代代各有其人。何以见得?人从角直来,依旧角直去。」
度僧,上堂。「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迷恋不已,永劫遭焚,蓦忽梦回,千生解脱。所以仰斋朱居士就最难割舍处起怖畏心、于无可迷恋中求解脱地,当堂铲草,融三毒而唱三皈;入座披衣,净五尘而修五戒。盖善根之薰习已久故,信向之正念弥坚,然虽如是,莫谓此行事尽头,须知事乃从头起。从头起。」呈拄杖,云:「且看这个是什么道理?」复卓一卓,下座。
上堂。「金蕊丛丛带露新,采采烹茗赏佳辰,浮杯何必须宜酒?但有清香自醉人。开福云:『白云老人大似巧媳妇做出无面馎饦,惜乎知味者少。』开福效颦,亦有一偈:『重阳黄菊未成花,落帽无劳忆孟嘉,但得青山长在眼,不妨流水去无涯。』明发此者不敢效颦,只要应个时节,菊迎重九满篱金,恰值诸檀入鹫林,香饭擎来供一饱,谁云隔地少知音?」
上堂。「大雄白额虎,南山鳖鼻蛇,禅和如撞著,似抵恶冤家。一脚踏长尾,双拳拔利牙,进前轻拟议,性命委泥沙。」
度亦悟为僧,上堂。「在家不若出家好,几个肯修好到老?老到头来能自修,声声悔不出家早。然出家何事?所慕出家者何心?直须摆脱一切尘劳业网,打办一副久远肝肠,抖擞旧精神,奋发新志愿,向佛祖行说不到处踏著本地风光,于我衲僧门下方有少分相应。所以道:一不做,二不休。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踢踢翻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亦风流。」喝一喝。
举吕岩真人因黄龙机禅师诘问云:「半升铛内煮山川则不问,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吕于言下契悟,作偈云:「弃却瓢囊摵碎琴,如今不恋汞中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觉从前错用心。」
师云:「飞剑胁黄龙,何等丈夫气概?及乎轻轻一拶,生平伎俩便尔瓦解冰消,吕翁可谓大根大器,英特过人者矣。公美夏居士感梦示,而此日为僧,其良缘固有在也。政当此际,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是汝亦就这里悟去,要见二大老汉也不难。」
岁旦,上堂。僧问:「玉历已颁新岁月,春风不改旧山河,如何是祝圣一句?」师云:「殿上风云会,壶中日月长。」进云:「恁么则垂裳致治尊尧典,野老讴歌乐太平。」师云:「大家共罄此时心。」
问:「海底泥牛衔月走,早已坐断木人机,因甚镜清道新年头佛法有?」师云:「莫错听镜清好。」进云:「经行及坐卧,常在于其中,因甚明教道新年头佛法无?」师云:「亦莫错听明教好。」
进云:「和尚即今是有佛法?无佛法?」师云:「任汝摸索。」进云:「恁么则机轮转处,作者方知也。」师云:「逢人但恁么举。」
乃云:「新年头,佛法有,乌鸦乱噪篱边柳。新年头,佛法无,懒买朱砂画咒符。亦不无,亦不有,切忌随人语脉走。无中有,有中无,截海还他大丈夫。山僧今日击鼓升堂,这些络索置之一边,且毕竟说个甚么即得?」
良久,云:「孟春犹寒,伏惟首座、大众尊体万福。」
梅友竹请上堂。「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个初八,今朝迺其最初,霜风依旧凛冽。居士请我升堂,临时打点不彻,未免唤六作三,兼且随圆补缺。大众!还知山僧为人处么?两树玉梅自主张,数声啼鸟关情切,只如伊耳顺之期又将何以庆颂?屋后琅玕意可人,青青长抱岁寒节。」卓拄杖,下座。
上堂。「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若是山僧手中拂子,提起便见、击著便闻,名曰拂子得么?名曰拂子则触,不名曰拂子则背。
「李伯阳先生骑青牛入汝鼻孔,又走出僧堂前为汝报谢,曰:『春日融和,春色明媚,诸人起居,各各轻利。』即心上座打供结缘灯,后欲往燕都去,路无艰危,身无险畏,更有一云上座和其光、同其尘,互相佐助。
「山僧随例得些浆水钱,闻得此言喜而不寐。然虽如是,要且无祖师意。如何是祖师意?桃花雨过乱飞红,夹岸马蹄何处避?」
掷下拂子,云:「具眼禅流,一任窥觑。」
莲根等请上堂。僧问:「佛法纪纲,优昙花应时辄现;人天号令,吹毛剑遇物即挥。政当缁素瞻依,和尚如何相为?」师云:「今晨好雨。」进云:「只此一句,时人知有,脑后新机,请师更资一路。」师云:「六耳不同谋。」僧喝,师云:「再喝看。」进云:「不劳再勘。」师打云:「放过未可在。」
乃云:「银花烂炤长春地,玉镜飞撑不夜天,来往纷纷歌且舞,谁人肯惜系腰钱?大众!似恁般快乐时候,美则美矣,忽若遇今晨风飘雨洒,月暗灯收,又作么生消遣?所以道:天上月有圆缺,世间灯有晦明,相逢几许不如意,两道眉毛愁雾生。山僧此者净洁,打叠去也。」
以拂子○云:「只此月是心月,心月原不属圆缺。」
复以拂子云:「只此灯是心灯,心灯原不隔晦明。大千普耀无藏覆,凡圣同由一路行。一路行,孰与争?如龙得水添意气,爪牙头角自峥嵘。」
上堂。僧问:「截铁斩钉,埋他先圣;和泥合水,恐负后昆。去此二端,如何施设?」师云:「寰中天子敕。」进云:「恁么则不但安贴家邦,亦乃把定世界。」师云:「塞外将军令。」进云:「若不得,流水多应过别山。」师打云:「汝且吃棒。」
僧一喝,礼拜,师乃云:「荷教扶宗须具金刚眼目,立身应世全凭生铁骨头。有生铁骨头,平地上不被纸褁麻缠,听人处分;具金刚眼目,棘林中一任横来竖去,尽力踏翻。山僧因竹庵法孙到山,未免借便风使帆,普令众人知有。何以故?绿园种竹抽长笋,赢得新梢节节高。」
因雪上堂。「但参活句,莫参死句。云门糊饼赵州无是死句、杨岐驴子沩山牛也是死句,且作么生是活句?」以拄杖指云:「雰雰春雪泼天来,璚树瑶花缭乱开,衲子怕寒休外走,烧罏各自展茶杯。」
俞瑞林请上堂。僧问:「昔日临济问龙光云:『不展锋铓如何得胜?』龙光据坐,意旨如何?」师云:「觌面相呈无向背。」进云:「临济道:『大善知识岂无方便?』龙光瞪目,又作么生?」师云;「逐浪随风。」进云;「恁么则鸟栖无影树,花发不萌枝也。」师云;「汝分上作么生?」僧拟议,师便喝。
乃云;「望州亭相见了也、乌石岭相见了也,发挥空劫以前事无如此语著明,自是当人蹉过,山僧此者更资一路。」卓拄杖,云:「处士桥边云冉冉,牧童横笛倒丁吹。」
觐周徐孝廉,预庆八旬,请上堂。僧问:「璜溪霭霭祥云起,台旆光临绕法筵,政当此时,如何是永祝遐龄一句?」师云:「瑶池桃竞熟,海屋又筹添。」进云:「但喜优昙时一现,吉人应庆固无涯。」师云:「人人共知。」
进云:「只如觐翁居士,佛教、儒宗全身负荷,未审和尚如何相接?」师云:「两眼对两眼。」进云:「可谓一曲钧天云外奏,知音格外尽瞻闻。」师云:「赖汝流传。」
乃云:「佛法通世法,应用多方活泼泼;护法兼嗣法,杖藜独步乾坤阔。是凡是圣进前来,蓦面一拳都打杀,到这里,释迦、弥勒也立下风,临济、德山退身有分,说个消灾忏罪可如片雪掷炉中,要见得寿延生已是千华铺锦上。
「山僧此者无别指陈,记得昔日郭功甫居士得法白云,后到五祖,请升座,拈香,云:『这一瓣香供养我堂头法兄禅师,伏愿于方广座上擘开面门,放出先师形相,与他诸人描邈。』何以如此?白云岩畔旧相逢,往日今朝事不同,夜静水寒鱼不食,一罏香散白莲峰。功甫是个当代名儒,略触些少腥臊,便解恁么卖弄。试问觐翁居士:还肯与么出手也无?出手且置,看看山僧放出老人形相与诸人描邈去也。」
举拂子,云:「委悉么?法乳均沾无异味,兄呼弟应古今传。复有一偈少伸赞祝:黄钟律应庆芳辰,气象年来分外新,偕老堂前人不老,五伦位上各全伦。移舟匪忆松鲈味,入座还凭鹫岭春,为报苍头燃宝篆,仰祈眉寿碧嶙峋。」
一音法姪仝徒皓月请上堂。「铁磨参沩山,不循礼法俱胝逢,实际大挫英风。明发门下鎗旗别展,任是佛来祖来,无伊措足之地。音公法姪敢领众冲突重围,虽然正眼圆明,亦有许多胆大,且今年花甲方周如何称赏?」
卓拄杖,云:「击碎蟠桃核,处处皆仁。」
挥拂子,云:「捋断骊龙须,头头是宝。呼丰干寒拾,为灶下之奴;拈丈六金身,作一茎之草。寿山崱屴如皓月以当空,珊瑚树林映红日而杲杲。红杲杲,汝若轻安我也好。」
佛诞,陆茂生、谢九源等请上堂。「迦文降诞,药因救病出金瓶;偃老垂机,剑为不平离宝匣。简点则彼此败阙,放过则二俱作家,只如陆、谢二居士助镜台张翁入山受戒,是救病药耶?是离匣剑耶?」
良久,云:「莲生火里花开茂,信在洞源好弟兄。」
复云:「如何是佛?泥塑木雕。如何是佛?干屎橛。如何是佛?三脚驴子弄蹄行。这个说话,汝道那一句是?若道前一句是,后一句作么生?若道后一句是,中一句作么生?明发还有为人处也无?」
卓拄杖,云:「婆斯私咤落水中,毕竟心肝挂树上。」
为福严老和尚举哀,云:「口吞佛祖,眼盖诸方,摧邪核正,气宇堂皇。我先师和尚三十余年烈烈轰轰,惯行此令,逗到末后一著,依旧辉天鉴地。丛席有光如是,则先师虽示寂灭相而实未尝寂灭。既未尝寂灭,今日文世谛流布作甚么?岂不见道?恩深德厚难酬报,刻骨镂肝宁敢忘?」
良久,云:「是汝诸人还见先师也无?」遂烧香。
空如生日请上堂。僧问:「丽日中天映,福波而弥溢;乔松卓地耸,寿岳以嶙峋。此是当人本有瑞征,如何是和尚更祝一句?」师云:「阇黎满口道了也,教山僧更祝个甚么?」进云:「将花锦上添,不妨重增彩。」师云:「又太多生。」进云:「莫怪相逢多意气,只缘曾谒圣明君。」师云:「自己脚跟下𫆏。」
僧一喝,归位,师乃云:「六十年前一句子道过了也,六十年后一句子且缓缓著,政当今年六十,夜暗昼明,春归夏至,啼禽惊午梦,垂柳系长堤,这一句子何尝有覆藏?何尝有隔碍?所贵当人时时返照、念念回光,忽若顶𩕳眼开,自然七通八达。山僧举扬已竟,可称得寿意么?」
挥拂子,云:「谷水秦峰争拱萃,满头白雪愈崚嶒。」
亦悟荐祖请上堂。「见闻觉知俱为生死之因,见闻觉知正是解脱之本。钟鸣鼓响,风动云行,玉皇塘与斜泾比邻,处士桥与山门相对,诸人在这里上来下去,总见、总闻,总觉、总知,为复是生死因耶?为复是解脱本耶?还有人辨得么?若也辨得,长连床上展钵开单;若辨不得,且分付与夏门亡过三位尊灵当前荐取。只如荐取后如何?绕乱天华飞不尽,十方佛国任奔腾。」
师生日,龙门浜金耀南祈子,请上堂。僧问:「花明柳媚,当师慈纳筭之辰;麟现凤来,迺居士胤祥之际。政恁么时,如何是功位全彰一句?」师云:「云从龙,风从虎。」进云:「一点水墨,两处成龙去也。」师云:「寒山附掌,拾得呵呵。」进云:「好事大家知。」师云:「知底事作么生?」进云:「古干春回抽玉叶,金鳞任运跃龙门。」师打云:「赏汝说好话。」僧喝,师云:「只得一喝。」
乃云:「作家手眼最希奇,收放双行不易知,若是龙生金凤子,自然冲破碧琉璃。所以百丈鼻梁搊得痛,人前解笑笑啼啼;临济棒头吃得顽,归来便轰轰烈烈。厥后师资授受,代代相承,蕃衍东南,门庭烜耀,其为利益可胜言哉?且施主祷嗣一句如何敷演?修德果能无渗漏?长庚入梦莫嫌迟。」
复举大梅常禅师因僧问:「和尚见马祖得个甚便住此山?」常云:「即心即佛。」僧云:「马祖近日佛法别,又道非心非佛。」常云:「这老汉惑乱天下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秪管即心即佛。」僧归,举似马祖,祖云:「梅子熟也。」
师云:「马祖机轮互转,争奈大梅中心树子不动。诸人要见梅子熟么?」
良久,呈拂子,云:「青青垂弹一枝枝,记取今年四月时。」
普贤请上堂。僧问:「如何是寿者相?」师云:「荷衣侵岳色。」进云:「此乃现成。如何是寿者相?」师云:「竹杖染溪云。」进云:「锦上添花去也。」师云:「切莫世谛流布。」
问:「虚空还有寿祝也无?」师云:「莫向虚空边觅。」进云:「恁么则法王寿量等虚空,更胜千年不老松。」师云:「犹是边觅虚空在。」进云:「当阳一句无私祝,大地山河尽点头。」师便打。进云:「机前进语非容易,棒下翻身更不难。」师云:「犹嫌少那?」
乃云:「梅杏梢头半染黄,缲车声急水车忙,生前一句留今古,不用头陀为举扬。到这里,说个有寿可庆,大似好肉剜疮;更说个无寿可庆,未免业识茫茫。何如?坐绿杨下,倚短篱傍,有、无两不立,随分度时光,任他城南城北天华坠,我只道:『也是平常。』既是平常,今日又特地作甚么?」
良久,云:「多谢武原湛上座却于雪上复加霜。」
祷雨,上座。僧问:「火云潋滟,赫日长经,南州北县,鼓响锣鸣,未审哀求何物?」师以拂子作洒雨势。进云:「忽遇倒岳倾湫又作么生?」师云:「农者歌,士者舞。」进云:「恁么则慈云普覆三千界,法雨均沾亿万州。」师云:「已后莫相辜负。」
乃云:「万里无片云,青天也须吃棒好。这一棒,不妨应节应时,若据今日看来,自是同人业缘所感,更说什么吃棒、不吃棒耶?佛言:『但有国土欲祈雨者,应供养三宝,诵持神咒,天不降雨,无有是处。』政当此际,大家竭诚祷祝一句如何话会?」
击拂子,云:「娑啰娑啰,悉唎悉唎,愿将倒泻银河水,慰解望霓四海民。」掷拂子、下座。
宗明生日,请上堂。师适有病,乃勉强升座,云:「山僧数日方丈内寒一上、热一上,求生不得、求不生不得,直至如今未见宁息,似恁么自救尚且不了,敢饰虚言为人寿耶?然而本来寿量当人该具,不须外觅远求,立地返观便是。」
呈拄杖,云:「这个是汝本来底寿量,汝若返观得去,五十年前空明水碧,五十年后水碧空明,政当今年五十,见性无别,自在腾腾,福源如涌溢,寿岳亦弥增。」
卓一卓,云:「更须就里翻身转,拶透宗门最上层。」
居士钱江声同室刘氏忏经,请上堂。「依经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明发门下不解义、不离经,只分付诸人预先诵去,诵到五千四十八,文文不漏、卷卷圆成,十二药叉同声护卫、八大菩萨合掌赞扬,直教今日设斋施主无灾无害而病障消镕,且寿且康而福慧具足。此何以故?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原如是也。政当此际,续命灯旛毕竟悬在何处?」
举拂子,云:「剔起四山齐晃耀,胜于七七演陀罗。」
孝子黄廷辅荐亲,请上堂。「佛身充法界,何处更有众生?罪性如虚空,何地更容忏悔?到这里,释迦、弥勒饮气吞声,文殊、普贤藏头缩手,敢问:过去含可黄公与吴氏孺人还信得及么?若也信得及去,不妨倒跨齐云山,吸干三水,直上兜率陀宫,与诸仁者指白牯为婆伽,荷叶团团团似镜;配黧奴为露柱,菱角尖尖尖似锥。混融物我以无遗,超越去来而无作,历劫冤亲当前解脱,多生罪垢直下消除。是事且置,只如兹者节届中元,梁皇忏启,灯旛罗列,玉轴横披,又作么生说个修荐底道理?」
卓拄杖,云:「玉宇秋高云外望,宝华座现古优昙。」
荆山荐友,请上堂。「生为金陵僧,云游法忍寺,忽朝发毒疮,三日便归去。去去去,无寻处,六年道友弗忘情,请我终斋说本据。且如何是本据?面门出入露通红,拶著浑身滴烂脓,端的个中清净意,令人长忆谢家翁。还识谢家翁么?」
呈拄杖,云:「直下来也,回首望笙歌,原在画桥东。」
海盐县比丘尼超弘捐赀助刻,所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长明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二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三
福建兴化莲山国懽崇福禅寺语录
顺治辛丑冬,师在黄檗山受请,于十一月初二日入院。
指山门,云:「百千法门,只此一门而入。信脚行、信口道,有什么隔碍?披蓑月下垂纶线忍,待擎头戴角人。」
佛殿。云:「西方大圣人原来即是汝,聚众口饶谵,觉华生碓嘴。」良久,云:「何如?得已而已。」
伽蓝堂。「行船看把舵,使牛赖扶犁,今日船牛俱到,汝推我不得,我也推汝不得。」
祖师堂。「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一出曲调,被者队汉搀先演唱了也。新国懽未免改换徽声,重翻板拍。何故?近日华样不同。」
方丈。「十笏横纵,容万千狮子座;一弓高架,射半个克家儿。从上以来具大作用底,车载斗量难以尽数,山僧此际岂少也耶?烹佛烹祖恶钳锤,拈提八面自光辉。」卓拄杖,据坐。
拈请启。「此是黄姓檀樾主笔尖上放出无尽底宝光,光光交罗,逼塞面门,直得手眼通身,一时回避弗及。且道:其中意作么生?好事大家知,烦维那对众朗诵合山疏。祖祢不了,累及儿孙;儿孙不了,殃及祖祢。要明个里端倪,再请从头读过。」
指法座。「坐断毘卢顶,不礼须弥灯,只可闻名,未曾见面。诸人要见面么?看山僧步步登高去也。」
拈香。「这瓣香端为今上皇帝,祝延万寿,伏愿巍巍圣德乾坤大,永永皇图日月长。
「这瓣香奉为阖郡尊官、本山檀护,伏愿以义以仁,为民父母,不偏不易,佐我金汤。
「这瓣香早知将错就错,便尔随流入流,次第八回拈出,耑为嘉兴福严堂上本师费隐容先和尚,使穿过鼻孔底衲僧知木有本、水有源,报德酬恩,理合如是。」
上首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第一义、第二义,正眼观来都不是,莫有善观底向未白槌以前通个消息者么?」
僧问:「如何是三界内人?」师云:「山僧亦在其数。」进云:「虽然如是,某甲终不作女人。」拜绕师三匝,师云:「汝毕竟作么生?」僧便喝,师云:「今日且放过。」
乃云:「梁唐盛刹,矩老道场,历代云仍,薪传不断,古树阴森藏白鹭,满园香撒荔枝红,擅千载之佳名,成一方之胜境。往岁山僧曾驻足,礼乐雍雍;今朝倚杖又重临,主宾穆穆。高悬慧日,人人顿悟,本来人剔起心灯,法法相通无别法,同阐单传之旨,共登崇福之基,莲苑流芳,灵山会俨然未散,狮王现瑞,涅槃路八字打开。政当此际,阖国懽喜则不无,汝且道:山僧额下眉毛还在么?」
良久,云:「惭愧老年没意智,逢人犹自强支吾。」
复举后唐庄宗皇帝问兴化奖远祖云:「朕收中原得一宝,未曾有人酬价。」化云:「请陛下宝看。」帝以两手舒襆头脚,化云:「君王之宝,谁敢酬价?」
师云:「龙蟠凤翥,大用全彰,海晏河清,天威不犯。好手二俱好手,作家始终作家,敢问诸人:还知此宝落处么?若也未知,试听一颂:君王之宝价难酬,凛凛威风盖九州,觌面若无宗正眼,争知此老足机筹?」喝一喝,下座。
开炉,林杜则居士请上堂。师云:「当炉不避火,久战作家;冷灶解添柴,知音胜士。若要融通互见,何妨出众举扬?」僧问:「龙行雨至,水到渠成是如何?」师云:「山僧到院才五日。」
乃云:「欲为世间第一等人,须为世间第一等事;欲明出世间第一等事,须待出世间第一等人。而今第一等人总在这里,且第一等事作么生?钳锤在握,烈燄腾空,钝铁精金悉从煆炼。煆得过底,随他秃毫半寸,可作百万甲兵;煆不过底,纵使退步三千,亦解冲围直入。虽然,此犹是方便对机之谈,更须识有一条活路始得。大众!还识这一条活路么?如未,山僧不吝腕头力,为汝等开荒去也。」便拈拄杖,下座,打散。
请莲峰、无依二首座,秉拂,上堂。僧问:「龙骧虎踞是如何?」师云:「惊杀阇黎。」进云:「只如临济两堂首座同时下喝,又作么生?」师云:「有耳者辨取。」进云:「恁么则一条拄杖两人扶。」师打云:「汝且吃一顿著。」进云:「谢师指示。」师云:「还要那?」
问:「未出方丈,已登宝座,觌面相呈,有何言句?」师云:「绿树重阴盖四邻。」进云:「当机觌面提,觌面当机疾。」师打云:「是什么意旨?」进云:「杲日当空照。」师云:「蹉过也。」
乃云:「瞎驴种草天然别,潦倒山翁蓦鼻牵,大地踏翻无寸土,归来仍卧绿苔前。于斯时也,直得涵江水碧,壶峤霞蒸,不必灶产青莲,处处显无穷瑞应,一任眉悬宝剑,人人露本有风光。辅弼丛林,发挥祖道则固是,只如正法眼藏因甚瞎驴边灭却?诸仁若要辨根由,问取堂中二首座。」
举昱权、千指、月川、非光为西堂,伟庵为后堂,上堂。「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落在第二,国懽门下却又不然,一二三四五,历历从头举,大施法门开,清风来未已。织成古锦,含有象之乾坤;放下藤条,奏无生之律吕。所以道: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阿呵呵,年老心孤予自笑,冲楼手段看施呈。」遂左右顾视,云:「诸人还首肯也无?」卓拄杖,下座。
南山重眉禅师、黄檗慧门禅师请上堂。僧问:「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今日君子已至,和尚如何相为?」师云:「一曲风前合调吹。」进云:「等闲突出超方眼,磕著南山动北山。」师云:「人前一任举似。」
问:「两镜相照时如何?」师云:「瞒汝不得。」进云:「恁么则耀古腾今去也。」师打云:「且打破来相见。」
问:「如何是主中主?」师云:「大坐当轩谁敢御?」「如何是宾中宾?」师云:「紧束艸鞋跟。」「如何是主中宾?」师云:「合水和泥笑杀人。」「如何是宾中主?」师云:「拄杖自看取。」进云:「宾主分明蒙指示,如何是灵光独耀?」师便打。
问:「一大藏教秪说这个,且道:这个是什么?」师举拂子。进云:「只如洞山道个『之』字作么生?」师云:「莫被他谩好。」进云:「信受奉行去也。」师云:「难得。」
乃云:「黄檗坐愿公之席卖弄风骚,南山撺鳖鼻之蛇全彰意气,这几个汉虽则扶竖宗乘,纵夺可观,简点将来未免有是有非、有利有害。
「今日蒙二法姪入寺设供,山僧且不望如是施张,只要主宾一致,物我双忘,犹子情深,法门谊重,唱云间之妙曲,弹格外之清弦,使霞漳水与九龙渊比流,紫薇峰与懽喜山对峙,如斯体裁方为尽善尽美。
「所以道:一番相见一番亲,总是凌霄会上人,海国摇光红日近,灶华仍产旧枝春。敢问:众中莫有知音击节者么?」以拂子敲香炉,下座。
紫霄、无依法姪同诸信官请上堂。僧问:「古人三十年前为什么射得半个圣人?」师云:「只为用力太迟。」进云:「三十年后如何射得?」师云:「不干阇黎事。」进云:「不是苦心人不知。」师打云:「看箭。」进云:「从前汗马无人识,只要重论盖代功。」师云:「速退,速退。」
乃云:「法席虚悬千载载,而今正令又重新,经文纬武无他事,秪要当人契本人。本人既契也,则步步踏佛阶梯,头头入祖信位,有时同向紫霄峰顶撑动石航而不异和泥合水,有时同向涵江水底捞摝明月而不碍壁立千寻。
「壁立千寻时,虽示人不得近傍,要且不相违背;和泥合水处,虽示人不相违背,要且不得近傍。忽然拄杖子突出头来,呵呵大笑,云:『和尚恁么举扬,可谓横该竖抹,争奈离我这里不得。』山僧直得寂默无言,懡㦬而退。何故?将军自有嘉声在。然虽如是,还识仁者寿么?」卓拄杖,下座。
弥陀生日,弥陀岩、念华等请上堂。僧问:「弥陀主人礼弥陀,设斋一句是如何?」师云:「诸上善人俱会一处。」进云:「虽然如是,何不向自己弥陀?」师云:「汝且自己会取好。」
问:「既是无量寿佛,因甚今日降诞?」师云:「藏他不得。」
乃云:「西方去此不远,弥陀就在目前。汝若执心狂觅,迢迢十万八千,且如何是目前不远底意?」
竖拂,云:「弥陀来也,在山僧拂子头上现光明云,出广长舌,为诸人普示念佛法门,还见么?还闻么?若也见得精详、闻得透脱,弥陀今日生辰即汝生辰,弥陀所住国土即汝国土。禽鱼艸树,无一物不扬解脱之音;池沼楼台,无一境不露真尝之相,分甚秽邦净界?更何苦乐差殊?政当此际,诸上善人俱会一处则不问,只如古者道:『念佛一声,漱口三日。』又作么生消释?」
击拂子,云:「古路动容不堕悄,下语须凭念法华。」
曹山、千指、西堂等请上堂。僧问:「世尊不说,迦叶不闻,不闻不说,意旨如何?」师云:「聋人应得知。」进云:「既然如是,因甚正法眼藏向瞎驴边灭却?」师云:「大家吹灭暗中行。」
进云:「今日西堂师请法一句又作么生?」师云:「大众证明了也。」进云:「一段无腔曲,声高调转新。」师云:「子期原是旧相识。」
问:「狮子窟中无异兽,如何是狮子窟?」师云:「逼塞乾坤。」进云:「象王行处绝狐踪,如何是象王行?」师打云:「还识伊鼻孔么?」
僧绕一匝,归位,师乃云:「庐陵米酿曹山酒,解饮宁辞八九斗,十字街头颠倒颠,逢人便作金狮吼。金狮乍吼,逼塞乾坤,群兽潜踪,千差坐断,于其中间略通一线路,便有许多随机示现,就位拈提,多寡全该,高低普应,譬如春回大地,月印千江,自然物物上明、头头上显。敢问大众:前恁么为人是?后恁么为人是?」
良久,云:「但得此中无滞碍,纵横何处不风光?」
双峰、月川、西堂同信官贺杰庵等请上堂。庵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两丛荔树当阶立。」「如何是佛法的的事?」师云:「八字眉毛觌面横。」「如何是我我者?」师举拂,云:「见么?」进云:「这个是我我者,师我何在?」师放下拂子,庵礼退。
问:「面前过者,知他是凡?是圣?」师云:「与他一顿棒。」进云:「背后过者作么生验?」师云:「亦与他一顿棒。」进云:「不入惊人浪,争逢称意鱼?」师云:「汝犹嫌少那?」
乃云:「化鲤成龙易,陶凡作圣难,难易两关都打透,高名千古重如山。孔夫子云:『吾道一以贯之。』世尊云:『惟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老子云:『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敢问大众:唤什么作一?抑三教圣人所言之一,是同耶?不同耶?若谓是同,为甚门户各别?若谓不同,为甚语无两般?自非堂堂杰出,毫发不受人瞒底汉,到这里未免滞壳迷封,互相陵援。且道:谁是不受瞒者?还委悉么?月照双峰景色清,主中主也意分明,回思张拙当年话,凡圣都来共路行。」挥拂子,下座。
楚僧、良素请上堂。僧问:「如何是百千诸佛?」师云:「头顶天。」「如何是无心道人?」师云:「脚踏地。」进云:「既然如是,因甚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无心道人?」师云:「逢人切莫错举。」
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如何?」师云:「须是铁汉始得。」
乃云:「支笻踏访旧山家,屋角梅铺三五华,借问个中谁辨我?石人闲立口吧吧。还见么?还闻么?汝若不见不闻,却成辜负汝。若总见总闻,且道:他说个甚么?汝若道无见之见、无闻之闻,犹是座主奴见解。汝若道见而无见、闻而无闻,二十棒一棒也少不得。英灵汉子、俊俏禅和,必须打破牢笼,揭开正眼,如象王摆脱金锁,直撞横行,狞龙奋迅九霄,兴云布雾,方能于法自在,拔萃超群。政当恁么时,千里同风一句如何话会?」
卓拄杖,云:「黄鹤楼经崔颢题,天下何人不相识?」
西明寺若海法孙请上堂。「一大藏教浪涌潮翻,千百葛藤溪分涧积,源从何起?各宜疏通,得其指归,异流不溷。所以山僧三十年来竭尽胼胝之劳,打开一条水路,迨至于今,钝镢尚忙未忍释,偶逢点滴也兴波。虽然,此犹是对家里人说家里话,只如东邻石塔夜半撞倒虚空,被门前金刚神喝退,却走入蟭螟眼睫上躲跟,毕竟明什么边事?」
良久,云:「长爱闽南风景暖,腊初华放玉兰香。」
镜庵、自昙请上堂。僧问:「隔壁闻钗声是名破戒,且道:过在什么处?」师云:「只为隔壁闻钗声。」进云:「破戒比丘不入地狱意旨如何?」师云:「得风流处且风流。」进云:「只如高沙弥不受戒又作么生?」师云:「出头天外看,谁是恁般人?」问:「二六时中分昼夜,无阴无阳处如何?」师云:「筑著磕著。」
柯氏妙恩问:「赵州如何勘破婆子?」师云:「贼是小人。」进云:「婆子如何勘破赵州?」师云:「智过君子。」恩礼拜,师举拂,云:「汝还勘破这个么?」恩云:「不会。」师云:「勘破了也。」
乃云:「圆通门大启,桔槔累刻不停声;宝镜照无私,壶峤终朝相对面。何必拈槌竖拂,恢张本地风光,鼓舌摇唇,展演衲僧巴鼻?但能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历劫至今常坦然,普请归家安稳坐。便恁么去,向国懽手中黑漆拄杖还甘么?吽吽,相逢莫喜无危路,须信虽平更陷人。」
复举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又,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有。」
师云:「且道:无底是?有底是?说无、说有,毕竟意在于何?这里觑透,机关七百二十甲子,老赵州正好唤来洗脚。」
妙圆请上堂。「治世语言与汝不相干,抛开紫陌红尘外;佛法奥妙与汝没交涉,拶出落花流水边。行住坐卧、吃饭穿衣,且要识取无位真人尝在面门出入,只如今闲谈抵对,历历孤明,莫便是无位真人么?咄!此正是无量劫来生死根本,切忌错认好。且毕竟那里是无位真人?还识得么?推户偶惊玄鹤梦,一轮羲驭印天心。」
九座莲峰公同乡绅柯济谷、文学柯士宾等请上堂。「百千法门、无量妙义,逼塞虚空,满眼满耳。就满眼满耳处讨个出身路头,㘞地一声豁然开悟,不妨施机发用,与夺自由,扶竖纲宗,摧伏魔外,然后知玉屏银管固有家风,焦尾青萍现成公案,歌楼舞榭无非清净讲堂,薤叶鳞纹总属宝华王座。
「庞居士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今日诸大护法入山亦须恁么一回始得,山僧忍俊不禁,更与一颂:及第心空,心空及第,独步群中,声光弗替。无孔笛拈云外吹,老庞千古遥相继。且如何是相继底事?」
击拂子,云:「问取座山旧主人。」
腊八,尼法乘请上堂。僧问:「瞿昙失却眼睛时,雪里梅华只一枝,即今千枝万枝,且道:是同?是别?」师挥拂,云:「总向这里会取。」进云:「还许看华人略展攀华手么?」师云:「又且何妨?」僧作礼,云:「不费纤毫力,拈将锦上铺。」师云:「大众见汝。」
礼拜,乃云:「一星契旨,迷悟齐蠲;一句当风,圣凡普印。功圆果满,道大德全,世、出世间,谁能过者?山僧今日向瞿昙顶𩕳上蓦露锋铓,要使人人知有。」
以拂子○,召大众,云:「还委悉么?错脚踏翻泥水路,楼阁门开烂熳红。」
复举古云岩问一尼云:「汝爷在否?」尼云:「在。」岩云:「年多少?」尼云:「年八十。」岩云:「汝有一爷,年不八十,汝还知否?」尼云:「莫是恁么来者么?」岩云:「犹是儿孙。」
师颂云:「犹是儿孙不是爷,云岩老汉太周遮,当时好与拦腮掴,也兔丛林乱似麻。」
居士林宾王翼王为令尊六观翁及诸亲眷任中保安,请上堂。「始从鹿野苑,终至跋提河,于是二中间,未尝谈一字。既未尝谈一字,五千余卷甚处得来?今日乃伊最初成道之辰,山僧略借拄杖子发挥一上。」
遂拈拄杖,卓云:「是五千余卷耶?是一字都无耶?这里谛当分明,方知权实顿渐,著著全该,大小偏圆,头头互摄,三世诸佛如是出世、如是成道、如是说法、如是度生,又见一切人当此时节各发菩提心,乘此因缘各达佛性义,似饥逢膳、似跌得扶、似渡遇舟、似子就父,不萌枝结团𪢮果,优钵华开劫外春。」
复卓一卓,云:「拄杖子腾涌虚空现十八神变去也。言前契领,已落二机;句后抟量,早迟八刻。事弗获已,曲顺人情,亦要大家合掌佐助。还会么?出身容易转奚难,仗佛光祈仕路宽,且待九天垂雨润,凭君传语报平安。」
戒子请上堂。僧问:「比丘依四念处住,大阐提人依甚么处住?」师云:「酒肆茶坊任意游。」进云:「未审和尚如何接待?」师云:「一棒遣出。」僧喝,师云:「汝不是恁么人。」
乃云:「菩萨之道无所不包,菩萨之光无所不烛,菩萨之戒无所不圆,菩萨之愿无所不备,菩萨之行无所不彰,菩萨之心无所不普。汝等今日发菩萨心、圆菩萨戒,还能一一信受奉行也未?
「忽有个大阐提人出来道:『衲僧家佛且不为,何菩萨之有?』山僧痒处被他搔著,只得倚杖微微而笑。何以故?须发懒除貌似痴,原无佛法可传持,山堂夜静蒲团冷,衲帔蒙头各自知。」拽拄杖,下座。
春日,上堂。「一年始有一年,幽意自随流水,任他黄鸟共啼,万紫千红总是。是甚么?此去府城不远,人马杂遝,锣鼓闹喧喧地,汝且看:昨日粉装底如何面孔?今朝棒打底如何模样?急转身,来方丈里通个消息,三盏清茶聊止渴,莫言礼数不慇懃。」
岁旦,上堂。僧问:「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和尚得一正令当行,正令当行则且置,安邦定国事如何?」师云:「四海乐无虞。」进云:「阖国懽呼无量寿,普天乐唱太平年。」师云:「现成句子任重拈。」
乃云:「长安虽闹,我国晏然,夜深被煖,正好打眠。谁管地?谁管天?伸脚起来行一遍,山童报我贺新年。且新年有什么可贺?莫是汝我添岁么?莫是风和日丽,堪娱物华么?莫是五谷丰登,皇恩广润么?是则固是,于我衲僧门下事总不恁么。如何是衲僧门下事?」
击拂子,云:「脑盖掇翻开正眼,千差万别尽融通。」
石竺知客请上堂。僧才礼拜,师打云:「向这里道一句看。」僧喝,师又打,云:「再与汝一棒又作么生?」僧拟议,师云:「只得一跳。」
乃云:「礼数丛林贵整齐,南方不用碧玻璃,客来但唤吃茶去,一著当机觌面提。觌面提则不无,忽若遇韩大伯与汝商量赵州柏树子又且如何?大丈夫汉眼里有筋,岂可恁地甘休听人区处?石中玉解连锤击,炯炯神光透竺西。」
复举南院颙示众,云:「赤肉团上壁立千仞。」时有僧出,云:「赤肉团上壁立千仞,岂不是和尚道?」院云:「是。」僧掀倒禅床,院云:「这瞎驴乱做。」僧拟议,院便打趁。
师云:「南院坐筹据令,旁若无人,这僧不合强出头,到招一场屈辱。虽然,在今时中也难得。莫有为这僧作主,与南院相见者么?」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信女林明智请上堂。「如何是如来禅?白鹭下田。如何是祖师意?黄鹂上树。是即是,往往人多作境会。
「如何是如来禅?拨向一边。如何是祖师意?置著一处。是即是,往往人多作无事会。
「所以,山僧拟开口则碍却舌头,出他圈缋不得;拟不开口则塞却唇吻,亦出他圈缋不得。到这里,还有转身路也无?」
击拂子,云:「九年面壁老臊胡,别无毫发可传授。」
朗如同信官张廷贵等请上堂。「腰悬宝剑,卷舒格外乾坤;肘佩灵符,展拓寰中日月。风行草偃,水到渠成,勘验衲僧,保安家国,佛祖为之拥护,外魔弗敢当锋。大众!也须是个中人始得。
「岂不见?昔日朱行军入寺,斋僧执手炉行香,云:『直下是,直下是。』时有僧云:『直下是什么?』军便喝,僧云:『行军是佛法中人,恶发作什么?』军云:『汝作恶发会。』那僧便喝,军亦喝,云:『钩在不疑之地据。』
「这两个作家气宇冲天,韬略盖世,诚为千古希有。今日朗上座同众尊客入寺斋僧,香已行过了也,汝且道:直下是个什么?有人道得,庆赞事毕;其或未能,山僧圆却此话去。龙骧虎骤迥非常。直下分明共举扬。」
卓拄杖,云:「一句无私歌景福,年年满酌太平觞。」下座。
吼庵藏主请上堂。「一大藏教,偏圆顿渐,好事不如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好事不如无;三玄四喝,十智五位,好事不如无。吼庵公领众设斋,元长老击鼓升座,且道:是好事?不是好事?」
以拂子打圆相,云:「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
摵一摵,云:「百杂碎了也,直得光明所被,上而天宫,下而地狱,于其中间情与无情悉皆焕然等现,未审诸人如何委悉?」
良久,云:「解行莫问前和后,吼动空山冠古今。」
乡绅黄改庵、黄十华同诸文学请上堂。「春风入户青霜老,世事催人白发多,惟有当阳一著子,历劫长存不受磨。只此当阳一著不在别处,就在寻常起居动静中,乃至居官执政、定国安家、教子款宾、呼奴使婢,头头显露,物物该通,但能直下承当,便见无穷受用。
「且受用底句作么生?眉悬瑞彩,全彰殊胜庄严;顶放祥光,证入本来寿量。逢清时以自乐,处浊世而靡惊,为九有之津梁,作圣贤之依怙,从上以来得恁么受用者,夫岂少哉?
「冯给事云:『公事之余喜坐禅,未曾将胁倒床眠,虽然现出宰官相,长老之名四海传。』又,张拙秀才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断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华。』山僧此者略举一二以为证验,毕竟意在于何?」
良久,云:「法轮拨转灵山会,须待尧天日月人。」
放生会,绅衿林𪸩章、林士表等请上堂。僧问:「如何是国懽境?」师云:「殿依河洛数,山似碧莲心。」「如何是境中人?」师云:「眉毛虽不异,头角自崚嶒。」进云:「人境已蒙师指示,放生一句是如何?」师云:「鸢飞鱼跃。」
乃云:「仁恕之道,贤圣共由,福业相随,报偿不昧。是以放生化广,万数叨恩,大喜门开,千祥集会,雀衔珠而谢德,龟渡水以扶危,古今典籍所载岂诬也哉?只如南泉斩猫、归宗锄蛇又作么生理论?若是越格丈夫有移山塞海底手段,到这里自然得知古人用处,知得古人用处亦须知山僧用处。且如何是山僧用处?」
举起拄杖,云:「南竿砍尽竹重栽,钓了鱼儿复放去,从他鼓鬣与扬鬐,一天缭乱桃华雨。」
智镜、德芬请上堂。僧问:「古人道『三十年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时如何?」师云:「山僧亦曾恁么来。」进云:「『三十年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时如何?」师云:「山僧亦曾恁么去。」僧礼拜,师云:「即今上座作么生?」进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师云:「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乃云:「古人道『三十年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瞎汉好与一顿痛棒。『三十年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瞎汉亦好与一顿痛棒。『而今见山依旧是山,见水依旧是水』,瞎汉更好与一顿痛棒。此三顿痛棒著著有个落处,汝若简点得出,便见古人不先、山僧不后,不先不后,一场漏逗,干旋坤转兮非可测量,电闪风驰兮那容吞吐?篱雀啾啾徒尔为,摩霄俊鹘自千古。」
喝一喝,云:「明眼衲僧切莫莽卤。」
上元日,未发西堂请上堂。僧问:「东海有圣人焉,此心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焉,此心此理同也。东海、西海则不问,如何是此心此理?」师云:「明历历,露堂堂。」进云:「只如支那人与扶桑国斗富,还有优劣也无?」师云:「一个鼻尖,两孔出气。」进云:「恁么则一毫头上轻拈出,百亿须弥日月灯。」师云:「任汝踏翻。」
乃云:「一枝箭过扶桑国,半载随流放复回,今日莲山重接手,灯华月彩竞时开。要识这一枝箭么?未发已前亲荐取,声光浩浩响如雷。」
解制,辞众,上堂。「布袋解开,眉毛拆散,君住莆阳,我行浙岸,都缘熟处难忘,要了未了公案,这公案如何断?断不来,各自看,春到山华匝地红,上元定是正月半。」下座。
师过福城金鸡山,朗元院主请上堂。僧问:「一粟长衔饱十方,乾坤唱彻露锋芒,天然独宿孤峰内,佛祖都来没处藏。孤峰独宿则不问,玄沙不出岭意旨如何?」师云:「脚头磕痛也。」进云:「汾阳遍参又作么生?」师云:「卖弄草鞋钱。」进云:「今日有人岭不出、方亦不参,和尚还肯他否?」师打云:「正好吃棒。」僧喝云:「男儿自有冲天志,不向他人行处行。」师云:「也离不得这窠窟。」
僧拂袖归众,师乃云:「金鸡早唱,万户齐开,红日东升,千江互映。头头绝渗漏,历历不囊藏,可中有个闻声悟道、见色明心,也许伊把手高高山顶上迎风坐,赏福城春。是即是,只如金鸡未唱之先,诸人作么生闻?红日未升以前,诸人向甚处见?事弗获已,平展去也。
「金鸡未唱之先,无闻而闻;红日未升以前,无见而见。无见而见是为真见,真见而无所不见;无闻而闻是为真闻,真闻而无所不闻。无所不闻则与一切人同闻,无所不见则与一切人同见,虽然恁么说话,于唱教门中犹较些子,若是衲僧,正令未可在。且如何是衲僧正令?」
卓拄杖,云:「等闲插起摩霄翅,管取轩昂自在飞。」
福严老和尚忌,拈香。「先师此日死犹生,说个犹生亦不增,一瓣香销千古恨,愧无转语赛巴陵。」
回院圣念请上堂。「踏遍千山万山,归来亦忙亦闲,佛法分毫无有,堂前笑语般般。念公请我升座,相对依稀旧颜,好把一枝玉笛随风吹过芦湾。」
以拂子作吹笛势,云:「还识笛中曲么?悠悠不入落梅调,能令行人尽放顽。」
复举僧问云盖本云:「知师久蕴囊中宝,今日当场略借看。」本云:「适才恰被人借去。」
师云:「大小云盖可惜太悭生,若是本分宗师,自然不辜来意。这僧弃却自家珍而贪人之所宝,也好与笑三十年。」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四
示众
师住莲峰,于崇祯庚辰冬就院,示众,云:「建法幢,立宗旨,奋大用,施大机,翻佛祖臼窠,截邪外罗网,要须顶门亚三只底汉子,寻常刀砍不入,硬剥剥地方有少分相应。所以德山凡见僧来便棒、临济凡见僧来便喝,乃至天下老和尚为一切人解黏去缚,觌面提持,莫不具此风光。钦此作略,而岂庸庸碌碌、隈鎗避箭之徒所能仿佛其庶几哉?既然如此,即今山僧示众之初,斩新条令一句作么生道?」
蓦拈拄杖,卓一卓,云:「或圣或凡劈脊𠞭,丈夫气宇峻于王。」
示众。「地不在广,无碍即居;众不在多,相安即住。清茶四五盏,薄粥两三餐,拄杖子有时生风起草,掉月敲云,亦欲个个点头,自许知鼻孔端,然只在面上,闲来摆手空庭外,笑对幽岑几树华?」
示众。「释迦已灭,弥勒未生,现前一片光辉总在山僧眉毛罅里,有不受人瞒底出来道个通方句,山僧自合:知机侵占他星儿,不得共或荆棘路,萋萋烟岚望转迷,切忌寒猿午夜啼。」
复举赵州访茱萸,至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萸云:「作甚么?」州云:「探水。」萸云:「我这里一滴也无,探个甚么?」州以拄杖靠壁而出。
师云:「赵州固善探水,赖遇茱萸暂不扬波。当时若与倒岳倾湫,何处更有赵州也?虽然,秪如末后以拄杖靠壁便出,为复是定伊浅深耶?为复是截流而过耶?试请断看。」
冬至,示众。「混蒙未剖,宇宙未分,当是时也,不见有群阴剥尽,一阳复来,更说甚小人道消,君子道长?瞥尔爆动,生克互推,人盛物蕃,世移俗变,致令慈明潦倒,无端堂前卖俏,洞山家门失睦,果桌郎当据理勘评,这一队老古锥都好与三十棒。即今莫有向混蒙未剖,宇宙未分已前道得一句者么?」
良久,云:「直饶道得十分,现成亦只是左之右之。」
示众。「昨日三十,今朝初一,数目甚分明,循环无间息。无间息,与他觌体不相隔。」遂高声召大众,云:「且道他是阿谁?」
腊八,示众。「黄面老子夜半睹明星悟道,已是干茆地上无端著把火了也,后来人不善扑灭,更与扇飏,以至炎炎者亘天焦逼,无如之奈,莲峰既丁此末运,亦要就烈燄中出手,大发威光,是汝诸人拟向什么处回避?」喝一喝。
示众。举临济问僧:「甚处来?」僧云:「定州来。」济拈棒,僧拟议,济便打,僧不肯,济云:「汝已后遇明眼人去在。」僧后到三圣,遂举前话,圣拈棒,僧拟议,圣亦打。
师云:「这僧决不从定州来,若端的是定州僧,何至临济散宅破家又累及其子乎?」
蓦拈拄杖,云:「看看:山僧今日更为拖累去也。」
复卓一卓,云:「明眼人前不得错举。」
春日,示众。「亦奇哉,亦奇哉,头头显露,物物全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呈拄杖,云:「红杏出墙也,还见么?若也见得,可谓已带看花眼,天时人事不相辜负;其或未然,东君未必长留意,又遣纷纷点翠苔。」遂掷下拄杖。
岁旦,示众。「元正初一,万事大吉,麈尾休拈,藤条靠壁,相见相邀笑语多,赵州茶兮请君吃。赵州茶且止,只如中间底毕竟是什么果子?若真欲滋味分明,切莫向山僧借口好。」
元宵,示众。「画鼓连天震,欢声动地流,林间无事客。」以拄杖○云:「随例挂灯毬。灯毬已挂,大家急须著眼,设若迟疑,一阵卒风暴雨来也。」便打散,归方丈。
因事示众。「坐深井者,不识太虚之宽廓;局偏见者,安明正法之圆融?设或遇一个半个略辨缁素,未免又被风吹别调。莲峰到这里,可谓雪里梅花雾里山,看时容易画时难,早知不入时流眼,多买臙脂画牡丹。然虽如是,三十年后大有人空瓶渡水。」
采茶归,示众。「云乍卷,雨初晴,山前山后,茗萼舒青。藏不得兮瞿昙面孔,摘不尽兮达磨眼睛,可怪无端杜鹃子独在枝头上唤人归去一声声。」
复举沩山采茶,次谓仰山云:「终日采茶,只闻子声,不见子形。」仰撼茶树,沩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云:「未审和尚如何?」沩良久,仰云:「和尚只得其体,不得其用。」沩云:「放子三十棒。」
师云:「二老宿捺来拶去,微露风规,可谓父父子子各尽其道者也。若是体用一致,敢保未梦见在。秪如今日大家采茶回来亦无如是问答,且作么生说个体用一致底意?」
举起拄杖,云:「会么?有时卓向千峰顶,划断飞云不放高。」
浴佛,示众。「四月八日,天下丛林皆浴佛,且道:莲峰还有佛也无?若言有,汝作么生浴?若言无,汝又浴个甚么?直得有不管、无亦不拘,拗折洞山秤、鞭起杨岐三脚驴,方信赵州殿里底一道圆光烁太虚。」喝一喝。
示众。才坐定,左右顾视,云:「剑去久矣,山僧不可作刻舟人也。」便归方丈。
端午,示众。「莲峰顶上,白浪滔天,不用一篙,铁船可渡。谁胜?谁负?孰拙?孰工?看取标头,自生活计。所以古龙牙云:『学道先须有悟由,还如曾斗快龙舟,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赢来方始休。』」良久,云:「诸上座!休也未?」
示众。「说妙说玄,清时奸细;行棒行喝,乱世英雄。英雄、奸细,向莲峰门下俱要纳款供招,忽有傍不甘底高声道:『和尚亦是普州人。』只得退身三步。何故?具眼者难瞒。」
七夕,示众。「一年一度喜相逢,鹊驾银河两路通,诱尽世间人乞巧,多情只在数盘中。乞巧且置,秪如牛女相逢之际合谈何事?」拍膝,云:「竟日思君君不见,见时仍是别时容。」
示众。「万庵以小参普说当供,莲峰恰逢冷淡,且不妨攀例,用表殷勤。」遂展两手,云:「和盘托出了也,好大众莫嫌滋味薄,相得后头长。」
拈法衣,示众。「此是大庾岭头提不起底,如今从信心施主送将来,虽则满目光生,亦觉事难逃避。且道:有甚么事?」乃就肩披云:「一片彤霞飞曳曳,令人千古忆风流。」
示众。「驴头马额,鸟嘴鱼腮,寻之不可得,有时还自来。忽然来时,如何青天白日起殷雷?」
复举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
师云:「庭前柏树子,历历为君举,勘破老赵州,全身在里许。今日或有问山僧:『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亦向伊道:『庭前柏树子。』且道:与赵州相去多少?」
示众。「一向和泥合水者也,周繇尽世界白牯黧奴,满口赞扬有分。设于机思不及处、言语未彰时据令而行,奚翅横尸千里万里。岂不见?南泉因两堂争猫儿,次泉提起云:『道得则不斩。』众无对,泉便斩。诸人!到这里,毕竟如何即得?得与不得且置,还知自己是南泉么?」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示众。「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良久,竖起拂子,云:「秪在这里。在这里,却相亲,相亲犹似不相识,屋角桃花也笑人。」
岁旦,示众。「佛法无和有,年头俱不论,只将木上座卓出定乾坤。乾坤既定也,则放马归牛,兵器销为农器用,时清物阜,万人恭祝一人春,我衲僧家三脚驴、水牯牛,且道:归放何处?」拍膝,云:「总是国王田地上,随缘随分纳些些。」
佛诞,示众。「世尊初生,龙得水时添意气;云门打杀,虎逢山势长威狞。这两个汉,虽则分疆勍敌,旁若无人,据今日看来,鼻孔总在山僧手里。既然如是,山僧不妨曲陪笑面,请出相见,与他做个解交也,免得千古之下遭人简责。」
遂呈拄杖,召大众,云:「要识世尊么?者里是。」
卓一卓,云:「要识云门么?者里是。而今而后,世尊不必称尊,云门不用打杀,各自照顾鼻孔,和气辊成一团。争奈这两个汉气宇如王,弗肯低头听人处分,莫怪山僧性躁,翻转脸皮,扫踪灭迹去好。」拽拄杖,打散,归方丈。
示众。举傅大士一日披衲顶,冠靸履,朝见梁武帝。帝问:「是僧耶?」士以手指冠。帝云:「是道耶?」士以手指靸履。帝云:「是俗耶?」士以手指衲衣。
师云:「善慧捏怪多般,梁主眼中著刺,当时见伊恁么来,但唤侍臣趁出也,免得大梁界内诱陷平民。」
城中回,示众。「山僧昨日入城,见一队乐人管弦杂奏,听者接踵摩肩。复至街东,见一家恸哭凄零,过者知而弗问。因思众生贪乐,不知乐是苦因,自信遇苦常惺,方识苦为乐本。今朝举似禅客,切莫随境逐爱憎,且向七尺单前试究此心从何起,忽然究得透时,再与汝说个苦乐大根由亦未迟。」
秋日,示众。「白豆花开候,金梧叶坠时,寥寥思不禁,倩笔写新诗。」呈拂子,云:「山僧写了也,且道:是长篇?是短句?」良久,云:「逢人切莫错举。」
重阳,示众。「登山须到顶,若不到顶,争知宇宙之宽?百山山顶一座好山,直饶汝登到顶也,顶上犹有山在。且如何是顶上之山?崔巍顿落千峰势,幽邃全消万泒声。」
发化主示众。举古有僧半夜大叫,云:「我悟也。」旁僧把住,云:「汝悟个甚么?」僧云:「师姑原是女人做。」真净文拈云:「善则甚善,赚杀多少人?却须知有赚人处。洞山亦有个悟处,且道:悟个甚么?化主原是徒弟做。美则甚美,笑杀多少人?却须知有笑人处。赚人、笑人,两语双陈,饱参衲子,孰辨疏亲?」
师云:「山僧这里无个悟处,亦无个赚人笑人处。何故?要做便做,要化便化,毒象、狞龙,一齐擒下,明珠贩得满船归,留与丛林作话杷。」
冬至,示众。「冬至月头卖被买牛,冬至月尾卖牛买被,今年冬至十八,还是卖被买牛耶?还是卖牛买被耶?试请断看。如无,山僧自断去也。被不卖,牛不买,夜寒留在脚边摆;被不买,牛不卖,天明牵出日头晒。放放收收得自由,木人石女咸称快,为甚如此?且喜顶门阳复生,孤根偿尽群阴债。」喝一喝。
腊八,示众。「灵云见桃、香严击竹、太原闻画角、佛果听鸡鸣,这一伙贼汉,其中有正贼、有草贼,好与三十棒。然而贼无种相,鼓笼祸端之起都缘释迦老子夜半睹明星,亦好与三十棒。山僧今日于此座上,据款结案,处置分明,这三十棒却少不得,且道:是阿谁下手?众中莫有下得手者么?」良久。「也直饶有也,三十棒缓缓地还汝,自领出去。」遂掷拄杖,起身。
示众。「那畔寒梅斗雪开,暗香浮动这边来,鼻端触著生机发,谁惮支笻走一回?虽然如是,忽若猛虎当途踞又作么生?」喝一喝,云:「大丈夫汉不可向者里便去不得也。」
示众。「问来答去涉多端,凿壁偷光秪自瞒,若是英灵皮有血,机先已透万重关。」
示众。「禅,禅,低头见地,仰面见天。禅,禅,饥来吃饭,倦时打眠。禅,禅,眉毛分八字,耳朵列两边。若能如是会,佛祖在目前。忽有个汉云:『和尚与么说禅,三岁孩童也解说。』山僧只向他道:『恰是。』何故?彼此分上易他丝毫不得。」
种竹,示众。「分得邻斋竹数竿,和云和雨插西峦,他年直遂凌霄志,引凤来栖也不难。」
栽松,示众。「临济栽松,半为丛林作境致;山僧栽松,爱他坚节耐岁寒。立意固自不同,究竟原无两用,只如将锄打地,黄檗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又作么生?尽道怜儿不觉丑,谁知平水起波涛?」
雨中,化主回,示众。「连日雨水泥泞,化主归来见面,就中虽然不多,却也事事成办。是汝诸人照管匙箸则且置,设若山湾岭凸,被人拦夺布袋又且如何?阿呵呵,当机一拶莫饶他。」
示众。「僧堂内、佛殿前,中有一宝,不方不圆,是汝诸人既在这里来来往往,还曾收得也未?若收得的去,非惟自己泼天富贵,受用无穷,亦可以信手拈来,普济贫乏;其或未然,须是猛著精彩,退步摸索一番,切莫东走西奔,到处被人瞒好。」
示众。「睦州唆临济,三度吃棒,已是彻底婆心,争奈这汉搭不回头,未免翻成钝置。末后于大愚处轻轻一拨,便弄出许多鬼怪,殃累后昆。咄!当时若早与么地,讨甚睦州耶?即今莫有向睦州未唆以前一咬便断者么?」良久,云:「知恩者少,负恩者多。」
金粟首座寮秉拂
众请秉拂。师云:「河边卖水,取笑傍观;沙底压油,徒劳腕力。事弗获已,且借方丈老人威光展演一上,莫有出来敲磕者么?」
僧问:「雨洗淡红桃萼嫩,风摇浅碧柳丝轻,山堂兀坐无思算,连击虚空作梵声,既是虚空,因甚么有声?」师云:「汝但恁么举。」进云:「识得个中端的意,一毫头上现乾坤。」师云:「放过一著。」
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金刚宝剑当头截。」「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眉尖趯倒须弥山。」「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掀翻海岳无知己。」「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不动干戈见太平。」进云:「料拣已蒙师指示,觌面相呈事若何?」师便打。
僧礼拜,师乃竖起拂子,云:「个事全提,那有回互?截断葛藤,掀翻露布。丈夫猛利便担当,自可寰中夸独步,若于心性上驻脚、意解里抟量,往往撞著恶聱头,未免转身无路。今日分明为举扬,莫教赵婆又酤醋。」
复云:「兹蒙方丈老人命,特为升座,自愧机思迟钝,战汗不胜,惟冀两序头首大众慈悲包荒,更有一偈亦与拈出:满目英灵胜旧时,疏才何可强离披?秪缘业债无藏处,故逐东风缭乱吹。久立,珍重。」
吴稚僊请秉拂。「碧纱窗内,风光本有绝遮藏;黄卷堆头,正眼洞然无向背。何须越离庭户,跳出澉城?来金粟山中,看娑罗宝树嫩干抽芽,望九九奇峦飞云叠翠,自家境界弗隔,诸佛妙义全彰,一回举起一回新,一度思量一度快。
「此何以故?皆由他灵根夙禀,合乎天然,所以不假强为,立地成现。政当恁么时,直饶打翻独桑鼓,惊起老康僧,与秉拂上座同登此曲录床,泻倾河之辩,施掣电之机,也动他星儿不得。且因斋庆赞一句作么生道?万福千祥如雾集,团𪢮愿证地行僊。」
金门超俞请秉拂。僧问:「如何是金粟境?」师云:「一枝松在主山顶。」进云:「如何是金粟僧?」师云:「鱼腮马面得人憎。」
乃云:「故园三月春将暮,桃花李花飞无数,杜宇声声苦劝归,不知归去果何处?欲知处,住住住,绿蓑衣底放毫光,青玉案前敲活句。且作么生是活句?亡过椿萱登九品,现存夫妇享遐龄。」
复举金陵俞道婆市油糍为业,一日闻丐者唱莲花落云:「不因柳毅传书信,何缘得到洞庭湖?」忽大悟,以糍盘投地,夫傍睨云:「汝颠耶?」婆掌云:「非汝境界。」
师云:「俞婆投盘虽则风流彻底,其夫傍睨未免触犯锋芒。何似耕而食,凿而饮,浑家不管兴亡事,衲帔蒙头晴昼长?」
良久,云:「也须是个汉始得。」
秉拂。僧问:「狮子一吼,众兽咸伏。如何是狮子吼?」师云:「阇黎脑门裂了也。」僧拟议,师云:「死活也不知。」
乃云:「欲为祖师门下客,须一一有骑贼马、夺贼鎗、杀入贼队底手段始得,不然秪是个穿窬草贼,无益于事。
「如临济一日侍立德山,次山顾谓云:『老僧今日困。』济云:『这老汉寐语作么?』山拟拈棒,济便掀倒禅床,恁么方为正贼也。
「众兄弟!此去人家不远,忽有忿不甘底来这里捉贼,又作么生?秉拂、上座,自有计较,且作么生计较?不见道?大胆驾头冲突过,小胆哀鸣告所繇。」
祈寿嗣,请秉拂。「『百病消镕笑脸开,此行不用著疑猜。寿山一座翠千古,更有旗铃入梦来』,这四句语已尽情为蔡老居士酬谢了也、庆赞了也,便与么信受去,何须万贯腰缠?一任家堂稳坐,笔尖倒卓,起学海之波澜,慧镜圆明,增祖灯之炽燄,乃至迎宾待客、唤婢呼奴、琴瑟和谐、手足舞蹈,无一刻不得受用、无一处不具真常。虽然如是,犹未有人证明在。」
良久,蓦竖拂,云:「孔夫子已在这里证明也,说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还见么?还闻么?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当年山谷翻身处,桂子花开扑鼻芬。」复敲香几,下座。
秉拂。「一切声是佛声,寻常鹊噪鸦鸣,诸人为什么不作佛声听?一切色是佛色,殿前狗子尾巴摇,诸人为什么不作佛色观?设或观听分明,头头合辙,于我衲僧门下事,要且天渊悬隔在。
「岂不见?临济禅师因睦州教问佛法大意,三度吃黄檗手中痛棒灼然,恁么似金翅劈海,直取龙吞,狮子王奋迅呀咤,壁立万仞,到这里,还容说得声么?还容说得色么?还容得拟议商量么?
「所以,灵利底汉不用如何若何,自有透脱一路,掀翻佛祖窠窟,迸出向上爪牙,纵使牛头马面蓦地相逢,也须退步休机,力在转处。且道:元上座如斯告报,毕竟意在于何?曾经汗马边庭苦,殊爱勋高盖代人。」
开炉。秉拂,云:「当炉避火,懦怯之夫;见义勇为,衲僧气概。有么?有么?试出来与秉拂上座相见。」
僧问:「诸佛皆从此经出,如何是此经一句?」师云:「香烟绕宝座。」进云:「吾师不远百里而来,今日升座意旨如何?」师云:「有眼者见,有耳者闻。」进云:「知恩礼谢去也。」师云:「放汝三十棒。」
乃云:「丹霞烧木佛,寒乞儿;百丈挟灰星,小架子;赵州把火叫唤,土白拈;龙潭吹灭纸灯,恶心行。这一队老冻侬,今日看来都用不著。何故?广慧堂前有只现成大火炉,煖烘烘地,不必费柴费炭、万扇千飏,秪凭个无根树轻轻安著其中,便可与诸兄弟同行同坐、同住同卧,随时取足,任性逍遥,直令见者、闻者人人顶眼洞明,个个心华发现。既然如是,无根树即今在什么处?」
蓦呈拄杖,左右顾视,云:「莫是这个么?」
良久,云:「且莫错认。」便下座。
秉拂。「下喝、敲床、拈槌、竖拂,觌面相呈更无别物,耳闻眼见甚分明,因甚行说俱弗得?倘能向这里信脚行去,如狞龙戏水,信口说去,似猛虎啸风,自然根境双融,纵横无碍,有时白鸥滩上玉笛横吹、有时角里山头倚笻踞坐、有时康僧桥畔投石打破水中天、有时娑罗树前摆手吐出惊人句,此皆已得受用三昧,不比寻常,学解将来。
「若犹是恍惚依稀、半前半后,今日挑囊到这里、明朝负钵往那边,见人竖拳也竖拳、见人下喝也下喝、见人著语做偈也著语做偈,及至脚跟下轻轻一拶,又觉业识茫茫,恁么参禅,赤土涂牛妳,只可诳汝爷娘,有什么用处?
「古德有言:『参须实参,悟须实悟,阎罗大王不怕多语。』所以元上座于起初结制时,每垂一言半句诱激初机,总要汝实参实悟,踏著本地风光。争奈土旷人稀,相逢者少,今日逼不得已,口漉漉地,虽则眉毛落尽,鼻孔仍自昂藏。
「众中新发心兄弟有识得元上座鼻孔落处,不妨出来扭捏一上;其或未然,衣里单头,三七日内,各自仔细看取。且毕竟看取个什么?」以拂子击一击,下座。
请秉拂。「清霜地,玉梅天,饥餐渴饮,晏坐困眠,头头无罣碍,处处足生缘,三关紧密如能透,便是人间不老仙。」
复举郑十三娘随师姑到大沩,次才礼拜起,沩便问:「这个师姑甚处住?」姑云:「南台江口住。」沩喝出。又问:「背后老婆甚处住?」十三娘放身近前,叉手而立。
师云:「十三娘兜弓搭箭,百艺随身,若不是这师姑暗藏射垛,争显他汗马功高?兹者俞师姑领信女入山设斋,秉拂上座已识得伊住处,亦不用问、不用喝,但合掌称谢,云:『端坐受供养,施主常安乐。』且道:与大沩相去多少?」
冬至,秉拂。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云:「富贵太多。」「见后如何?」师云:「贫穷彻骨。」
乃云:「丁丁卓卓,洒洒落落,妙用神锋,烟菟戴角,德山、临济拈过一边,外道、天魔实难摸索,说个混蒙剖判、阴阳消长,尽属黄叶止儿啼,更说个冰河发燄、葭管飞灰,却又千差万错。
「若是顶门眼正、肘后符灵底出来,掀倒禅床,喝散大众,横身当宇宙,一句定纲宗。秉拂上座有口,秪宜壁上阁。然事无一向,随时应节,要且何妨?不免趁大家和气,唱几句村歌,滥充高听去也。」
遂拍掌,云:「山重重,云漠漠,一线露阳春,岭头梅破萼。象骨毬,普化铎,信手抛兮信手摇,个里风流也不恶。果不恶,非寂寞,常忆东村大姐娇,清音嘹喨动寥廓。」复拍一拍,下座。
尼慧真请秉拂。「『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趣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古人恁么道,秪得一半。元上座则不然,学道须是铁汉,弗用前思后算,直下决烈承当,便与一刀两段,建不建之规模、了未了之公案。
「岂不见?当年实际尼气魁岸,不下笠子勘俱胝,至今声名犹显焕。又不见?当年老灌溪眼睛却被末山换,三载亲承半杓恩,瓣香拈出从人看。从人看,个个同条亦共贯。」
喝一喝,云:「莫谓来时别有春,等闲蹉过红炉鍜。
腊八,秉拂。僧问:「昔日世尊出母胎,恁么捏怪,为甚又观星悟道,平地起风波?」师云:「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进云:「学人拈得云门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太平去也。」师云:「古庙石狮子。」
乃云:「六载饥寒,赢得形销骨立;一星灿烂,累他眼破皮穿。汉语胡言积如山岳,捏妖造怪谁解勦除?勦除既无其人,腥臊便乃遍地,尿床鬼子触著则为电为雷,曲鳝盲龟乘时也冲风激浪。政当此际,秉拂上座向什么处著到?」
击拂子,云:「当初只道将勤补,谁信今朝弄巧成?」
复举古德云:「腊八吃鸡羹,才疑祸便生,溪边杨柳影,不碍钓舟行。」后杰峰和尚拈云:「古德与么道,大悟不拘于小节,未免与贼张梯,引邪入正。兴国则不然,腊八吃红糟,丛林意气豪,酣酣沉醉倒,更不惹风骚。」
师云:「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若要循途守辙,驱邪皈正,须还秉拂上座始得。腊八吃香麋,禅和乐有余,浑身都煖热,不怕雪风吹。」
戒子请秉拂。僧问:「受戒是学定,坐禅是学慧,吾师举唱宗风是定慧双忘,学人昏钝未明,求师当阳指出。」师云:「三十棒自领出去。」进云:「恁么则释迦老子在拄杖头上现身了也。」师云:「莫带累释迦老子好。」
乃云:「应现男女身得度者,即现男女身而为说法;应以菩萨身得度者,即现菩萨身而为说法。而今此身已现,且作么生是说底法?」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南无佛陀,南无达摩,南无僧伽,总在这里放大宝光。其光从口出,非青、黄、赤、白,是汝诸人还见也无?若也见得,可谓心珠日朗,性海波澄,一念圆明,十方普照,寒梅缀玉无非卢舍家风,翠竹筛金尽属能仁境界,乃至诸天拱手、外道归降,一切波罗提木叉相貌皆收摄汝不得。
「须知:此收摄不得处便是金刚不坏之宝戒,便是生佛清净之本源。过去菩萨所证证此、现在菩萨所修修此、未来菩萨所学学此,又何必说持、说犯,说有、说无,自缚自缠,然后为受戒哉?虽然,秪如恁么人来与恁么人相见,又且如何?横行直撞无拘束,一曲琵琶对月弹。」
尼见修等请秉拂。「击鼓敲钟,日日升座,但恐大家不耐听。不愁自己舌尖破,还识渠侬舌尖么?风铃鸣,风旛动,更非别物;干屎橛,麻三斤,总是这个。只要当人向未开口以前退步就己,一踏踏得㘞,元来师姑是个女人做。
「既到恁么田地,任汝高揖释迦,说甚亲逢达磨?直饶鹘眼与龙睛,正好拦胸蓦面唾。虽然如是,争奈元上座手中辣藜未肯放过。且道:元上座毕竟有什么长处?无念无修见亦无,单单鼻孔下头大。」
印化士回,请秉拂。「毗卢宝印,文彩灿然,提得便行,了无窒碍。或孤峰绝顶,闲闲啸月栖霞;或垂手长街,步步拖泥带水。珠玑运满载,谁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钵盂口向天,凭他竖嚼横吞,饱齁齁地,我衲僧家寻常百事不管、米价不闻,到这里也合识伊来处。且作么生是伊来处?委悉么?黄龙昔日曾亲指,犹有眉间挂剑人。」
复举云门因僧问:「如何是云门一曲?」云:「腊月二十五。」
师云:「云门腊月二十五,曲高不落宫商谱,争似今朝十五时?等闲唱出超千古。玉波腾,金山舞,露柱灯笼齐听取,更问其中意若何?枝头恼乱风和雨。」下座。
岁旦,秉拂。僧问:「凤历初颁日,鸿钧乍转时,旧年佛法则不问,如何是新年头佛法?」师云:「镜清道底。」进云:「恁么则太平新气象,共睹乐欣欣。」师云:「恰似恁么。」
乃云:「龙躔易朔,凤历颁新,拈却诸方旧话,放出无位真人。太成现,莫巡逡,个个欣添一岁春,闲探墅梅呵手折,胆瓶横亚碧如银。」
荐严,请秉拂。僧问:「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审灵魂往那方?」师云:「瞻之仰之。」进云:「孝子闻此语,因甚哭哀哀?」师云:「泪出痛肠。」进云:「今日所荐启吾居士又在什么处安身立命?」师云:「照顾前话。」进云:「恁么则一句无私语,万古觉昏迷。」师云:「儿郎说多谢。」
问:「请师登座,追荐先亲,若念兹可在兹否?」师云:「恰。」进云:「觌面无消息,临机耀古今。」师便打。
乃云:「三十年前生而死,一道灵光没彼此;三十年后死而生,无拘脚下任腾腾。地狱莲宫都踏碎,人间天上系何能?政当恁么时,还识伊面目么?透脱顶门眼一只,霜华映水碧棱层。」
复举盘山宝积禅师因出门见人舁丧,歌郎振铃,云:「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审灵魂往那方?」幕下孝子哭云:「哀哀。」山闻之,忽然大悟。
师云:「歌郎振铃,言中有响;孝子哀哭,泪出痛肠。无端带累老盘山,十字街头死郎罢,正所谓: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杀人。愁即且置,只如盘山当时死底与元上座今朝荐底,是同?是别?于此倜傥分明,无恩不报;若犹未也,蒲团静倚无余事,请自回光返照看。」
解制,秉拂。僧问:「九旬已满,本分未明,还有究竟相应也无?」师云:「春风开竹户,夜雨滴花心。」进云:「学人从此无疑,礼谢去也。」师云:「未信汝在。」
乃云:「一亩之地,三蛇九鼠,鼻孔通同,眉毛结聚,逗到而今,已值散制时节也,风和冻解,柳绿花红,眼角忽生春,脚尖都活动,南州北县任意翱翔,狐穴狮林随机踏倒。然虽如是。」
以拂子打圆相,云:「究竟何曾离这里?所以道:尽十方是沙门一只眼,见见无差;尽十方是沙门一只脚,行行不二。行既不二,说甚去去来来?见既无差,分甚前前后后?且各归本位一句如何话会?九九峰峦呈瑞彩,万年围护法王家。」
入塔,秉拂。「生如寄,死如归,赤体条条绝所依,可笑杜鹃啼夜血,天明乱逐李花飞。生住庵,死入塔,随处安身随处合,一把柳丝孰解收?玉栏干上和烟搭。元上座恁么道,却将如禅德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尽情撒向诸人面前了也,莫有识机宜底汉试出来通个消息看。」一僧喝,拂袖而出,师云:「直饶恁么翻身去,犹隔渠侬半月程。」
荐室人难亡,请秉拂。「同心带结锦鸳鸯,忽地榴红染碧裳,粉瘦胭消今已矣,郎怀耿耿未能忘。既未能忘,则设斋求荐,理所必然。元上座更不用别吐尖新,多方曲引。
「记得古佛偈云:『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已故朱氏就向这里会去,便知生也是幻、死也是幻,生也唱随不离是幻、死也白刃横身亦是幻,乃至死死生生,遍一切处苦乐因仍总无非是幻。从上诸圣尽在此幻海中头出头没,互相激扬;六道四生尽在此幻海中流转轮回,无有休息。然虽如是,且毕竟向什么处与朱氏的的相见?」
呈拄杖,云:「还见么?万叠云山藏不得,觉华斜露一枝春。」
秉拂。「生死事大,迅速无常,一息不来,便同灰壤。所以汝我出家儿须趁色力康健参究此事,莫只贪图快乐,蹉过时光。
「况今兵燹相仍,人民离苦,柴荒米贵,处处皆然,而我辈犹得赖佛祖余庥,遵安居旧范,高堂巨厦、坐卧经行、粥饭茶汤现成受用,若不知惭识愧,信施何以能消?是用著实加鞭,方见初心无负。但此事不必别求,秪在当人四大六根里灵灵弗昧,了了常知,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不敢正眼觑著,惟许当人直下承当,自然透顶透底。
「众中有直下承当者,试出来通一机、转一语,与他古人命脉相契,元上座望风展拜有分;设或未然,莫怪压良为贱,更下一个注脚:世事茫茫没了期,自家活计猛提撕,忽然提到无提处,咄!这一句子要汝自道,元上座今日有口,终不肯为说破。」便起身。
保子请秉拂。「脑后圆光万丈高,谁人分上减丝毫?秪因弗信长抛却,致使云烟结转牢。」以拂子拂一拂,云:「元上座尽力拂开了也,直得纯清绝点,如明镜以含空,照烛无私,似红轮而印水,可以安家乐业、可以集祉消殃,可以种未来胜因、可以维正法眼藏,父慈子孝,各归本然,日用行持,了无异念。且本然一句如何道?须知义重恩深处,利刃刚刀割不开。」
明经朱季充请秉拂。「岁序星驰急,人情波底忙,千门无寿药,一镜有秋霜。若欲志心求解脱,除非参叩大觉王,且大觉王在什么处?头长三尺,不是赵州殿里底;项短二寸,岂干荆叟烂冬瓜?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管取当前显露,触目现成,般若智圆,金刚体固,寿算重重数不尽,福资岁岁集无涯。
「忽有个汉出来道:『今日举唱,将谓有惊群迈俗之谈,原来如三家村里王长老念诵相似。』元上座心不负人,面无惭色,秪轻轻向他道:『恰是。』何以如此?还钱就货当行家,种谷几曾生豆麻?」
海盐县马门顾氏,法名超辉,捐赀助刻,祈保 先夫承溪公往生净土,并自身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四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五
小参上
开堂晚,小参。师云:「药山小参不点灯,德山小参不答话,莲峰灯也要点、话也要答,有不受人瞒底出众相见。」一僧拂袖便出,师云:「好个仙陀。」又一僧出礼拜,师打云:「汝又上钓作么?」
乃云:「有机有境,有问有答,总属情识计较边事,若论当人真实一著子,决不在是。故虽世尊出世、达磨西来,亦只巧设权宜,曲为方便。
「要且三乘十二部不是世尊说底、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是达磨传底,须知别有能说、能传者在,诸人还识得么?寻常著衣吃饭、行坐打眠,以至一静一动无非全承渠力。
「既各全承渠力,则个个分上曾受丝毫许计较也无?曾受丝毫许移易也无?所以道:世尊不出世,达磨不西来,佛法遍天下,谈玄口不开。且如何是遍天下底佛法?」
举拂,云:「白云流水依然在,翠竹黄花何处无?」
小参。举应庵和尚住莞山示众,偈云:「三十三州七十僧,驴腮马额得人憎,诸方若具罗龙手,今日无因到净明。」后雪岩钦和尚拈云:「应庵老祖开了这般大口,至今合不得。」报恩道:「八十余人十七州,相看尽是恶冤雠,诸方有道不肯学,来共山僧作对头。到这里,有口却无开处。」
师云:「二远祖少卖弄,莲峰亦有一偈举似大众:百日禅期十月开,家尝无计可安排,人来共聚难分析,捏起拳头趁一回。到这里,大似有口欲开开不得、欲合合不得,然虽如是,也要诸方简点。」
小参。「踢万别,截千差,横身异类,意气堪夸,路见大虫云是汝,令人长忆古玄沙。」
遂举百丈海禅师凡参,次有一老人常随众听法,丈问:「汝何人也?」老人云:「某甲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答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脱野狐身。」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云:「某甲已脱野狐身。」
师乃拈拄杖,云:「不落因果,为什么堕野狐身?」
左边卓一卓,云:「过这边著。不昧因果,为什么脱野狐身?」
右边卓一卓,云:「过这边著。诸人还知落处么?若也知得,莲峰功不浪施;其或未然,更听重下注脚。」
复卓一卓,云:「堕也如是堕,脱也如是脱,何止五百生?转转自超越,汝这一队野狐又来觅个甚么?」以拄杖打趁。
小参。「单传直指意,无别可筹量,梅影横窗瘦,偷风泄暗香。」卓拄杖一下,云:「面门拶破如相识,方信由来绝覆藏。」
除夜,小参。「若论个事,阿谁无分?只要当人用一切心,便有打破漆桶底时节。堪笑今时一等不识好恶,如矮子看戏,随人上下,贪图些少热闹处,以为宗师、以为具眼,波波挈挈,永不回头。
「呜呼!似恁么名作参学,直参至弥勒下生,敢保未梦见在。莲峰非是减伊声价,但恐腊月三十日到来,个个手忙脚乱,从前所有伎俩一点都用不著。」
蓦拈拄杖,云:「且道:拄杖子还用得著么?」
良久,云:「夜冷鱼潜休下钓,不如收卷过残年。」便拽拄杖,归方丈。
因事小参。拈拄杖,云:「未明这个要求明,既明这个要求行,明行念念无时息,那有闲工别较争?所以古昔真正道流,凡入一丛林,或三百、五百,或一十、二十,汲汲孜孜,秪以己躬下事为急,至有甘陆沉而不悔、履颠仆而弗惊者,法道之兴所由来矣。
「迄今去圣年遥,人情变换,处处无明火炽,在在我慢山高,欲求其己事明、丛林盛,宁可及乎?诸兄弟!韶光可惜,乌兔无几,切莫学这般魔队自锢乎生,各须努力向前,认取活路,他时异日有个紧切处,方知别人替汝不得、障汝亦不得也。久立,珍重。」
小参。「把住牢关,人天莫测;裂开爪缝,凡圣咸知。拘执,则万别千差;融通,则得此全彼。且道:是阿谁行履?试举看。」
古德一日不赴堂,侍者请赴堂,德云:「我今日庄上吃油糍饱。」者云:「和尚不曾出入。」德云:「汝去问庄主。」者方出,忽见庄主来谢和尚到庄吃油糍。
师云:「这则公案,平直甚是平直,淆讹太煞淆讹,自非拶透重关,未免出身无路。莲峰此者无庄上可到,亦无油糍可吃,随挑野菜和根煮,旋斫青柴带叶烧,较之古德相去多少?诸人还缁素得出么?倘或未然,谩提一颂:庄上吃油糍,逢人蓦面欺,莫谓胡须赤,更有赤胡须。」喝一喝,归方丈。
除夜,小参。「爆竹声中一岁除,西来祖意谩分疏,团𪢮且向干柴火,满面光生乐有余。」
复举北禅贤和尚示众云:「年穷岁尽,无可与诸人分岁,老僧烹一头露地白牛,炊黍米饭,煮野菜羹,烧榾柮火,大家吃了唱村田乐。何故?免见倚他门户傍他墙,刚被时人唤作郎。」便下座,归方丈。至夜,深维那入方丈,问讯云:「县里有公人到勾和尚。」贤云:「作甚么?」那云:「道和尚宰牛不纳皮角。」贤将头帽掷下,那便拾去。贤下禅床,擒住云:「贼,贼。」那将帽覆贤顶,云:「天寒且还和尚。」贤呵呵大笑。
师云:「北禅为众竭力,祸出私门。莲峰则不然,人人有头水牯牛,今夜要伊自宰、要伊自烹,吃了共唱村田乐,亦免见倚他门户,暗地不平,或有冒公人来索皮角,又且如何便与?蓦鼻一拽,直令者汉和赃捉败。」
小参。「湛湛湖光夜不收,鱼虾蟹鳖任沉浮,争如百尺悬崖井?秪见骊龙在里头。骊龙倏起,雷雨后随,两曜失明,山河陡黑,政当此际,莫有斗胆向前取颔下神珠者么?」喝一喝,云:「照顾性命。」
清明,小参。僧问:「如何是清明时节?」师云:「暗风吹弱柳,新火弄清烟。」进云:「家家祭扫又作么生?」师云:「纸钱烧半陌,冷酒洒三巡。」进云:「恁么则一场春梦也。」师云:「可怜相对懡㦬去,犹有墦间乞祭人。」
乃云:「未出父母胞胎以前,一段光明历历地;既出父母胞胎以后,一段光明亦历历地。大众!须知这一段光明人人本具,处凡不减、在圣不增,秪为背觉合尘,迷己逐物,致使光明蒙翳,弗能现前,便见有诸佛、有众生,有天堂可欣、有地狱可怖,如此纷然惑乱终无了时。
「到不如放下身心,竖起脊骨,默地回光返照,冷眼自看,忽然看破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似贫得宝、似暗得灯,何等快活?何等受用?到这里,说甚么佛?说甚么众生?更说甚么天堂可欣、地狱可怖?出生入死不犯毫芒,或去或留全超旷劫。
「其或信根浅薄,弃厌真修,生死到来,悔将奚及。君不见?荒丘新故冢累累,多少英雄富贵儿?正值清明时节好,只添白纸遶空飞。久立,众慈伏惟珍重。」
因事小参。「尺管窥天,情知所见不广;篑沙塞海,看来用力徒劳。理本乎至公,事难以妄作,因缘会遇,果报自征,急须回头,且莫错怪。」
复举子湖一夕夜深,于后架叫云:「贼,贼。」一僧走出,湖拦胸捉住,云:「捉得也。」僧云:「不是某甲。」湖拓开云:「是即是,只是不肯承当。」
师云:「这僧不肯承当亦觉小胆,若是真正解作贼底,待伊拦胸捉住便露出白拈手段,岂不名震诸方?然虽如是,子湖未必放过。」
小参。「小店新开,贵买贱卖,不图越倍本钱,只要买主便快。杨岐栗棘蓬、明州破布袋,一一横抛在面前,无遮无盖。」乃环视左右,云:「莫有下顾者么?请出来交关看。」众无对,师云:「宝峰今日失利。」
冬夜,小参。「石笋抽条暗,寒梅破玉新,乘时能荐取,许是个中人。所以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大众!如今有一等禅和子,不能向枯木上生花、寒灰里发燄,秪管死墩墩地噇饭过时,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乃至尽未来日也恁么,恁么恁么,究竟成个什么?
「若是具愤性底孟八郎汉终不作这般去就,便于天地未开之始、阴阳未判之先直截承当,认取自己本来面目。到这里,方知『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大小傅大士不合将常住物华擘私作人情,好与一顿趁出。然虽如是,不因樵子径,争到葛洪家?」
除夜,小参。以拄杖卓一卓,云:「爆竹一声乾坤震动,山魈鼠怪何处出头?因思王老烧钱太煞胆小,可笑北禅分岁自取勾牵,百山非是屈抑先贤,秪为门风各别,汝等诸人莫有成褫者么?」众无对,师云:「不遇知音客,徒劳话岁寒。」遂拖拄杖打散。
佛涅槃日,荐母,请小参。「机先的旨,岸柳拖金,末后全提,溪桃喷火,此方既尔,他界亦然,不昧高踪,斩新光彩。故我佛如来昔年弃皇宫,登雪岭,观明星悟道,脱母氏艰辛,后来于此日入大涅槃,双跌示现,转眼经今千百载,人间犹想旧丰仪。
「想即不无,且道:我佛如来即今在什么处?诸人若识得如来落处,便识得已故周氏先灵落处。生无生相,灭无灭形,本有圆光,透彻内外。然虽如是,山僧为伊荐拔一句又作么生道?」
举拂子,云:「地狱天宫留不住,九莲花内露全身。」
开炉晚,小参。僧问:「红炉猛燄,不可凑泊,钳锤运动,贵乎翻身,学人上来,请和尚一接。」师便打。进云:「恁么则翻身去也。」师连棒打退。
乃举法昌倚遇禅师示众云:「法昌今日开炉行脚,僧无一个,惟有十八高人,缄口围炉打坐。」
师云:「古人垂一则语,坐断乾坤,直至于今,犹令人想其风概。百山恰似逢此时节,未免略说数句颉颃一上。百山今日开炉,衲僧亦有几个,不必逐队随群听板,装模打坐,任伊洒洒潇潇,自然免见话堕,此是真实相为,那管诸方笑破?
「何以故?盖诸方开炉,多则一千、八百,少则三百、二百,然其间半青半白,不上不下者比比。即欲求真正底,于十分中之一亦大难矣。若与么到,不如冷灶边埋却一个半个,蓦忽星儿火发,便见薰天炙地,报迺佛迺祖深恩是为得也。且冷灶边如何解火发去?」
以拂子击一击,吹一吹,云:「向这里荐取。」
小参。僧问:「如何是第一玄?」师云:「已在言前。」「如何是第二玄?」师云:「拟议隔万千。」「如何是第三玄?」师云:「掩面哭苍天。」
僧礼拜,师云:「何不问三要?」僧便问:「如何是三要?」师打云:「汝要我不要。」
乃云:「屋老周围半是茅,高丝累滴没开交,茶汤况又不如意,问著乌藤蓦脊敲。诸禅德!还受得这般苦楚么?然大家既已聚头在这里,则这般苦楚知必乐受,决不比一等泛泛之徒专图些少稳便打哄过日。
「所以密庵杰老人云:『我者里也无禅到汝参、也无道到汝学、也无钱到汝使、也无好食到汝吃、也不会顺摩捋汝,只有劈胸一拳,汝若参得透,尽未来际受用无尽。』
「看他古圣垂慈,等闲立一言半句,直下如大火聚,凑泊不得。众中或有出格底汉向凑泊不得处掉转鎗头与他相见,百山无甚闲气力,项上有百二十斤铁枷,且要望汝替代。因甚如此?不见道?前头犹自可,末后苦杀人。」
除夜,小参。「一年三百六十日,看看逗到今宵毕,东村爆竹响连天,西舍纸钱光满室,更有途中索债人,脚尖走得血流出。大众!百山幸自不曾少汝分文半文,又各各走来这里索个甚么?」良久,云:「不如归去好,明日贺新年。」
春日,小参。僧问:「东君昨夜遗消息,红白枝头已著花,底事分明无向背,不知春思属谁家?」师云:「大家在里许。」进云:「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师云:「不妨庆快平生。」进云:「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师云:「多此一句。」
乃云:「山堂寂寞把扃开,忽报天边春信来,瘦策闲拖吟一遍,桃英风峭逐人回。诸仁者!这般光景,一年一度,诚不多得,直须猛著精神,快著手脚,以到无疑之地,方可称汝参学本怀;如其未然,只恐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杜宇枝头恼乱人,落红长见水流去。」遂拽杖起身。
对灵,小参。「大道纵横,离男女相,一真烜赫,绝去来踪,秪因认境漂流,以致轮回弗息。若是灵苗秀巧,不涉垢净底人,虽居闺阁中亦可任运随缘,周繇无碍,或齐眉佐助、或孑守幽贞、或布德持斋,遐龄永享、或功成愿毕,撒手他方,总不外此湛寂常光,与百千诸佛同坐、同行,同解、同证。
「所以道: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即今期逢四七,序属三春,燕声寻王谢堂上之巢,马蹄踏刘阮溪边之路,且道:顾门姚氏毕竟在什么处著到?」
卓拄杖,云:「阎浮树下亲修得,九品莲开妙果圆。」
小参。「日月急如梭,人生奈老何?不谙这个事,总是妄奔波。所以,有志之士要洞明此段因缘在乎办铁石心,真实履践,切不可泥于见闻,作个依草附木底汉也。
「年来佛法荒凉,人情懈怠,一二行脚者例无正因,或记取长言短句,𡎺在肚皮里以为究竟,才见人问著,不论得失是非,秪管信口撒将去,或悠悠漾漾,打哄过时,玩水观山长,视丛林为驿舍,或贡高我慢,累发无明,甚至沦于邪魔,伤风败教者,不可胜数,如斯等辈实足痛心。
「岂不见?古德山未遇人时,气宇何等雄壮?词锋何等颖利?及到龙潭,一点都用不著,忽于吹灭纸烛处蓦尔知归,乃云:『从今日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此是第一等行脚的样子。
「又不见?仰山在百丈时,寻常口吧吧地,及到沩山,三问三拟答皆遭喝出,从此发心看牛三载,一日沩山见他在树下坐,以拄杖点背一下,他回首,沩山云:『寂子道得也未?』他答云:『虽道不得,要且不借别人口。』沩山云:『寂子会也。』此又是第一等行脚的样子。
「看他古圣前贤,幸有如斯榜样。若是养成头角底,不在所言。倘有后进初机者,到此大宜仔细。」
良久,喝一喝,云:「莫怪忠言频逆耳,须知药苦病堪疗。」
小参。「若究此事,如自己登高山搏一头猛虎相似,不论得失危亡,秪管拚命进前,极力搏将去,忽于计穷力竭、没可奈何处,痛与一拳拳死,方可到大安乐田地。虽然如是,更须死后弄得活底出来,插翅飞腾,直教尽生佛性命都在他手里。有么?有么?如无,山僧放这一头猛虎咬杀诸人去也。」拈拄杖打散。
因雪小参。「莫道太平贫,虽贫实不贫,空阶浑削玉,列瓦尽堆银。莫道太平富,虽富实不富,忽尔转和煦,依前却漏逗。富亦得,贫亦得,应用随时原莫测,堪笑茫茫世路人,黄金掷去无颜色。」
复举圆通秀云:「雪中有三种僧:一者、蒙头打坐,二者、吮笔吟诗,三者、围炉说食。」
师云:「善为逆料人情如镜照像,毫发弗差,但不合分作三种,似乎优劣较量。太平这里,也不管汝蒙头打坐、也不管汝吮笔吟诗、也不管汝围炉说食,只要各各起居轻利,和气辊成一团,便是出他一头地,可谓山华不费栽培力,自有春风管带伊。」
除夜,小参。僧问:「北禅烹牛分岁,勾贼破家;东村王老烧钱,不除俗气。去此二途,请师速道。」师云:「两个栗蓬蓦面掷。」进云:「爆竹数声消雪态,梅花几点壮春颜。」师云:「闲闲语。」进云:「举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师云:「独汝一个。」
乃云:「腊月三十日到来也,教山僧说个什么即得?若要攒花簇锦,说性说心,山僧无这闲工夫;若要发用施机,行棒行喝,今日且放过一著;若要烹露地白牛分岁,山僧决不图他家富贵私做人情。若一总不与么,又觉蹉过时光,辜负大众。思来算去,忽记得当年曾于粪埽堆里拾得两个干萝卜头,不妨拈出烂烹,和无米饭,与汝诸人吃了,向榾柮炉边说几句清淡话,亦见太平家风迥别。且作么生是清淡话?诸人还说得么?如说不得,山僧念个起句去也。」
遂操闽音唱云:「王老夜烧钱,残灰飞满天,醉后睡一觉,明日是新年。」
复喝一喝,云:「若不喝住,未免个个都学打乡谈到底去。」便起身。
为餐玄公对灵,小参。尔潜居士问:「亡弟临终云:『心无罣碍便是佛。』又云:『无佛可成。』还是自语相违?还是自相激扬?」师云:「赖有居士证明。」进云:「恁么则亡弟已证无生,和尚今日升座又追荐个甚么?」师云:「有条攀条。」进云:「大地众生皆得度,不独亡弟自超升。」师云:「大家叹赏有分。」
天叙居士问:「今日董宅请和尚开示亡灵,若道亡者无灵,何必开示?若道亡者有灵,又何必开示?」师云:「两途截断分明看。」进云:「和尚既已开示,即今亡者在何处安身立命?」师云:「不离当处常湛然。」士礼拜,师云:「觅则知君不可见。」
乃云:「茫茫世路杳无涯,忽地翩跹已到家,业果轻摇成慧果,心花豁达现昙花。枫江月浦随缘度,宝阁银台应用奢,今日山僧为证据,鞭头拨动白牛车。白牛车且止,还识鞭头么?」
以拂子向灵前指云:「秪者是。」
复举道吾禅师与渐源至檀越家吊慰,源拊棺云:「生耶?死耶?」吾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为什么不道?」吾云:「不道,不道。」回至中路,源云:「和尚快与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吾云:「打即任打,道即不道。」源便打。
师云:「道吾虽则赤心为人,争奈无有活变,看来一顿拳头也是自己招得。当时待伊问:『生耶?死耶?』但高声唤云:『源阇黎!』伊应诺,即云:『生耶?死耶?』伊若拟议拦,胸痛与一拳。灵利汉这里挨得身转,非惟撑门拄户,法道不致寂寥,即棺中人亦觉凛凛有生气。然虽如是,在舍秪言为客易,临筌方信取鱼难。」
小参。「结夏七日了也,本分事作么生?参禅学道是汝本分事、吃粥吃饭是汝本分事、屙屎撒尿是汝本分事、行坐打眠是汝本分事……、乃至应机接物、语默动静皆是汝本分事,与么说,本分事无有不知、无有不会,为什么被人问著,十个有五双眼瞠瞠地?设或秪对得分明,更与汝掇向那边;连声道个不是,汝又转加疑惑这里。病在于何?秪为平日不曾向蒲团上真实用工以到大透彻田地耳。
「如昔日有一二禅者曾在闽中亲近山僧,数年寻常做偈做颂,如羊竖起尾巴便有百十余颗,只是聪明知解,本分事实未梦见。山僧常对他云:『须真实用工一番,切不可执此两本闲说话便以为足,恐已后都用不著在。』他总不肯听信,春初因事出山,明眼人前果见纳败。
「众兄弟!似这等钻故纸汉,倘能于此回头去,他时异日事未可料。若犹是沉迷弗返,纵撞到这边那边,遇著盲瞎阿师满口印证,亦只是乱统禅和如麻似粟,要真正撑持法门,敢保驴年搆不得也。
「兹值首七之期,见诸兄弟用工多不紧切,偶思量及此,不觉撦来对众葛藤。且本分事一句毕竟如何道?天气初炎,汗珠尚薄,山僧说底不干汝事,直须各各自悟去好。」
除夜,小参。「荒凉古寺,千难万难;竹爆声响,前山后山。不说违时候,欲说太无端,何如?小桥畔,断墙间,几树梅华清韵好,一任跻攀。任跻攀,度岁阑,就中也有不平处,忙者忙兮闲者闲。」
复举杨岐和尚云:「薄福住杨岐,年来气力衰,寒风雕败叶,犹喜故人归。」
师云:「山僧薄福住长庆,日与数辈搬石弄瓦,气力犹幸未衰,即今风吹败叶光景亦无甚别,秪是不见有故人归。敢问大众:阿那个是故人?还识么?不辞向汝题名姓,但恐相逢蹉过伊。」
住金粟,谢众护法,并前两序道旧,小参。僧问:「德山小参不答话,赵州小参要答话,二人酬唱还有优劣也无?」师云:「无甚优劣。」进云:「今日新金粟又作么生?」师云:「与汝三十棒。」进云:「一堂风冷淡,千古意分明。」师云:「且道:山僧是答话?是不答话?」僧喝,师便打。僧又喝,师又打。
乃云:「长庆山中住,一年口嬾开,今朝居广慧,舌上起殷雷。所以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回避无门。按下云头,和泥合水,便见全宾是主、全主是宾,宝剑光寒,金锤影动,独角犀牛翻𨁝跳,三脚驴子弄蹄行,前三三,后三三,南斗七,北斗八,净瓶踢倒处,生姜价重人,总在此会中与诸维摩大士放大宝光,照天照地,同声唱和,极力赞扬,使见者、闻者人人顿发心华,个个豁开正眼。政当恁么时,叙谢一句如何话会?」
击拂子,云:「但凭此道酬知己,自有清风廓九垓。」
秋日澉城对灵,小参。「本自解脱,阿谁缚汝?本自清净,何物染汝?本自圆明,昧汝不得。本自具足,缺少甚么?故我稚僊翁吴老居士才高八斗,学究三车,虽处富贵中,不为富贵所误;虽居尘劳内,不为尘劳所牵。正念真修,孜孜兀兀;法门城堑,切切殷殷。及夫启手足之际和气蔼然,安寝而逝,岂非多生薰习般若能有如是操略耶?
「既尔,则稚翁居士已于大清净大解脱场中与百千佛祖具足圆明,了无障碍,又何待首七之辰请山僧升于此座簸两片皮始为得哉?然罗汉有出阴之迷、菩萨有隔罗之惑,犹恐微瑕所玷,未免借拂子神通助他末后光明去也。」
遂竖起拂子,云:「东方妙喜世界不离这里、西方极乐世界不离这里、上方兜率世界亦不离这里……、乃至十方所有世界总不离这里,向这里信步行去,云柯月渚,头头妙德家风;水鸟树林,处处庄严国土。一悟一切悟,一超一切超,玉楼文触目现成,金僊众永劫为伴。山僧恁么告报,敢问诸人:还识得稚翁居士也无?」
良久,云:「不因夜静南来鴈,争见海门今日秋?」复击拂子,下座。
小参。「鸥滩夜棹,角里樵歌,塔院疏钟,康桥月影。车亭边行人沓沓,宝阁后群鸟啾啾,无一物不为诸人启圆通妙门,无一时不为诸人阐正法眼藏,何须待起期结制方始鼓两片皮?假饶搆得将来,不知剑去久矣。所以古昔抱道之士未曾轻易以一言半句急于人知,逼弗得已,略露锋铓,只要当人声前领略,赤体荷担。
「年来此道倾颓,参学禅流且不必论,即出世为人师者,有一等眼脑不正、名利牵怀,一期未终便打发三个五个,以为丛林得人;有一等眼脑稍正,心术不端,党援相攻,挥金夺院;又有一等不识自家好恶,偏学简点诸方,卖弄笔尖,毫无忌讳;更有一等才承付嘱,便出头来吓鬼瞒神,自尊自大,蹉因昧果,言行张乖。
「凡此皆是离师太早,煆炼未纯,较之古先,云泥何啻?山僧虽无个什么胜过诸人,要且不落这几等圈缋是。汝诸人也试甄别看,有么?有么?如无,再听一偈:养成头角已多年,偶尔出门被业牵,犁耙至今难摆脱,几番痛苦叫霜天。」遂拈杖,嘘一声,起身。
荐兄请小参。「本在他乡住,来为此界人,无何缘已谢,当下便翻身。便翻身,明窗净几原依旧,玉版芸编不是尘,珍重同胞休苦忆,觉华横亚一枝新。且毕竟如何相见?」
举拂子,云:「莫于他处觅,秪此露全真。」
复举庞蕴居士临终时,太守于𬱖公特往问候,士云:「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言讫,枕于公膝,奄然而化。
师云:「庞居士末后提持、可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时勘辨诸方底手眼向甚处去?只如石声张居士昨临终时遗命请山僧小参,指引觉路,还是空诸所有耶?还是实诸所无耶?诸人试道道看。」
良久,云:「直饶道个有无不涉句,亦犹是寻常见解。」
到平湖,张启英等请小参。「若论此事,如山僧未到平湖时先蕴一个平湖光景在胸中,不知如何若何。及乎到来,原来天是天、地是地,僧是僧、俗是俗,男是男、女是女,寺西月白,钟鼓交参,浦口舟横,渔歌互答。忽地被人问著,便可一一抵对,历历无差。虽然如是,向上还有事在。且如何是向上事?一拳拳倒弄珠楼,一吸吸干鹉湖水,虾蟹鱼龙无处藏,从教遍界香风起。」喝一喝,起身。
除夜,小参。僧问:「年穷岁尽时如何?」师云:「忙者自忙闲者闲。」
乃云:「一年今夜尽,万里未归人。大众!等是他乡之客,为甚么不归?即欲归也,且道归在何处?莫是金粟山中是汝归处么?争奈山外又有山。莫是江南、淮北、蜀地、闽川是汝归处么?法堂内大有人不肯在。毕竟如何?」
击拂子,云:「爆竹数声辞腊去,梅花几点引春来。」
复举德山示众云:「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时有僧出礼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话也未问,因甚便打?」山云:「汝是甚处人?」僧云:「新罗人。」山云:「未跨船舷,好与三十棒。」
师云:「敢问诸人:这僧有吃棒分?无吃棒分?若道有吃棒分,这僧过在甚处?若道无吃棒分,德山因甚便打?于此缁素得出,非惟扶起这僧,抑且捉败德山;设或未能,千里乌骓骑得惯,还他举鼎拔山人。」
小参。蓦召众云:「人人有个要紧底,且道在什么处?若说山河大地是个闲家具、草木丛林是个闲家具、佛祖圣凡是个闲家具、菩提涅槃是个闲家具、即汝四大六根亦只是个闲家具,且道:要紧底在什么处?向这里觑得透,净裸裸,赤洒洒,无丝毫遮障、无丝毫渗漏,则即说山河大地为要紧底亦得、草木丛林为要紧底亦得、佛祖圣凡为要紧底亦得、菩提涅槃为要紧底亦得……、乃至汝四大六根为要紧底亦无不得。既都与么得,且道:要紧底毕竟是个什么?」喝一喝,归方丈。
对灵,小参。僧问:「一句弥陀就位超荐,吾师升座将何指示?」师云:「山僧一句也无。」进云:「恁么则孝子门中添瑞彩,鹧鸪啼处百花香。」师云:「不用麻巾拭泪眼,举头时自见阿爷。」进云:「且喜亡灵超升去也。」师云:「上座还见么?」僧喝,师云:「也是乱叫。」
乃云:「未达境惟心,起种种分别;达境惟心已,分别即不生。大众!上是天,下是地,前是廊庑,后是寝堂,唤作心得么?若唤作心,岂有心在境外?不唤作心,又作么生说个『达境惟心,不生分别』底道理?
「向这里拶得一机通、挨得一句透,在诸佛分上丝毫无增、在诸人分上丝毫无减,便识得芳仲钱孝廉出生入死得大自在落处;非惟识得钱孝廉落处,抑且识得诸大孝子起一诚心为令先严追修落处。
「苟或情存限量,堕在句后声前,不免重说偈言,和泥合水去也:善来请法荐亲爷,满目风光绝覆遮,势至弥陀齐拍手,金阶宝树属君家。」
击拂子,云:「还信得及么?剔脱上头关捩子,生来死去总空花。」
卓先为宁波徐玉井修荐,请小参。「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当阳信手轻拈出,闪烁光生笑破颜。道是不值分文,却又千金价重;道是等闲易遘,却又迥绝跻攀。以此资冥途,应时超脱;以此酬故旧,道义如环。铁笛一枝无孔窍,夜深吹过绿萝湾。」
复云:「霜风鸣剥剥,玉井忽干枯,举目谁为伴?抚心只自图。拄杖嶙峋兮我今直指,脚跟历落兮汝莫相辜,诸人有知伊去处者,试出来通个消息看。」
良久,云:「休,休,座中赖遇江南客,何用樽前唱鹧鸪?」便下座。
除夜,小参。「释迦老子四十九年横说竖说,是小脱空;达磨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小脱空;天下善知识行棒行喝,竖指擎拳,是小脱空。且如何是大脱空?金粟到这里,有口也无开处。
「虽然,记得少时听有两句语颇相类,不免举似诸人:腊月廿九,堂堂月亮,盲子解看,哑儿解唱,东村许阿八被贼偷去一头牛,倩无脚人赶、无手人捉,轻轻将髻把一揪,原来是个川和尚。
「大众!若向这里会去,要见大脱空也不难。莫有会得者么?如或未会,莫怪恼乱春风卒未休,须知明年更有新条在。」遂拈拄杖,起身。
蒋氏率男明浩请小参。「飒飒凉秋起异风,高贤一去杳无踪,琴书剑履依然在,触著令人怅莫穷。然虽如是,也不消得。」
遂竖起拂,云:「看看:仲开刘居士来也,在山僧拂子头上放莫大宝光,现广长舌相,其光普遍照及百亿山河、百亿日月、百亿国土,三世诸佛总在此光中接物垂慈、历代祖师总在此光中随机阐化、四生六道总在此光中出没升沉、现前大众总在此光中行住坐卧。脚跟点地,说什么髑髅翻身?鼻孔辽天,亦何贵棺材瞠眼?智慧华开香不断,玉楼筵上古文清,菩提果熟利无穷,金阁池边仙子聚。敢问诸仁者:开翁居士既到恁么田地,为复是夙承记莂耶?为复是受荐而然耶?」
复竖起拂,云:「还委悉么?冰姿雪骨包来久,一遇东君便吐花。」
入殓,请小参。「桃英洒雨,竹户迎风,昨夜许氏孺人应时应节去矣。且道:去在何处?天宫佛国,摆手任逍遥;铁壁银山,翻身都靠倒。是即是,若论末后光明,也须山僧助汝一著。」
遂以拂子点一点,云:「点开清净慧眼。」
复画一画,云:「划断生死根芽,直教释迦、弥勒饮气吞声,文殊、普贤未敢当前觑著,政当此际,盖棺一句作么生道?髑髅识尽能藏覆,本有灵锋不可埋。」
孝女方氏请对灵,小参。「红轮毕竟沉西去,未审灵魂往那方?盘山老汉向这里打失眼睛,点胸点肋,直至于今无有藏处。诸人若识得盘山落处,便识得敬槐方居士自生而少、而老、以及临命终时悉从此本有灵明施为运用。虽然如是,犹恐微云所蔽,未免业识茫茫,且听山僧觌面举扬去也。」
竖拂子,云:「秪这是,不须参,二月春华映碧潭,踏著故乡田地稳,脚跟在处现优昙。」
到平湖,为焕也小参。「几年此室受香斋,今日升堂话去来,人去茫茫不复返,果然鲍老送灯台。若是正念修行底不在此论,何故?他知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既无来去则无生死,无生死则无轮回,无轮回则无天宫、地狱,无天宫、地狱则无爱憎好丑等相,无爱憎好丑等相,谁是佛?谁是众生?即欲觅其佛、众生名字了不可得。
「故我焕也上座未出家时如是修、如是信、如是因、如是果,已出家后亦如是修、如是信、如是因、如是果,兹于六月廿三日,自料住世不久,特修书仪,请山僧为伊西归日指示个安乐法门,虽是求搔待痒,特地多端,然亦见伊生平修行有主,到临末梢头能无丝毫动摇、无丝毫紊乱。所以,昨者中元节届,预知午时吉祥而逝,山僧闻之,不惮跋涉来为伊表扬,诚可谓佛法人事一时周毕。
「且作么生是安乐法门?还会么?心正何如眼正?眼亲何如手亲?击开多年漏壳,迸出无位真人,正当此际,且道:焕也上座毕竟在什么处著脚?」
卓柱杖,云:「莫向鹦湖楼上觑,堂堂随类现全身。」
居士金超顿、陈嘉惠、吴圆润、宋圆澄捐赀助刻, 祈合家平安,百事如意,世世生生心不退转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五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六
小参下
对灵,小参。「一道孤光逼太阿,云蒸雾掩弗销磨,几回收拾藏将去,犹有余辉挂绿萝。」
蓦竖拂,云:「山僧此者尽情撒出,普请大地群生同入此光中。与祝老夫人为不请友,未审祝老夫人还识自己受用处么?若也识得,可谓慧性圆明,顿超人间天上,内障、外障、一切障当下冰消,自冤、他冤、曩劫冤即时解脱,照彻死生无异路,了知身世本来空。
「山僧与么举扬,不惟祝老夫人面目俨然,抑且大地群生,恩波有赖,是汝诸人助荐又如何道?」
以拂子打圆相,云:「夜静月明长似昼,枝头好鸟为谁啼?」击一击,下座。
小参。「眼豁迷云,觑透自己本来面;胸悬古镜,顿悟威音那畔人。任他出死入生,千回百转,要且圆明廓落,无欠无余。所以道:大人具大见,大智得大用,随处现全身,愿力千钧重。此乃宝月顾老夫人寻常应分底事,山僧屈算将来,无庸别说,秪可肝胆相照,共作证明而已。
「若是凡夫之见,便计有生、有死,有得、有失,有苦、有乐,有聚、有散,头头系绊,处处乖宗,逗到识尽计穷,如何解得相应?兹当入殓之际,锦花红簇簇,孝子哭哀哀,汝且道:顾老夫人与从上佛祖还有分别也无?」
击拂,云:「一朵青莲捧两足,生生拥护法王家,然虽如是,诸人也须高著眼始得。」
复说偈云:「灰飞葭管一阳来,宝月光收晓不开,尽道北堂萱室冷,那知西界佛身回?腾腾任运无拘碍,湛湛虚凝绝点埃,珍重幕前枕块者,呼天且莫泪盈腮。」
除夜,小参。僧问:「古人烹露地白牛分岁,未审金粟有何款待?」师云:「无核青州枣一枚。」进云:「恁么则与古人相违也。」师云:「须知别是一家风。」
乃云:「日日闹啾啾,时时静悄悄,展转到今宵,一年事过了。爆声催,霜色晶,惊起梅梢双白鸟,可怜云外未归人,梦眼依稀天不晓。忽然梦眼大开时如何?便是无锥贫也甘,低头下视千峰小。」
复举法昌遇禅师岁夜与感首座吃汤,次座问:「昔日北禅分岁曾烹露地白牛,和尚今夜分岁有何施设?」遇云:「腊雪连山白,春风透户寒。」座云:「大众吃个甚么?」遇云:「莫嫌冷淡无滋味,一饱能消万劫饥。」座云:「未审是什么人置办?」遇云:「无惭愧汉,来处也不知。」
师云:「首座不避艰劳,横身为众,法昌私取官物,任意安排,门庭施设可观,岁夜尽觉热闹。金粟臂长袖短,拟欲比富诸方不能得搆,只有一枚无核青州枣,与汝等细嚼粗餐,亦免得穷厮煎、饿厮炒,就中嚼得些少滋味出来,管教一饱能忘百饥也不定。」
对灵,小参。竖起拂,云:「唤作拂子则触,不唤作拂子则背,毕竟唤作甚么?已故义桥徐居士若向这里觑得透去,便了知从前生幼壮老、立业理家、婚男育女,波波挈挈无有休期,今日于常寂光中不见烦恼可舍、菩提可求,任运腾腾,自由自在。所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即如如佛。
「且作么生是如如佛?诸人还委悉么?天乐声清匝地闻,阶前花雨正缤纷,彩幢下接金仙子,璚树重重起瑞云。然虽如是,更望大众同念摩诃为伊资助,莫道此行力弗借,添华锦上果何妨?」
董尔潜请小参。僧问:「不劳弹指,楼阁门开,且道:董父何处转身?」师云:「佛光从口发,天乐满空鸣。」进云:「三月晴风遍九垓。」师云:「也须是耳观眼闻始得。」进云:「指挥如意天花落,坐卧闲房春草深。」师云:「任汝啧啧。」
乃云:「久征老居士生平以道德居身,仁慈济物,若僧、若俗,共见、共闻,兹于季春四日,不见病苦呻吟,遽尔安寝而逝,亦可谓脱然无累,洒落自由者矣。
「只此一著,便见盖天盖地、亘古亘今,上与诸佛同源、下与群生合命。头头不昧,无文铁印向空抛;刹刹相通,折角泥牛连夜吼。仙乐送归清泰国,好风吹上紫金莲,其受用至而且深,又岂待予言赘赘乎?
「事弗获已,带累山僧来这里说白道黄,也是对会走路人重宣个路引。还识路引么?五里一亭,十里一舖,游遍大千,何曾动步?花谢花开唯自知,去时不异来时路。」
呈拄杖,云:「九征老居士来也,汝且道:他说个甚么?」遂敲香几三下,下座。
为孝廉严孟侯掩棺,小参。以拂子击一击,云:「全机大用,触处现成,溢目清光,贯通今古,孟翁老居士未闯母胎以前,这一著子早已觑破了也。
「及乎处胎,示现坐享世荣,护丛林,亲知识,摄大藏于方寸,逢刀剑而不伤,这一著子,居士又已觑破了也。
「迄今功圆果熟,撒手归家,念佛数声,异香满室,亦总凭这一著子,腾腾任运,无碍无拘,玉转珠回,丝毫弗易。
「所以道: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然虽哀乐不能入,还有个带不去底合与覆藏始得。且如何是覆藏底句?」
复击拂子,云:「貍首斑然埋幻质,芳名百世不销磨。」
小参。「西孟请我荐亡灵,亡灵如何解听法?髑髅敲醒眼睛开,脚下无私活泼泼。地狱不能拘,天宫亦透脱,拈起宝珠正觉成,是名希有真菩萨。山僧为唐门陈氏孺人荐了也,汝且道:陈氏孺人还受荐也无?若道不受荐,所说总是虚言;若道已受荐,毕竟以何为验?」
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作证据去也。受荐、不受荐,不离本来面。业净慧花圆,清光凝一片,分付达观人,切莫苦留恋。」
卓拄杖,云:「会么?要见便见。」
除夜,小参。「德山棒、临济喝,譬如国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三乘十二部、一切修多罗,亦似训童蒙熟读上大人,要芥拾金紫无有是处。
「山僧际此魔强法弱之秋,岁尽年穷之候,且不必与汝计短较长,但得与么应节应时,各各做个洒脱衲僧,亦是一期快事。还识洒脱衲僧么?三文钱买响火炮,小者呜呜大者啸,筋斗连抛四五番,佛祖当前都不要。为什么不要?诸人试道道看。」
一僧云:「男儿自有冲天志。」一僧云:「好事不如无。」一僧云:「富家不用买良田。」又一僧云:「暗香春信到寒梅。」
师云:「莫有再道者么?」众默然。
师云:「既无人道,德山、临济来也。」拈拄杖打散,归方丈。
对灵,小参。「踏著上头关,地狱、天宫,从何而有?豁开顶𩕳眼,波旬鬼属甚处得来?虽则满目纷然杂陈,总已被伊当前坐断。所以学道人寻常单持正念,勇猛提撕,就作家炉鞴锻炼一番,窃得些子腥臊气息,到山穷水尽时,自然著著可据。是汝今日还肯山僧与么道也无?山僧论实不论虚,计理不计事。诸人要见济公禅德么?」
呈拄杖,云:「磨今历古,绝无覆藏。要见山僧拄杖子么?」
卓一卓,云:「石火电光,不容拟议,只如济公禅德与山僧拄杖子,同明同暗,同死同生,登大解脱门,入微尘数世界海,诸人又作么生分辨?」
复卓拄杖,云:「觌面是,没乖张,头头悉达本家乡,雨过槛前寒桂影,黄昏幽鸟噪斜阳。」
对灵,小参。「生生死死世之常,何处是人不死乡?梦眼豁开都照了,脚跟无碍路头长。」
以拂子打圆相,云:「已故印门朱老孺人若就这里照了去,便见六十三年前治家节俭,恤下宽慈,险恶道中为梁为楫,有为界内知果知因,只是这个消息。
「六十三年后,以虚空为化境,以四大为蘧庐,恩爱识情浑无所著,涅槃生死永不相干,亦是这个风光。
「风光既普,消息又真,逆行、顺行随意自在,乃至示大妙用、显大神通,向一毛端倾出大海水、将一茎草纳却须弥山,种种庄严、种种福慧,初非分外,总属现成。
「山僧今日与么敷陈,虽则画饼不堪疗饥,是汝灵寂光中也须高著眼好。所以道:外边寻讨自波咤,一念回光已到家,金相玉毫皆伴侣,团𪢮共坐宝莲华。」击香几,下座。
开炉晚,小参。「诸方结制,四门紧密不通风;明发开炉,八面玲珑任来往。非是事出寻常,盖为寮堂未备。诸人既在这里坐卧经行,也须知紧密之中有个透露处,直得森罗万象尽在目前,玲珑之际有个把住时,从教十圣三贤摸索不著。设或矮子看戏,随人上下,说这边宽、那边紧,这头高、那头低,要搆自己真实地,驴年亦未得在。且如何是山僧今日为人一句?还委悉么?不逢别者不开拳,一遇知音便分付。」
许锡侯同室刘氏请对灵,小参。「身跻仁寿域,在在皆真;腰佩佛祖符,头头无碍。兴家立业,教子训孙,克孝修行,爱人及物,此是故檀越熙春刘翁八十六年前分上事,而今撒手回乡唱没腔曲。」
以拄杖画一画,云:「试问:这个路头还有差误也无?山僧不敢分外指陈,秪就手中拄杖子当前点破,令汝归源返本,觌体承当,处生死流不为生死所笼罩、踞涅槃岸不为涅槃所拘牵,富贵华荣视如幻梦,声色货利等之浮沤,便乃善始善终,造大解脱、大快乐底境界。
「既造这等境界,则无尽光明藏现在里许,微尘数佛刹佛身亦在里许,宝座宝床、华鬘璎珞亦在里许,琵琶箜篌、狮子幢云亦在里许……,以至累劫冤亲多生眷属,若大、若小,若女、若男,都在里许。故曰:本源未达,名相万殊;已达本源,体用一致。」
拈拄杖,卓云:「山僧尽情说破了也,熙翁熙翁委悉么?灼然古镜无昏翳,大道何愁不易行?」
复举宋时刘彦修居士曾参大慧,慧令看赵州无字,士后于柏树子话发明,作颂云:「赵州柏树太无端,境上追寻也大难,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门首透长安。」
师云:「老彦修费尽生平腕力也只道到这里,争似熙翁老居士?虽不曾参个什么人、不曾看个什么话,而此一点昭昭灵灵,自昔迨今何尝少变?况德风远布,兰桂盈庭,山高水长,言犹在耳?兹者期逢五七停柩在堂,孝婿孝女特请山僧远来为伊荐引,政当与么时,且道:伊是生耶?是死耶?合哭耶?不合哭耶?」
良久,云:「久参上士未举先谙,后学初机切莫错认。」卓拄杖,下座。
除夜,小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个事繇来绝覆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人人本有自支当。但能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管取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山僧恁么说话只是小年夜禅,若是诸人,大年夜禅则未在,且毕竟如何?」
击拂子,云:「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复举密庵杰和尚偈云:「一年三百六十日,今宵正是结交头,移身换步无多子,六合清风来未休。」
师云:「山僧续貂去也:一年三百六十日,今宵挨过又年头,千钧担重谁能荷?汝若忙时我便休。」
金翰、金𣉙请为母掩棺,小参。「六十七年发半皤,忽朝雷电化龙梭,慈容杳渺无寻处,本有灵光不受磨。此本有灵光,在天同天、在地同地、在人同人、在物同物,不论男女老少、夙种钝机,原自步步现成、头头磕著,只为当人不能深信力行,未免念虑纷纷、是非扰扰,向幻缘梦境里辊过一生,以致前途恶报、轮回都来,自作自受。所以,古者道:『说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诚哉是言也。
「朱氏超升老孺人而今还说得么?说则千言万语,与旨全该。而今还行得么?行则万里千程,家乡已到。业障、报障、烦恼障,似火烧冰;戒根、定根、智慧根,如油入面。三贤十圣把手逍遥,黄面瞿昙记莂有分,如是之时,岂非汝大安身立命所在乎?安身立命即且置,寿器掩藏意若何?」
卓拄杖,云:「上下四维没罅缝,从教绵密弗通风。」
为独露道人小参。「六十五年前,水碧连天,巍然独露;六十五年后,天连水碧,独露巍然。政当今年六十五,水天黯黑,慧日西沉,惨怛不胜,无由见面。是汝诸人还知伊去处么?
「伊生平清淡自守,节操可风,阅教参禅,得大受用。山僧昔在金粟时为伊印证,而今四大幻躯虽曰已死,此一点真心昭昭灵灵,明明了了,原非生死之所能移、亦非境界之所能隔,或现女身以化俗、或舍女身而复现他身,不妨应物垂慈,逢缘作主,其于当来世中蒙薄伽授记坐道场成正觉,自然少他一分不得。何以如此?」
击拂,云:「逝水终须朝海去,行云决定觅山归。」
马日斯荐严,请小参。僧问:「四大消殒,一灵晏然,即今见翁居士在什么处?」师云:「春风开竹户。」进云:「还有转身也无?」师云:「夜雨滴花心。」进云:「恁么则一念普观无量劫,无去无来亦无住。」师云:「一任钻龟。」
乃云:「尊灵何处是?寻觅杳无踪,今日明为指,重扬佛祖风。」
竖起拂云:「此是释迦老子当年用不尽底,历代祖祖相传,至山僧已六十九世未曾断绝,是汝诸人果能直下觑透,管取头头是路,法法全该,可以易龙江为七宝莲池,香雾入天浮盖影,不妨撮东岳为如来佛刹,暖风吹树作琴声,异姓宗亲咸登正觉,幽魂滞魄共沐恩光。且道:过去见兰马居士还在里许也无?」
击一击,云:「自从踏断千差路,端向毗卢顶上行。」
复举睦州云:「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亦如丧考妣。」
师云:「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则固是,为什么大事已明亦如丧考妣?山僧偶有一颂,对众拈出:脚下青泥头上灰,孤吟倚杖任徘徊,行人未到三巴峡,争识寒猿泣夜台?」
行定、超弘请小参。「四大分离,主人公且道向甚处去?一灵显焕,菩萨子毕竟从这边来。来去知无异途,死生不得拘系,棺木里瞠眼,黄泉下翻身,豁达心花随方示现,贝叶莲经真受用,层楼杰阁旧家乡。」
以拄杖敲香几三下,云:「思慧上座!到这里还得洒脱也无?洒脱则不无,只如兹者是伊终七之辰,柳塘日暖,桃坞风和,飞飞黄鸟唤春愁,落落斑鸠鸣午寂。诸人又作么生与思慧上座相见?会么?面目堂堂绝盖覆,超今越古莫能京。」复敲香几,下座。
对灵,小参。「若人欲识佛境界,当净其意如虚空,远离妄想及诸取,令心所向皆无碍。要识佛境界么?山河大地、草木丛林是佛境界,风起云行、鸦鸣鹊噪是佛境界,牛栏马厩、酒肆歌楼是佛境界……,乃至一花、一香、一毛、一滴、一刹、一尘无非是佛境界,良由诸人意根不净,起种种妄想、种种取著,见色被色碍、闻声被声碍,如是所向皆碍,欲识佛境界,三生六十劫缓缓在。」
蓦呈拂子,云:「已故雪庵老师来也,向诸人道:『若人欲识佛境界,只此莫别求,当净其意如虚空,阿谁染污汝?远离妄想及诸取,拨水以求波,令心所向皆无碍。』孰为证明者?未审诸人还见么?还闻么?若也见得精明、闻得透脱,则可谓凡夫觉、声闻觉,买石得云饶,如来禅、祖师禅,移花兼蝶至,地狱、天宫打成一片,菩提、烦恼坐断两头;其或未然,雪庵老师依旧入佛界里藏身去也。汝且道:雪庵老师寻常有何功用而能若是?六十七年世路行,祗林屡建自支撑。」
击拂子,云:「全凭这个薰修力,脑后圆光不变更。」下座。
因事小参。「若欲参究此事,如公差捉船相似,识得三叉港口、十字渡头有无数船只往来,不管疾风暴浪,勇猛进前,忽然逢著一只小船便牢牢捉住,弗肯放手,然犹未以为足,只管东觑西捕、南寻北觅,直待巨舰长艘到来,著实下个恶辣手脚逆撑将去,把住、放行权都在我,施威作福靡不由他。
「只如超果堂中结制,人人撑船,个个捉船,捉得著者,为什么撑不动?撑得动者,为什么捉不著?饶汝捉得著、撑得动,我还要汝打破下水,随后与汝索舵在。」
良久,云:「有么?有么?如无,山僧昨日那边落节,今宵这里拔本。」拈拄杖,打散,归方丈。
冬夜,小参。「天不言而四时行,群阴剥极阳复亨;地不言而万物生,梅花破雪小窗横;拄杖子不言而化道成,信手拈来信手用,枯荄腐草放光明。汝且道:拄杖子有甚长处?截鹤续凫,一方峻峭,鼎新革故,八面崚嶒,今贤古圣凭渠力,永日寥寥谢太平。」
复举洞山与泰首座吃果子,次山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过在什么处?」泰云:「过在动用中。」山令掇退果桌。
师云:「泰首座不得果子吃,尽道落节输机,若论这一枚果子,直饶老洞山也无处下口。岂不见?道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便起身。
除夜,小参。「十字街头开个破絮舖,往来攒簇者亦就商量,只是货物郎当,不堪上眼。十字街头悬个明月珠,往来见闻者亦解击节,只是当行罕遇,著价无人。逗到岁尽年穷,各各迎新换旧,或炊无米饭、或烹露地牛、或烧王老钱、或饮屠苏酒,频剔寒灯长夜坐,明晨摆手贺元正。
「大众!且什么处是破絮舖?什么处是明月珠?有眼目者各自辨取好。其或眼目不清,随人起倒,明珠唤作破絮、破絮唤作明珠,忽然大年夜来,未审如何折合?还会么?不经大冶红炉锻,争见真金彻底鲜?」喝一喝。
石行美预庆,请小参。「若据当人寿量,本无延促迁更,只缘人不惺觉,所以逐妄随情。且作么生是当人寿量?居士还委悉得么?倘于此委悉得去,便见现前山河大地、草木丛林、风动云飞、蝉吟蝶舞尽是自己真实体相,日日如是、月月皆然,不假预修,宁属点污。
「脱若未能,更试举个熟烂公案相助发机:昔庞居士问马祖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士于言下领旨。后有偈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𪢮头,共说无生话。』秪如无生话又如何说𫆏?」
良久,竖起拂子,云:「看看元上座说去也。」
复击一击,云:「无生之话许谁知?子女团𪢮未语时,叶落空山秋正好,庚星炯炯入庭帏。虽然,居士也须亲悟亲证始得。」
小参。「二月初八,吴中风俗传为张大帝生辰,有请客风、送客雨之说。今年此日不见卒风暴雨,兼乃日暖天晴,莫是张大帝不请客么?莫是改换规条么?莫是偶尔成文么?莫是风伯雨师不听号令么?这个话端虽则平常,两两三三也好聚头卜度,忽然卜度得出,为晴为雨浑闲事,李姓张名总一般。
「其或未能,张大帝与山僧手中拂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筑著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倾盆,是汝诸人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拟向古庙里躲避,迟了十刻。」
小参。僧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甚么?」师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荅汝了也。」僧礼拜,师云:「南泉即今在什么处?」僧无语,师便打。
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云:「赵州道底。」僧无语,师打两棒,云:「无,无。」
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师云:「灯台挂露柱。」僧礼拜,师云:「会么?」僧云:「不会。」师云:「拶破汝眼睛,触翻汝鼻孔。」僧无语,师亦打。
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打云:「汝自己出身处又作么生?」进云:「特地一场愁。」师云:「愁个甚么?」僧礼拜,师复打。
问:「打七已来第五日,未审真金有几人?」师云:「独汝一个。」进云:「莫谤学人好。」师云:「又不肯承当。」
乃云:「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抛向壁角边。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本来面目?拶出山门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惟有这一句却较些子。大众!既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毕竟是个甚么?山僧今夜不惜眉毛,为诸人通个消息去也。」遂打散,归方丈。
为雨苍姚居士对灵,小参。「不曾握手话平生,谁料君今别路行?琴剑尘埋簷月冷,衣衫泪湿岸云横,故人奠唁无寻迹,往事思量易变更。」
卓拄杖,云:「且向杖头开只眼,九莲仙子笑相迎。还会么?看看山僧再打葛藤去也。
「《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所言心者,如太虚空,本来清净,无方无状,不灭不生。单传者,传此心也;累修者,修此心也;三乘圣贤所悟,悟此心也;一大藏教所指,指此心也;四生六道所迷,迷此心也。良由此心随缘变造,故有种种法界,三乘圣贤有三乘圣贤法界、四生六道有四生六道法界,虽则相去悬殊,究竟不离此一心耳。
「今且问:雨苍居士寻常无悟无迷,未审居何法界?直饶道个『地狱、天宫留不住,娑婆安养任逍遥』,简点将来,犹属眼中翳在。因甚如此?」
遂以水洒,云:「渠侬自有清凉处,弗效他人行处行。」
小参。「无禅可参是名参禅,无道可悟是名悟道,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无佛可成是名成佛。汝若谓参底是禅即为禅障,悟底是道即为道障,说底是法即为法障,成底是佛即为佛障,要见真禅、真道、真法、真佛,远之远矣。且如何是真禅、真道、真法、真佛?」
呈拄杖,云:「会么?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便起身。
钱森玉同室刘氏请对灵,小参。「佛法大意因言而彰,意尽,只字半句不为少;意未尽,千言万语不为多。山僧住武原数年,实未曾与草臣翁钱老居士相见,然于宝华王座佛法大意已两次为老居士举扬了也。迄今庚子岁六月逝世,尤恐隔阴多迷,不无迟滞,是以孝子、孝妇等于五七将届之辰仍请山僧远来举扬个事,冀其冥冥之中有所领悟。且个事作么生举扬?」
遂竖起拂子,云:「还见么?」
击香几,云:「还闻么?已故臣翁钱老居士,若向这里一闻便透、一见无疑,则本来面目现前,本地风光显露,如意轮随处具足,大宝藏信手揭开,有时佛祖场中抽钉拔楔、有时人天路上布锦攒花、有时十法界藏身望之莫及、有时一毫端示现即之愈亲。虽曰应物随形,千化万变,究其虚凝,正体不动不摇,是汝今日亦宜深信而力行之,方不辜山僧指引落处也。
「矧老居士乃衣冠礼乐之臣族,诗书文物之旧家,自先世以来多积仁德以遗子孙,又何罪而不灭?何福而不生?何佛祖而不引导乎?山僧不媿词繁,重宣一偈:正体虚凝用自周,都缘领悟有来由,松风出壑波涛快,杲日环空瑞霭浮。只这是,勿他求,力行深信己躬修,顶门眼豁没藏覆,佛国天宫任意游。」复击拂子,下座。
金声中月请对灵,小参。「生老病死,谁能躲避?本来一著,要知落处。落处既知,则无生死可疑,亦无老病可怖。秋月盈空,秋风入户,个是当人洒脱机,不用重重别指注。敢问恒修上座:还知本来一著落处么?只这本来一著,如天普盖、似地普擎,诸佛得之,演说大藏教化众生;历祖得之,行愿相资,随缘度世;君王得之,奄有四海和协万邦;士庶得之,修身齐家,五常不昧;至于现前大众得之,银山铁壁八字打开;亡过尊灵得之,脚底牢关一击粉碎。且毕竟从甚么处得起?」
蓦呈拂子,云:「唤作拂子则触,不唤作拂子则背,是汝灼然唤作甚么?就这里,离四句,绝百非,领略而去,却许与诸佛祖平等受用、平等修持。何以故?六十七年路不差,毘尼坛演妙莲华,今朝撒手超然去,极乐乡中是故家。」
复举恒修临终偈云:「不会参禅并打坐,单单一味念头坚,了知万法从心起,极乐西方只现前。」
师云:「恒修上座寻常念佛修行,汝道伊有得力处也无?若道伊无得力处,为甚解恁么道?若道伊有得力处,因甚只恁么道?大众试定当看,如定当不出,各请灵前至心为伊念诵一遍。」
金山卫孝子杨颖公请对灵,小参。僧问:「孝子无由得荐严,殷勤三请拜师前,猊座已登,乞师指示。」师云:「脚下无羁绊,随方得自由。」进云:「五蕴山头明祖意,翻身步步踏金莲。」师云:「谢汝殷勤说偈言。」
乃云:「朝露晨星,岂能长久?堆箱积廪,难免无常。执迷逐妄不知归,犹如金山昏雾障,回光返照豁然悟,可似东海日轮红。」
以拄杖敲灵几三下,云:「寿生翁!寿生翁!急须回头猛觑,切莫滞寂沉空,跳翻生死窟,踏倒是非丛,全机活泼,举体和融,佛国天宫随去住,四维八面绝罗笼。如是,则居士虽未曾会晤,却与山僧把手并行;虽迁谢月余,却与山僧历的相见。
「无量无数浮幢香水海、无量无数解脱菩提场、无量无数庄严楼阁云、无量无数国城善知识,总在这里同时显现,同口赞扬。所以道:五七期临五蕴空,五殿阎王何处摸索?十千号满十缠断,十方佛子此地皈依。较之业识茫茫,无本可据者,奚啻霄壤而已哉?」
良久,云:「山僧荐拔了也,居士受荐了也,把手并行一句毕竟有何证验?」
复以拄杖敲灵几三下,云:「剔拨顶门正眼开,生生世世具莲胎,练江水湛秋光媚,各有灵犀自主裁。就此告违,伏惟珍重。」
孝子姚枚吉、非木锷、须畹之等请对灵,小参。僧问:「透白云关,裂破空中鸟迹;佩黄梅印,捉败水底鱼踪。今则青霜铺锦,嫩菊筛金,孝子殷勤,请师升座,如何是荐扬一句?」师云:「匝地普天无障碍。」进云:「莫便是他安身处么?」师云:「分明一点座中圆。」进云:「只如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又作么生?」师云:「礼拜去。」进云:「竭尽沧溟龙尚隐,掀腾碧汉凤犹高。」师云:「孝子说多谢。」
乃云:「若论提持向上事,灼然坐断乎千差,那有闲房著白云?佛来也,请居门外。恁么见得,则无烦恼可除、无菩提可证、无众生可度、无佛道可成,全体露堂堂,十方空索索,更拟教人参禅学道、为人追荐往生,大似拨火觅沤,难免贻讥作者。
「其或尚留观听,山僧落二落三去也。佛与众生同一体,良由迷悟有差殊,悟则为佛,迷即为众生,迷只迷却悟底,悟只悟却迷底。是故,我祖西来直指人心,使人开悟,以至千七百葛藤亦为此一著开悟于人间。有夙具灵根,一言而便透脱者、有累受钳锤而当前领略者、有怀疑弗信而发心未能者、有生前迷妄而临没回头者……,此不可以概举也。
「今且问:子美姚翁老檀护即今是什么时节,如此邈茫?即今是什么因缘,如此自在?拶到山穷水尽,看看云散月明,解冤释缚也在此、了生脱死也在此、转凡成圣也在此、历劫受用无涯也在此、抑平日所读底书所诵底经也在此、今朝所礼底忏、所熏修底功德也在此,在此在彼,纤悉靡遗,十方世界一闲房,谁分门内与门外?
「山僧与么敷演,可谓亲切曲顺孝家之情,居士蓦地承当,亦见直截不辜指引之意。是汝诸人还知落处么?」
呈拂子,云:「华鬘玛瑙阶前结,灵鸟珊瑚树里飞,劫火洞然渠不坏,紫金光聚自巍巍。」
除夜,小参。「今宵腊月廿九,衲僧个个知有,春风入户多时,不用藏头缩手。秘魔叉,寒山帚,西余狮,紫湖狗,大家拈弄大家看,莫论高低与好丑。忽若黄涅槃老师持条竹杖,作女人拜云:『禅和流,听分剖,岁尽年穷,如何乱走?』但向他道:『老师老师合取口,汝也是虾跳不出斗。』」莲山恁么说话还端的也无?」
良久,云:「端的不端的,僧堂有茶吃,数声爆竹响如雷,惊起鸟鸡飞上壁。」喝一喝,起身。
入室
僧进,师拈拄杖,云:「三级浪高鱼化龙,汝试向这里变化看。」僧拂坐具出,师打云:「也要烧尾始得。」
库司进,师云:「我欲取常住物为己有,汝还肯么?」司一喝,师打云:「似个卖生姜汉。」
僧进,师云:「世尊拈花意旨如何?」僧云:「不识。」师云:「汝也一对眼,我也一对眼,为什么不识?」僧无语,师打出。
僧进,师云:「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汝作么生会?」僧云:「再加一鞭得么?」师拈棒,僧便出。
僧进,师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且道:是什么物?」僧云:「不会。」师云:「会了言不会?不会言不会?」僧云:「某甲禅堂事忙。」师休去。
古庵进,师云:「古庵内为什么黑漆漆地?」庵云:「某甲不晓得,求和尚点破。」师打云:「山僧与汝一点。」
僧进,师云:「龙得水时添意气,如何是添意气?」僧一喝,拂坐具而出,师随后打云:「争奈金翅鸟王何?」
园头进,师云:「无根菜作么生栽?」头云:「但恁么栽。」师云:「好个园头。」头礼拜,师便打。
香灯进,师云:「终日点灯,那一盏因何不点?」灯云:「与灯相照。」师便打,灯云:「这一棒落在甚处?」师又打,云:「灼然落在甚处?」
金山进,师云:「金山砖岸惯经风浪。」卓拄杖,云:「风浪起也,汝作么生?」山拟议,师连打,云:「和头也浸却。」
僧进,师云:「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呈拄杖,云:「此犹是鸳鸯,如何是金针?」僧云:「某甲不会,请和尚道。」师打出。
典座进,师云:「不用费盐费酱,向无滋味上道将一句来。」座云:「今年春色早,梅花独占先。」师云:「又费许多盐酱也。」座云:「惯得其便。」师云:「念汝是典座。」
悟生进,师举拄杖,云:「花开见佛悟无生,如今花开也,汝还见佛么?」生喝,师云:「这一喝落在什么处?」生无语,师打云:「这虚头汉。」
一航进,师云:「万顷烟波,一航可渡,忽遇狂风巨浪时如何?」航云:「纤毫不动。」师打云:「争奈淹却了也。」
僧进,师横按拄杖,云:「高山耶?流水耶?若是知音,试请辨看。」僧云:「玎玎珰珰。」师云:「毕竟是何曲调?」僧云:「和尚未知音。」师云:「却是汝未知音。」
僧进,师云:「如何是汝本来面目?」僧云:「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师云:「问汝本来面目,说许多道理作么?」僧复进语,师打出。
朽木进,师云:「朽木还解开花也无?」木无语,师云:「真个是朽木。」木礼拜,师云:「花落了也。」
戒月进,师打圆相,云:「戒月何似这个?」月无语,师云:「犹被黑云遮。」月又无语,师打出。
僧进,师云:「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如何是金针?」僧竖拳,师云:「此犹是鸳鸯。」僧便出,师顾傍僧,云:「金针且止,秪如鸳鸯作么生绣?」僧下语不契,师云:「汝等既绣不得,看山僧绣出几只去也。」遂一齐打出。
堂主进,师云:「兴化打克宾,意旨如何?」主云:「泣泪斩丁公。」师云:「克宾为甚便与么去?」主云:「含屈不少。」师云:「忽若山僧与汝一顿又作么生?」主云:「情知和尚不肯放过。」便出。
茂林居士进,师云:「利剑拂开天地静,如何是利剑?」士云:「铲断天下人舌头。」师云:「试请拈出看。」士无语,师打出。少顷,士复进,云:「某甲初机不会。」师云:「赖汝不会,汝若会,山僧性命在汝手里。」
即健进,师云:「狮子林中狮子吼,如何是狮子吼?」健震威一喝,师云:「犹是野犴鸣。」健伫立,师拈杖打趁,健复喝,出。
印明进,师云:「世尊拈花意旨如何?」明云:「突出难辨。」师云:「迦叶微笑又作么生?」明云:「学人礼拜和尚。」师云:「即今事如何?」明一喝而出,师云:「又恁么去也。」
嬾拙进,师云:「不用竖拳下喝,本分上道将一句来。」拙云:「吃饭知饱,饮水知渴。」师云:「众生皆有佛性,为甚赵州道狗子无?」拙云:「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师云:「赵州即今在什么处?」拙云:「两眼对两眼。」师休去。少顷,师云:「一队东边立,一队西边立,中间事作么生?」众无语,师遂拖拄杖打散。
海盐县比丘尼超弘捐赀助 刻,祈慧根永固,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六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七
拈古
举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云门偃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
拈云:「为众竭力,祸出私门。」
举世尊一日升座,大众集定,文殊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拈云:「大似赤眼撞著火柴头,然虽如是,放过则彼此作家,简点则二俱失利,具眼者请端的看。」
举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惟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嘱付摩诃迦叶。」
拈云:「瞿昙老子好不丈夫,直至如今藏身无地。迦叶虽则动弦别曲,争奈铁枷安在项上了也?还有免得此过者么?直饶有,也只是个淈𣸩汉。」
举阿难问迦叶云:「世尊传金襕外,别传何物?」迦叶召阿难,难应诺,迦叶云:「倒却门前刹竿著。」
拈云:「尽道阿难被迦叶热谩,殊不知迦叶被阿难勘破。」
举六祖因风飏刹旛,有二僧对论,一云风动、一云旛动,往复未契理。祖云:「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
拈云:「还知祖师落处么?书头教娘勤作息,书尾教娘莫瞌睡,中间一句不成文,无限相思华雨泪。」
举代宗皇帝问忠国师云:「百年后所须何物?」忠云:「与老僧造个无缝塔。」帝云:「请师塔样。」忠良久,云:「会么?」帝云:「不会。」忠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谙此事、请问之。」后诏问源,源乃颂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琉璃殿上无知识。」
拈云:「好个塔样,从古至今未曾有一个半个识得。耽源与么颂,非惟欺瞒皇帝,亦乃辜负国师。」
举僧问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祖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藏,藏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问海,海云:「我到这里却不会。」僧举似祖,祖云:「藏头白,海头黑。」
拈云:「这僧致个问头,机关太煞崄峻,自非马师父子,未免无出身之路。虽然,还觉髑髅前著著中箭么?」
举古德一日不赴堂,侍者请赴堂,德云:「我今日庄上吃油糍饱。」者云:「和尚不曾出入。」德云:「汝去问庄主。」者方出,忽见庄主归谢和尚到庄吃油糍。
拈云:「贼是小人,智过君子。」
举陆亘大夫问南泉云:「弟子家中于瓶内养得一鹅儿,今来长大欲出此鹅,且不得打破瓶,亦不得损却鹅,未审有何方便?」泉召云:「大夫!」大夫应诺,泉云:「出也。」
拈云:「南泉老人虽则善赴来机,要且未解用剑刃上事。倘或莲峰门下,便与一击粉碎,直使全身跳出,动地惊天,岂不俊哉?何故𫆏?为人为教彻,杀人须见血。」
举丹霞于慧林寺遇天大寒,取木佛烧火向,院主诃云:「何得烧我木佛?」霞以拄杖拨灰,云:「吾烧取舍利。」主云:「木佛何有舍利?」霞云:「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主自后须眉堕落。
拈云:「丹霞烧木佛,无端无端;院主堕须眉,生受生受。虽然彼此各自分明,未免使人胡猜乱卜。」蓦呈拄杖,云:「木佛已在这里。」卓一卓,云:「烧却了也。」复掷下,云:「大家照顾眉毛好。」
举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
拈云:「赵州与么答话,美则美矣,只是有些儿汗臭气。」
举临济示众云:「有一无位真人尝在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禅床,擒住云:「道,道。」僧拟议,济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
拈云:「临济放去较危,收来太速。若也识得,面门出入是无位真人;若也未识,无位真人亦在面门出入。识、未识且止,干屎橛作么生道?」
举鼓山示众云:「鼓山门下不得咳嗽。」时有僧咳嗽一声,山云:「作么?」僧云:「伤风。」山云:「伤风即得。」
拈云:「鼓山虽惯习行医,争奈药头不验。若是真正具大方底手段,待他咳嗽一声,便与顶门一针,直令沉疴顿起,觅其病来处了不可得。」
举芭蕉示众云:「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沩山哲云:「大沩则不然,你有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
拈云:「觌面提持,临机与夺,二尊宿固不妨兵随印转,别立一家,要且劳而无功,未识当人拄杖子在。且作么生是当人拄杖子?若也道得,非惟坐断古人舌头,亦乃与天下衲僧出一口气。」
举瑞岩每日自唤主人翁,复自应诺,乃云:「惺惺著。」「诺。」「他时后日莫受人瞒。」「诺。」
拈云:「潦倒瑞岩抱赃叫屈则且置,汝道他唤底惺惺主人翁即今还在么?」
举洞山云:「一大藏教,秪是个『之』字。」
拈云:「洞山恁么道,恰似三家村教顺朱底措大,有甚可用处?殊不知,秪这个『之』字,眼里亦著他不得。」
举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
拈云:「向这里会得去,见洞山则易,见自己则难。既见洞山,为甚却不见自己?」乃竖起拳,云:「看看:这个重多少?」
举僧问法眼:「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眼云:「是曹源一滴水。」韶国师闻已豁然。
拈云:「法眼只有湛湛之波,且无滔滔之浪,惜乎国师不善傍观,无端向伊手里淹杀。山僧则不然,如何是曹源一滴水?蓦头便棒。若是个汉,自然泼天泼地别有生涯,向后儿孙亦不致寂寞。」
举首山问僧:「与么来者是什么人?」僧云:「问者是阿谁?」山云:「老僧。」僧便喝,山云:「向汝道是老僧,又恶发作甚么?」僧又喝,山云:「恰遇棒不在手。」僧云:「草贼大败。」山云:「今日又似得便宜,又似失便宜。」
拈云:「首山有入地之谋,这僧具冲天之略,虽然,两不相伤,未免二俱弄险,毕竟如何?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见丈夫心。」
举大愚芝示众云:「大家相聚吃茎虀,若唤作一茎虀,入地狱如箭射。」
拈云:「大小大愚,当门齿落也不知。」
举五祖演云:「释迦、弥勒,犹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谁?」
拈云:「诸人还识得他么?直饶识得面目分明,正好勘过了打。」
举古者云:「这一片田地分付来多时也,我立地待汝搆去。」法眼云:「这一片田地分付来多时也,我坐待汝搆去。」佛果云:「这一片田地分付来多时也,我今日当众庆忏。」
拈云:「三大老发明个事,虽则彻底婆心,未免翻成钝置。山僧则不然,这一片田地分付来多时也,诸人又在者里觅个甚么?」遂拈拄杖打趁。
颂古
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娘生面孔人皆见,自己眉毛落不知,惭愧风前光屈突,得便宜是失便宜。
世尊于腊月八日明星出时廓然大悟,乃叹云:「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
忽睹明星眼著花,错将人世乱糊搽,知他心行亏多少,岂止区区效摝虾?
世尊一日升座,众集定,文殊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养儿不孝爷心苦,未散家赀已荡偷,流落一身归去也,悲风千古动人愁。
世尊因梵志论义,以一切不受为宗,遂云:「是见受否?」志拂袖而去,至中途有省,回来谢过。
是见受否转迷蒙,蓦忽知非辨己躬,夹路桃花风雨后,马蹄何处避残红?
世尊拈花。
闹市飏碌砖,冤头定打著,幸自可怜生,至今鸣嚗嚗。
女子出定。
出与不出,孰真孰假?官不容针,私通车马,女子瞿昙,可知礼也。
《法华经》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云自帝乡飞,水归江汉去。
达磨云:「吾住世非久,谁得吾正宗者?出来与汝证明。」最后二祖出,礼三拜,依位而立,磨云:「汝得吾髓。」
铁枷欲卸力无从,逼令儿曹逐款供,拜立谩云真得髓,洪波近处有蟠龙。
鸟窠禅师因侍者欲辞去,问云:「汝今何往?」者云:「往诸方学佛法去。」窠云:「若是佛法,吾此间亦有少许。」遂于身上拈起布毛吹之,者领悟。
幸然无事可相安,拟欲寻思去路难,蓦地一吹风电急,山崩海裂黑漫漫。
青原因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云:「庐陵米作么价?」
庐陵米作么价?有来繇,没缝罅,若于贵贱起论量,笑杀三山陈上舍。
慧忠国师一日唤侍者,者应诺。如是三唤皆应诺,师云:「将谓吾辜负汝,却是汝辜负吾。」
频呼的意谁能会?老倒浑身带水泥。何似江南三月节?空山一路鹧鸪啼。
马祖云:「即心即佛。」又云:「非心非佛。」
收得一箩粟,造成两样糍,无钱随买去,吃了便忘饥。
百丈再参马祖,侍立,次祖视绳床角拂子,丈云:「即此用,离此用。」祖云:「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丈取拂子竖起,祖云:「即此用,离此用。」丈挂拂子于旧处,祖震威一喝,丈直得三日耳聋。
一喝透穿髑髅底,全机丧尽非关耳,轰轰烈烈海天昏,殃累儿孙闹乱起。
南泉因两堂争猫,乃提起云:「道得即不斩。」众无对,泉便斩之。赵州自外至,泉举前话,州脱草履安头上而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猫儿也。」
揭开正眼无人会,按下霜刀令已行,救得来迟都末论,貍头依旧角峥嵘。
药山久不升座,院主白云:「大众久思示诲,请和尚为众说法。」山令打钟至座前,便归方丈。主随后问故,山云:「经有经师、论有论师,争怪得老僧?」
不惜从前两道眉,全提曲引秪为伊,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华早已迟。
黄檗示众云:「汝等尽是噇酒糟汉,与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问:「诸方尊宿匡徒领众又作么生?」檗云:「不道无禅,秪是无师。」
手握乾坤剑,胸藏日月旗,机先尝展演,佛祖莫能窥。噇酒糟汉知不知?大唐国里无禅师。
赵州因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云:「庭前柏树子。」
枝头底意分明在,彻体还他老赵州,跛鳖盲龟如不荐,且看投子道油油。
赵州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云:「无。」
狗子佛性无,山魈冷夜呼,听他终碍汝,识得莫冤吾。
沩山示众云:「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左胁书五字云『沩山僧某甲』。若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是沩山僧。唤作什么即得?」
不是沩山不是牛,烟花三月下杨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临济问黄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檗便打。如是三问皆被打,遂辞檗。至大愚,言下开悟,却回举前话,檗云:「者大愚饶舌,待来与他一顿。」济云:「说甚待来?」遂打檗一掌。
白虎当头凶未险,罗睺入命祸临身,哪吒面目突然现,便作驴鸣狗吠人。
临济在黄檗栽松,次檗云:「深山里,栽许多松作什么?」济云:「一、与山门作境致,二、与后人作标榜。」道了,以镢头𡎺地三下,檗云:「虽然如是,子已吃吾三十棒了也。」济又𡎺地三下,嘘一嘘,檗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
镢头连筑露锋铓,气宇惊群孰敢当?知子良哉莫若父,宗风亘古自堂皇。
临济出世后,唯以棒喝示徒,凡见僧入门便喝。
据令声前我独雄,横驱万里疾雷风,谁知无限伤心处?败产亡家在此中。
灵云见桃花悟道,有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玄沙云:「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
桃花一见眼如盲,未彻言前事已生,路远夜长休点火,大家吹灭暗中行。
俱胝和尚,凡有所问,惟竖一指。
活计些儿得便休,全身独踞嫠峰头,任他塞北江南乱,我只安然一并收。
兴化谓克宾云:「汝不久为唱导之师。」宾云:「不入这保社。」化云:「会了不入?不会了不入?」宾云:「总不与么。」化便打,云:「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饭一堂。」次日自白槌云:「克宾维那法战不胜,不得吃饭。」即趁出院。
临场不变驱耕手,肯诺私恩半点无,负屈谁能甘此去?太行山上贼心麤。
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尝令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云:「正与么时如何?」主云:「枯木倚寒岩,三冬无煖气。」女子归举似婆,婆云:「我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遂发起烧却庵。
与么来时脱体彰,承言那许共商量?面皮拗转前情断,直令伊身没处藏。
疏山问大沩:「承闻和尚道:『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是否?」沩云:「是。」山云:「忽遇树倒藤枯,句归何处?」沩放下泥盘,呵呵大笑,归方丈。山后到明招,举前话问,招云:「却使沩山笑转新。」山大悟,云:「沩山元来笑里有刀。」
有句无句,如藤倚树,象骨峰前弄鳖鼻。树倒藤枯,句归何处?砒礵合药吞将去。呵呵大笑可怜生,无限平人血满地。血满地,疏山果尔难逃避。
岩头作渡,次一日因一婆子抱儿来,云:「呈桡舞棹则不问,且道婆手中儿甚处得来?」头便打,婆云:「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秪者一个也不消得。」便抛向水中。
一句当机削谓情,棒头蓦点古风清,湖边撒手空归去,冷落孤光画不成。
云门因僧问:「如何是云门一曲?」云:「腊月二十五。」
云门曲调越尖新,不待声飞绕栋尘,隔岭几多人错听?扶筝入幕鼓阳春。
云门因僧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云:「糊饼。」
糊饼团团蓦面酬,个中滋味若为周,衲僧到此能吞啗,佛祖当前一笔勾。
首山拈竹篦示众,云:「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且道:唤作甚么?」
觌面挥来电火驰,主家立处十分危,当人不有孔明作,杀活纵横总任伊。
问答机缘
僧问:「霜风扑面来时如何?」师云:「僧堂内向火去。」僧问讯出,师随后打,云:「更助汝一片柴。」
师同心谷叙话,次谷云:「师后日若入地狱,我来做个侍者。」师云:「地狱汝去不得。」谷云:「秪要师肯。」师云:「忽遇牛头马面来,汝将何支遣?」谷无语,师云:「情知汝去不得。」
问:「弓弦上走马是什么人?」师打云:「灼然是什么人?」僧拟议,师又打。僧进前立,师云:「还在这里栖泊在。」遂连打出。
师问僧:「甚处来?」僧云:「菩提寺看梅花来。」师云:「菩提本无树,为什么有梅花?」僧下语不契,师代云:「今日亲到菩提。」
尼问:「弟子累年做工夫都不得力,如今只是念佛。」师云:「佛即今在什么处?」尼云:「秪在现前。」师云:「现前底意作么生?」尼无语,师乃打一拂子。
问:「如何是千年古路?」师云:「不碍往来人。」
师问僧:「那里来?」云:「朝海来。」师云:「见观世音么?」僧无语,师打云:「随波逐浪汉。」
居士求开示,师举拂,云:「会么?」士无语,师云:「吾无隐乎尔。」士乞偈,师书云:「吾无隐乎尔,一句全提明的旨,仙桂花开万緌黄,乱鸦啼入秋林里。君不见?昔年山谷老古锥,因兹打落当门齿。」
问:「如何是宾中宾?」师云:「终日外边寻。」「如何是宾中主?」师云:「草鞋不离己。」「如何是主中宾?」师云:「寒山逢拾得。」「如何是主中主?」师打云:「看取令行时。」
问:「达磨既来东土,为何只履西归?」师云:「熟处难忘。」
居士问:「大事未明,如丧考妣,为什么大事已明,亦如丧考妣?」师云:「我独于此切。」
问:「破砂盆意旨如何?」师云:「架上铁灯盏。」云:「学人不会。」师云:「密庵过去久矣。」
问:「古人道:『千里已相见。』即今相见作么生?」师云:「两眼对两眼。」僧喝,师便打。僧连喝,师云:「三喝四喝后如何?」僧无语,师复打。僧礼拜出,云:「识得了也。」师不理。
问:「古路从来不须锄,和尚今日为什么全身入草?」师云:「被阇黎带累。」
居士问:「若以须弥为寿,须弥高而有顶,未审和尚以何为寿?」师云:「今日念七。」士礼拜,云:「权借虚空献法王去也。」师云:「不劳赞叹。」
师问僧:「镇州出大萝卜头,如何是萝卜头?」僧竖拳,云:「秪是这个。」师云:「赵州𠰚。」云:「全身亦在里许。」师云:「放汝三十棒。」
问:「如何是莲峰境?」师云:「修竹四围。」僧礼拜,师云:「何不问境中人?」僧便问,师打云:「汝随我转。」
僧入门拟问,师约住,云:「问话须礼拜始得。」僧踌躇,师云:「礼拜也不肯,问什么话?出去。」僧转身而出,师连打,云:「这里不得放过。」
居士问:「莫谓无心云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隔那重关?请师指示。」师打云:「秪隔这一重。」士云:「杀人刀,活人剑,如何是杀活底意旨?」师又打。士云:「棒头有眼明如日,大地因何黑似漆?」师复打,云:「是汝眼华。」
收饭僧求开示,师蓦竖拳,云:「向这里会。」云:「离了此,又作么生?」师云:「将谓别有在。」僧礼拜,师示偈云:「向这里会,头头不昧,更欲别求,百千里外。礼拜去也知未知?担荷还须骨力儿。」
师问僧:「贵处那里?」云:「沙县。」师云:「向这里撒一把看。」云:「弟子初机不会,请和尚直指。」师打云:「山僧的是沙县人。」
问:「能死不能活时如何?」师打云:「正好吃棒。」「能活不能死时如何?」师又打云:「亦好吃棒。」僧礼拜,师云:「汝即今是死?是活?」僧一喝,师连棒打出。
问:「弟子初出家,乞和尚指个门路。」师云:「汝适才从那里来?」云:「府城来。」师云:「已识得门路了也。」僧无语,师云:「且坐吃茶。」
二僧参,师云:「阵势已圆,莫有作家战客么?出众相见。」一僧云:「某甲今日特从普明来。」师云:「原来是个贩私盐汉。」僧礼拜,师云:「放过即不可。」便打出。一僧云:「某甲不从普明来。」师云:「争奈公验无凭何。」亦打出。
居士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如何是向上一路?」师云:「汝且向下立。」士云:「请慈悲指出。」师云:「千圣不传。」
师问僧:「甚处住?」云:「天堂。」师云:「既在天堂,为什么担枷带锁路上走?」僧无对,师云:「汝且道:天堂主人还有罪过么?」僧亦无对,师打云:「这一棒合是他吃。」
问:「和尚如何得到雪坪境?」师云:「笋舆一只两人舁。」云:「既到雪坪,未审有何祥瑞?」师云:「白豆花开络纬啼。」云:「将甚么利众?」师云:「看取拄杖子。」
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师急索云:「是甚么?」僧无语,师便打。僧云:「请和尚安名。」师云:「山僧为汝安名也。」遂连棒打出。
问:「如何是应时及节句?」师云:「山空松子落。」
问:「如何是百山峰前句?」师云:「险。」
问:「明白处请师指示。」师云:「此去府城不远。」
居士问:「如何是诸佛开口不得处?」师熟视,良久,云:「山僧亦开口不得。」
问:「某甲要南山结茅,就和尚乞一担棕。」师云:「是汝挑不起。」云:「某甲挑得。」师打一拂子,云:「作么生?」僧伫立,师云:「灼然是汝挑不起。」
问:「如何是佛?」师举拄杖。「如何是法?」师便打。「如何是僧?」师又打云:「自己也不识。」云:「三宝蒙师指,当阳事若何?」师复打。
师问僧:「贵处那里?」云:「泉州。」师云:「近日有人道洛阳桥撞倒东西塔,汝还知么?」云:「和尚尊重。」师云:「未在更道。」僧喝,师云:「再喝看。」云:「不随和尚转。」师休去。
少顷,僧问:「和尚亲从金粟来,未审金粟有何言句?」师便打。云:「向上还有事也无?」师又打。云:「毕竟作么生?」师复打,僧转身而出。
茶后叙话,次师云:「汝如今要那里去?」云:「浙中。」师云:「浦城关难过。」云:「也不妨得。」师云:「或有人与汝索公验又作么生?」云:「他家自有通霄路。」师云:「此是古人用过底。」僧又云:「他家自有通霄路。」师云:「假鸡声韵难瞒我。」
居士问:「三世诸佛安身在什么处?」师举拂,云:「会么?」士云:「拂子前见,拂子后见。」师云:「莫作这般见解。」士云:「不作这般见解是如何?」师云:「唤作拂子得么?」士云:「不唤作拂子,和尚唤作甚么?」师云:「山僧不识。」士云:「弟子亦不识。」师云:「我不识、汝不识,亲切处道一句看。」士云:「鼻孔下头垂。」师颔之。
问:「一切法界海如何过?」师云:「看取把梢人。」
问:「久战沙场,如何功名不成就?」师云:「不到乌江畔,知君未肯休。」
问:「如何是太平家风?」师云:「粗拳一顿。」云:「此外还有也无?」师云:「负恩者多。」
僧竖拳,云:「是何宗旨?请师道道。」师打云:「与汝相见。」云:「杓柄在金粟手里,为甚却在太平?」师又打云:「汝还不知那?」云:「可许某甲进一步否?」师云:「许。」云:「某甲有一问请师答。」师复打。
师问僧:「那里人?」云:「漳浦。」师云:「是我乡里也,还带得我乡信来么?」云:「带得来。」师云:「何不拈出?」僧竖拳,师云:「此犹是途中拣来底。」云:「和尚认不得那?」师休去。
居士问:「和尚行繇云:『因事逃出。』未审为什么事?」师云:「愁人莫向愁人说。」士云:「但说何妨。」师云:「说向愁人愁杀人。」
问:「无说无传,如何是真说真传?」师云:「恰值牙痛。」
因盗佛脏者,师设问云:「常啼菩萨卖心肝,为什么如来不肯舍?」自代云:「事难方见丈夫心。」「又,既是太平,为什么有贼捉?」代云:「祸入慎家之门。」「又,劈开佛祖肝肠,正是作家手段,为什么唤他作贼?」代云:「众眼难瞒。」
二僧参,师云:「二人同行,鼻孔那个最重?」一僧云:「和尚试定当看。」师云:「却是汝重些。」僧云:「莫涂污人好。」师复顾一僧,云:「汝又作么生?」僧喝,师云:「洎不问过。」
问:「不到水穷云尽处,争知觌面是檀郎?如何是檀郎?」师云:「头不梳,面不洗。」
问:「如何是祖师心印?」师云:「籕字不成文。」「如何是清净话头?」师云:「茅坑筹子,七横八竖。」
问:「狮子出窟时如何?」师云:「吓杀阇黎。」僧拟议,师便推出。僧次日乞偈,师示云:「牙如剑树,眼如铃突,出头来,海岳惊。百兽闻风何避处?终须脑裂任横行。」
问:「七七前,明不离暗;七七后,暗不离明。政当七七之期,明暗两忘时如何?」师云:「逢人但恁么举。」云:「隆冬严寒,伏惟和尚珍重。」师云:「逢人但恁么举。」云:「庭前柏树翠苍苍,江上梅花春漏泄。」师云:「逢人但恁么举。」
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云:「客来无款待,一盏白蒿汤。」僧礼拜,云:「勘破了也。」师云:「上座家风作么生?」僧竖拳,师云:「却是山僧勘破汝。」
问:「南泉斩猫,意旨如何?」师打一棒,云:「会么?」云:「斩后如何?」师云:「汝是死汉。」
师入堂,呈拄杖,云:「垂钩四海为钓狞龙,政当恁么时,莫有上钓者么?」众下语不契,师云:「拟钓狞龙,虾蟹也不遇。」便转身出。
又一晚,举拄杖,云:「拄杖子要卖与人,有要者请出来还价。」一僧作掀桌势,师云:「莫搀行夺市。」一僧云:「不劳拈出。」师云:「不是买客。」一僧云:「勘破了也。」师云:「勘破个甚么?」僧喝,师云:「勘破了也。」少顷,云:「既无人买,且退去,明日再商量。」
问:「春日鞭泥牛,过在什么处?」师云:「为伊蹄角不全。」云:「忽然蹄角俱全时如何?」师云:「春光任踏烂。」僧无语,师打云:「泥牛!泥牛!」僧礼拜,师云:「堕也,堕也。」
师问僧:「那里来?」云:「天童来。」师云:「玲珑岩上一句作么生道?」僧喝,师云:「好好借问,乱叫作甚么?」僧无语,师便打。
问:「疋马单鎗直入时如何?」师云:「山僧退身三步。」僧喝,师云:「喝后𫆏?」僧又喝,师拈棒打,僧走出,师云:「何曾解恁么来?」
问:「一大藏教如何演唱?」师云:「碧斑邠豹剥,当滴帝都丁。」云:「某甲不会。」师云:「玉篇里看取。」
问:「疑团击碎时如何?」师云:「大地一轮红。」云:「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色长威狞。」师云:「未是汝境界。」僧礼拜,师云:「果然,果然。」
师问童子明普云:「汝解唱山歌么?」云:「不是我境界。」师云:「如何是汝境界?」云:「替和尚敲背。」师云:「可惜敲不著我痛处。」普连拳敲云:「和尚还知痛么?」师笑云:「这小驴儿也会乱做在。」
一日收碗,次师云:「除却碗内底与汝吃。」云:「不吃。」师云:「为什么不吃?」云:「从来不饿。」少顷,普吃饭,师云:「汝道从来不饿,即今吃作甚么?」云:「和尚错会不少。」师休去。
问:「黄花为什么九月开?」师云:「不恋秋色老,嬾与群芳同。」
问:「一箭中的时如何?」师云:「许汝好手。」僧礼拜,师云:「还我箭来。」僧无语,师云:「箭也无,说什么中的?」便打出。
问:「丹霞烧木佛,院主因何堕须眉?」师云:「实无此事,莫谤古人好。」云:「争奈公案现在?」师云:「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师问僧:「贵处那里?」云:「杨州。」师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杨州,汝作么生会?」云:「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师云:「即今事作么生?」僧一喝,拂袖而行,师云:「且来吃茶。」云:「也不消得。」师休去。
师一晚堂前大叫,云:「外面有贼,大家快出来。」众默然不动,师云:「苦哉,更无一个解捉贼。」便归方丈。
问:「廓然无圣,为甚金粟有五圣?」师云:「官不容针,私通车马。」
弘祖改号英山,师问:「如何是英山?」云:「巍巍独露。」师云:「如何是弘祖?」云:「十年后,此话大行。」师云:「偶尔成文。」云:「释迦老子三藏十二部也是偶尔成文。」师云:「汝见个什么道理敢与么道?」祖无语,师云:「将成九仞之山,犹欠一篑之土。」
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无汝出气处。」「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阵云横海上。」「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暮云千里色,若个不伤心。」「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林中观易罢,溪上对鸥闲。」云:「某甲却不恁么道。」师云:「情知汝恁么也。」僧进语,师便打。
新到三位参,师云:「三人同行,必有一智,那一个是智底?」僧俱无语,师云:「随群逐队汉。」
问:「如何是道?」师云:「脚下看取。」云:「如何是西来意?」师云:「白雪飘空。」僧无语,师云:「冻杀也不知。」
居士问:「抬头正眼,佛祖家风,劈面提持,明星意旨,如何是明星意旨?」师以拂子打圆相,云:「还见么?」士云:「某甲有个会处。」师云:「作么生会?」士云:「三个柴头品字煨,团𪢮共说无生话。」师云:「不如礼拜好。」
居士问:「广额屠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弟子即今无刀,还解成佛否?」师云:「只要居士承当去。」士沉吟,师云:「拟著即差。」
少顷,士举偈云:「本来无罣碍,不必云休了,风生水起波,云散月仍皎。」师云:「如何是仍皎底月?」士又沉吟。
师随示偈云:「风生水起波,云散月仍皎,句里有淆讹,机先荐便了。君不见?放下屠刀广额儿,成佛只在刹那时。丈夫汉,莫自欺,世事茫茫徒尔为。」士欣然礼退。
安庆府怀宁县信官李鲁相同众居士 捐赀助刻,祈合家平康,百事如意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七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八
法语上
示超方张居士
生为世间伟男子,既信当人分上有此一件事,须是发大勇猛、大精进,向父母未生已前直下一踏到底,如金翅劈海、快取龙吞、狮儿呀咤,壁立万仞,尽乾坤都卢是个解脱门,更无丝毫许障碍,方谓之透生死关,自由自在也。
独不见古来在家学道底庞居士乃其第一等样式乎?他当时问马祖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士于言下大悟,厥后笊篱为业,参历诸方,气宇何等雄壮?风神何等潇洒?
居士试自看:汝的鼻孔与他有甚分别?面目与他有甚差殊?决而行之,实而证之,断然不在彼下。若犹是今日三、明日四,半前半后,根蒂弗牢,东走西奔,记些少糖言蜜语便以为足、便以为受用处,吾恐没齿堕在知见网中了无透脱之期,不亦深可惜哉,故略书以示,幸毋忽。
示洪禅人
「吾有大病,非世所医」,且道:古人具什么病?又云:「山僧不解答话,只能识病。」且道:古人识什么病?若会得自己病处,便明古人落处;明得古人落处,至于乃佛乃祖、六道四生同一病源,亦了了知其落处。所以道:是病人皆有,惟人能自知。能知,则不惟无病时为无病,即有病时亦无病矣。
但此病弗从外得,余因记昔日曾患此病,忽于热闷中吃著一味恶生草药,不觉通身汗出,全体帖然。迄今药性稍谙,凡遇获病者悉以己验之方疗之,要不敢辜当年大医家手段耳。
秖如曩者禅人以病意询,余书答云:「与汝拄杖子药头尽情撒下了也,更欲如何若何,转恐离药求病。」虽然,此犹系纸上传来之方,未能顿愈,其待觌面与一针,庶有瘳乎?倘又曰:「此病佛亦没奈何。」咄!咄!也怪山僧不得。
示成立徐居士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一语多少省力?多少径截?便与么悟去,已落第三首,何况于语句中作情识限量耶?殊不知,当人个事原自灵明,秪为情识所障不能透脱,故先圣出兴,逼弗得已略垂方便,以示人参究,名曰话头、名曰开心地锁,题子嗟见。
今时学道者罔测本旨句里,抟量如斯,迷锢日深,毕竟难了生死。若真欲了生死,除非具大力量,一咬百杂碎,万别千差悉皆朗然照彻,始足称宇宙间成功立志士。
然此亦因居士致问,不觉顺笔葛藤,更寔认以为法语而珍藏之,平白地上听人处分不少矣。
示声山上人
水流风动、鸟语虫鸣……、乃至管弦画角、悲歌斗诤之声,悉是显发自己秘密宝藏时节。信耳闻、信目睹、信手用、信脚行,无一处不周、无一处不透。倘要诸方口头边觅玄妙、笔尖上讨葛藤,则又当面蹉过,埋没生来多少风光也。
虽然,此个说话犹是曲为权宜,切不得牢把认著,更须识有叫不应山一所在。秪如叫不应山一所,且道:有声耶?无声耶?若道有声,为甚么叫不应?若道无声,叫者是阿谁?向这里豁开双眸,尽力踏倒,方知五祖和尚云:「任运不知名,轻轻著眼听,水上青青绿,元来是浮萍。」
示光禅人
英奇衲子以大道自任,其卓识自然过人,终不肯堕入他家淡醋瓮里。若夫眼目不清,徒习几句腐烂说话,便欲速成取价,遇著等闲阿师滥为印可,去后未免上行下效,轻易法门,真所谓出佛身血,造大妄语,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也。
近来参学辈与出世为人者比比皆是,每念及此,如矛刺心。光禅人!汝倘有意为法门柱础,急须翻却从前窠臼,再来受煆炼始得;不然,秪是野犴之流,相随乱统去矣。
示询野张居士
力究此事,于二六时中硬剥剥地,不为物欲所染、不为得失所拘,恁么挨将去,至日久年深,忽然觑透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便见快活受用。然犹未可以为足,更须拨草瞻风,觅个咬猪狗底手脚,受他恶辣钳锤,方得八面玲珑,卷舒自在,与唐宋诸在家胜士同其正因而不悖耳。
询野居士六旬得一真实履践,迥脱诸缘,山僧偶与征勘知于此事,微有契会处,惜未曾啐地一番,故施机发用不无固滞,因书数语以鼓其猛锐,要使异时相见,如旗鎗对垒者流迺堪入作。白云端和尚云:「悟了须是遇人,若不遇人,恰似没尾巴猢狲,才弄出,人便笑。」旨哉斯言。
示心禅人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古人与么道,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一齐败露了也。直下承当底,如龙得水、似虎靠山。若夫根机迟钝,锥劄不回,亦不妨将此个说话咬来咬去,看毕竟是个甚么?忽于词穷理尽、没奈何处蓦地咬断,一生参学事毕。然虽如是,倘到莲峰门下,三十棒未肯放过在。
示尔杖魏居士
山僧初住莲峰,众无有知者,居士独审实弗忘,偕令兄以首谒,此其善始也。往来三载,又荷众等敦请出世,拳拳然于心不倦,此其善终也。既善始亦善终,居士为人至矣尽矣。
虽然,秪如古者道:「汝有拄杖子,我与汝拄杖子;汝无拄杖子,我夺却汝拄杖子。」居士且作么生会?若向这里会得,便知山僧与居士日在大光明藏中握臂金行,虽千万劫不能变,又何三载始终足为限量哉?聊笔以志,于后时玄默敦,孟春念二日。
示恒禅人
寻常做个粥饭、主人接待来往,亦须办一点恒心,勤苦维持,方免过咎。何况欲取佛祖无上妙道?可不办一点恒心,向根蒂下切切提撕乎?故古云:「无一法从懈怠嬾惰中生。」又云:「久受勤苦乃可得成。」此系真实谈,匪虚诳语也。
然无上妙道以勤苦得,缁素眼目尤贵分明,近有一等没地头底虾蟆蚯蚓,窃些少水墨便于四处兴波作浪,为害为殃。参学家若不具个眼目,直下与一刀两段,未免误陷他草窠泥窟里,辊出辊入,无有了期。
兹者禅人年届不惑,志尚自强,远寄白纸一张求示,山僧因为书以劝勉,而终不敢好肉剜疮。若是庆赞底句则别有在,秋风萧索,秋空寥廓,探梅山高,岁岁如昨,汝其知之,靡多嘱。
示柱石李居士
在家菩萨,笃信斯道,极力精研者,甚是难得。盖尘欲烦嚣,名利缰锁,多不能摆拨将去,故无始劫已来真正面目日益昏迷,无繇露现。惟要一二具夙根底,虽处世缘中弗为世缘所转,把自己从前蕴不净的胸次放在一边,牢定脚跟,平实践履,以至大安稳、大解脱田地,然后随其力量顺其正因,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众共推崇曰「法门柱石」,始克当非誉也。居士法号柱石,兼以笃信斯道,余甚欣慕,不觉忉怛如此。
示牧书记
南匾头气盖诸方,若不得云峰一激,几向药汞银里毒杀,后果于慈明室中打彻赵州勘婆公案,自尔横拈倒用,拨转须弥,以三关语验学者,较之在泐潭时,相去何啻天渊乎?大抵参学人虽具正知见,亦要遇人,如不遇人,犹为见刺所惑,不能自在。汝诚有志,与释迦作苗裔,直须勇猛向前,洞明大法,使南匾头、老赵州望尘而拜也。
示梨园众善友
尽世界是个戏场,尽世界人物是个戏子,尽世界人物倏而生、倏而死,倏而幼、倏而老,倏而端严丑恶、倏而荣富困穷,种种奇诡、种种变幻,总是个戏谱。
故我佛如来识破此中关目,弃皇宫,入雪岭,修行悟道,乃至三百余会演出五千四十八卷,末后拈华示众,以正法眼藏嘱付摩诃迦叶,一本传奇骇人观听,由是四七二三迭相唱和,天下老和尚莫不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为一切人指出本来真面目,以与佛祖面目相肖。
秖如本来真面目,汝且道:毕竟在什么处?若谓闹浩浩底是,静悄悄时作么生?若谓静悄悄底是,闹浩浩时作么生?这里挨得身转,即心即佛、非佛非心,麻三斤、干屎橛,不得唤作拳头,唤作甚么?从上千差万别悉已透穿。其或未能,只知事逐眼前过,不觉老从头上来,虽欲游戏,宁可及乎?
兹因居士远来求示,故借笔尖头说本色话,幸自努力修持,切莫如疾风过耳也。
示莲雨上人
祖师门下事如汪洋巨海,无有边际,自非负过量底人向未举已前一口吸尽,亦安能发波涛、垂雨露,使大地含灵坐在莲花国里庆快靡穷哉?禅人有意为祖师门下客,须是真实,恁么方有共语分。
然事无一向,不免摘两则熟烂公案与汝做个解交记得。僧问智门:「莲花未出水时如何?」门云:「莲花。」「出水后如何?」门云:「荷叶。」「出与未出且置,唤什么作莲花?」
又,镜清问僧:「门外是什么声?」僧云:「雨滴声。」清云:「众生颠倒,迷己逐物,不唤作雨滴声,毕竟唤作甚么?」
此个话端,十二时中倘能猛著精彩,不间闲忙动静,卜来卜去,忽然卜得著,便见二老宿立地处,好与一顿拄杖。古云:「佛法无多子,久长难得人。」幸勉旃,毋自退屈。
示一我李居士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此黄面瞿昙初出母胎时带来一星火种,直至千百余年,受光明者固多,遭焚烈者亦复不少。近代参学道流每遇恶辣匠首劈头一点,非惟不知自己光明落处,抑且退悔而甘却步,如是欲惟我独尊之旨昭彰天下难矣。
独不思惟我独尊之旨人人本具,个个不无,苟信得及、作得主,硬靠却恶辣手段,受他千煆万炼,胸次干干净净,无有丝毫玄妙道理,蓦地踏著此脉,便与黄面瞿昙同一根源、同一鼻孔出气,尽虚空界是一我体、尽虚空界是一我用,正当恁时,或有背地把火底如何若何,切勿放过。然山僧与么道,须眉不知燎著几茎?试问居士:还知么?
示恒正禅人
真正出家儿,担囊负钵,恒以己事未明为急务,决不在观州猎县悠漾过时。故随所住处,或得一真正善知识与己相应,便志心皈向,朝叩夕参,无有懈倦,及乎日用施为、理事接物、语默动静、俯仰折旋又皆出于至恒至正之道,若一丝毫虚诞焉、偏曲焉,则非恒正矣。大抵吾人自删须铲发以来立品行持实不外此,其余事例匪止一端,总未见十分要紧也。
示医士姚履康
我祖西来只单传一味草头方,与人起死回生、除病释痼,参苓杏橘非所用之。后代儿孙不善医诀,将一味草头方添出许多君臣药料,致使药愈多而病愈剧,以至于不可救者比比皆是。
若是察脉通神底手段,生机一路自然迥别,有时以毒攻毒、有时以剂遣剂,有时以黑豆换人眼睛、有时用砒礵活人性命,决不琐琐屑屑,东撮西拈。所谓:烧尽千卷书,做得好卢扁者,此也。
然此一味草头方毕竟是个甚么?居士契心已久,山僧宁敢瞒昧?昨半夜三更,木上座忽然头痛叫苦,不知犯何病症?倘得灵验草头方,寄来妥妥怗怗为伊医治,山僧自当备药钱以谢。试问居士:还肯否?
示近德居士
处世间能行所当行之道,慈心济物,进退不失其宜者,近德也;入法宅能亲所可亲之人,纯心克己,始终无有异念者,亦近德也。
近德之义广矣哉,居士字近德,忽欲求则语征信,余何敢执柯伐柯?但就伊生平敦笃为人处略为举扬,以见其名实相称,即异日不患不明斯道,红尘堆里、闹市门头皆伊出身截径矣。
更有一偈:大道分明绝覆藏,惟人笃信自支当,红尘堆里翻身转,一朵芙蕖遍界香。
示海珍禅人
达磨祖师于西竺国拾个无价奇珍便把不住,航海而来,游梁历魏,要贱卖与人,可惜无人识伊,返成滞货,迨去少林面壁九年,却被一佯输贼汉彻底荡尽,从此懡㦬而逝,只履翩翩,熊耳山头风清月冷。
谁知这贼汉更把不住,遂于此土大开店舖,诳謼闾阎,以至代代相承,分支列泒,儿孙忤逆,多用白拈手段,劫去劫来而未有穷际。
山僧既撞入他群队,亦似把不住,欲将此个奇珍人前卖弄,有眼辨手亲底急与拦胸夺却,不为分外,设或差之毫厘,性命已落山僧手里。
珍禅人!汝之奇珍端的又在什么处?山僧且放汝过,试一一拈出看。
示经廷李居士
若欲参透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不在多端,秪就此「父母未生前,如何是自己本来面目」一句恁么参去,无有不透。如孔一贯、颜喟然、世尊拈华、达磨不识,以及天下老和尚举拂竖拳、行棒行喝,皆显露此本来面目也。能明其旨,方知儒、释无二致,凡、圣总同源,非可以肤见较量矣。
末代道流不求妙悟,只要耳朵边听些长言短语,蕴在肚皮里以为佛法。殊不知,此乃杂毒,贻害更多。故真正学道者须一切放下,空唠唠地,不退时习工夫便到悦处光景。且作么生是悦处光景?灵云见桃,香严击竹。
示日休维那
孝为百行之首,从上佛祖莫不依而行之。故石霜南归睦州织屦,盛名远播,至今犹挂人齿颊间。谁谓我出家儿生身父母可抛弃耶?予尝低回往事,瞻恋白云,自念欲养无由,未免兴悲风木,然犹赖此一著朝夕报荅亲恩,古所谓「一子出家,九族生天」,宁不信然乎?
日休上座!汝既知以孝为本,又幸老母在堂,临别乞数言为征,予亦何敢相负?石屋珙和尚送大维那省母,偈云:「桶箍爆处见根源,熟路重行三月天,日暖北堂萱草绿,对娘莫说老婆禅。」只此四语,今日看来觉用得著,便还有末后句子,且望汝永嘉回棹时向汝道,似不必预搔待痒也。
示顽禅人
工夫做得纯熟,直下如一块顽石,风吹不入,水浸不烂,忽尔点头自肯,参学事毕。禅人不远数百里来乞予语,切莫作等闲持去,空悬诸残壁上,所贵具个决烈志气,不被夙障迷沉,二六时著实揣摩,到无疑地应用始觉得力。倘揣摩不著实,纵使把须弥为笔,展虚空为纸,书得文文彩彩、玲玲珑珑,于汝分上尽是隔靴搔痒,吾恐五峰岩下、翠竹丛边,犹有人不肯汝在。
示黄道婆
这盖天盖地一著子,虽曰人人本具,亦要自己信得及、作得主、行得到,方能觌体现前,随处受用;否则,未免唐丧光阴,为尘缘所障蔽,终其身没出头分。
行福道人以古稀之年于此门中微有契入,故其偈语真实,悉该本领,在今时闺阁辈岂容易得哉?
昔凌行婆、郑十三娘见地透脱,作用高超,尝与诸方老宿机语敲磕,千百世后尤令人惊叹不已。
道人汝更须知之勉之,庶不负此回相见,而可称为女中丈夫,以与世间作大榜样也。
示仁侍者
仁侍者自己卯春偕予入闽来,不惮跋涉艰辛,概以敦诚用事,盖有五年矣。一日思归,欲于浙中寻个处所闭关,操持己业,予固知其志之可嘉,亦谅其势之不可留也,因书数语以示曰:「衲僧志气要担当个事须一直到底,无生贰心,纵遇恶风巨浪,造次颠沛,不可改元初所守,及其接物待人尤贵平等摄持,宽怀忍耐,自然为一切钦仰、一切信服。何者?处己待人之道,古今贤圣共繇。反是,则与贤圣不相侔而难以入世。若夫关中日用,汝自支当,山僧不用喋喋也。」
示具眼尼超方
欲为宗门下超方人,须具超方眼目、负超方气宇、用超方手段,不论是佛、是魔,是凡、是圣,千般伎俩、万种神通,当头都与一掴,设有分毫恐惧心、退缩心,则临场对敌性命难存,岂止弃甲曳兵走五十步、百步已乎?
不见?当时末山尼了然禅师因灌溪和尚问:「如何是末山?」尼云:「不露顶。」「如何是末山主?」尼云:「非男女相。」溪喝云:「何不变去?」尼云:「不是神、不是鬼,变个甚么?」溪乃服膺,作园头三载。看者师僧,虽处女流中,宛有丈夫之作,不妨千载后为鉴为龟。
今日或有问上座云:「何不变去?」这里下得一转语,恰好自与末山尼把臂共行,真为具超方眼目、负超方气宇、用超方手段。虽然,若遇撒网底人,汝又如何避他?
示勤田头
守贵正,学贵勤。能勤其学,功可成;能正其守,身可立。身立而功成,虽佛祖不过是也。譬若种田,先要基址牢固,无有偏颇,方可用力耕耘,朝夕灌溉。苟基址弗牢,未免有崩缺之患,耕耘弗力,奚能获数倍之收?此道理所易明,汝所素谙者。汝谙之,予乃书之;予书之,汝宜信之。信之者,何惟有正其守,勤其学已耳?
示景旸丁居士
有祖先已来,惟务单传直指,初无许多委曲,钝置后昆,倘或落言诠,成露布,便失却单传直指之宗,去祖先远矣,况此一件大事?亘今亘古,历历虚明,从无始劫至未来际,悉为自己根本,动静起居全承他力,名曰涅槃妙心,又名曰当人寿量,须是休歇到一念不生处迥然超绝,则头头物物廓尔现前,古人所谓「运出家财」,一得永得,受用宁有穷极耶?
景旸居士生平所作阴骘甚多,兹以从心之岁不惮跋涉,到山恳法语为寿,余盖深赏其虔,迺不得已落言诠,成露布若此。然犹未也,更试与拓虚空为楮,借须弥为笔,放出四大海水,磨无烟墨,书个「仁者寿」三大字,一任展挂堂前,令见闻人欣然仰羡,拍手而歌曰:「春风拂槛兮华开,函关老叟兮复来,眷眷不忘兮予望,愿寿琼酥兮一杯。」政当恁么时,居士又且以为如何?试道道看。
示文印禅人
祖印繇来无篆字,如何文彩已全彰?除非自解亲提起,未免随人话短长。文禅!文禅!且作么生提起也?直饶提得起,更要汝打破来方与相见。
示鉴宗知客
古云:「三贤固未明斯旨,十圣那能达此宗?」此宗既十圣不能达,汝且作么生鉴?须知衲僧手段繇来迥别,吞佛祖,越圣凡,融古今,离学解,如巨灵劈太华,一劈无余;长鲸吸沧溟,一吸到底。自非恁么猛利、恁么力量,而欲洞鉴此宗为克家种草,甚难,甚难。
德山见龙潭,于吹灭纸烛处知归;韶阳参睦州,于掩门拶脚处契悟。虽师家钳锤妙密使然,亦系自己夙禀英灵所致,此乃宗门中第一等人。汝又不妨借以为鉴,忽然鉴得他破,咄!德山、韶阳二老冻侬,正好唤来掇茶。
示江以初
最初一著,不可名模,拟涉思惟,剑去久矣。试问:以初居士到此如何转身?切莫自昧风光,带累傍人叫屈。
示张鲁白
欲洞明祖翁家里事,不必更问别人。别人所说底、书底是他家里事,于居士分上总无干涉,直须自己牢固脚跟,向未生已前一觑,觑透便解,骑虎头,收虎尾,为如来种草;否则,未免虚弃居诸,被乱藤短葛引将去矣。然长庆者个说话,犹属诸方旧套,还有尖新句子,待居士五蕴山点头时再为道破。
示宣首座
从上尊宿履践此事直是透到无纤毫过患处方敢居人师位,自然应用接物不失其宜,收放拈提著著有据,岂似而今列刹相望,衒利沽名,混乱正宗,瞎学者眼?甚至自作请书而乞住院、自扬己丑而滥付人,如此等辈,虽处一方,拥百十众,打板过堂亦奚益之与有。
所以云:「多虚不如少实,多言不如守默。」古人干干惕惕,向深山穷谷中长养圣胎、镢头边觅一个半个报佛祖恩者,大都为此。
韵峰公亲予有年,甲申冬曾受嘱矣,兹移舟去长庆,求书一语为则,余故以今时可痛可悼者晓之,至于临济正脉夺食驱耕手段谅已久谙,不用山僧画蛇添足也。
示独露道人
佛祖阃域,衲僧慧命,非大根器、大力量者,不能透入、负荷得去。道人数十年来屏去纷华,留心此事,亦肯负荷、亦有透入处,但机语敲磕似欠精纯,更须勉旃方为全美。虽然,闺阁之流尤不易易也。山僧平日无甚沙糖蜜汤甜人口舌,既到这里,一任笑杀傍观,寿诞在即,谨以如意为赠,佛法耶?人事耶?汝自知之,不可忽,不可忽。
示天申西堂
扶荷正宗要有把持、有骨气,孤迥迥地,不比流俗阿师、上人门户希名苟利,设或得一住处,正宜谨守埋头,时节到来自然香飘果熟。及夫接引当机,辨别邪正,切莫造次,匹之等闲,冬瓜印子东搭西搭,使一等焦芽恶稗混入我法门中也。汝其执此以自勗,岁在庚寅夏五,金粟元山僧书。
示云渡郑居士
云渡居士与山僧素未相识,偶于梅谿院中一晤,宛如夙契,临别袖纸求法语以为征证,山僧自思寻常无法与人,如何有法语书与居士耶?虽然,无法之中亦有法焉,无说之中亦有说焉。君不见?六角亭前小钓垂,一溪春水绿漪漪,兰舟桂櫂歌声滑,似与维摩对语时,即此是法、即此是语,居士但恁么信去,方知参禅、念佛相去不较多也。
示笔浪维那
「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趯趯翻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此远祖白云端和尚颂也,上座是楚地人,今既已承嗣,予须有恁般作略、恁般机用,方可为人天眼目,与从上一队老瞎驴蹄角相肖。予病后笔倦,不欲多书,幸自知之,无陨厥声可矣。
示香海书记
绍隆佛祖慧命,以平正心术为基本,孤孤迥迥,一切随缘,或遇著本色禅和,深锥痛劄,使伊蓦地知非,久久推拨弗去,才是好手。决不可欲速,见小取笑大,方如布袋盛灰,到处成迹。若夫胸襟内流出、笔尖上写来,亦要触目光新,不失单传直指之道,而后可垂继无穷,冲楼跨灶者也。
示印侍者
临济宗风流传千古,皆英特俊流,克绍负荷,决非劣根躁进者所能希幸万一。年来法窟滥觞,大可怜悯,金粟无甚闲气力与他角短较长,唯杜口省躬,图个安静过日足耳。虽然,一概与么去,临济宗风何止扫地而尽?所贵后生具老成节操,毋蹈今时蹊径,便是不辜山僧呼唤处,而可与异日商略大事者也。
示典舖王奉萱
苦乐逆顺境缘迷尽多少人,亦悟尽多少人。迷者遇逆则生苦、遇顺则生乐,因乐起贪、因苦起嗔,妄业熏成,转转弗已,愈见其迷矣。悟者遇逆不以为苦、遇顺不以为乐,因逆修定、因顺修慧,慧定圆融,日积月累益见其悟矣。
然而此等境缘虽属定分,以智眼观之,总于吾道无所碍也。且作么生是智眼?居士试向动静闲忙中真实体究,自然宝藏豁开,获大受用。
政当恁时,忽若有人持东平镜、赵州衫来,不作贵、不作贱,汝又如何还价?山僧立契券已定,待居士讨个分晓证据始得耳。
示溥西堂
六祖下南岳,让至我径山老人为三十五世,源源有准,代代无差,究其旨归,无非廓扬正眼,展演全机,彻底为人直截痛快,并及惊蛇打草、鬼出神偷、布网张罗、据款结案,总从自得自悟中来。所以,一模脱出如镜照镜、似空合空,无半点淆讹、无丝毫渗漏,脉远流长,历年而愈光大也。
圣墨公受嘱已久,兹破关入盐省觐余,迺书其从上相承,大概若此。复拈一偈以尽之云:正脉流传光且大,祖孙相继振家声,个中机用天然别,要在当人勉力行。
示道眉侍者
莺吟燕语,麦秀花香,头头是道,更不囊藏。咄!与么说话赚杀人。何故?为伊大煞成现,日见日闻,无有能知是道者。
或云:「道在日用,日用不知,只此不知处便是真知处。」咄!与么说话,秦山土地未肯点首在。初学后生不向这里抖擞精神,真参实究,往往遇苦乐爱憎境缘摆拨不下,如何抵敌得生死耶?
僧问赵州:「如何是道?」州云:「墙外底。」又,僧问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果欲抵敌生死,且将此两转语刻刻提撕,蓦忽眉尖放光,咄!是什么道?好与笑三十年。
示解为书记
古人为法真诚,动经二三十年不辞艰苦,凡所见闻有一言半句利益于身心者皆信受,依而行之,故末后子孙绵远,正脉光大,千百世下犹令人想慕焉。
迩来宗风淡薄,禅流多弗自信,东舍挨冬、西邻度夏,啾啾唧唧,鼓煽是非,每遇上堂、小参、普说等事,似鸭闻雷、如风过耳,要明佛祖向上机、撑持大法,那里洎在?
柱上座亲近予虽未甚久,然而一片真诚,与香林远公纸衣记录者率相类,予嘉其行,遂以重荷托之,至于出与不出,为人、不为人之语,宜自辨取,予未敢学蜾蠃之负祝螟蛉也。
示果舖宋华卿
真实做工夫底人就所参话上打成一片,虽在闹市街头,著著有个转身处,蓦忽不觉不知,秤锤扑落,方信郑州梨、青州枣原非别物,等闲搬弄出来便觉光鲜夺目,腾价百倍,德山老瞎秃与汝运水添薪,临济小厮儿正好量米打碓。
若或把捉弗定,半信半疑,即珍货满前尽属眼中青翳,生死要紧事何日了耶?流光似箭,鸦鬓如霜,华翁华翁,幸其勉诸。
示正中上座
何以止谤曰自修?何以息争曰无辨?文中之言实足鉴也。山僧出世十余载,膺此莫大。丛林挈挈波波,受尽疑忌讪谤,其所以疑忌讪谤我者,皆是生平自命为护法、为宗师,爪牙捷便,贪利图名,与庸俗等比。
呜呼!法道不古,世情可畏,有如此哉,何况汝在学地中操持未久?疑忌讪谤固其宜尔,但能维之以正、守之以中,日用活卓卓地,上无忝于佛祖、下无愧于朋侪,自然水到渠成,风行草偃,虽彼疑忌讪谤,亦且化而为敬信矣。
只如德山、临济出世,弄个惊天动地一著子,到衲僧门下不满一笑。汝且道:衲僧有什么长处?忽若逢人问著,也须解笑解弄始得。
示恒一知客
客来须看,贼来须打,忽然半夜三更,人面似贼、贼面似人,有什么辨处?这里儱侗不分,生平眼目何在?倘若一齐放过,性命已落他手里了也。
灵利汉才闻举著,如水上捺葫芦,活辘辘地,便能擒虎兕、辨蛇龙,铲除佛祖命根,与大地众生为冤为害;其或未能,文殊举起玻璃盏,非惟对面懵然,抑且韩大伯不禁傍观拊掌矣。
恒一公以予将远行,袖纸乞书,故道是语以策之。时甲午,季春之二日。
示文卿吴居士
生身父母,人人已知,本有爷娘,个个不会。若欲会得本有爷娘,当于二六时中返究本有爷娘毕竟落在何处?时节到来,筑著磕著,觌体分明,随机露现,所谓累劫冤亲借此解脱,何况生身父母弗获安居也耶?
文卿居士母孔氏寿登八十而逝,兹欲回洞庭治丧,恳求警语,遂书最紧切一句以感发其痛肠,庶几风帆之下正好思惟,哀恸之余无有退悔,云荐偈附后。
偈曰:击碎洞庭波底月,翻身露出碧珊瑚,从兹踏遍无生国,历历清光永不孤。
示照禅人
参得到、说得到,又须行得到。行若不到,则所说、所参终属虚妄。如今时一等阿师希图大刹,改易常规,自以为条令斩新,森严莫犯,及乎待人接物,全然行说不相应,甚至狐媚污邪,伤伦蔑教,克众口以勾结贪夫,乞书帖而夸张体面,简点将来,成个什么边事?
然虽如此,就中不为所愚弄者能有几人耶?具眼禅和手段迥别,设或等闲借路经过,何妨倒转鎗旗?一挨一拶,教伊满面羞惭,方显汝生平参学分。是即是,异日有把茅盖头,汝亦当以此而自励也。
示隐知客
品诣衲僧不必在参禅学道上验其生平,就寻常待客迎宾、一言一行,或真、或伪,或怠、或勤,便已觑破,了无遗蕴矣。
然而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朴者未必悖、承顺者未必忠,故善知识不以辞尽,人情不以意选,学者若是,则品诣衲僧又岂一言一行所能摄哉?
隐上人出入丛林有年,言行悉本端正,予亦验之甚久,兹因所请,聊述数语为据,忽若问:「参禅学道毕竟如何?」但矢口应曰:「幸自无疮,勿伤之也。」
海盐县陈氏夫人,法名超慧,捐赀助刻,祈令郎 张㬶鴈塔高登,鹤龄弥衍,并合家平安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八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九
法语下
示友荃孙居士
何物高于天?何物厚于地?何物逼塞于虚空?何物养育于群类?从上名公巨儒,如裴、张、白、赵、苏、黄辈皆不离富贵功名荷担此事,只恐人不自觉,未免受他笼罩,无繇出头耳。
果能痛念迅速光阴,时时著紧,照破世间缘境同一空花,然后将省要话头提之又提,日用应酬、迎宾待客都是下手得力处,忽朝藩篱剖破,全体现前,回顾裴、张、白、赵、苏、黄辈原来鼻孔亦秪在面上,丈夫气骨岂肯让人?选佛选官莫轻蹉过,惟冀力行之、深造之。
示石轩侍者
国师三唤,活曜临门,鸟窠一吹,罗睺入命。赵州斗劣不斗胜,弄假肖真;盐官扇破索犀牛,抛钩掷钓。山僧寻常待汝总无如是体裁,但有事即唤,无事便休,布毛自己抖擞,扇子自己簸摇,谁胜?谁劣?各人分内事各人照管而已。
大根器、大力量底汉,不消絮絮叨叨,直下一踏到底,管取烜天赫地。若只半进半退,欲图速效以轶先贤,将恐后来打入骨董队里,不可救药也。
章侍者相从数载,深得予心,予故书其所以然而又示其所当然者,诚能依而行之,则吾宗端有赖矣。
示一苇藏主
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未审是什么字?一大藏教是个切脚,毕竟切那个字?汝既为吾藏主,还识这个字么?华亭泽畔鹤唳莺啼,明发门前水流风动,点画时时显露,绝无亥豕差讹。直下便透,藏有余辉;设或疑蒙,主不胜藏矣。
昔有僧问藏主字,主良久,若道伊不识字,争奈是藏主?何若道伊已识字良久,如何便唤作字耶?山僧更为汝颂出。
颂曰:信脚踏翻华藏海,轻移一苇度前溪,瞿昙面孔曾亲见,个字调音总不迷。
示西孟唐居士
吾无隐乎尔?先辈名儒讲之甚熟,为什么黄山谷被晦堂一拶却茫然不知落处?此岂有玄妙道理?综错其间,秪为伊向玄妙中求,所以转求转远也。
后侍堂山行岩,桂盛开,堂曰:「闻木樨花香么?」谷曰:「闻。」堂曰:「吾无隐乎尔?」可见解说话人不在多言,只消轻轻点拨,尼山骨髓、佛祖面门悉已当前显露。山谷顿领深旨,时至理彰之语信矣。
山僧今亦有个无隐颂奉送居士:岁晚何妨醉?春来尚拟游,玉梅三两树,触著便心休。但恁么会去,晦堂、山谷眼睛都在居士脚板下。
示始安禅人
情涛汹涌,识浪动摇,万惑交参,翳昏日甚,吾知其不能安也。若要能安,须究本始,所以先圣不忍坐视带水拖泥,多设方便,教人看话头,去妄就真,至于大休大歇田地而后已。
夫大休大歇非安乎?八境之风吹而不动,二障之尘蒙而不昏,十方廓尔,一性圆彰,佛祖圣贤弗外是矣。
嗟乎!流光易迈,时不待人,世间虚名浮利,一切境缘总属梦幻,汝当知之、策之,著寔用工便是安身得力处也。
示针工孙华芝
一大藏教,贴肉汗衫;千七葛藤,御寒破袄。倘非具性燥汉向赤条条处直下承当,未免返被牵缠,无由解脱,更或执此裁长补短,打领剜襟,要与本来面目相应,远之远矣。
虽然,从上也有个方便样子可以取则,今试为汝举看: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重七斤。」果能二六时中捏定拳头,咬定牙关,单把这则公案密密觑捕,忽地猛然觑著,当知一大藏教、千七葛藤,犹如蜀锦吴绫,回龙舞凤,倒用横拈,总是自家活计,岂不谓之了事丈夫而出类拔萃者乎?
萃芝居士持白纸一幅求示,予嘉其志向而乃为是哓哓也,离此别觅名言,请以问之东村学究。
示暗然马居士
英特俊流掉得源头入手,便能觑透从上老秃奴杀活人底大手段,如龙戏水、似虎靠山,草偃风行,万化千变,著著非泛常者比。
盖其灵光廓彻,眼目精明,一路生机初无倚傍,庞蕴公一口吸西江、张拙秀才一念不生全体现、无垢老春天月夜一声蛙、李弥逊天津桥上忽跃马,是其人也,苟非其人处。
红尘闹市中,佛法、世法未免打作两截,生死关终不可破,尚复望施机应物与从上老秃奴相肖乎?
昺道人一条脊梁硬似铁,其蕴成佛作祖气概匪伊朝夕矣,兹来明发纳原本契书,山僧遂与亲佥花押,去后随缘饮啄,善自保任,切莫置之冷地而辜负予也。
示冰梵上人
抚养出自父母人情之常,抚养出自外祖人情之变,处变而能安居,常而不殆,则外祖抚养之恩较之父母尤不可不报也。
然欲报恩,当先究这报恩一念毕竟从何而起?就里勇猛提撕,时刻靡有间断,忽地梦眼豁开,便见自己安身落处与外祖同在,光明藏中把手并行,历劫不相违背,更说什么报不报?又何待索予言而能为报乎?
梵上人来,说及外祖抚养缘由,乞数语以展孝思,予故示之如此。复勉一偈云:孝为入道基,信是修行本,修行圣可登,入道恩无损。君子贵温温,谦人思蹇蹇,一颗明珠掌上擎,寒光洞烁千华苑。
示傅超舜
这一条泼天大路,坦坦平平,无有荆棘,不论老少男女皆可依而行之,但行贵有准,过疾则易疲、过徐则易弱,不徐不疾,不计程途,步步踏前,到家可卜矣。
只如最初一步毕竟向甚么处下脚?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破草鞋脱与汝了也,居士要行这条大路,似此等破草鞋穿著亦免不得。
示竺先田居士
上根利智入此门来不用摘叶寻枝,只消就根蒂下一刀两段,生平积滞瓦解冰消。譬夫逸骥追风,瞬息千里,虽有长鞭,靡所用之。
得到与么田地,便解呵佛骂祖,拨月敲云,或浅水滩边与牧竖渔夫同唱和、或宝华座畔与铜头铁额结冤雠,妙用神通、品格意气总无过此。
迩来假鸡恶种分布诸方者甚多,若非眼目精明,洞破真伪,未免茫然失宰,枉受热瞒。故曰:「参学须带眼,眼正则所参所学俱正矣。」
昨居士、明发相见,欲求数语为究竟,遂并书及,政当此时,忽有问居士:「刀在什么处?」又且如何抵对?不可辜负来机作恁般休去也。
示玉宇善友
「凡欲杀生者,当作自身观,自身不可杀,物命无两般」,此古德垂示语也。然正当杀生时,能作自身观者宁有几个?呜呼!杀愈多而罪愈重,死死生生随业受报,互相酬偿,又何足怪乎?
玉宇丁公入丈室中乞戒杀文为警策,以忏悔前罪,予应之曰:「汝若能忏悔前罪,则杀业当下冰消矣,闲文安用耶?」
古广额旃陀罗日杀千羊,一日放下屠刀,云:「我是千佛一数。」看他恁么做次,何等直捷?何等气概?居士脚在肚下,岂肯让伊?是则是也,须踏著寔地始得。
示子还姚居士
孔经国史、诸子外篇,居士家寻常茶饭,然而语言浩瀚,章释纭繁,个中吃紧处向何处下手耶?惟是当人本来一著,如天普盖、似地普擎,圆陀陀没塞碍,光烁烁绝囊藏,就里搆著毫芒,便见佛祖与己无二、己与佛祖不别,应用随机,头头始觉得力耳。
居士齿德俱优,儿孙满座,昼夜六时无甚闲事牵扰、无甚余念系恋,不此之务而更谁务乎?只如最初下手处毕竟作么生?僧问云门:「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门云:「须弥山但恁么看。」
示印先优婆夷
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汝且道:这一法在森罗万象内耶?在森罗万象外耶?离却森罗万象,汝又唤甚么作一法耶?机先荐取,差之毫厘;句后寻思,失之千里。虽然,吾今试放汝过,待汝寻思得著时,然后为汝一印印定也未迟。
示定安禅人
心王不妄动,六国一时通,罢拈三尺剑,休弄一张弓,此古人定安大概也。若夫情缘躁扰,意识纷驰,内主弗宁,颠倒迷昧,欲求其定与安也,讵可得乎?后学初机倍加惕励,则旦夕无虚弃之工,心性易明,德业日进矣。舍此而别求定安方法,吾未之前闻也。
示佛觉禅人
汝既做晦珠长老侍者,又是伊剃度之徒,须不忘最初本志,勤苦修持,造到乃佛乃祖田地而后已。若或央央庠庠,堕在今时邪蔓恶种窝里,则无腾跃时分,埋没一生矣。
况尔师曾有偈示云:「圣箭今朝已入手,寻常孰敢犯当锋?异时拈向人前放,射透阳城第几重?」只此数语,汝之生平事业都在里许。会,则终身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汝切莫作等闲得、容易看,空悬冷地供养便当了局。
今汝师去世已两年矣,离师太早,不无中道拗折之虞,更宜亲依老宿,再历炉锤,庶几一枝圣箭收放自由,而可为汝师出一口气者也。然山僧恁么说话,虽是彻底婆心,旁观者未免咬齿,汝其知之勉之。
示守空上座
佛真法身犹若虚空,证得虚空时,汝身与佛同,头头无滞碍,处处绝罗笼。我今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虚也。一枝华信足春风,空翠庵中越样红,虽然如是,山僧已合吃三十拄杖。何故?不宜误陷平人。
示尔迈秦居士
不思善、不思恶,政恁么时,如何是居士本来面目?不思善、不思恶,政恁么时,灼然是居士本来面目。具逸群气概丈夫,才闻举著,如良骥顾鞭影而行,又如关云长提百二十斤刀入万军中取颜良,不见有退怯之相,方与此事相应。
然道无难易,难易在人,苟或机思迟钝,仍不妨把此话头日日提撕、日日研究,歌楼舞榭、闹市空斋……、乃至箫鼓齐鸣、车骑互发尽是触著磕著透露风光底时节。既到与么时节,说有、说无,说非、说是,说权、说实,说妙、说玄,杀活纵横无不在我。所谓:得底人,恁么、不恁么总得也。
尔迈居士不离世缘仕路而能研究此宗,其真实蕴藉诚亦火里莲花,世所希觏。兹欲别入京都,因书数语以为途中警策,倘异日者踢翻佛祖臼窠,摸著衲僧巴鼻,六祖明上座自当望尘趋拜,岂待马首归来,山僧助喜已哉?
示新剃度此实
世间有三种累,累杀多少人。三种累者何?身口累、妻子眷属累、财物家火累。世人迷蒙弗醒,被这三种累起了许多贪嗔、受了许多烦恼、造了许多恶业,业报轮回,生死苦海中头出头没,不得解脱。
殊不知,这三种累都是虚幻底。四大色身食息强健,一口气不来时,还由汝躲避么?现前妻子眷属恩爱难舍,一口气不来时,还许汝替代么?财物家火寻常受用,一口气不来时,还容汝担带么?
既然不由躲避、不许替代、不容担带,则此三种累果是累人,切勿妄认恋著,执为己有,直须勘破放松,随缘任运,向生死事上发大勇猛精进心,参透本来面目,与佛祖同坐、同行、同修、同证,是乃称世出世间大丈夫也。古圣有言:「毁形守志节,割爱辞所亲,出家弘圣道,誓度一切人。」非此之谓乎?
元甫居士年五十六,忽然勘破这三种累,逐件安顿得宜,遂持斋削发,披缁受戒,其力量担当大有过人者,予为取名曰「超幻」,号曰「此实」,盖直许其能超幻缘而重勉以实参此事也。
且此事如何实参得透去?听取一偈:节届中秋月正圆,善人圆顶亦如然,从今力扫迷云障,万里神光耀碧天。
示天昂、续庵二上座
荷续此事寔非容易,譬如负千钧重担向独木桥上过,宁不战栗寒心者哉?汝今既闯入这保社,去后亦宜昂藏保慎,不可草草匆匆,贪图稳,便学一等庸贩之夫沽名鬻利,了生平事业也。嘱嘱。
示雪上人
世尊雪岭修行,二祖雪庭断臂,真心卓见,虽富贵、忧患当前,灼然不得而移夺,所以末后光明烜天赫地,孙孙子子绍续靡穷,岂似而今底徒?弄三寸鼠光,巡门傍户全无主张,见人道好从而好之、见人道恶从而恶之,殊可怜悯。
衲僧家个个具挺特气概,既出头来,当直截荷负,以真修为急务,莫只面前背后言行差殊,如蚯蚓化龙,逗到下稍依旧吃泥吃土。
僧问古德云:「上无攀仰,下绝己躬时如何?」德云:「放下著。」汝且道:上无攀仰,下绝己躬,又放下个甚么?此去倘遇明眼人,一任举似。
示一啸藏主
真正道流踏著向上一脉,不在轻举躁动,急于人知,须是二六时中硬剥剥地、孤迥迥地,无丝毫偏党、无丝毫倚靠,因缘凑合,自然水到渠成。反是而欲勉强出头,譬彼春风桃李,非不可观,但秾郁欠久长耳。若乃苍松翠柏,劲节高标,纵遇雪冻冰侵,坚贞益见。
儒者有云:「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又云:「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何况为人天师范而可欲速见小乎?」此等话端,系上座终身树品边事,故山僧哓哓及之,至于全体作用,纵夺施为,看汝手段活脱,山僧不敢捏定一边,教印板上依模打将去也。
示玄池香灯
汝以白纸一幅求我写,毕竟求我写个甚么?若要诗与偈,此时工绝律者固有其人。若要法语与文章,我肚皮里那有许多络索?若要随意写几行持去供养,我真书不会、草诀未能,涂污了这幅白纸,也似可惜。
数日冗忙,同汝辈搬泥垦土,镢头边作活计,且亦无这等闲工夫,不如就汝本经上夜夜点火焚香、朝朝折花换水,蓦忽火光烁破眼睛,堂内圣僧自为汝证据也。况绿杨锁岸、新竹摇风、曲蟺低笙、田蛙怒鼓,是一首好诗偈、是一篇新法语、是一部大文章,汝不仔细推穷,返来觅我死句奚裨乎?虽然死句,也解活人,只恐汝当前蹉过。
示卓庵西堂
少室宗风单传直指,无甚花言巧语与人作道理抟量,唯许英特之士向根蒂下打将出来,自然掀天括地,动众惊群,谓之烈燄聚、谓之摩尼珠、谓之奋迅狮儿、谓之金刚宝剑,尽世、出世间法靡有能过之者。
德山未离蜀时,眼空四海,及至龙潭,于吹灭纸烛处豁然大悟,便将生平疏钞掷之丙丁。水潦和尚于马祖踏下呵呵大笑,云:「百千法门、无量妙义,只向一毫头上识得根源。」跂步大方,无如二老性躁,直是俊鹞快鹰也趁他不著,岂近日引蔓牵枝,七叉八篆,倚声附势,煽是攻非者所能拟测其纤厘哉?
是故,我辈道流根源既正,则发诸语言、见诸行事亦无不正。然而不正者,容或有之。闲居独处、得座披衣,凡此时中,急宜黾勉操持以无负所举也。
示道存禅人
入丛林亲辅知识,莫问院之大小、众之多寡、钱谷之厚薄,十年、二十年,冲寒冒暑,舍逸就劳,汲汲孜孜,打骂弗退,才是真正道念参学作家。然而亲辅非止一端己也,有以道德亲辅者、有以识见亲辅者、有以材学亲辅者、有以身命力行亲辅者,寸长尺短,各任所能,要不失亲辅之大体耳。
上人亲辅隐野公甚久,如上所言躬自历过,但不知三唤汝曾三应否?东司头,汝曾听说佛法否?扇子既破,汝曾还犀牛儿否?家肥生孝子,国霸出谋臣,忽地猛省一番也无难事。山僧重宣数语以为悬记、亲辅多年已有因,万般施设契天真,更须培养和平福,方羡丛林无碍人。
示独明堂主
裂青衿而披坏服,抛乡井而适吴邦,此个志尚未入明发门已知之矣,独惜明发门下无物与人,不会与汝作冤家,亦不会与汝打藤葛,只有一所放牛场,水足草足,非窄非宽,戴角擎头也由汝、眠云踏雪也由汝,而今且喜养得纯熟,又要捩转鼻孔,别寻去向。呵呵,何处非祖翁田地?但犁耙上肩时较难耳。古德云:「宁为其难,莫为其易。」兢持谨守,厥后自有一段好风光也。
示西目维那
西目奕公丁酉春受罗汉嘱矣,秋携囊入,超果相伴,结冬复随至明发,经春度夏,盖不以得少为足,而期跻阃奥,力挽末学之颓风也。
偶一日因事告归,并倩楮先生求书数语,山僧笑曰:「予恶乎书哉?透彻从前向上机,当阳拈出电光飞,罗汉冬瓜印子已劄破面门了也,蓦然坐断孤峰顶,白棒掀天振祖基,汝何不信受奉行好?」
就这里信得及、行得去,则孤峰顶上即是十字街头、十字街头即是孤峰顶上,释迦、弥勒拱手归降,临济、韶阳吞声饮气。以之振祖基,无基不振;以之酬师德,无德不酬。正法眼借此流通、恶邪见由兹寝息,是则今日共住之心多年,犹子之谊而不胜遥望拳拳者也。
倘或言行相违、意识相左,虽境缘泼天泼地,秪成个昧本汉,有甚交涉乎?古圣方册纪载昭然,时流履历亦足殷鉴。慎之,慎之,幸勿掩聪而出,转笑予之多言也。
示钱门超恂刘氏
身局闺阁中,才二八年时便能发大信心,皈依三宝,虽家居薰习使然,亦系夙根培植所致,二者固缺一不可也。
信心既发,诸佛现前,所以经云:「信为道元功德母,信能必到如来地。」又,祖师云:「即心是佛,心外无佛。」
若然,则信心岂容易发哉?幽闲无事试将此心朝夕推究,蓦忽彻去,方知行住坐卧、穿衣吃饭、呼奴使婢……、以及语言喜怒等处尽是佛心、尽是佛法、尽是自己无穷宝藏,而与古昔郑十三娘作用不移易一毫厘也。
示月川维那
宗风才举,万里云收,法令若行,千峰寒色,从上作家匠首皆具这个眼目、这个机用,所以惊天动地,峻峭孤巍,凑泊他不得、扪摸他不著。
临济远祖云:「我二十年前在黄檗先师处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如蒿枝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顿,谁为下手?」时有僧出云:「某甲下手。」济度与拄杖,僧拟接,济便打。
盖其平生彻证超出过量,不与时辈合水和泥者比,比便是正脉、便是源流、便是耀古腾今大人境界也。后代儿孙碁分星布,未免刀刀仿佛,鱼鲁参差,参学人到此若善甄别,则泾渭妍丑自分耳。
然山僧恁么道,非惟凌辱先宗,是汝觌体承当,切忌唤钟作瓮。
示印明书记
显示当人顶𩕳,一著子不在多言,只消轻轻拨动,便已飞沙走石,瞎却人眼了也。若于世间文字上搜寻,粧点许多,花柳枝叶虽茂,根本枯矣。
是故,有志衲子出入丛林,要与一切佛祖结冤雪屈、一切众生释缚去粘,须是直截单提,脱离窠臼,方契合老胡深旨。
罗山云:「我这里秪有一口剑,剑下有分身之意,亦有出身之路。」快哉斯言,知音者少,随氀𣯜趁,大队汉乌足以语此哉。
示超奇善友
人非生知,贵在力学,学而计之时日、积之岁月,未有不成者。设或一暴十寒,吾知其不能进矣。参禅亦然,时而鞭策,日而揣摩,岁月无虚度之功,终身有实证之验。祖翁田地,四至契书,一一分明、一一了当,名为绝学,无为闲道人也。虽然无为无事人,犹是金锁难,且道:节角在什么处?试下一转语看。
示超慧陈氏夫人
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此是黄面瞿昙初证初得时大开口缝,为今古人立个定案也。
何名智慧德相?即当人一点常光,照天照地,最微最妙,至虚至灵,不可思议境界是也。
何名妄想执著?即当人日用之中随声逐色,恣纵虚妄,胡思乱想,不可遏灭境界是也。
妄想无暂停、执著无暂解,智慧德相如何得现前透露乎?所以善知识见人问著,不论是男、是女,便与劈头拈出,宿有灵根底直下知归,更不在絮絮忉忉。
其或未能领略「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来面目」,且将这个话端向行住坐卧处密密提撕,刻刻穷究,无丝毫间断、无丝毫起倒,自然妄想不生、执著融化,忽地筑著磕著,智慧德相觌体现前,宝藏豁开,受用靡尽,方信黄面瞿昙眉毛亦只在眼上也。
譬如明镜被尘垢所翳,须假磨治之功,镜光始现。未有磨治,日久而尘垢日积者,良由当人弗肯用力耳。
武原张门夫人知有此事而欲参证了悟,遂因其所请,书数语示之,并赠号曰「智幢」,盖冀其智慧如幢,光明特出,为今古人立个标帜也。政当恁么时,唤作智慧德相早已描画虚空,唤作妄想执著大似涂污自己,明眼人前足发一笑。
示骏卿马居士
做成佛祖底人,无一念要做佛祖,若有一念要做佛祖,便是驰求妄想、不疗之疾,只就自己生死事上打得透彻,佛祖自然而至也。
近代禅流不曾参究自己事,先要做成佛祖,殊不知,佛祖是什么面孔?是什么长短?如何做得?如何成得?即此要做佛祖一念从何而起?且于佛祖分中还容得著么?
然与么语话犹滞一边,未免后人据款翻案,今乃再为说曰:做成佛祖底人,须念念要做佛祖;若念念要做佛祖,则勇猛精进,直踏向前,不到佛祖地位不肯休歇。譬如官人发意到京城干旋要紧事业,中道而还,无是理也。
骏翁居士初不信有佛祖,并不信有做成佛祖底人,偶一回头便欲学做佛祖,与做成佛祖底人眉毛厮结、鼻孔厮拄,非具大血性、大力量,安能瞬息千里,腾雾逸群乎?
即此学做佛祖一念,试问居士:又从何而起?而于山僧前后两说,孰可?孰否?一一辨之,雕弓隼旟、画戟霜刀,拈来皆佛祖机、皆自己受用物也。所谓:入得此门,千足万足。再经作家炉鞴,杀佛灭祖亦不难矣。
示玨峰上人
不负最初行脚志,尽此身命,靠著明眼宗师,十载八载,忽地遭他毒手,所有伎俩瓦解冰消,全体活鱍鱍,无碍无拘,便可随处作主,显扬佛祖拈不出底生机,为一切人抽钉拔楔、打锁敲枷,谓之教外别传,向上关捩,赵州茶、云门饼、德山棒、临济喝,总无出此也。
其或东泊西飘、南寻北觅,非惟虚费草鞋钱,抑且杂毒入心,结成痼疾,不可医治矣。
玨上人从鹫公法侄甚久,真实操履,诚弗易得,嘉平前袖纸求书,予故略陈其大概,以助喜云。
万庵曰:「比见衲子好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爱人佞己,顺之则美、逆之则疏,纵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恶习所蔽,至白首而无成者多矣。」呜呼!古人吐句发言,赤心片片,汝宜痛念戒惩,倍加坚固,他时异日别当有好消息来也。
示体空上座
大圆镜体,本自空寂,妍丑诸像,随至而彰,吾人心体空寂亦复如是,是故名为体空也。三世如来证此体空成正等觉,十方菩萨依此体空圆修圣道,无边众生迷此体空沉没生死。
生死沉没,转入转深,积劫轮回,靡由解脱,岂不大可怖畏乎?于是诸佛菩萨发大慈心、行大悲行,出诸语言、征诸事迹,种种方便、种种哀怜,无非救一切人去妄明真,达此体空之理耳。
能达其理,则不离世法而即佛法、不断烦恼而证菩提,将见诸佛菩萨与汝觌体无二、汝与诸佛菩萨觌体不别也。
体空上座老年出家,实修为众,非泛泛负空名者,比因乞语,遂就本号书以勗之,庶几无负此体空云。
示南玄董居士
参禅学道先从信心而发,信心约有三种:第一、须信自己与诸佛祖本体不异,第二、须信佛祖留一言半句开示人,灼然有个悟处,第三、须信世间幻缘皆障道之本,不可贪恋执著。
苟具如是正信,将「不得唤作拳头,毕竟唤作甚么」一句子时时提撕,默默参究,一切妄境妄想摇撼弗动,管取日用得力,常光现前,万别千差,销释立尽也。
若或半信半疑、前前后后,话头提不起、工夫做不上,譬诸行路十步九歇,岂能容易到家乎?
居士正信已具,又肯入我门中求指点工夫下手处,但依此说,笃而行之、实而证之,他日相见,便解呵呵大笑,笑山僧潦倒,无能错向笔尖下注脚也。
示沈慎斋居士
慎斋家居亭林镇,为人谨厚,奉佛精勤,尝携诸同辈运载资粮,入名山设供,参礼知识,深求大法,风霜雨旸往还弗倦,亦可谓夙有缘种,浊世津梁者矣。
予领超果院事时曾来聚晤两次,过此以后杳不相闻也,今日没兴重逢,宛似隔生面孔。
惜乎!山僧这里无大法可深求、无知识可参礼,不过杜门守静,与数十闲汉做个穿衣吃饭僧耳。
汝真要参礼知识、深求大法,须向七佛已前威音那畔一踏到底,如虚空具含万像,于诸境界无所分别,又如虚空普遍一切,于诸国土平等随入,尘尘刹刹是个解脱门,方称了手。否则,秪是住相布施,随流起倒,虽斋百千万亿众,皆有为功德边事,于大法尚隔无数层也。
昔有僧问甘贽行者云:「行者接待不易。」贽云:「譬如喂驴喂马。」汝且道:甘行者与么抵对,还明得大法也未?思之,思之。
示照明禅人
汝求法语,要我写七八句,我云:「法语有何定准?多则千句万句也有,少则一字半字也无。汝若向少处商量,就中却有千句万句,恒河沙劫谈不尽;汝若向多处理会,就中实无一字半字,蟭螟眼里著不盈。除非自己一旦知非,漆桶子堕,未能觑破源底也。今且写七八句与汝:本有灵明,不分老少,坐卧经行,回光返照。正眼豁开,通身奥妙,达磨瞿昙,只堪一笑。正恁么时,毕竟唤什么作正眼?咄!」
示天衢李居士
栗棘蓬吞得下,金刚圈跳得过,殊不知,自己是个栗棘蓬,更教谁吞?自己是个金刚圈,更教谁跳?大小杨岐,飞沙走石,瞎人眼睛,好与三十棒。这里见得,通天衢路任汝往来,没孔霜柯共我吹唱,反是未免局守一隅,随浩浩尘中消磨岁月矣。初心之谓,何而肯以自负耶?
示日本逸然禅德
逸公长老闽产也,居扶桑日久,风俗语音筹之甚熟。尝念古印原、梦窗诸禅宿入中国问道,而径山虚堂老人曾在此方阐化,迄今语录昭布,若素若缁悉知有宗门向上事。
我黄檗琦法兄应长崎之请,三四年来道法隆崇,尊卑膜拜者争额曰活佛。呜呼!逸公首倡之谊、羽翼之功,岂少也哉?一日远寄书仪,求福严本师法语并嘱及索予数言附舻而去,是不思大海汪洋之水而欲尝希微一滴之味,顾予又何敢向若以售耶?
虽然,大海水也,一滴亦水也;尝一滴之味,大海之水无不同也。夫法海无边,觉源浩渺,佛祖众生平等受用,只因有迷、有悟,有妄、有真,遂有生死海、解脱海,别路、岐途,种种名相。
若是利根逸群之士,自能一吸吸尽,如神龙巨鲲冲激变化,散为雨露、发为波涛,直得佛祖退避无门、众生瞻仰有分,茱萸之涓滴弗存、云岩之碧湛湛地、道吾之白浪滔天,总不外是矣。
果到与么地位,不妨大家舀水倾泼,一滴也由汝、大海也由汝,收大海归一滴也由汝、点一滴成大海也由汝,奚须觌面?万千里外早与予相见了也。
末季参徒邮视丛林不肯自信,即日与之谈大海水,茫然莫测其浅深,日与之尝一滴味,泛然莫辨其底,止或淹沉死水、或叫渴河边,或望洋以惊、或持杯以酌,源头混浊,支泒干枯,霄壤悬殊,理无足怪。
兹扶桑佛日重明,人人坚固善根,必无此等流弊,旁通密护,作楫济川,予料逸公壮志殆未能已已。
示仪生邵居士
素位而行,不愿乎外,此二语,世、出世间人立身应世大概尽之矣。
如素富贵必行乎富贵所当行之道,所谓:事君保国,爱民及物是也。若于富贵上起贪心侈想,便是愿外,非素位而行矣。
素贫贱必行乎贫贱所当行之道,所谓:随缘安分,不怨不尤是也。若于贫贱上形谄辞乞态,便是愿外,非素位而行矣。
嗟见今人解说者未解行、解行者未解实,且久每遇富贵贫贱境界辄悲喜交集,得失萦怀,尚安望所入自得而暇,折节相从,以咨参证悟为究竟耶?
居士夙禀英聪,朋游杜绝,但肯生死念头痛切,不患不明斯事,带水可舟,慎勿吝棹,绿杨满路,修竹成林,富贵欤?贫贱欤?到我门时自能一一委悉。
示 上座
临济一宗盛行天下,迺子迺孙面禀亲承,咸轰轰烈烈,具超群越格、缚虎拏龙大手段,故无论慈明杨岐、汾阳大慧,钳锤恶辣搆他不上,即慧温妙道、资寿法灯,虽系女流机锋,亦难凑泊。汝既有意为吾家种草,当善操持,俾令薰天炙地,彼夫俨须眉而甘巾帼者真矣。
示隐野首座
匡徒领众,世不乏人,求其具佛祖肝肠、品格超卓者,十无一二,此无他,人我势利之心胜耳。故善师者必师古,而今时不足法也。
佛鉴曰:「佛眼弟子唯高庵劲挺,不近人情,为人无嗜好,作事无党援,清严恭谨,始终以名节自立,衲子罕有伦比普应惺。」
公受嘱已久,偶求书法语,特举此则因缘似之,至夫操纵予夺,谅汝当机自能主裁,山僧不用疮瘢重著艾也。
示钟山维那
转天关,回地轴,就银山铁壁里点开达磨眼睛,石火电光中烁破瞿昙面孔,苟非其人,安明其事?然亦有是其人而明其事者,往往龙头蛇尾,堕落今时窠臼,此不可不审也。青松之下,茅屋半间,芋火自煨,孤孤迥迥,似恁么才见些衲僧气息,龙天首肯、不首肯,何暇计哉?
示石竺上座
佛祖大道如日丽空,初非诡异险怪之事,但能直心直行,无许多人我是非、邪妄谄曲……、种种过患,自然得入无住心体,与佛祖大道冥合为一也。
迩来禅流恶习专务轻狂,虽缀浮华,终凋元气,较之直心直行者,受用奚啻天渊之隔?故曰:「佛法盛莫盛于此日,衰莫衰于比时。」斯言有由来矣。
石公上座亲予未久,锻炼犹疏,予何敢以折脚铛儿遽烦提上挈下?然见其直心直行,古朴可风,佛祖大道不甚相远,他时异日静养密修,扩而充之,夫岂退落人后?
予有远行,聚晤难,必迺先委以重任,令其自鞭自逼,无负予怀。是汝当知,切勿看作等闲而忽略也。
示杜则林居士
不离富贵功名而能荷担个事,自古迨今往往有之,然此人慧性皆从累劫中修来,所以一出头便具大气概、大力量,机先领略,句外承当,眼盖乾坤、口吞佛祖,即或参随未久、工力欠纯,忽于不知不觉中轻轻受人点拨,亦解肆语狂言,发明直指之道。若此者,虽有顿渐之殊,究其到家则总归一致耳。
杜翁居士天资秀拔,笔力精雄,视富贵如秕糠,等功名如瓮盖,独于向上一著夜不倒眠、日不求饱,孜孜汲汲,以咨参见人为急务。山僧受莲山之请,尝与盘桓来往,知其气概力量大有过人者,遂不敢以待数十人之礼进退之,而抑其十年前望见之诚也。
居士曾有语云:「圣人传道,示人以不易至而其道始尊,又示人以不难至而其道始大。」山僧今日据款结案,是易耶?难耶?尊耶?大耶?如鱼饮水,冷煖自知,要且彼此不相辜负足矣,更书一偈以尽之。
偈曰:全身廓落无藏处,信手掀开不二门,如意指挥山月上,谷城华雨任缤纷。
示止言柯居士
佛祖言教巧设多端,不过方便垂慈,应病与药,要诸人退步,就己向梦幻壳子上啐地一番,识得自家主人公而已。初非别有一法,实缀于人而可私相授受也。
所以古者道:「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又云:「向三界十方世间,若有一尘一法可得与汝,尽落天魔外道。」若然者,山僧又何法之能、何语之写,而唠唠葛藤,引人生异见哉?
止言翁由儒入佛,素行足征,偶持白绢一幅求书法语,以为究竟,山僧云:「汝但把生平肚皮里诸子百家文字寘在一边,单看自家主人公在什么处,忽朝桶底打脱,自然海印发光,而诸子百家文字亦著著可据,信手拈来不为分外矣。」山僧与么举扬,是有语句?无语句?是有法与人?无法与人?居士试力行深造之,便知山僧、佛祖与汝相去不多也。
示守缘上座
北直守公亲近雪峰亘老人有年,料理常住巨细靡不关心,更于老人患难之际又能挺身竭力,弗避艰险而求以保全之。
老人迁化,人皆劝公承嗣,公终不自肯,盖恐蹈近时之覆辙,为少年所效尤也。
一日与山僧谈及此事,公甚有难色,予调师资授受非可苟然,须正大光明,然后事成言顺,倘勉强而曲从之,非惟辜负雪峰,且亦埋没自己矣。
公唯唯,出平日所有供招一一呈上,山僧即与一一按过,他年解拈瓣香薰予鼻孔,山僧与亘老人鼻孔历劫通同,汝之不辜负予者即不辜负雪峰也。嘱嘱。
示苞吉戴居士
苞吉居士出入佛门已久,而技艺尤精奇,一日持所制五色彩华两树拱予,并索数语为迺翁蕃林老人七旬寿。予见其华枝绚烂,生意宛然,是真有巧夺造化之手,而非世工所能仿佛几及也,乃笑而言曰:「汝能制世间之华而未能制出世间之华,汝能制四时不谢之华而未能制历劫不迁之华。」
盖此一华,枝叶繁茂,遍覆大千,根本坚牢,滋培佛祖,状不得、名不得,五彩描摹不得、方所趋向不得,唯许汝稳稳当当,勇猛精进,实契实悟,如剪一握丝,一剪一切断,又如十字街头撞著亲爷相似快活,不彻不待,问人知其是否方有少分相应也。
诚能如是,则何亲而不报?何恩而不酬?何福寿而不日增乎?更书一偈以助孝道之诚:鹤发童颜仁者寿,华堂拜祝古稀年,西桃南柏般般在,受用还凭地上僊。
海宁县比丘尼通定同徙超闻 助刻,祈慧根永固,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十九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
偈上
示念佛众善友
雪狮子
示旻白侍者
寄彦升陈太史,时在京都
示嬾颠讲主
寄七星慧上人
遁庵
示歌者
寄亦仁徐居士
送亮禅人之天童
灵石为太学隐莘乞书扇头
魏智培送镜
送僧掩关
示真荫黄二娘
书姚其中扇头
示湛上人
悼芙蓉玄密禅师密初住海盐玉芝山,后回闽,于芙蓉寺八月示寂
示李夫人并诸道婆
示浩然、祐然龚二居士
留晓禅人
晓堂
书宗骥陈茂才扇头
化米
示古范上人
示谷典座
化豆
寄犹龙李居士
留洪禅人
专使送法衣至,师说偈云
示医士邹上水
寄询野张居士
送玄策侍者顺昌持钵
慰王汝良丧父
与一化上人
悼云峰朗真和尚
书陈亨如扇头
示杨百显
示邻庵僧
寄郑辉吉
示慈禅人礼普陀
示星士
哭天童密云老和尚
书孕凌小阿郎扇头
厚庵
挽天木张秀才
示宾石居士
戒点灯
题佛手柑
题走马灯
为一我居士荐母
赠令元徐子
送储提举广州荣任
复海澄李四清
书允中上人扇头
复神珠余典史
示针工子僊
寄君辅冯居士
示凤林高居士
送灵岳禅师皇亭住山
登金山绝顶
寄建宁唐司理
示尼智学
送灵雨法侄
长庆即事,寄韵峰、莲峰二长老。
示云隐庵净上人
寄叔晋、承甫二居士
喜憨璞维那至
惠上人清明葬母,回示之。
示赵堪舆
悼正法禅师
金粟丈室前菊花五月盛开,因事有感作此。
荐蔡门孺人
和监寺四旬
募盐
示慈帆直岁
送铁鼓上座回平湖
募塑大悲菩萨像
寄东湖张启英
送沤天禅师住灵祐
僧以训童为业,寄之。
寿型唐徐居士
募装密云老和尚像
送庆化士
送霞章上人省母
送澹月上人回里
离言禅师初住秦山,寄之。
送达化士
晦珠光西堂受嘱住东山,寄之。
送隐野惺西堂住山
示刊字胡孝若
送圆侍者
寄云标关主
祝夫人持砗磲数珠乞偈
赠艮山道如禅德
书稚躬居士扇头
示法净、莲石二庵主
送瑞可参友
示锄云禅人
十一月十二日,蔡云台生辰。
示瑞华殷居士
与筠修陆方伯
荐行奇沈大娘
送古门贞上座回潮阳
示函白居士
示书廓黄居士
书裕后信童扇头
送湖广三融法侄
金粟化米
张君美求子
赠孝子褚明祥
荐方氏产难兼慰潞公居士
送汶石晃上座回漳
寄李天衢
慰仲垣朱居士丧室
张平玉乞题「忍」字
书廓善琴,戏成二绝寄之。
寄太学张拱伯
送灵上人回金陵并去山东缘干
包氏孺人二月十九日生辰
金陵曹涯庵乞题「咄咄堂」
挽姚母张孺人并慰诸大孝居士
示苾刍尼掩关
雨中闻讣
示卖饼者
示符上座
示张念先
米贵柴荒,作此以勉诸子。
送晓上人之武林
藏头偈赠𨍏轹严居士
竹西李护法寄秋词、春绪二刻兼惠寿扇,复之。
示陕西宝光茶头
空如上座生日
次韵复圣作沈居士
古雪
弥高
示一著上人
慈修问:「大用现前时如何?」师便打。进云:「龙得水时添意气,虎逢山势长威狞。」师又打。修乞偈,师书示云:
赠医士詹济川
送古仪清西堂回福州
示古莆祁奉印
本崇信童因病发愿出家,乞题扇头。
示浮山上座
启英居士改号镜嵒,赠之。
示刘门超凤马氏
送归一上座回汾阳
阅觐周居士履历有怀,兼祝寿诞。
送倚天侍者扶乃尊灵骨回明州
示彻渠上人
海宁县比丘尼通定同徒超闻 助刻,祈慧根永固,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一
偈中
上南山亘信和尚
寿超慧张氏,并赠望湖沈老。
送汉侍者回里
送禅人回闽缘干
送观中戴居士回武原
送福严大育藏主回武昌
化茶
送禅人缘干
送广化启首座
慧海掩关,乞偈募米。
寿云间徐解人居士
示福如掩关
示少葑禅德
大生马翁临终云:「赤条条地去。」时癸巳,佛涅槃日也,因令郎暗然居士持文集索偈,书此挽之。
二月十九日解生启关,寄之。
送昱权熙上座回漳
送徐超麟回练川
尧峰柱书记乞写扇头
送君阶明经赴试
送翰飞明经赴试
送独冠禅师回汉阳,时在径山充监寺。
示君录居士
梵胜化米
送载民上座
勉善护尼一音法侄嗣伏狮尼祗园禅师
羽阶居士呈偈,有「非仙、非佛、非儒」之语,次韵答。
示含元禅者
与法孙尼莹润
示月禅人
曹门道英削发住庵,作此勉之。
示医者
示自岸禅人
示真禅人
省如上座入戒有年,因旧衣破碎,欲募制新衣,乞偈为引。
次韵复季寅姚檀护
明发化米
寄无偏禅德
示居士陈君典
次韵答季寅居士
与白也水西堂
送子瞿上座回潮阳
悼尼祗园禅师
与裕光居士
示抡三居士
寿云台蔡居士
十一月十九,徐觐翁初度日也。屠氏夫人与李氏孺人寿诞亦在先后之间,因吟二章以代嵩祝。
泻汤婆水偶成
送润庵鉴上座还粤
赠松隐上座
示吴文卿居士
寄又宋孙居士
溧阳路养田入山饭僧,乞偈。
送一舟济上座回闽
为姚门孺人寿
与载民骏维那
勉显实禅人书《法华》
寄子虚陈居士
二隐禅师书和船子拨棹歌之一于中禅人扇头中,持扇索题,遂次韵二章与之。
寄稚农钱明经
次韵答季寅居士
寿西林镜宗师
依旧韵为觐周居士祝
荐熙春刘居士
送寿宗位上座回漳
送心默藏主回莆
芥含上人别乃翁于乱离中,兹欲回台山寻觅,并为乃翁寿,书此勉之。
继庵号示胤禅人
勉逸泉善友掩关
春杪送子苍礼五台
送蜀中讱上座
送马竖玉法侄
题画
伊人王檀护赍 诏回雪外,上座求偈送之。
晤霞章上人
次韵酬侗孩张职方
勉暗然令室印玉
寄子怀张居士
惟听上人随黄檗隐元和尚赴日本,请勉之。
示篆云侍者
示当湖念禅人
古渊禅师住处州,连云于腊月遇难,悼之。
示尼圣念弘上座
送龙华觉首座阅藏
与漳邑胜上人
觐周居士受老人密嘱作投机偈,有「案前一拍,万法齐收」之句,予忍俊不禁,拈出以赠。
送鹫法侄之临安
赠 湛上座
寿超辉顾氏
次韵答烟山铁关禅师
寄狷庵单护法别号白燕头陀
示玉峰侍者
寿子张严职方六旬别号髻珠
茂如侍者病起
寿鼎叔刘公同令室朱氏五秩
与霁仑法侄
月修募掩骸,乞偈。
示典座
送千指光上座
挽知一禅德
题一览楼
示剑鸣上人
题观音石,寄仁侯汤居士。
谢封翁王邠籕
寄俊民张居士
示茂林徐居士
尼照云乞名超总,并示偈。
题莲德堂,似默容禅德。
送天昂亚上座
答春宇周巡宰
示飞卿俞居士
寿马门如松孺人
与岂凡禅德
寿觐周徐居士别号无依道人
示中英马居士
断疑禅师辞世偈云:「船子高蹈,继有性空,我今委蜕,近海之东。阿呵呵,铁牛撞倒须弥顶,个段风光今古同。」遂覆舟入水而逝,作此悼之。
送一啸正藏主回温陵
荐仲无刘居士,并玉成宋公。
凝然上座专持观音圣号,皈信者众,寄之。
赠 良上座
与浣生、心如二医士
宁国汪大春手制竹笠四十八员供养诸善知识,并索偈。
题掌鞋善友店中
寿平湖瑞垣居士八十
寄慈律苾刍尼
莲根上人掩关礼华严,偈以勉之。
寿庵
寿上海天际刘翁六旬
海宁比丘尼自宁、海盐沈门张氏 超慧助刻,祈寿基永固,慧性长明。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一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二
偈下
示本瑞禅人
挽居士胡万德
示印光禅人
送巨峰知客
示灵瑞禅人
寄印西马居士
送瑞章侍者觐师
与德风法孙
示瞿庵藏林上人
送炳院主掩关
寿顺桥张居士
示銕眉上人
示圣初李居士
寿张门夫人
示善友罗梵彰
送石璞上座之金陵
心昙上座同游,送之。
光、岳、印、鉴四长老相继而逝,恸之。
示思泉孙居士
座山知幻书记去教入禅,勉之。
示行船善友
冲怀杨居士晚年得子,偈为助喜并招之。
与居士章玉亭
募换架梁
心幢上座即巡宰周春宇也,出家入戒未及两月而逝,有儿女尚幼,作此挽之。
勉古闽石藏上人
示居士何念常
寄允明、缵功刘二居士
寿善友龚耀泉六秩
示赵南泉居士
挽雨辰徐文学
密行为智上人作
示居士钱华岩
示一云禅人
寿心源上座
尔卿杨善友五旬
示永山上人
示简文禅人
与武林医士沈望湖
与青西刘居士
示在明苾刍尼,并关中女徒松隐。
寄刘尔辰居士
示明所戴居士
书观中居士扇头
示自贤上座
夏至前有福严之行,路过武原,访觐周居士。
为圣思徐居士四旬祝
示仲清、仲真二禅人
示容甫,景义二善友
示延平、顺可为僧
赠 殷上座
示金山卫万仲居士
送崇上人之雪峰
勉大圆上座掩关
示仁卿俞居士
叔祯居士未能茹素而肯念佛,示之。
静居上座在家修行乞示
寿觐周徐居士
示宋敬溪善友
云阶顾居士礼法华,勉之。
为天然秉刀说偈
示常州质钟头
示霜月上座
悼温州石角山让庵禅师
挽季寅姚老檀护
示眉臣上人
送盛京海会寺弘赞、定融二专使。
示如愚禅人
赠开石毛居士善丹青
与可光晖上座
送朗元禅人回闽
送髻庵上人回浦城
示安宇倪老佛
示荆山上人
送江西香谷上人随汶首座回浦城
送漳浦中立上人
示非心禅人
送梅舟上人回里
五日送本明禅德
隐峰
六月十九日,李门王氏孺人超华生辰。
送懒拙维那
示吟风禅人参「一归何处」
修林李居士生日兼祈嗣,赠之。
送朴庵上人回莆住谷城山寄庵
赠刘门明眼道婆
步先姚居士日课《金刚经》,似之。
送镜心上座再礼五台
西岩石竺上人接众,勉之参方。
与未发中堂主
沛然金居士生日
寿一音法姪
寄扶曦杨护法
与非光映西堂
与伟庵彰后堂
示自瑶殿主
嗣瀛俞居士因尊翁有恙求偈
福严老人寿塔造于闽黄檗山二十春矣,壬寅迁化异议纷更,予以为送归檗山迺合正理,遂力主之。八月初迎,宿江千梵天寺,与韬明弟哭别。
赠梵天守缘上座
示浦城程子善
檗山修盖老人影堂偈
送檗山惟仁监寺、惟初侍者
杰庵贺居士请益,似之
妙恩问赵州勘婆话,依前韵示。
示镜庵自昙上人
与屏宪刘居士
示古临知客
示隋严禅人
与国懽檀越黄尔矩
戒子入城持钵,杜则居士施米并寄偈,有「此去人间虽不远,众生悭吝将如何」之句,求转语于师,师书云:「且喜维摩今日已破悭也。」复之。
居士阅同戒录作偈,有「戒中破戒」之语,亦索转语,师书云:「须是恁么人始得。」复之。
示古圆副寺
与古苍旻监寺
示伯弘陈居士
与俭庵颖维那
与晦石瑛书记
与玄际志书记
与止言柯居士别号无右
示蕴中、畴士柯二居士
示慧髻、慧顶二上人
与迁思朱居士
与振寰解居士
示慧诠上人
与豫庵王居士
示洞真莫居士
与不迁亘维那
挽李母何氏太夫人
与君仲吴居士
与云潜旻书记
与智海至知客
示李门超华王氏
示悉远禅人
示慧生禅人
寄修林、江宜李二居士
寄酬伊人王护法
平湖居士 慧具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三
启
复彦升陈榜眼请住太平启
伏以卷舒格外乾坤,妙在主宾默契,展拓寰中日月,何妨凡圣交参?恩大难酬,功高莫纪,恭惟台下胸藏二酉、学富三车,鴈塔名题,金薤增金莲之耀,龙纶世掌,玉堂映玉笋之光。迥然坐断乎尘劳,即黄庭坚不是过矣。卓尔扶持于法道,虽郭祥正蔑以加焉?
为怜祖命若丝悬,忽降佳章而鼎召,某樗材莫任,艾口奚堪,楖栗横挑,只宜直入千峰去,袈裟乱搭,安敢空飘一叶来?但时节既已欣逢,知业债偿犹未了,伏愿长垂只手,挽回寒谷之春,拨转新弦,互唱太平之曲,林风震动,草树含辉,肃此寸裁,敬伸布谢。
复泰微吴铨部启
伏以旨契南泉陆亘鹅瓶出丈室,机轮佛印坡公鱼珮镇山门,虽道法之足征,亦因缘之巧遇,几回企盻,莫罄私衷,恭惟台下海国舟航,天庭鼎鼐,膺斯文之重任,咸推先觉先知,继古圣之高踪,不离为民为己。
青泥远降殊胜事,千目同瞻白绢斜,封向上关,四方独步,某钳锤未密,牙爪空张,悲慧苑之将枯,无计使外魔风行草偃,幸祗林之有护,且试看朝暮水到渠成,伏愿智鉴圆明,德星洞照,庄严毕具。凤凰桥上待一雨之春回,措置得宜;狮子丛中见十分之月满,荒辞肃覆。希赐慈原。
复鲁直陈大参启
伏以向上真宗,匪英才而无从建立;出常妙旨,要硕辅而极力成褫。故知道在人弘,益信责由己任,恭惟台下文夸吐凤,笔挟惊龙,肃气横霜,呵叱扫尘,氛于万里,精华映日,视瞻驰令,誉于九州记莂,不忘灵山金汤,望重殷勤,直逾济水,橹棹功高。
某滥厕空门,忝承祖裔,逢人没片语,一条拄杖蓦头敲,接物少全恩,两个栗蓬当面掷,既已蒙屋乌雅爱,且自愧泽蚊负担,所赖仗鼎命以演扬,藉剑光而挥霍。昂昂狮象钩来,庭际跃春风;浩浩鲲鹏送去,云边施法雨。仰惟丙鉴,实切寅恭。
复无奇葛光禄启
伏以海昌古寺太平庆龙凤之纶音,唐武前朝盐老索犀牛之巧扇,奈虚空鼓久已绝响,致卢舍身亦已埋淹。道不虚行,法须弘护,恭惟台下寰中领袖、雪里乔松,璞玉浑金,伟矣庙廊之象器;旋天干地,巍哉丛社之鳌山。盖深信郁密栴林弗生荆棘,迺重遗华文尺翰照,我茅茨某小智多迷,庸才寡断,扪胸自度,实未敢直下承当,应召而来岂容易?等闲蹉过,伏愿相资,济世泛舟,楫于春潮,广庇利人,继权舆乎?夏屋临楮覆谢,曷尽翘瞻。
复慈留张观政启
伏以灵鹫拈枝花,万紫千红春满界;曹溪分滴水,五湖四海浪稽天。惟凭过量人,能肩过量事,恭惟台下才优班马、宗绍孔颜,玉树联翩近,培植于曲江亭上,冰壶炯澈旋洞,照乎摩竭国中。知济道之风高,当机不藉三顿;念祖庭之秋晚,雅召为珍八行。此举良足嘉哉,是行亦所愿也。某潜身建岭,终惭白额之虫;鼓鬣闽川,实愧赤稍之鲤。幸蒙台选合就乔迁,伏冀广开不二门,深入无为域。昂藏鼻孔,时闻桂子香飘;豁达眼睛,自见菩提果熟。有情俱佛,大地咸新,谨此奉酬,曷胜悚久。
复余邑侯请住金粟启
伏以恢弘祖道,千秋绀殿涌祥光;辅翼宗风,万里苍峦呈瑞气。虽时节因缘之巧凑,亦干旋推举之得人,恭惟台下玉海资深、金山表峻,花迎墨绶,堂上鸣单父之琴;柳拂铜章,民间识中牟之雉。知诚心不异元,德秀皆当年亲见老瞿昙兹者,鸿翰遥临,人人寔叹为希有,愧某驽材,莫任步步犹虞。夫覆车但田地似属现成,而公案终须未了,戴其角,披其毛,分固宜也。入此门,行此令,理安诿哉?所愿力重,干城盟坚,铁石擎天,宝杵凛然,卫正以摧邪,耀日长旗随处生飙而偃草。皇恩上祝,群品均沾,肃泐荒函,仰希鉴宥。
复众位绅衿启
伏以建正法幢,赖有力檀那而庇护;吹没孔笛,贵知音大士以赓扬。庞蕴老之参马师,良取尔也。苏长公之翼佛印岂徒然哉?恭惟列位护法、台下儒宫,柱础佛国,垣屏雷云,动口角玄谈,快乎波腾地涌,星斗露笔端,华彩铿然,玉振金声,不忘祖父丛林,旋见青笺之聿降,总听龙天选举,方知赤胆之无私。某自愧材凉,实难肩荷临时失职,恐有伤先达之明,遇事寡筹,又深负屋乌之爱,但为神人所协应,敢弗勉强以支当,伏愿彻始彻终,如环如鼎,肃清魔垒。俾独桑之鼓长鸣,广集福源;类千僧之泉靡竭,敬裁寸答,统冀鉴存。
复表圣居士乞题太父继山徐公实略启
万行孝为先,古圣今贤皆系念;百端信是主,居尘脱俗总同途。每怀雅谊而罕遘其人,忽捧瑶篇而欣瞻有在,恭惟门下家风素俭,气海宽宏,幼失怙而依乃翁,不异李令伯之遭际,长能文而勤厥职,可称徐孺子之箕裘。自陈教诲全恩多年未报,爰引别传妙义半幅相招,此人心天理所弗容泯,抑佛法世情之深足慰。某才犹袜线见比管窥,白棒横拖,秪堪撑闲门破户,彩华绝梦,曷敢污耆宿英灵?但过誉已,厚蒙应从,权而塞责,伏望俚言,勿弃大事攸关,迸开额角眉毛,田地现成,无用叮咛,叉手拽脱娘生鼻孔,神光独耀迥然,照彻幽扃至德,咸酬芳规克鉴,挥毫悚久,合众赞扬。
复众乡绅请住超果启
伏以龙骧虎骤文明占世出之风云,渚秀峦奇冠,盖集巨邦之屏翰,扶西幢而建竖,功不浪施,仰北斗以遥瞻,恩归有地,恭惟列位护法台下具调御体,现宰官身,玉鉴冰清,名已荣于凤阁,金华月彩,职无愧乎?鹓班惯为游戏神通,验英灵之衲子,遍入语言三昧,求魁垒之耆年,顶门正眼独露堂堂,向上真机全凭卓卓,如某者罔辨,暗中紫碧自合龟藏,未谙句里雷锋,终惭蚊负。然因时而成,所举亦重法,弗为其私,拈来南匾赤斑蛇,还我一场败阙,放去沩山白水牯,看他八面横驱。伏愿如郭朝奉之重辅演公,谊存万古似张侍郎之密契大慧,物格千差。选佛场开,敬依严命,希容异日,面挹光仪。
复德符王檀越启
伏以洙泗宫墙一贯心源承道统,少林床榻别传的旨显家风,怜末法之将颓,深于默契获知音之感遇,不在多言,恭惟台下学宗东鲁,志慕西干,绮论粲花快如悬木,铎以惊聋,聩芳仪濯柳,且可秉金𫔇以刮翳膜。随声色而声色恬然,玉带留山,于前已见矣;处屏垣而屏垣俨若,锦章载道,谁曰弗闻乎?某素负虚名,全亏寔行,既已谬膺,台选理宜直下应承。绿杨溪畔躲身难看,今日拖泥入水,宝华座上恢谐,少似当年作戏逢场,伏冀广布洪恩,增光辉于鹿苑,修持大本首,跳跃乎龙门。是任匪轻,所期甚钜,肃兹致谢,曷尽虔瞻。
复合山禅德启
斜泾古岸,头头无碍任眠云;锦蓼垂杨,在在相宜堪啸月。天工知不?我弃人力,奈已前催酬唱,何如覆藏未可?恭惟列位座下机锋峻利,手眼精明,兴古刹而护砂盆,秉心至公至正,谨芳规以扬祖道,立志足尚足,嘉气分遐投,淡荡溪光拖,半幅情怀有待痴憨逸老寄千钧,某欲诿,诚难含愁忍受,横拈短策,且来打鼓弄琵琶,出入同门,莫讶新冤旧债主,所愿埙箎合奏,胶漆弥坚,阐济北之宗风,水鸟树林咸呈狮吼,续岭南之的,泒貍奴白牯尽沐鸿庥,临楮神驰并希洞鉴。
复寺邻众居士启
伏以人性无殊,各自具辽天鼻孔,娘胎首出,谁肯昧点地脚跟?唯情识之易,封致觉华而永谢,恭惟众居士座下三纲,植本十善,修基遍历宗匠门墙,山高海阔,亲承作家炉鞴,玉润金辉,以鹫峰记莂之心为心,拈出惊人妙句,取泖水汪洋之量为量,招我瓠落村僧。自知非象窟之爪牙,安敢混麟儿之头角?然而徽音克布,何妨掉臂而来?既已重业难逃,亦宜随缘即就,更冀豁开正眼,五茸城内共燃方燄之禅灯,保养灵苗,一览楼前同决未了之公案。
寿竹西李护法启
伏以亥建小春月,令玉梅绽蕊,壬逢子运,人间金粟现身,盖吾道之将亨,迺方家所倚重,恭惟台下派传陇右,才压吴东,鹗表横飞,不辜幼学壮行之志,虎文炳变,实切希夷,象帝之言和其光、同其尘,古巷旧称无异,李已知非亦知命,今年新熟有蟠桃,某屡感汪涵,幸缘坐对,辞虽乏,外孙黄绢心窃慕,秋水苍葭敬具芹仪,效呼华祝,寿山耸峻莫大,门总与八字打开,福澥弥漫甚深法,惟祈独力肩荷。
复太史黄改庵、司理黄十华请住国懽启
伏以咸通,济水起波涛,锦鲤狞龙随风跳跃,东鲁尼山悬日月,祥麟瑞凤特地飞腾,拘形迹固不相侔,究心源总无二致,所以言足则行足,师百世见闻如合辙兴于唐盛,于宋同堂父子贵亲承,恭惟大檀越黄公台下两圣开宗,双莲植荫顶门,亚只眼木樨香也。已多时喝下廓全机,彦节来兮谁敢近?遵鹫峰之记莂,无异当年慕象骨之高踪,秪明此事。某才疏学府,笔愧文江,虽为太白之婴儿,和和哆哆主宾句未能辨别,既蒙篆丹之鼎命,卤卤莽莽人境意且自敷陈。伏愿施大士法喜之珍,锄小根稗莠之种,老胡有望普天乐,唱满庭芳,毘室俨然,阖国懽跻无量寿。
候离言禅师福省回,并新住超果启。
檗云出岫,一程分作两程行;浦水维舟,三月挨过六月节。问杖头之始届,趋席末而未能,何期善因迎入超果,全提摩竭令?喜瞻魁伟耆年据坐雨花堂,自识英奇衲子,将来盖天盖地,随处为己为人,鸳轩戛玉有余辉,知落落荒,缄之不我,弃鳗井摇,金如远照,即戋戋束帛亦且见容唐突,匪宜主臣无任。
寿觐周徐居士八十初度启时入闽未贺,次年补之
伏以寿域天开,有德必征,大有文华日丽人乐愿与同人,欲为季代之典刑,须赖老成之仪范,恭惟台座至诚不息,正直无偏,左核史而右核书,架上烟云增瑞色,出忧君而处忧国,胸中兵甲放祥光,三十载卫道驱魔具丹霞,劈佛之手百千朝持斋戒杀,推黄面度生之心,况一杖示来源?先师公案现在,而万法齐收句我辈口角流传,适当赵州行脚之年,已值踏雪寻梅之候,忝蒙厚爱,瓢囊甫渡,龙津过辱,连枝苹藻未伸,燕贺望高山以自愧,听逝水而犹惭,敬候九九弧辰补庆,如如秩算,图悬函谷,凤麟济济,笑看罗帐,真珠榻设,毘城狮象,班班遥接,璃瓶宝月,谁谓白头陀落后?且喜绛甲子添多。
疏引
圆照庵募建法华会疏
如来出世,为明大事因缘。弟子仰瞻,特现本光祥瑞。除佛方便说,余非真矣。是法岂思量所能解哉?圆照庵周遭似斗慧上首愿力同云,怜火宅之无安,斯要不宜久默。喜髻珠之得受此经,合共流通,乃扳金粟名檀,启演莲华胜会,见者闻者目前荐取,俨然未散,灵山诵之传之,言外知归,胜过几层宝塔,度众脱除,珍御殷全身,高跨白牛车。
造木桥引
渡河无筏,咫尺成千里之遥;架木为桥,从权仅数金之费。虽价廉而工省也,其用溥亦惠多焉。伏祈险处示津梁,且以中流作砥柱题词,不必荣司马南来北往,尽此纵横,问水应须看卧龙,七错八差,凭兹融会,讴歌可谓云尔,病涉吾知免夫。
塑关帝像疏
忠魂贯日三界尊,伏魔之封,义骨撑天,九州作护法之主,瞻灵祠而向往,岂像设以无存?缘纠众财,严敷帝座,赤兔马,嘶催叶,暮散为万朵祥云。青龙刀,偃拂人,寒叠出千重瑞气。神其昭格,尔永康宁。
化腐荳疏
景星院旧舖新开,未忘世礼,百头陀相席打令,略显家风。适当绽菊之秋,爰及燃萁之候,俯看磨轮云锁中心树,不动多时,仰祈檀度,波生小蚌珠,抛来满载。咄嗟而辨,片片皆珍,软熟于酥,般般俱妙,连床上坐卧,笑北禅之纳皮角,空口徒设空言,佛殿里烧香,羡东海之比福田,滴水还他滴冻。
瑞章上人募修海门寺疏古名祐福,天真则禅师居之,万历壬辰朱心泉重修
绣阁连云海门寺为澉城巨刹,香风遍地,天真老乃前代高僧,奈岁久而法苑矢枮,将屋倾而梁木其坏。试问:毗耶库藏弹指豁开,且趁喜舍因缘从头,补葺鲸柝,待潮音互吼,此话终须大行。灯笼与古佛交参,尽云有路可上,归去来兮,祐福续步武于心泉。
劝戒杀放生疏
随业受报,渠原有父母子孙,改面换头,汝莫轻羽毛鳞甲,盖由一念差错,所以累劫轮回。故如来推仁恕之心,示人戒杀,藏典立慈悲之训,买命放生,利刃沸锅不逼临,物物登菩提觉路,天空海阔任飞跃,时时具活泼灵机,闻是语者必欣然,岂见义焉尚无勇?幸积锱铢小惠,共成悠久大功。
佛前灯油疏
架上安灯笼,古佛徒然暗地坐;殿中撞露柱,禅和尝见摸壁行。盖缘一滴也无,非是到即不点。具神通游戏者,请向这里放大宝光,令风雨晦冥时,方信恁般是真供养。
玄上人募片地结茅疏
踏遍江山,草鞋钱浪费不少。横拈楖栗,泥团汉勘破几多?而今老倦知休,何妨觅个住处?一丘一壑,竹篱茅舍足生涯;或坐或眠,纸帐梅花消客梦。所赖通人出只手,就中共了此良缘。
汉上人施茶疏
暑气蒸人,道路往来不易;薰风匝地,庵亭憩茇犹多。拟为止渴结良缘,特借煎茶明大意。但积薪之费,独力恐以难支,雪蕊之供,诚衷必先普告。随丰寡,从本有中拈出毗耶藏;库无亏,历晨昏向方便里施行。赵老家,常仍旧,个个舌头原在口,吃著应知。看看白汗忽通身庆快,何幸?即此是谓真功德,安用别求广福田。
化油麦疏
山寺灯不点,虽然千古意分明,砂盆酱也无,未免一堂风冷淡。两重公案欲了,众姓檀门宜依就味调成,岂让马大师年年独富?和瓶掇起,方知老投子滴滴皆真,胜事既逢,归恩有地。
斋单引
山堆海积,净名本有家风;虎骤龙骧,衲子寻常意气。欲向桶箩边现成受用,须凭库藏内尽底掀翻,大糊饼信手拈来,铁馒头和盘托出,直教横吞竖咬,自然饱足知恩。设或东倒西歪,犹较嬾融百步。
莲峰修造疏
为梁为栋,最初要几许苦心;迺奥迺堂,到底有无穷受用。敢云雨洒不入,果然露逗太多,黄面老面孔加泥,碧眼胡眼睛打湿,若谙个中端的,却请是处重新片片盖将来。双柏阶前彰丽采,头头撑得住;一莲峰顶壮光风,恩大难酬。祉臻曷既。
斋单引
千家托钵以游,脚跟未稳;百鸟衔华无路,墙堑太牢。争似我?云水饱参,一任夫人天送供,日日盂中两度湿作舞,莫问金牛;时时毛孔十分馨踢床,何须普化?谩道不谙卢陵米价,敢云已了檀信饭钱。胜事如斯见,食轮、法轮之尝转良缘有在,知他宝、自宝之足珍。
因事谕众引
法昌搬罗汉开炉,门庭不曾寂寞,远公依叶县挂搭,气骨何等孤勍?昔有其人,今期仰止,所以太平乍住,日用喜得随缘;毳侣相亲,庶事各宜体贴。麤羹淡饭与么过,枯守勿嫌;冷语闲言且暂销,道交为重。如是,心专翼久,自然化熟风行。倘或逐妄驰求,图他屋里柴堆燄,宁可携囊别去,任我堂前蔓草深。
指宗遥至,同募万人,缘造横云山静室疏。
绿叶铺阴,此地距城十八里,横云入幕,小椽仅架两三问。也知鹪寄可以容身,但恐象游未堪驻足,向闹市推开施藏,谁敢问杨州万贯之缠?就空山补出轩廊,只广求檀度百文之赐,众缘满矣,禅火暗随渔火动,扬眉竖指,不外吾宗一会俨然,月光遥映泖光寒,酌水献花,愿成汝佛。
化锅引
饭是米做、锅是铁铸,衲僧家若个不会,及乎要米做饭、要铁铸锅,十个有五双无下手处。然虽如是,毗耶城里老维摩笔尖上却解点铁,不妨小心问著,自然铸就将来也。并说偈曰:南泉打破风流甚,长庆风流锅也无,欲得风流时彻底,圆成一句是良图。
修长庆疏
唯兹长庆禅寺,实古棱祖道场,山色深苍,宛似锦屏,列映湖光,淡荡依然,玉镜平铺,独惜运替僧残,所有尽已沉沦矣,更虑年深殿朽,过者疑将倾压焉,欲成法席以鼎新,须仗净檀而普护,捐金倒廪,想胸怀不让给孤,走栋飞簷,看气象比严舍卫,共祝无疆圣寿,同证正等菩提。
请某禅师住长庆疏
山号小金,竹松交翠。寺名长庆,钟鼓犹存。为先贤肇迹之区,实不肖栖身之地,岂期业风吹出,致使列壑争嘲,蕙帐无人,云关谁主?某人标姿本色,声价逸群,久依广慧,法门弗起异志,甫续天童嫡泒,慰我同寅,拟欲移锡往他方,窃愿攀辕临此土,化螺池畔再垂洒润之恩,淘米岭头重施霹雳之手,幸捐谦柄,勿履巽床。
能仁寺募书本藏经疏
黄面老四十九年口劳舌沸,末后拈提只一花,历代祖千七百则短葛长藤,究竟浑无元字脚。久参上士未举先知,直下打翻,全超露布,岂在披文逐句靡靡然以当生平也乎?虽然,若欲博古穷今,亦须时稽岁览,所以琅函玉轴涨学海之波澜,异藻奇葩增祖庭之秀丽,谁道贪淹黑豆汉?到头总属自家珍。兹有某上座者戒珠净朗,德宝温醇,始发夫广大心愿,行此殊胜事,伏冀英贤垂只手,于一毫端示现三车,直教衲子豁双睛,坐微尘里尝转万卷,皇恩仰报,佛法流传,古柏枝头撑出无私新日月,能仁寺内别开有象小乾坤,功不唐捐,福莫可量矣。敬书侧理,代恳檀那。
云上人募静室疏
短策横拖,幸然云游万里,芒鞋踏破,几乎担阁半生。拟凭片瓦以盖头,争奈卓锥而无地?仰天长啸,知众毛之必成毬,挟疏希干,随大力之独肩荷。山色溪光明祖意,放身倒睡始自今朝,鸟啼花落悟机缘,异世他因终期报德。
募塑出山相引
饿眼生花犹可事,嘴头卖俏岂堪论?从兹摆手下山去,搅得三千海岳昏。既然如此,又要装塑他作甚么?不见道?珊瑚枕上双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
金粟志寺引
十方通畅,毗离丈室露真风;八字打开,舍卫讲堂悬慧日。澹澹秋光欲滴,明明春色无私,固知肯构之缘不从偶尔,深信主持之道端的在人。夫岂曰法席初兴,徒夸一时壮丽,抑亦望箕裘继起,毋堕千载具瞻云尔。
僧引
有寺以居僧,一榻青松尽多佳趣;有僧以主寺,千年绀殿不挂俗尘。或显异他方而开迷破暗,或竖幢此地而演教弘宗,名上达乎紫垣,德遍及于寰宇,尽道密云弥布,岂徒然哉?佥曰佛日重光,诚确论耳,故录出以为圆颅者鉴,庶相沿可,无菜腹之讥。
法引
古鉴当台,从本纤埃,不立灵珠,在握分明。触处皆真,良由诸人向外以奔驰,故致先圣垂慈而应药,蓦头便棒,家风已漏逗,十分片语相提旨要,寔玲珑八面都教汗衫脱却,看他漆桶光生,洒洒潇潇,翠竹黄花彰大意,孤孤迥迥,云堆草畔任横身。
文引
字挟风霜,于今岂无燕许?篇连月露,谁家肯让苏黄?而况寓物舒怀,缘时纪事,岁迁代往,借以存真,碑断苔深,因兹核实甚矣。文之关系巨也,迺稽余什,爰汇成编,丹篆横吞,敢卜斯文未泯,青钱屡选,愿资宝刹长新。
知浴疏
无位真人干屎橛,清净法身滴烂脓,臭气薰天谁与扫?狼狼籍籍起腥风。金粟便与么休去,大似眼不见为净,事弗获已。且分付化士于毗耶城中,随机叩募,倘得公案圆成,任他干屎橛、滴烂脓,亦可一一屏除去矣。有力英檀试向这里共出只手看。
募石砌大殿前月台引
把住牢关已是草深三尺,放开线道何妨石砌满庭?冀长者之多仁,成无穷之胜利,入门便见,非惟古佛家风太煞,分明坐地思量,且喜衲僧鼻孔有处晒朗。
重修佛殿疏
丹霞烧佛,德山折殿,机用全彰,古今罕见。金粟胆小无能,只要翻新局面,画栋雕甍光彩多,白鸥滩上看灵变。阿呵呵,给孤长者代不乏人,夫何妨一其心、行其善,而与象子麟儿并力法战者乎?
径山斋单引
峰奇水秀,千百余秋之气运亘古常新;凤舞龙翔,八十七代之宗风于今再振。磨盘边数堆云锁钵盂内,彻底冰清,若要毛孔生香,须藉净名翁倾箱倒橐,果肯笔尖打发,随他菩萨子直裹横挑,暮扣焉?朝参焉?吃饭忽然咬著砂,敢报君以多福。船来也,陆去也,相逢不用束条篾,知义出乎丰年。
募长生田引
大仰种畬,百丈开田,先德风规,窃愿效之。但山前片地四至界总属他人,而旧阁券书中心树仅存在我,故与其闲闲而坐守,孰若款款以希求?胜事共成,膏腴有赖,则常住无罄悬之患,衲子识稼穑之艰,檀信滋福田之果,举一明三,因三见一,是乃名为长生者矣。若曰化不易、施不易,吃者亦不易,非予所知。
重修明发疏
明发院到处,知名彦深翁,开荒肇建,一湾春渚已露舌上广长,两岸绿杨堪比身中清净。时逢鼎革,事有辙更,香积衰而野萝覆地,苾刍尟而丈室堆尘,予于去夏居此间,放下蒲团,暂成舖席,讵奈人心犹不足,抛来瓦砾未当奇珍,欲期旧栋增辉,且看布金檀护,入宝山莫使空手,斜泾之钟磬常闻,为巨厦必得工。师济北之禅灯弗替,个个同培般若种,家家乐享太平年。
二十三卷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四
书问
答玄密禅师
己卯春,屏迹莲峰,日以洗花删竹为事,而世间交际意外因缘,非敢问也。因念友朋聚首不能多时,两地各天,徒增浩叹,回思昔之携篮采笋,杖策寻虀,坐对青灯琢磨诗史,今悉付之梦幻中矣。足下出金粟,住玉芝,奕奕声光较予十倍,第未识鞭麟挞凤之外,亦向两湖绣石边想望予否?某上座来闽,接读法音,知起居勇噉如常,且欣且慰,老人千万斤重担得足下一肩负荷,可以无忧,而树帜摧魔窃有赖于足下也。
答峻初严居士
自信录一册,句句从本分中流露将来,非数载苦工、灼然知有者不能尔。但旧套未除,新条尚萎,恐欲刻出行世难耸,时流视瞻,若谓是册已经明眼简过,殊不知师家接引初机,原具种种方便,此意弗明,秪管实执,为是则操履无有进益,终其身编言立句,如斯而已。近见负此病者甚多,故不惜口道破,幸加详审。
答漈滨吴檀护
董岩参寿昌机语弗契,宝峰晤埜衲气味相投,非此工而彼拙也,时节因缘有至未至耳。况寿昌曾垂记云:「去后二十年才好遇人,才有汝说话分。」昨台下云:「屈指恰二十年,善知识记人不谬,心甚信之。」即此益见台下之不辜负寿昌矣。所问三教宗旨数条具答,如左银杏阴浓,想不吝曳杖入山,再与拥膝拍肩,尚论千古也。
答孝廉陈次升
嫩菊盈篱转,盼绿杨夹岸矣。山堂寂坐,偶忆前言,确信真诚在今希有,所贵终始勿忘。向光车骏马闹场中拶进一步,便是心空及第底人,而与从上裴、杨诸大老同其正因,乃贫衲厚望也。春风渐老,候谒未能,以道自强,为君三诵。
与修上人
佛法大有,只是牙痛,笔尖稍倦,不欲多书。适得青州布衫,待汝归来奉送,著得恰好,又恐加一重矣。慎慎。
答州牧唐瑞芝
太平坐享幸尔无虞,杵护之功仰赖弗浅,入春以来想福履迪吉倍增,而此事精研尤所企望。宋赵悦道闻雷有省,作偈云:「默坐公堂虚隐几,心源不动湛如水,一声霹雳顶门开,唤起从前自家底。」敢笔出为台下颂,万无曰:「多口阿师拾人涕唾。」竟掷之案下也。
答灵熙徐居士
世路荆榛,咫尺千里,思之弗得,怅也如何。偶卧病床头,忽闻有炊臼之戚,生耶?死耶?不道,不道,惟冀鼓盆以自宽,毋致过恸可矣。未审居士信得及否?
答州牧吴万为
大慧老人用一条竹篦勘验龙蛇,如大火聚,近则燎身;如太阿剑,触则失命。至于出言吐句,又如巨澥长江,一泻万千里不可止遏,在今匡徒领众者安得仿佛,其庶几耶?
来偈四则,言言据本,句句归宗,大慧之面目俨然,金粟之门庭有赖,敬服,敬服。白鸟描空,黄花点径,山中一段真趣,颇与隍市不同。何时命驾青舸?共拾残蕉败柿,写此磊落胸怀,亦世、出世间人仰天俯地,极畅快事也。
与韵峰首座
因缘未至,不妨静以待时,况世境纷更,远行又何可亟乎?上座宜三思之。
答仲木吴居士
子惊翁人山施针,神技妙手诚如台翰所云,惜仅宿两宵,未免掣风负颠者,有彼此弗均之叹。昨澉城一僧来,知稚老急为玉楼文召去,哲人既萎,丛林何不幸耶?虽然脱体无依称独步,大千世界尽风光,稚老此行,料出于寻常万万矣。火云鼎沸,努力健饭外弗多祝。
答胞兄明吾居士
一别二十春,每以不得相见为恨,岂骨肉友于之谊,世外人果恝然耶?山遥水阻,前盾后戈,鳞鴈无踪,芒鞋故此疏涩耳。祐弟至,须髯戟张,非复少年面貌,坐久细谈,且喜且骇,疑其似隔生也。故乡风景想已萧索殆尽,虽曰镬汤无冷处,然吴越重地差较胜之。人命无常,如石火水沤,倏忽变灭,愿吾兄痛念生死大事,旦暮勤修,余惟守分,随缘恬淡过日足矣。先父母坟社尚图我国晏然,移笻拜扫,倘有便音,幸乞再示以慰我。
答子谷蔡居士
捧读手教,正触著贫衲近日痛处,然身贫道不贫,谅居士必有以自解也。
答茂甫李善友
来书所供甚是诣实,但既知尽大地是自己真性,为何到别处参问却开口不得?方知居士未曾透脱,即有所见亦是暂时岐路,非究竟也。若是透脱底人,自然触物应机头头不滞,更说什么病根及开示工夫种种语乎?
而今而后,居士不必别觅玄妙话头,只就此「不得唤作拳头,毕竟唤作甚么」一句子时刻挨将去,管取透脱有日在。呵呵,若到金粟相见,手中拄杖也须痛饫一顿。山僧恁么道,试问居士:还甘也无?
答可光上座
上座挂锡金鸡,夙昔住山本怀,于今始惬矣。然既是金鸡,因何不能展翅?向这里下一语恰好,则不用跃涉间关而已侍吾左右了也。心绪繁冗,未能缕陈,料来僧亦解说。
与敬明柯总府
龟旌所指九十九峰头,钝绿顽青,顿添新彩,惜握臂不多时,有失缱绻,至今衷肠犹觉怏怏。然台台现宰官身,久为禅林领袖,谅不以区区世礼见责,异日者于精蓝闹市中蓦面相逢,与共谈毗耶法门,又是埜衲意外望矣。拙刻二种公事之暇,幸少览焉,临楮无任虔祷。
答莲峰长老
慧圆赍书仪至,方知吾徒春初受孤山之请,以一瓣香遥谢我矣。大慧杲寄福胜长老偈云:「真人十八界元空,三十一人同姓吕,分付游山各占山,三十一人又同处。」谨笔为吾徒庆。但当今丛席鬼混者多,授受之际必加严慎,法语拈颂秀色可餐,更冀用心酌量,削去汗漫,所刊济宗尊宿录甚善,非令祖莲山老人具大愿力,曷肯如是?乞序且缓缓,未可潦草,当俟识见精明、文词超卓者为之,余言弗赘。
答道安禅师
去春闻足下有闽中之行,作寄怀诗一律,未曾呈览。秋初夏末,方知错传,而法驾已移涌泉,入枫山矣。台南美景,古圣隐现之区,非足下福德全彰,如何得履斯地?予自离武原,入明发,水乡僻冷,权为避迹埋头,兼以严统书兴洞宗嚣讼,亦深叹末法之凌迟,无力砥柱,故尔甘心寥寂也。迩来安禅结制实违本怀,不过慰答檀那,了个名色,岂能与足下较量哉?兹因附书上谢,率尔具陈,其余缕缕所欲言者,似不必言抑,亦置之言外可也。
答陆涛法侄
予自离鸥滩以来,精神衰倦,嬾于应接,一入斜泾看风帆,野水鱼鸟上下,此乐无极得,做宇宙间闲人足矣。不意贤侄诚心厚意,以超果重任见招,数日思惟,郁郁弗快,盖深以道德未备、佛法未透为己忧,而覆辙之虞恐贻傍观笑怪,况此重任一荷,百事尽在我躬,予囊空如洗,得力者稀,人境生疏,世缘浅薄,此时此际,固不能安然坐视,贤侄亦岂能安然坐听乎?即请自作主张,毋烦推举,使予仍旧优游于绿杨芳草畔,是生平志愿也。古尊宿中,峰天如辈,材德俱优尚不肯为住持绊,予何人?敢与名位缘境力争耶?世故纭纷,变换莫测,中有不尽言处,溥首座能言之,惟冀贤侄默察之。
答季寅姚居士
茸城水秀群彦所钟,愧无佛印手段,拈出此瓣香者,来谕云云,予颜孔厚矣。斜泾旧隐时常系念,夏五后因种禾事届,买棹一行,虽溪光树色依然,而阶上绿苔觉长数寸,拟欲南来谒叙,又恐天气炎蒸,不敢作褦襶子,故二宿而棹已旋也。令公郎佳作次韵酬呈,日夕起居万祈珍重保爱。
与尔迈秦居士
骊驹在道,行色匆匆,虽乏远赆之金,敢效赠言之爱,所愿尘中作主,忙里偷闲,大事顿明,好音聿降,而病嬾头陀不至楼前索寞也。
与昊东张司理
浓花绣浒,斑竹成林,知是台下逃名处、会心处、安身处,如雷灌耳,有自来矣。尊驾至,偶因客司失裁,以致贫衲频频扣问,是闻亲而见疏也,不反贻笑大方乎?超果为茸城巨刹,向不度德量力就此中插脚,其负疚于古圣今贤者甚多。然随缘而去,未敢偷安,且待雪冻冰枯,别看梅开消息。天热,乞容秋凉拜候,拙录呈上,幸赐以五丁之斧。
答烟山铁关禅师
别处别时,恍焉如昨,其奈鸿音之杳隔也,世变之沧桑也,彼此形颜衰老,不可复问矣。断翁去春过访,道及足下,交谊厚情于不才,谬加奖渥,予何寸长?千百里外徒怀媿感而已。夏杪到盐得翰教,于沈翁家并辱尊刻法偈,捧读数帙,光彩射人,乃幡然庆曰龙池有子矣,法道之崇兴宜哉。蹉跎一载,未便覆谢,令侍者至,喜如天降,来因思断翁之不辜所托,亦足见予之不辜所酬也。二十年前旧交零落殆尽,何日坐聆麈,谈开我蔀塞?临风无任怅怅。
答涌卍断疑禅师
烟山某侍者来,十二月未酬之书与二十年未尽之谊且喜酬矣尽矣,肝胆可少无疚矣。然非足下受托,直指旁通,恐云闲僻隅似非便路,又不知蹉过几时,谢谢。涌卍邻乡静养为最,予虽身居闹市,此心常在萝青冰碧间。何者?攀缘富室,曳裾朱门,予所不能也。酷暑珍调,敢就尊言上祝。
答竖玉马居士
火云烁石,度日如年,法偈遥颁,似惠我一帖清凉散,热病顿瘳矣。东土虽习染成风,然南金自南金,沙砾自沙砾,随彼之来,权以应之,未有不适宜者也。若云大冶所施,则吾岂敢?天台回幸,即鼓华亭之楫,庶几山中好光景好趣味,我得细聆,而与汝山中老人隔江相见也。
与鲜子胡太学
别来许久,忽移杖子度茸城,觉武原如隔天上,生平亲知皆未能委悉致问,非惟世相之骂门,且亦自己多生愧悚也。昨有僧至,知尊夫人已转兜率陀天,惊而又喜,其所喜者无他,以尊夫人修善胜,报应如是耳。吊慰之私,曷敢违众?惟祈节哀顺变,照破人间生死事,是乃第一受用处也。秋清月冷,再晤何时?临楮不胜惓望。
答云将徐居士
某材疏识浅,百无寸长,偶读佳章,遽尔奉答,真所谓向雷门而击布鼓,多见其不知量也。辱承过誉谆谆,益深自愧,若门外汉之云,此亦台下温谦厚德。虽然,尽大地是个解脱门,更于何处分内外乎?一笑。
与西林二隐禅师
闻法体乖和已逾半月,想亦春夏之间为众竭力所积感而致者,足下善能调摄象龙,欣跃多矣,撑持丛林大都,汝我各有不如意处,齿痛应知齿痛人即此之谓。十九日明发回,准拟奉候,中途遇卒雷暴雨,衣衫漂湿,弗及登岸,世事之相违每如此,可叹也。新刻请政,余容面晤倾倒。
与𨍏轹严居士
拜违丈室,芙蓉四度花开矣,伫望愈切,消息愈疏,所赖有不可疏者,以法乳同源之道义在也。足下眼目精明,久树滹沱旗帜,诸方老宿敲磕殆尽,予深知仰,时欲沥胆披肝,奈为向者若辈怀党与之私,互相陷,偶眉尖头觑破,遂尔拨棹东归,从此以去,住明发,应超果,挈挈波波,自怜业债未满,然究论将来实非予疏慵本愿也。中元前,老人到山,足下道履清安都已备悉,他日借路经过,尚图谒叙丛社,荒寒言之於邑足下,其何以教我?
答孟衍王居士
读台下雪参偈,如珠玉珊瑚满盘托出,直得富儿贫子个个立地赞扬,自非宗教俱通,安能描画逼真若是乎?虽然,此犹落第二著。若夫向上一著,须就未举笔、未动舌之先描画将来,方为好手。只如未举笔、未动舌之先,又如何描画得?花前霁后闲寻遍,露出虚堂冷煖人,即此是谓真描画矣。
答锷须姚居士
南榜已放,虽云康了,居士亦当作塞翁失马观也,大抵富贵功名自有定分,何须焦虑?听之于天可耳,异日者必以吾言为然。
与骏卿马居士
入冬以来,一副枯肠甚是疏淡,昨忽沾以浓煎厚味,虽然,毛孔香生而舌根已被换转矣。如何?如何?城居无事,尚冀过我斋头,坐谈清话,闲消白昼也。
答狷庵单居士
客冬辱颁翰教,因数时人事冗忙,弗及裁答,去后未几,忽遭不测之波又来,超果坐候,赖佛光庇护,蓦地瓦解冰消,否则此身受累,岁底无宁席矣。灯前雨落,草舍寂寥,偶简出翰教,读之再三,深荷盛意不能忘也。然台下脱略世缘,精勤百倍,且亦痛领先辈𬬻锤,入正知见,镢头边事岂敢相欺乎?白燕庵,嫩梅老竹、流水平栏,总是扬眉竖指之俦,何等现成?何等自在?如元者钝驽匪材,只宜荒村寄迹,茸城蹴踏,似实难堪,台下其照谅我耶?佳刻铿金,珍留榻左,为咏吟之助,不揣巴词,聊以志感,幸惟莞而削之,依依山斗,遥望神驰。
答大慈印山禅师
别后音耗杳然,毋论甬东鄮岭诸峰如在天外,即海苔一味亦久不梦见矣。忽于寂寞乡中捧读手教,并接厚餽,向所谓如在天外者今已目前,久不梦见者今已亲尝也。谢谢。履袜二事聊答先施,大法任躬,惟应接毋倦是祷。
答道安禅师
台南古称法窟,闻足下颇惬素怀,奈何波臣作祟,驱一队铁额汉挺身直入,尽底搜空。予料此时退鼓不打,虽有全机大用,亦无如之何矣。然以足下道眼德量观之,吉凶祸患乌足以动其心,今又移入福泉旧居,恐此地精蓝藉足下重来兴复未可知也。超果近城繁杂,予去夏勉强赴就,腊月戒期圆即回,中间不如意事甚多,弗能详悉,百里匪遥,参晤有日,旦夕当洗耳以俟佳音。
复朱元甫居士
去秋入超果门来,削发披缁,云间僧俗相识者咸谓元甫决烈丈夫,能舍难舍,得果成功跂足可待也。今秋仲廿五日忽接手札读之,不觉骇愕,是何其负初心,半涂而废乎?然魔障重缠,已知势弗获免,火坑久恋,恐生后悔之端,从此以去仔细行持,作福修善,亦系在家佛子为人吃紧处。余则山僧不必言,且无庸言矣,良药苦口,幸加详察。
寄镜嵒张居士
悟空回知居士遭无妄之灾,受尽劳扰,想于今已释然矣。予尝思世间多有不平事,以居士之生平言行纯笃,尚且蒙污若是,是岂前因后果,夙债须偿,故逃脱弗得乎?钱财倘来物,人生虚幻影,但能一一照了,则虽阴霾满眼,于镜嵒分上何伤也?勉之,勉之。
与暗然居士
予在明发有年,同法乳弟昆并无一信及一人至者,惟烟山、西林、涌泉、大慈、涌卍数辈尊宿而已,今涌卍已入涅槃余,则山川阻隔,不能时常聚晤,每思及此,为之恻然。水乡僻远,世景繁难,种青菱,采白菊,看芙蓉映水,闻月桂飘香,一段清幽亦足随缘自乐,较之区区名利逐臭寻膻者知敻绝万万矣。
迩来宗唱弗古善知识多以攀缘为佛事,求书荐引,倚势悠扬,始则贿托私行,谋居大刹,究则无财受辱,满面惭惶。呜呼!使果能满面惭惶也,还许伊具些须气息,惟其不能转见丑耳。山僧此言盖实有为而发,因悟空来,故得再遣是楮也。普纳度牒官府,暂尔停留,窃恐行之不果,令堂尊恙安否?超恂法语寄去否?并问。
寄日斯马居士
图川话别仅尔两年,静言思之如隔世事,令侄至,知近日所作村居三十韵句句精奇,惜未获睹全璧,谅不吝手录一稿以见示也。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十亩之外桑者泄泄,非居士其谁乎?敬占五言绝奉赠云:一笛秋风老,千家晚照多,此中真乐处,桑海奈伊何?然耶?否耶?均付之一处耶?予有厚幸矣。
复海会憨璞长老
召对赐紫乃唐宋以来帝王盛典,厥后寂寂无闻矣。今皇上圣哲英明,留神宗乘,驾幸海会,即诏汝入万善殿咨问佛法大意,汝能随机应答,理谕善导,耸动宸聪,赐紫归寺,此为法门增光,可喜也。
子苍赍书仪语录至,又言汝立职两序,处众以和,无越分,无骄心,无败事,兢兢业业,知进知退,不为利诱、不为名拘、不为物忤,此真正撑持法门体裁,可喜尤甚。
法门下衰趋名逐利者,觅一施主稍发信心便登门拜谒,况蒙九重之宠锡,沐上国之恩庥而恬澹安适,宁有几人乎?
予数年间,眼不耐见、耳不耐闻,只得向水国烟村藏头露尾,且亦自料力无能为也。潭深鱼聚,树高招风,慎旃哉,其勿以予为念。
寄一舟上座
脚债已息,偶尔获个住处,随分安居,尽有余适,切莫起贪妄想,此山望见那山高也。人心如漏卮,几时能满足?静以待之,勤以修之,严以守之,佛祖龙天自然不甘瞒昧耳。别去数年,音信杳绝,适杭城老僧来,知尚在海滨静室,深恐冷落不过,故发是言以相劝勉也。春闲,拨璜溪一棹,何如?
寄俗兄明吾并梓弟
漳海安危不测,人穷物耗,数年尤甚,吾兄与弟如何?飘荡得过,拟欲移策南行,完全未了事业,顿觉进止两难,肝肠俱痛,况当藂社寥寂之秋,住庵者困于庵、住院者困于院,七手八脚,自给无余,谁能百顺满前,坐享莫大福报乎?侄儿长成,倘肯脱俗离尘,共尝甘苦,亦可以酬亲恩佛德,而不忝所生也。临书三嘱。
寄韵峰首座
别后未知寄迹何处,杲禅人来,方喜在寿宁回龙也,迄今计之又四易星霜,邈无信息矣。近闻山祟作扰,面门创伤,此系夙生报缘,不由躲避,惟冀以太虚襟度,随顺世情,于沤花露电之隙深跻圣贤堂奥,虽患难颠沛,匹如闲也。顶脉公挂瓢,天隐亦闻逝世,谅相去弗远,必为料理后事者,出岭有时,故先附楮慰问。
寄韬明禅师
两夏绝往来,未能一字奉候,甚歉甚媿,盖由世礼萧疏,道情脱略,有倦于参谒应酬耳。顷晤古璧翁挑灯夜坐,谈及旧交落落,彼此一方,惟足下宿福所钟,十八湾头舟腾浪涌,直令人欣然抵掌也。剞劂氏孝若胡君,刀法精工,素所任用,如龙华欲刊全录,似舍渠不足以效劳者,无因至前,渠安敢尔毛生之荐,窃代为之?幸深鉴微忱而使之就试,他日考功奏绩,印板上打出画画光标,始信予言非浪举也。
寄茂林徐居士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二语却应时应节,但不识穿衣吃饭之际曾一回汗出否?曾寒毛卓竖否?曾彻体清凉否?饶居士一一与么,我还要问汝天宁老人鼻孔落在何处?呵呵,客冬有入璜溪之约,何往返金粟遗失前言?参学道流岂尽作高低冷煖态耶?想读此必大笑而释之矣。
寄南玄董居士
斜泾僻壤,辱台驾贲临,询及宗门向上事,当时行坐晤对,即知是夙有根器人也,别后世途纷扰,弗获续奉清谈,心甚悬念。越见上人至,述居士笃信之切,参究之真,而能就尘缘作用中摆拨清楚,此寔难得,然犹冀著鞭角勇,勿计工程,必亲履大休歇田地方为了当。谅居士根器厚,趣向高,与前辈无异,决不中道而止耳。兹因便羽,乃贡数字问候,何日布帆张风来以慰我?
复桐庵上座
来书叠至,足见为道之诚、慕予之急也,但恐过急则易疏,而为道之诚似有未尽耳。上座罢讲归禅,气宇魁岸,一旦放下复子,坐我山中,须办个久远心,著实琢磨,始成法门重器。
夫何年月未终,几番起倒即此观之,是不急于为道而急于为人也。其取疏不亦宜乎?禅门如巨澥,转入转深,若非深入数层机用,何能活脱识见?何能超卓语言?何能峭利佛祖公案?何能透熟?上座既不把予作等闲看,予又安敢使上座作容易得?思之,思之。
彼湖西关外獐头鼠目之徒岂少也哉?至于求记文以为禅宗,住山张本,予静地思量却难假笔,闲房半榻,粝食三餐,待上座到,恰好时节,自有人来证据住山张本在是矣,外此予罔之知。
又
此事不在语言文字上,汝若向语言文字上东搜西索,总于此事毫无干涉也。古黄山谷、苏长公辈文章冠世,学问惊人,如何被晦堂诸老轻轻一拶便茫然不知下落?即德山和尚善疏经论,眼空四海,如何到龙潭吹灭纸烛处打失双睛?点头自肯,此岂记持诵阅,依文解义之境界哉?须知吾人脚跟下有一段奇特大事,必透顶透底脱略一回,方可与佛祖把臂并行,作法门忠臣孝子,而为一切人抽钉拔楔者也。
来书云云,枝叶亦称繁殷,本根惜乎未实,若本根已实,则不敢轻笑眇目跛足者之呈颂做偈也。彼明招云门非独眼跛足乎?若本根已实,则不敢狂讥披衣据座者之掠虚哄骗也,彼虽少真金,岂尽铅汞乎?若本根已实,则不敢以云门饼、赵州茶、洞山麻为世法通佛法也。彼觌面提持之旨要人直下知归,岂「世法」二字所能拟乎?若本根已实,则不敢以有时恁么、有时不恁么为溷乱外道,有时总不恁么为落空外道也。彼机轮互换,妙用全彰,鸟嘴鱼腮窥觑莫及,岂胡穿谬凿所能注解乎?
临末又举二祖云:「了了常知言之不可及。」汝且道:了个甚么?知个甚么?言之不可及者又是个甚么?而今而后可将生平学问撇之汪洋,抖擞精神,单就本根上讨个端的,才有说话分。所谓「未悟以前,句句用不著;既悟以后,字字用得著」者此也。其或仍前妄想杜撰,支吾我道,犹隔江那边更那边在。
呵呵,山僧婆心甚切,上座错会太多,山僧已开方便门,上座自入偏蹊径,幸加详察,时不待人,截断葛藤,无烦垂念。
复扶曦杨护法
咫尺天涯,每动落月屋梁之想,不知何日得再坐春风玉树中也?瑶翰下颁兼隆厚贶,茅茨生色,感佩良深,窃思台下抱逸群之资,如明镜止水,事物之来弗受昏昧,尚望于应接纷扰之间一翻翻转,则虽尘垢俗缘,著著是出身路、著著是佛法妙用处也,又何待拟心脱去,朝夕周旋,始为快哉?
兹因修书上谢,故敢僭言及此,谅宏怀远识必不见罪。季春渐暄,祈顺,保憨公高邮过岁社前已渡西江矣,并附闻。
复觐周徐居士
抱疴廿日,筋血衰微,虽稍饮粥汤而风寒尚怯也。金粟衣塔之造竹楼,直笔之刻足下,羽翼扞御之功大有裨于法门世教,此不惟老人常寂光中踊跃万倍,即若辈之钩缘越分、纳贿阴谋者亦可窜首汗颜矣。同门知与不知姑勿计论,足下但尽其心、行其道,便出寻常一头地。求塔铭系丛林大体,予调理得早,月初当来武原一晤,迟则径去福严,谅尊驾此行亦免不得,力疾顿谢。
寄杜则林居士
昨蒙台驾入山惠顾,草树竹石精彩百倍,且亦相见宛如旧识,而一段真笃至情令人景慕,此乃夙缘之有幸也。
别后三复瑶篇,气局豪雄,议论通畅,虽苏长公、杨内翰不能过者,但曹溪源流拈颂半入世套,更须仔细研磨,就伊骨髓命脉上点出,便见机用纵横杀活在我方,与一派老秃奴蹄角相肖,庶不辜今日际遇根由耳。
居士奇伟盖世,拨著自知落处,谅千锤百炼,无容山僧下手也。然此亦因居士深信斯道,故敢斗胆冒渎,倘刍言弗弃,竿头进步,莲山法社喜得一知音人互为唱和,夫岂让曾参之唯、迦叶之笑已哉?试期毕再祈面晤,吾当于玉兰花下拂席以待。
寄兴教惟诚法姪
分袂多年,彼此须鬓半白矣,沧桑世界无限凄其,而鹤松峰一片地得贤姪以为福主,敝乡善信何幸之甚也。予寄迹浙中,未能旋里,秋仲扶先师灵龛入葬檗山,私心稍已宽解,奈海陬迁徙跋涉虞艰,潦倒杖头又被业缘缠住,不令人大揶揄乎?舍弟姪来知法履康安,洪炉正燄,虽麈谈弗获坐对,而风光所届谅必远映我莆川也。腊尽春回,到漳日近,相逢一句,贤姪其有以慰予。
海盐居士刘贻我、汤惟、声敬、宇冲、宇省,初 信女罗氏、倪氏捐赀助刻,祈百事如意。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四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五
说
慈云说
云一尔或为浓云,则地黯天昏;或为寒云,则冰枯雪冻;或为闲云,则海晏河清;或为祥云,则民安国泰。然未有如慈云之普覆且久者,所以我佛世尊开方便门,随机设教,人目之曰慈云、曰法雨,盖言其泽之及人者深,而化之洽物者广也。
吾侪有出尘之姿,常为慈云所庇,苟不思自庇而且戕其所庇,则为浓、为寒者至焉,是岂云之罪哉?古盐云禅人丐予书,予故出慈云说以示之。虽然,慈从何起?云从何来?试更下一转语。
润庵说
玉藏山而石润,珠在渊而川润,金饶箱而屋润,人而有仁义道德则睟面盎背,心广体胖,其为润也,不既多乎?
惠州鉴维那求予易号,书云「润庵」,盖直示以存养之功而善致其润者也,由是推之,一草、一木、一沙、一丘皆一润庵也,一身、一乡、一家、一国亦一润庵也,充而至于万象森罗、微尘刹海,无一非润庵也。三世诸佛、历代祖师、以及人仙鬼畜、林林总总,俱在一润庵中,往来不碍,变化无穷也。
当丛社摇落之际、人物枯槁之秋,不念自润润他为真实地,则诚异乎吾所闻者矣?勉之哉。
拳峰说
山之高而秀者为高峰,居中而杰出者为中峰,幽邃深奇,重重而屏卫者为万峰。拳峰之义何居也?意者眼界豁开,群峰拳小欤?意者人境双彰,物我无二欤?意者如借指喻月,因拳以见峰欤?又,意者机用现前,神通莫测,如巨灵之劈太华,俱胝之喝石岩欤?不然,拳峰之义果何居也?
予为汝易号「拳峰」,思其义而不自解,今乃以不可解之义重为演说,汝试执此以征之友朋,或有善代予解者,则拳峰之义了然定千古矣。书至此,适一长者曳竹杖而前,予且喜且叹,曰:「拳峰来也。」遂掷笔。
圆机说
世尊四十九年拖泥带水,权说、实说,如珠走盘、如盘走珠,此其机之最圆者也。德山见僧便棒、临济见僧便喝,快如奔流度刃、疾燄过风,此其机之最圆者也。赵州柏树子、洞山麻三斤、杨岐金刚圈、五祖铁酸馅,万种千般不可凑泊,此又其机之最圆者也。
圆机之义大矣哉,汝号圆机,倘亦有意于此,直须掀翻窠臼,扫绝廉隅,迷悟两忘,与夺自在,不泥一途,方便转身,异类中行,炽然作用而靡涉思惟,弗动真机而圆应法界,夫如是始实见为圆机也。
设或拘之、执之、局限之、株守之,则全体不能现前,施为不能超卓,要与从上佛祖把臂共行太远在。
上人闻是说,欣然再拜曰:「某虽不敏,请事斯语。」遂并为之书。
瞬伊说
武原目上人以瞬伊号征予说,予返诘之曰:「瞬伊何说也?说之安能乎?」上人曰:「某读香严偈云『吾有一机,瞬目视伊』说,盖取诸此也。」
予曰:「若是,则子已解说矣,奚待予哓哓为?虽然,瞬者是谁?伊又是谁?如谓瞬自瞬、伊自伊,似属两个;如谓瞬不关伊、伊不关瞬,太煞瞒顸;如谓伊必待瞬,犹是捏目见空华;如谓瞬必待伊,已是无端成特地;如谓穿衣吃饭是伊、行住坐卧是伊,则一瞬而伊在,不瞬而伊亦在也;如谓溪声山色是伊、华笑鸟啼是伊,则离瞬以见伊不可,离伊以言瞬亦不可也。子说『瞬伊』,当何所辨焉?」
上人默,无以应,予举笔示之,并书是说以贻之,于是大笑而去。
一舟说
舟能济人,亦能溺人。能溺人者,非吾所谓舟也。吾所谓舟,以智慧为航、以道德为𫇛、以平等为舵、以慈忍为篙,春潮雨急不足惊,其心野渡,风飘不足干其虑,安安坦坦,无系无拘,普度群生,共登彼岸,此之一舟不亦善乎?
嗟乎!时异势殊,人情汹涌,求其能自济者鲜矣,尚望济人耶?因恻然,歌曰:「尘世茫茫兮汩没未休,利名牵挽兮日夕劳求谁?为爱河砥柱兮截断众流,福城济藏主兮汝今易号,其毋忘此一舟。」
清响说
搅而不浊之谓清,触而能应之谓响,识清响之义者,可以了然会心矣。然则花翻蝶舞、水动鱼行、竹叶吟风、松梢坠露皆清响也,奔潮浩浩、伐木丁丁、钟鼓交参、村歌互答皆清响也,乃至迅雷震地、白雹飞空、狮子咆哮、须弥岌峇亦皆清响也。故曰:根尘既销,空觉圆净,刹刹尘尘归吾妙性,内无所著、外无所依,清响不存,听将安寄?
克圣上人乞庵名于予,予甚爱乎清响而书是额以赠,盖窃取夫从闻思修之意云。庵去梵胜咫尺许,予每兴至,即携诸子坐于古梅下,然长啸,杳不知尘世之所之。
晦名说
夫名不彰于当世,识者讥之矧庸人乎,而子独以晦名称,何哉?雉以文而见罹,龟以甲而刳腹,士以华言美辩而永处困穷,皆共不善晦也。
善晦者,盖有道焉,抱暗然之德而不炫,守潜龙之位而不悔,深藏密用,与世相宜,虽祸福患难弗得而夺也。
呜呼!今之浮嚣靡实,沽求令誉者岂少也耶?半窗风雨,兀坐无聊,偶念及此,感慨系之,因援笔征名而略为是说。
松隐说
华亭之东南有松隐里焉,相传赤松子隐于此,故名。里有寺,亦名松隐,盖因地而著也。上人号松隐,其兹地之所生耶?寺之所出耶?抑慕赤松子遗风而欲存名以核实耶?
噫!是大不然,吾闻松之为木,森森也,磥砢多节,岁寒不渝,用之高堂可以充梁栋,藏之深谷可以饱烟霞,泉石乐与为邻,竹梅常与为友,上人之意殆有取尔乎?
且就华严法界喻之松,而必于隐理法界也,隐而必于松事法界也。松即隐,隐即松,理事无碍法界也,随所有而无一物,非松隐事,事无碍法界也。
法界之旨既彰,则指一松而隐非狭也,扩大地虚空为松隐非广也。非狭非广,无古无今,了了明明,自由自在,然则松隐之称又岂易得者哉?上人倘具有别说,请无隐以语我。
克圣说
克圣有三义焉:克者,能也,谓其养到功成而能诣乎圣也;克者,胜也,谓其机用全彰而超越乎圣也;又,克者,去也,谓其绝学无为,万法俱泯而不立乎圣也。子于三义当何所取耶?
然非能圣不可以超圣,非超圣不可以去圣,由渐入顿,有浅有深,异泒千差,合归一致,岂若今之杜拗阿师妄自尊大为克圣也乎?顾名思义,责在尔躬,日往月来幸勿蹉过,忽若问:「克圣之工从何下手?」山僧蓦头便棒而已,此外别无所知。
沛然说
牛蹄之涔不足以语水,鸥集之渚未可以喻流。何者?势穷而源浅也。若夫长江巨河,波声浩浩,沛然莫御异泒,咸归其为势与源也,不既远且深乎?
夫道犹水也,通天地、亘古今,循复无际流行而不竭者也。人而由道亦当由其大者,发猛锐之心,秉坚忍之性,勇往直前,如鲲鲸吸川,涓滴靡剩,始可称为搂空如来藏,拶碎祖师关,越格大丈夫也。
孟子有云:「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何况无上大道而可蠡测杯酌以求之耶?」居士字沛然,予书是说请质之,盖有微意焉。更为歌曰:大道之源兮远且深,天荒地老兮不属浮沉,愿归来兮力自任掀翻,万叠千浔兮直透昆仑积石,而无负乎予最初心。
瑶台说
居士字瑶台者,苏之洞庭人也。余闻夫瑶宫玉阙列僊所居,中有瑶台,台下有瑶池,池边有瑶树,瑶花、瑶草映发其间,坐而乐之,抚瑶琴,酌瑶觞,清虚寂寂,岁月不与凡尘同,居士想亦慕此乎?
然而竟以瑶台立义何说也?瑶者,取其内外晶明,无瑕无玷。台者,取其崇高壮丽,不倚不偏。即高明之名证高明之实,博厚悠久,配地配天,意在是欤?
今吾佛世尊之教至高至明,细而尘毛,大而法界,罔不由之而建立,诚能推本有高明。悟入世尊至高至明之教,则十方刹土任汝纵横,净梵金僊皆汝伴侣,较之瑶台之乐相去又几何耶?故曰瑶台者,自心之瑶台也,自心现前,瑶台随处现前矣。倘有高明胜予者,居士请为广其说。
古石说
吾闽人景公奉长崎隐和尚之命往姑苏省觐,偶寄瓣香以古石号匈,予说予思,夫江郎片石高而古者也,三山虎石怪而古者也,黄梅坠腰之石与新昌镌佛之石亦何尝不古?然皆有年代可摹、形名可拟,称曰古石,未见全奇。
公所谓古,殆异是乎?是石也,非方、非圆,非青、非白,非隐、非显,非柔、非坚,独踞旷劫之初,超出威音之外,巨灵神力劈破无从,摩醯眼睛觑捕莫就,惟洞彻法源者颇测其仿佛,而缠情缚识之流虽日与提掇,终不可几及也。
嗟乎!予之言古石者止此耳,诸方门庭浩浩,谅非一端,公盍广求之以毕其说?倘若问:「如何是古石底意?」大小百头陀,当机尚有转语在。
杰峰说
卓立不群曰杰,岧峣独秀曰峰,峰而以杰称则又超出众峰之外矣。
惟人亦然,禀天地之气,具万物之灵,峭峭巍巍,孤孤迥迥,向佛祖行说不到处与夺纵横,自由自在,此其杰之尤也。
信根既深,把捉既定,就语言文字上东嚼西咬,蓦忽洗面摸著鼻,尽将自得不传之妙方便转作为人,此其杰之次也。
若夫生无杰才,莽莽荡荡,轻蔑因果,甘处凡庸,譬犹撮粪积成𪣻阜,徒增秽臭,要望崚嶒杰出驴年去。
古有杰峰愚,西安余氏子也,参止岩悟道,偈云:「夜半忽然忘月指虚空,迸出日轮红。」后开法,福慧龙象,骈臻禅人。今自易号为杰峰,意亦羡此欤?幸删旧染而毋徒饰乎虚名。
耳融说
新蛙吠月,嫩竹敲风,步出松门之外静坐片时,悠然若有所得也。因思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从闻证入,获大圆通,刹刹尘尘浑融无碍,古圣人垂慈阐化,显意立言,利益功綦深哉。
良由众生颠倒,迷己逐物,虽本闻真声日常现前,非是耳边蹉过,便觉胸中凝滞,欲其旋闻返本,了了融通,讵可及耶?禾能仁闻禅者字耳?
融偶寄一纸需予说,予嬾甚麾笔砚,半春矣,乃举向之所得者以相告,非仅曰文辞已也,愿熟闻而思之。
戒月说
予过吴门之尧峰,戒月禅人以字号求予说,予曰:「戒如璎珞珠,亦如净满月,珠月本圆明,古圣如是说。」然而戒有时而破灭,月终不可灭;月有时而晦缺,戒终不可缺。故非戒无以见月之全,非月无以喻戒之洁。月禅人宜紧切,眉毛剔起细参观,真月现前光透彻。虽然,山僧与么指陈也是证龟成鳖。
绍中说
天下之大本曰中,得其中则无偏倚之差,亦无太过不及之弊,而大本立矣。是以尧执中、舜用中、孔子时中,道统相传,见闻私淑总无非绍此中也。况吾佛祖至中之道一路平坦浩然,大均授受同堂,亲承面禀见闻者未易窥其奥,私淑者莫敢继其踪,迩来大本倒置,中道欹倾,紫色夺朱,郑声乱雅,此无他,绍之不得其人故耳。上人号绍中,其可弗顾名思义而深求所以绍之之实乎?予因是亟为说也,不以赠而以规。
灵璧说
钟山之璧,灼以罏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得乾坤之灵气也。汉武帝筑招灵阁,有二神女各留一玉钗,元凤中宫人谋欲碎之,明旦开匣,化白燕升天,此非壁之灵乎?
若吾心之灵璧则异,是神光独耀,迥脱根尘,本自圆成,不假雕琢。灵山三百余会之玄谈、西东千七百祖之绝唱,皆以此璧竖为光明幢、运为般若舟、融为善见药,使暗者烛、危者济、病者瘳、执者化,无一方不遍、无一处不周,而无一物不照摄也。嗟夫众生背觉迷真,尘垢日积,致本有壁光弗能露现,亦可怪矣。
子所谓灵璧,吾已知其在此而不在彼,虽然,至宝无私,未容终秘,请以示之玉人。
剖微说
尧峰副寺号剖微者,丙申秋会于山之照轩,以白纸一张索字说,予沉思数日而竟莫得其解也,返棹华亭,知欲辞之不可,迺谬为解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夫寂灭相非微乎?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夫无形寂寥非微乎?三世诸佛于此微中证入而不宰其功,历代祖师于此微中了悟而弗睹其状,参玄上士于此微中咨究而罔测其踪,由若然,则子之欲剖微也,又向何处下手耶?
今再谬为解曰:世尊拈花,迦叶微笑、马祖一喝,百丈耳聋,此其善剖微者也;龙潭吹灭纸炬而德山洞彻、临济吃黄檗三顿痛棒向大愚肋下还拳,此其善剖微者也;以至须弥山木上座破砂盆、娘生裤、三脚驴子弄蹄行、八角磨盘空里走并、及五君臣、四宾主、三玄、九带、十智同真等语如利剑轰雷,莫可纪极皆其善剖微者也。
子欲剖微,能就是而学之,则无微而不剖,无剖而非微矣。外此而别求剖微之道,实非予所知也,倘若曰予之所说俱为剖微,错下注脚耳。阿呵呵,夫复何憾?
自牧说
不借人力谓之自,善为调制谓之牧,能卑谦以自牧,则在在无亏,头头合辙矣。君亦知牧牛乎?鞭之、勒之、驯之、伏之,毋使犯苗稼,故我宗门有牧牛之说,梁山有十牛之颂,至今参学人皆借此以为口实也。
石巩禅师居马祖会下,在厨作务,次祖问:「子在此作么?」巩云:「牧牛。」祖云:「牛作么生牧?」巩云:「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来。」祖云:「子真牧牛也。」
看他古人真实践履,虽寻常作务之顷未尝须臾忘此道,岂若近代师僧迷昧自己,向外驰求,无捍御调护之功,而终其身坐沉黑水乎?
上人号自牧,予见夫头角峥嵘,乃为略申其义,并说偈曰:自牧、牧自,莫分一二,依而行之,更有何事?
净云说
卷舒万变,蔽日排空,世间之云也,若有一毫未净,则大地山河尚存点污,起灭不停,妄缘日积,吾心之云也。
若有一毫未净,则生来死去终属轮回,是故知识出兴于世,或示语言、或主棒喝,种种方便,总为诸人开迷云、现慧日,以与天下共见耳。
云开日现即净云之说也,吾侪依知识之教亦当思所以净吾心之云,吾心之云既净,如获旧物、如归故家,心户洞明,性天恢廓,而为云从云等语皆历历有据矣。
禅人号净云,予乃说净云之义如此。
常关说
是室坐尧峰法堂后,一座三间,未有额,予为题「常关」二字。
问者曰:「据师立意,其亦门虽设常关,效陶公之赋归去来乎?」曰:「不然也。予所谓常者,常而不常,不常而常也。常而不常,如乌兔丽天,东出西没而弗变其位;不常而常,如江湖行地,东流西注而弗易其波也。
「予所谓关者,关而不关,不关而关也。关而不关,如皇畿帝殿,防卫甚严而任人来往;不关而关,如悬岩穷谷,仰瞻甚迩而绝人跻攀也。
「今且以虚空为堂奥,以日月星辰为户牖,以森罗万象为几筵,包法界而不见其宽,入微尘而不见其狭。
「时而行,个中没途程;时而住,全身常独露;时而坐,花落鸟衔过;时而卧,多生大梦破。则此常关也,固非鬼输神运之所能成,又非赵老黄龙之所能测,而窃符假鸡之辈寔无容拟议于其间矣。」
问者唯唯而退,予遂书是说附之,亦以见常关之一验云。
一月说
予尝徙榻坐于璜泾上,当门月满,素彩流波时而俯仰啸吟,竟忘其倦,睡也未几,阴云四起,叆叇浮空,向之皎皎清光欲觅丝毫无有矣。
有禅客从旁叹曰:「异哉!物态之变迁、世境之梦幻,人心之昏翳其亦如此月乎?」
予曰:「子知月之为月,而莫知非月之月;知非月之月,而莫知真月之月。真月之月非色像不可得而见,可见非真月矣;非境缘不可得而及,可及非真月矣。
「故灵山话月、曹谿指月、马祖玩月、寒山比月,究实将来总落第二月也。然第二月与第一月初不离乎真月,唯许当人念念圆融,心心靡间,向形名未兆以前豁尔开悟,大千晃耀绝藏覆,万别千差悉贯通。
「譬如一月印千江,江无受月之意;千江印一月,月无分照之心。夫乃信真月虽不可见而无所不见,真月虽不可及而无所不及。无所不及而无所不见,则虽物态变迁,世境梦幻,人心昏翳,于真月庸何伤焉?」
上人号一月,是必有得于真月之妙而非水中捞月者比,因索字说,遂笔此以对。复为歌曰:真月团团,不滞空兮;迷云荡荡,杳无踪兮。古圣今贤直指同兮,安得四海九州士惜影驹而锐用功兮?
耳澄说
夫眼之见色,随色起想,则眼被色碍矣;耳之闻声,随声起想,则耳被声碍矣。有所碍即有所缘,缘爱生贪、缘憎生瞋,常住真心,昏浊日固,吾知其未能澄也。
然而澄必于耳,何说也?娑婆世界以音声为佛事,琴瑟琵琶、箜篌鼓乐,人之所乐闻也。且以人之六根,惟耳根最利,随所闻而入之,澄澄湛湛,不动不摇,即妄全真,应时解脱,无处而非常住心,无处而非净明体矣。
由是推之,六律五音,澄耳之具也;松籁风涛,澄耳之谱也;鸟啼蚁斗、蛙吠驴鸣,澄耳之官也;儿笑妇骂、鬼哭神号、山动雷轰、川腾谷应,澄耳之节奏也。只为耳不善澄,澄不关耳,遂至种种蹉过习焉不之察耳。
若夫古隐闻让国而洗耳,临渊隔壁闻坠钗而籍名破戒,此犹泥耳澄之迹,非吾所谓澄也耳。澄上人得虔老三绝而进乎禅者也,学以成之,悟以通之,自澄澄人,于兹可卜矣,是故书耳澄之说以赠。
心远说
堂而以心称示,近也,示近则非远矣。孔夫子云:「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仁者,心也。仁不远,心可言远耶?又云:「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道本乎心者,心道不远,心尚可言远耶?」然则堂何以心远称也?
我佛如来于初生时手指天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指此心也已。而弃皇宫,入雪山,苦行六年,观星悟道,悟此心也。厥后说法度生,三百余会,一花拈出,付嘱饮光,亦说此法、付此心也。
故知:心也者,横亘十方,竖穷三际,包罗万象,收摄四生,非体状所能比陈,非方隅所能趣向,非途程所能限数,非五彩所能画描,则其谓之远者,宜也。
《法华经》云:「深固幽远,无人能到,登斯堂也,必有恍然会心,立臻其极者矣。」西东列祖灯灯相传,传此心也;以至临济喝、德山棒、秘魔叉、赵州柏,总无非发明此心也。
然而毫厘错谬,未免凡圣岐分,更或见刺不除,动成情识窠臼,则其谓心之果远者,谁曰不宜也?
子思子云:「知远之近,可以入德。」登斯堂也,必有扩光明正大之体而合儒释为一家者矣。若乃心远地偏,闹中取静,至夫远为营、远为虑,欲箕裘继绍无忘刱始之艰难。
此作堂者之远心当别有在,予不敢以琐琐计也。居士徐姓号拜言华亭人,因举堂之义以质予,而迺为是说。
英山说
山之英者,曰天目,曰鴈荡,茂松苞竹,泉石幽奇,皆人所远慕而愿见也,反是而荒童不堪,指之为英,难矣。
人之英者,曰名贤,曰豪隽,道德文章充内盎外,皆世所愿学而乐闻也,反是而愚险百出,名之为英亦难矣。
然英山之说,自古有之,予不敢匿古之有而借以圆汝名、易汝号,岂无意也耶?因引声以相告曰:「维山之英,岿然秀荣,人与山类,责任匪轻。毋堕厥志,毋闭厥明,慎而修之,大事可成。」
淡生说
人之生也,多喜浓而恶淡,故道情世味分焉,世味浓则道情自薄,世味淡则道情自亲,君子、小人之殊,相去仅一间耳。
吾以是知君子之真能淡也,语其道淡而不厌,推其行淡而可久,品曰淡品、交曰淡交,原宪之弊衣、颜回之陋巷、尼父之蔬食饮水,一堂风冷淡,千古意分明,何尝有丝毫许为生累哉?
矧我辈毁形弃俗,欲学佛祖无上妙道而可不向淡中求乎?是故,茅茨土室,淡于居也;瓶钵随缘,淡于食也;破衲𣰦毵冬夏弗易,淡于身也。淡乎耳,音乐杂陈而不闻;淡乎目,青黄互映而不见;淡乎意,百孔千疮而不干其虑;淡乎心,吉凶忧患而不挠其神。
以此透生死关,关关悉透;以此唱无生曲,曲曲咸新;以此洗多生罪垢,如火烧冰;以此建生平大功,似花铺锦。甚矣,淡之利益深也。
庄周子云:「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若务生之所无以为,非惟不能达生,抑且戕其生矣。」然予今日与么说,已费盐酱不少,予号淡生,亦当思所以真淡者庶几,无忝此生也。
大闲说
闲到无可闲处方为大闲,然欲大闲必自大忙始,朝也忙、暮也忙,一句话头力抵当;行也忙、坐也忙,行行坐坐似迷方;起居食息也忙,忙如人负债遇追偿,蓦然拶出火星发,大地山河放异光,横按莫邪全正令,外魔敛手尽惊惶。
夫如是,则朝也闲、暮也闲,日升月落水潺湲;行也闲、坐也闲,拄杖一条任往还;起居食息也闲闲,玉管吹风过浦湾,弓櫜羽戢心王静,六国烟清万虑安,此名绝学无为者,不假忙中偷少闲。
然则此大闲也,佛祖之境界、贤圣之规标,宽等太虚寂寥,屹似泰山不动,岂坐消白昼,弗肯就劳,以自疏散于事物之表者所可同日语哉?并说偈曰:大闲上人慕大闲,直须步步莫放闲,不到大闲未是闲,闲无闲处始闲闲。
格非说
客有以格非之义问予者,予曰:「天下事理,是与非相对,有非中之非、有是中之非、有非非是是中之非,识此义者可以言格矣。
「格者,去也,如世间声色货利、无明颠倒等容易迷乱人者,皆非中之非,去之可也。格者,正也,如当人智慧德相,为妄想执著所蒙蔽而不能证得者,皆是中之非,正之可也。格者,至也,如机先展演,格外提持,有非佛、非心,非凡、非圣,非禅、非道之语,为上士英流所拟测而莫窥涯涘者,皆是是非非中之非,至之可也。
「若夫孟氏之言格,非特就格君言也。格者,感也,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必使君归于仁义正道而后已。虽然,格君原自格己始也,未有己不格而能格君者也。故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也。」
客欣然作礼而退,华亭修上人号格非,偶索字说,亦即书此以对,而终不复赘一辞云。
卓云说
卓云!吾不知何说也。诗云「倬彼云汉,昭回于天」说,盖取诸此乎?然而卓之与倬字义弗相侔也,间窃为妄计之,云卓立太虚中,或聚、或散,或卷、或舒,或万叠如峰、或一碧如海,百变千化,人莫测其端也;自在自由,人莫羁其迹也。羁之不可,测之莫能,云之所以为云者,卓立之体原未尝移动也。
吾人卓立天地间,聚散卷舒曷有定止?故应物无心,如云溶溶出岫也;悠扬有态,如云远映空林也;浮视繁华,如云随风过隙也。因时济世,如云为雨,从龙也甚,而卓住云窝岭上,只堪自怡悦。卓居云外,云来闲兮我也闲,就使无锥可卓,白云深处好藏身。
假饶共卓,无人出手,合招云为伴。若然,卓云之说又岂容易计哉?上人往矣其有指是说而不以为然者,当至心请问。
恒修说
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孔夫子云:「得见有恒者斯可矣。」然则恒者,人之所难能也,亦人所不可不能也。何况恒于修乎?故修不恒,不谓之真修;恒不修,不谓之真恒。
世尊弃王宫,入雪岭,六年苦行只此恒修也;西天四七、东土二三,天下老和尚灯灯绍续,长明弗替,只此恒修也;阐扬三乘十二分教、大小偏圆种种方便,如器贮水,涓滴靡遗,只此恒修也;禀十重四十八轻戒法,防非摄善,饶益有情,只此恒修也;乃至导一切人念佛茹斋、放生止杀,衾影无愧,寤寐坦如,总无过此恒修也。
嗟乎!今时学道者但闻直指单传,不加修证,咸以聪慧之资望尘领荷,拨无因果,蔑视威仪,滞识执情,迷妄日积,修且乌有,又安见其恒哉?
云间毘卢阁主人号恒修者,盖以三聚为宗而恒于修者也,名实相称,黑白共钦,偶来斜泾索予字说,遂因其所能者笔以赠之。若谓依文解义徒事空谈,非惟不识荆抑,亦笑予唐突矣。
敏求说
好古敏求圣贤之道,人非圣贤,曷容轻躁?依而行之,期跻阃奥,大事有成,照用俱到,此敏求之说也。知是说者,入世间,孝亲敬长,悉尽其义,求宜敏;出世间,寻师择友,朝扣暮参,悉尽其道求,又宜敏。或入世不能尽其义、出世不能尽其道,惟以安闲浮惰为务,名曰麟楦,亦名曰马裾,夫奚益哉?后生可畏,谅不蹈此覆辙,好古敏求当于是说有进焉。
半隐说
大隐居廛小隐居山,半隐者意在非山非廛之间乎?若然,亦浅视夫半隐矣,宇宙间,人物器具林林总总,不能独居,其全各有其半之理存焉。
如士能读而不能耕、农能耕而不能读,鸢能飞而不能跃、鱼能跃而不能飞,舟可以泛水而不能陆行、车可以陆行而不能泛水,极而推之,天地日月覆载照临不能无缺陷,故曰天地无全功,日月无全照,至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若然,则隐又岂能全隐哉?
且夫半亦非长短数目所能限也,寸有寸之半、尺有尺之半、仞有仞之半……、乃至广之百千由旬有百千由旬之半,半已备全之机,全已包半之妙。
石巩张弓架,箭射半个圣人;中峰参妙翁,许窥半边鼻孔。尝情莫之测,神鬼莫之知,若然则半隐即全隐也,全隐即半隐也,夫岂名为隐而实非隐,身为隐而心非隐,苍黄反复,终始参差,以与贪夫同流取飞柯之折轮作山移话柄乎?
卓庵公结茅,淮上额曰「半隐」,盖深念出世度生,衲僧急务沉寂,自了佛所讥呵,姑借此寓言耳。予揣其意而贻是说,则谓之无隐也亦可。
一门说
万法同归之谓一,凡圣同由之谓门。门而非一,则出入多岐,未能转身就绪;一而非门,则程途尚远,无繇入室登堂;门即一,一即门,个中别是好乾坤。知其一,门可以不立矣。孰为门?孰为一?宽若太虚明似日。得其门,一可以不设矣。
云间应上人礼诵莲经,取一门自号,因质其义,曰:「予之一门,以慈悲为梁,平等为础,智慧为柱,忍辱为关,世界未有以前、胞胎未具之始,已当前显露,八字打开久矣。何待今日运斧斤,加雕饰,牵枝引蔓,以污吾门乎?」
予嘉之,迺就伊言而说偈曰:「未有世界,早有此门,当前显露,雕饰不存。」百千佛祖借以居,尊上人知也,予复奚言?
无依说
凡世间物必有所依,无所依则无以自立。故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亲即依之至也,独宗门一著则异是,夫此一著,名不得、状不得、传不得、拟不得,汝欲名之、状之、传之、拟之,尽属情识,依通知见解会,要到无依田地、万里崖州。
古来特达之士皆实到无依田地,随机应用,活泼玲珑,有时吞却十方虚空使有情、无情无出头分,有时放出山河大地任森罗万象遍界纵横,有时取恒沙劫寿量为自己寿量而不见其多,有时撮千百亿国土为自己国土而不见其广。
所以,临济远祖云:「无依道人是诸佛之母,佛从无依生。」若悟无依,佛亦无得,所谓一刹那间游履三眼国土,入诸佛世界、入众生世界、入诸魔世界……、乃至遍入一切真俗净秽等世界而不著不碍者,总是自己无依道人玩弄神变,游戏三昧,放去收来得大自在处也。如未实到无依田地,错将佛法知见解会,舌劳口沸,障塞悟门,其乌足以语此哉?
武原觐周居士契道已久,我本师和尚曾以一杖一偈与之,别赠一号曰「无依道人」,予见而谓之曰:「旨哉无依愿,为君说厥后。」思惟「无依」二字,亦系假立对待之谈,况复立号安名,就假立对待中说假立对待乎?
然事无一向,今日之说不惟以践前言,而且以祝翁寿也。翁寿原从无依建立也,倘或曰佛从无依生、寿从无依建立,似是有依矣,明发头陀口挂壁上也不定。
剑光说
古之名剑甚多,曰青萍、曰紫电、曰龙泉、曰太阿、曰干将、曰莫邪,皆有光,光能射斗,无不利,利可剸犀,善用者定国安邦而有余,不善用者全身远害而不足。
若乃破生死之魔、断贪嗔之网、摧憍慢之幢、截邪外之种,光同日月,日月不能掩其光,利资佛祖,佛祖不能亏其利者,自非般若为锋、金刚为燄,历劫传持一口慧剑,未足以当此武林。
耀上人字剑光,其名剑之光耶?抑慧剑之光耶?光即且置,剑今何在?拟议不来,剑去久矣。因笔是说而继为之叹曰:「慧剑在握光烛天兮,杀活临时正令传兮,佛祖护念谁弗然兮?子其善用而无刻舟求之深渊兮。」
海盐县比丘尼超弘同徒明原捐 资助刻,祈道心坚固,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五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六
跋题
跋血书《华严经》
楚文上人以一滴娘生血书此大部经卷,酬佛深恩,其愿力可谓勤且至矣。
予偶借阅过见,夫红云绚烂,紫雾蒸腾,恍若置身于华藏世界海,与毘卢、弥勒、文殊、普贤同树赤城旗帜,又若与善财童子游历南方,参访诸善恶知识,共演唱最妙陀罗,故曰「一念普观无量劫,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果能大家恁么信去,个个成佛已毕,更有什么佛恩可酬?众生可度者乎?
然杜顺法师云:「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炙猪左膊上。」且道:这四句偈还与华严意旨有相应也无?若道无,杜顺法师为甚如是说?若道有,楚上人为何不并书在这里?临安纸贵,头陀一状供招,倘遇明眼作家,也只胡卢而释。
跋血书《法华经》
雅上座发大勇猛精进心,于自己指端放出红莲华色光明,书此七轴法宝报答佛恩,复持来示余求跋数语,余应之曰:「不能也。岂不见?经中道:『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既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汝如何书得?汝既书不得,余又如何跋得?书不得,跋不得,向此处挨拶将去,便见尽虚空法界是一部经,无边香水海是一滴血,则此要书要跋底又向什么处著乎?」雅上座唯唯有间,余曰:「吾跋已竟也。」遂呼管城子书之。
跋陈宗焕手书《法华经》
生身母氏归何处?七轴莲经墨正浓,书罢案头翻数遍,犹如古木动悲风,以此报恩亦已足矣,然其中有一句子完完全全,居士实未曾书著,且道:是那一句?忽地笔尖倒卓,砚水奔腾,娘生面孔俨然独露,方信祖师道,本来真,父母历劫不相离,岂曰报之云乎?时碧梧叶卷,红蓼花开,某道人谨跋。
跋《梵网经》
尽十方世界是个网子,尽世界人物是个坐网底人,此网非密非疏,即不得、离不得,但能于节目未分时把定要纲,轻轻一扯,百杂碎便尔透脱无依,全身独露,刀山剑树任其逍遥,饿鬼畜生随类而往,莫道阎罗大王,佛祖都来摸索不著。若犹未也,且认此牢固脚跟,谩自说大话好。
题《金刚经》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若见诸相非相,不见如来。唤教中说底是,便背却宗;唤宗中说底是,又违却教。明上人!汝若向这里明得,三十二分不消一捏,佛及须菩提总是提瓶挈笠汉,所谓真能受持此经者语寔不虚;其或取黄卷赤轴以为然,未免触途成滞,驴年讨甚快活哉。
题祥禅人所藏五祖演和尚语录
擒龙捉虎,攫雾拏云,手段高超,不可凑泊,至其念聪明咒、唱绵州歌,则又风流迥特,今古罕闻,此东山一宗盛行天下也。祥禅人!汝且道:我与么说,还说得著么?如弗以为然,试请诸方批判。
题中峰和尚梅花诗
幻住老祖于度竹篦子句下洞彻源底,灼然如新篁参天,气概不伦。凡卉,若夫梅花百咏,特其余技耳,比见丛林学者各抄袭一册以为腰囊至宝,将谓幻住老祖面目全在于是,吾恐常寂光中必莞尔笑曰:「此等瞎阿师亦太辜负予也。」
题禅林宝训后
势利人我在古昔不少,此辈今之丛席上下以势利人我互相欺凌者,丑恶较来尤甚,而道德仁义又何必问其能与否也?三复斯编,应知无地缩颈。
题韩愈论佛骨表后
如来大头脑,昌黎何曾梦见?故其所论佛骨表亦只就事迹较量,耸动天听,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者,毋怪其然。
题东坡所画古梅墨刻
大丈夫秉贞励操,飘然独立,不受世累拘染者有如此梅。余观此梅,坡老一生为人仿佛之笔尖上,百载后闻风者能无兴起乎?
题叶泰交所书地藏院答问录
泰交叶居士不循本分,以种种言句呈解于我老人,好与三十棒。我老人阅之,不依本分钳锤,复以种种言句增其绳索,亦好与三十棒。今居士又欲求数语于莲峰,冠诸编首,莲峰更为种种分剖,亦未免好与三十棒。
虽然如是,此九十棒中,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简点得出者,秪这一录皆为剩语,将来把火烧却不为分外。假如依稀恍惚,半信半疑,鼻孔总在我老人掌轮里。且不得学莲峰恁么说话,三十棒自领去,莫带累叶居士好。
题王右军墨刻笔阵图
于一毫头上布出龙蛇阵略,屈折纵横,莫不指挥如意,盖有神乎笔墨中,妙于笔墨外者,使若君而御侮城垒可无虞矣。竹窗神倦,令人目击奋然。
题伏龙和尚与无用贵长老书后
意得恁么正,词得恁么厉,无明和尚虽则彻底怜儿,抑亦有为而发。独惜是刻已久,今人犹未之知,不然何纷纷覆辙至此?
题十牛图
梁山老汉做个十牛颂子,可谓慈悲之故,落草之谈,后来人错下手脚,更画此十牛样子,致使吠影承虚者将谓有恁么事,异端并起,邪法难扶。苦哉!急宜畀之丙丁,免梁山在鼻孔里冷地发笑。
题文上人所藏密老和尚语录
临济云:「山僧无一法与人,秪是治病解缚,汝取山僧口里语,不如休歇无事去。」看他极力举扬,如吹毛宝剑,直截单提,不容拟议,大非钩章棘句,争求实法者所能仿佛?二十九传至我密云师翁,于祖道将坠之秋用一条白棒生擒活捉,铲削枝蔓,是又俨然临济再出也。数年间,法化大行,儿孙遍地,其所镂行语录虽遐陬僻壤,莫不家有而珍崇之。文禅人!汝亦曾向此录中别具只眼么?若徒数墨循行,驴年未梦见在。
题蔡翁臣农即事后
这老措大二十年来不避艰险,为法场旗帜,海内闻风久矣。兹欲寓迹于农,与诸耕夫牧竖镢头边大作佛事,其意抑何如也?余观臣农即事诗,譬犹夜泉飞壑,清韵泠然,直令人一唱三叹。古云:「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自无尘,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噫嘻,是岂足以见蔡翁哉?
题祈远唐孝廉所惠东坡屏刻
欧阳公作醉翁亭记,笔力潇洒,景趣逼真,足称文中佳画。元祐间,东坡为擘窠大书,重以勒石,是记与书两美,并垂千古,又岂菜肚阿师所容易识哉?忆予骑竹马时曾阅此刻,津津弗置,今偶拾之,维摩手里得非有感而然耶?花悬静几,日映疏櫺,命侍僧展开一览,悠然想见二老之面目犹在。
题唐孝廉所惠曹罗浮画册
世界,画景也;世界人,画中人也。夫孰为假?孰为真乎?矧翠竹苍松原非外境,白云流水总是天机,等闲描画将来,亦有无限神通妙用。吾知居士必不以案头玩物掷予也,虽然,秪如描不成、画不就底一著,且道:落在何处?具眼高流试指出看。
题征禅人所书济宗尊宿语
这一队老古锥,寻常瞒神吓鬼,说出许多络索,余当年不识好恶,以至手录再三,今尽掷之无有矣。征禅人!汝又不识好恶,从新录过,并将予所说底络索参杂其间,得无证父攘羊,令明眼者揶揄我耶?然虽如是,且喜余有个推托处。如何是推托处?待长庆山点头时却向汝道。
题自书儒宗要览
山居清暇,偶阅古人书录成此帙,盖亦熟处难忘,匪故喜绮艳语也。圆通秀谓黄庭坚曰:「汝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不止,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矧我辈尚欲从事斯乎?读者宜知之。
题画牡丹
牡丹称花中富贵,世酷爱之,爱而画,画而蓄,蓄而不忍置,固其宜也。若夫芳兰喷幽谷,劲竹挺寒岩,富贵虽弗及牡丹,品韵则有独胜者,不识墨士游人曾留意否?吾谓世情亦然。
题张玉可手卷后
顾虎头写金粟如来影,光明照寺张僧繇画龙于安乐壁上,破屋升天,佳手通神,千古莫比。玉可翁其得虎头衣钵为僧繇苗裔耶?不然,何笔墨灵妙之若斯也?独惜予质丑陋,面目可憎,今日不著便却被伊涂抹一上,简点将来,三十棒应先自吃,还有三十棒毕竟放伊弗过。为甚如此?有功者赏。
题卢生黄粱梦记
邯郸一枕,历尽荣华五十载,觉来黄粱炊尚未熟,吕翁岂徒以此窒卢生大欲耶?盖为愚如卢生者甚多,特借卢生唤醒之耳。奈何人不自知,反笑卢生,是使乾坤成长,夜而开睛作梦,竟茫茫无了期也。吾因取是记,表而出之。
跋诸子和戴观中诗卷后
我此一队牛儿马子,常在月下风前泼狼泼赖,尽大地人无收拾得,不意被个没面目书翁用些须草料诱出鞭逼,直得各各倒身撒尿,臭气薰天,山僧闻之,忍耐不禁,连声高叫云:「快活,快活。」何故?金镞惯调思百战,冤家偏撞对头人。然虽如是,也须护惜蹄角好。
题雪僊梅轴
梅至老而干愈古,骨愈坚,香愈远,亦花卉中一大丈夫也。是故,予非好画也,乃爱梅也。爱梅不妨与此画并好也,悬诸座右以自警,并愧今之老不丈夫者。
题扇中芦鴈
觉范洪题宋迪平沙落鴈图云:「湖容秋色磨青铜,夕阳沙白光蒙蒙,翩翻欲下更呕轧,一十五五依芦丛。西兴未归愁欲老,日暮无云天似扫,一声风笛忽惊飞,羲之书空作行草。」诚所谓有声画可与宋迪无声句比隆者也。今观此扇中画鴈,或飞、或宿,出没于长芦浅渚间,生意真机勃勃欲动,画乎?诗乎?有声?无声?吾不得而名之矣。商飙披拂,正当斯时,汝宜默诵大悲神咒以呵护之,不然,恐逐队成群,泼天飞过去也。
题月侍者画扇
玉斧修成,摇动浮光,侵几席生绡巧制,揭开飞翠冷帘帏,何况孤峰幻出,怪树增奇,远淡近浓,难可指目?此二语作画扇会也得,不作画扇会也得。所以道:白云影里神仙现,手把红罗扇遮面,急须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题郁上人所藏神宗皇帝御劄墨刻后
王锡爵掌内阁事,神宗有手诏数十幅,问安慰谕以至立储释谤,言言委婉,字字典型,盖一时君圣臣良,心同道合,虽上古都俞之风不是过矣。
此劄勒石藏之御书楼已久,王氏子孙袭为世宝,今宗庙、禾黍、陵寝荒榛,恐欲求之非易易,汝宜谨守,毋使仙官六丁负之而趋,太平景象末季无由想见也。
题德孚手卷后
钟繇书如群鹅戏海,羲之书如龙跳天门,张芝书如汉武欲仙,自古至今传者数数矣。新安德孚翁以善书著,诸名公巨绅皆有题记,予不谙字诀,其敢作闲言语涂糊耶?八法森严涵雾雨,六书磊落灿珠玑,敬拈套句为翁赠。
题沈其璋牡丹画轴
国色千般媚,天香一种奇,花如牡丹,富贵极矣,然而春开、夏茂、秋脱、冬枯,不免随时变换,何似此幅之妖冶长存,日与闲华翠羽相为上下而无有轻折态耶?试悬诸堂前,令彼识者共鉴。
题澹禅人柳轴
眉叶翻风舞,丝条映日青,行人休尽折,留取荫长亭。古德与么道,予却不与么道,何故?未有伊下手处在。而今若要下手,且向此无声黄鹂著眼听始得。
题渊禅人所藏曹太史栴檀林墨迹
狮子窟中必无异兽,栴檀林内必无杂木,然在今法运浇漓,异兽之厕于狮窟、杂木之混于栴林者,不可胜数。峨雪太史特为铁老书此三字,意固有在,非徒夸誉己也。渊禅人!汝既得是藏而宝之,且毕竟以何者为栴檀?何者为林乎?设或荆棘横生,切忌,切忌。
题朱秀峰白云仙径画扇
其径幽而深,其树高而古,白云冉冉迥绝去来之踪,绿水潺潺了无动静之相,二仙人于此逍遥快乐,或欲叱石成羊耶?抑欲画江为路耶?秀峰居士日与伊晤对,何不问取一转语好?伊若云:「曾经丹化后,随分乐闲身。」咄咄!此是现成句子,三十乌藤教伊自领去。
题祖庚上人画扇
俨和尚偶于夜间山顶坐,次忽云开见月,大啸一声,澧阳东居民明晨迭相推问,直至药山,其徒云:「昨夜和尚山顶大啸,李翱赠诗有『选得幽居惬野情』之句,可谓诗中画矣。」兹仲和张翁依袭数语为祖禅点出奇峦伟木,笔笔通神,得非画中诗乎?予不善画,亦不善诗,然见人之善画善诗者,必加奖誉,盖以其得裁成造化手也。炎威劫汗,想对此而毛骨冷然。
题郭嗣夫所藏金书《金刚经》塔轴
瞿昙老扯出如许葛藤,不过荡相破执,使其了解究竟,别无他说。后来人不善勦除更于葛藤上牵枝引蔓,叠成此个塔样,用泥金为书,层层栏楯凑合佛字,虽曰住相未忘,然而精巧异常,诚非算数譬喻所能及也。
正当与么时,唤作经又是塔、唤作塔又是经,唤作非经非塔似属瞒顸、唤作即塔即经大煞儱侗,英俊上流向声求色见之外,蓦地觑透,舍卫风光俨然在目。若犹未也,黄金自有黄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
题海翁狎鸥图
海翁好鸥,日之海上与鸥游,鸥来从者百数,其父欲取玩,明晨鸥飞舞不下矣。所谓机心起则万境交纷,机心忘则万境俱寂,大小海翁被这群鸥看破,千古翻成笑话。此图如旧,且道:伊机心起耶?机心忘耶?呵呵,海翁又添一个也。
跋路养田所乞诸方斋僧偈及署众名号卷后
以六十九岁老翁运些须草料,到处喂驴喂马心,其坚乎,愿亦切矣。窃怪夫受喂者各各打湿嘴唇,未免鼓粥饭气,带累许多茄子、瓠子,无地窜身,不知是谁之过?明发头陀随例也得一分,且如何为伊折合去?阿㖿阿㖿,哑子吃苦瓜,看来觉有滋味。
题山君献鹿图
晋郭文山游,忽有虎张口向前,如求救状,文视口内横骨,以手探去之,虎至明日衔一鹿于庭报谢。呜呼!兽类之猛厉者莫如虎,尚且知恩报恩,今之人面虎弯杀羿弓者视此宁不少愧乎?洪生笔画,刘子笥藏,谓无所感激而然,吾弗信也。
题涌卍果禅师画竹
涌卍性喜竹,亦喜画竹,予谂其故,答云:「此君能耐岁寒耳。」客冬,寄予一幅并书绝句云:「赠君把作任公钓,钓尽鱼龙东海湄。」涌卍秉心,固别有在也。未几,讣音已至,顾竹追思不觉堕泪,后之得者,谓涌卍所长仅尔尔,则误赚一船人。
题项王小纪
盖世拔山,威风凛凛,至垓下之会,乃作儿女泣态,何其不丈夫也?大都人至痛切处必有难为情者。古德云:「将军莫老江山恨,近日江山不姓刘。」观此亦可以释然矣。
题万上人所画墨兰
宋社既墟,有太学生郑思肖者精墨兰不画土,根无所凭借,或问之则曰:「地为元人夺去,汝不知耶?」忠义滑稽无出此老,然而素缣半幅即其所凭借处,又何须画土方称全兰乎?予乃笑问者之多事,而知万公之意与他迥别也。
题墨刻《金刚经》卷后
般若体性人人具足,住相受持便堕虚妄,迦文舌头太煞,入泥入水,引得须菩提望空启告,至今未解铲绝,干初居士又将此印板上款词,各处首呈转见,外扬家丑,住相受持耶?人人具足耶?明发笔秃无能,且待诸方霹雳手判断。
题中峰和尚与大觉长老书后
泰定叟以中峰之命,迭尸大觉而不欲师一山,亦可谓苟徇世谛,昧其所繇来矣。若非中峰至公至正、至严至明,力却之、善谕之,其不为颠倒而滥受者几希?而今世漓俗薄,何止奉金请拂?以院易嗣,究竟源混脉衰,终身无受用处,徒然贻笑千古也。此书关系法门甚钜,凡我匡徒领众者各宜镂心,勿令轻浅禅流谬蹈覆辙。
题仲玉画扇
突入云山几万重,茅簷斜倚绿阴浓,我来借问无言说,想契维摩不二宗。似耶?真耶?请明辨之。
题涌卍画竹并枫山小帖后
断翁老有余兴,兴之所到,长竿短幅任意发挥,盖得其潇洒疏逸之性而以笔端游戏三昧者也。枫山此帖虽云「见猎犹喜」,亦是因时救獘,后之观者当体取前人言行落处则几矣。
题五十三参绣轴
昔文殊谓善财童子云:「汝今见我,得根本智,未得差别智,可以南游。」于是历一百一十城,参五十三善知识,差别门庭一一透过,解行俱圆,成正等觉。虽然,真善知识不离自家,道在己求,岂从外觅?若见得这个,善知识五十三员总是路傍闲汉;其或未能恁么承当,五十三员有前有后,芒鞋紧峭,何妨逐位参来?故经云:「善知识者长诸善根,譬如雪山长诸药草。善知识者是功德处,譬如大海出生众宝。由亲近善知识能勇猛勤修一切智道,由亲近善知识能于一微尘中说法声遍法界,甚矣,善知识之利益人深也。」
彦先印居士有亲近善知识大心,乃以白绢数幅绣五十三参圣像,展卷披阅,但觉烟云灿烂,五彩成章,文殊、善财、普贤、弥勒、与诸童男、童女、仙人、国王、胜热婆罗、山树等神尽在一针锋上,明明示现。只如针锋未举以前、五彩未彰之际,这一队老古锥又向何处相见?彦翁!彦翁!也须自家证悟始得。
题东山颖正禅师遗稿
东山一生为人谨厚宽恤,有古尊宿之风,惜发用未征,遽尔坐化,是岂功名美器造物,固吝不与人全哉?今所录拈颂遗稿尚在吾箧笥中,彼卤莽轻狂、麟楦自冒者狼狼藉藉,视此又何如耶?
题永禅人所书文文山正气歌后
宋鼎已迁,文山被执,虽人力不可以夺天工,而正气一歌当与天地相终始。永禅人特书此为学徒法帖,想亦感之深、慕之切欤,不然,藻绘其辞,铿锵其韵,目前案上岂少也哉?
题诸葛武侯出师表后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义胆忠肝,千古人臣榜样。昔湛堂准老闻衲子读此表,豁然开悟,具足无碍辩才,汝且道:在那一句?呜呼!不究其本而摭其末,虽日闻日诵亦奚以为也。
题画黄雀
幺麽成群,花枝拂拂欲动,不知从何处飞来,吾家有活貍奴,切莫令伊觑见。记取,记取。
题费和尚所授十八尊者揭厉图
这一队汉竭尽生平伎俩,出没于鲸波浩渺之中,驱神役怪,与诸虾鳖鱼龙同为伴侣,虽小乘根器,不无黄檗研胫之虞,而在末法观之,诱掖正教之功灼然少他,弗得此轴,从何人画来?福严先师竟以畀我焚香,三阅心意,豁如回视,今之沉迷苦海未能自由者奚翅天渊而已耶?
题无依法姪所藏迂叟林君手画紫山寿轴
紫霄多奇岩怪石,莆士绅皆知重之,余谓重不在山,在乎山中人耳。法姪𤫔公受嘱归来,日与二三子踞虬松,游碧洞,掬水烹茶,谈无义话,何尝认此为重?即其寿量亦合真性本源,上越虚空,远超旷劫,夫岂寻常笔墨所能形容增饰哉?然则林君之意聊寄泰岱于毫芒,使八极顶目者按图索居,究明大事,若谓只此足以重公,非惟贻笑山灵,而公且哑然自笑矣。
题十华黄先生所画寿松轴
此轴自莆阳莲公带来悬之虚堂,见其怪节古枝,凛凛昂昂,有岁寒不凋之象,真近代名笔也。辛丑秋,入闽,应国懽请,而获聆謦咳,方知迺翁自为传神一幅云笺成一部实录矣,予寿云乎哉?
题野色秋声图
夜闲无事坐,听乱蛩唧唧声,觉明月清风殊多冷致,但负愁肠者不堪入耳耳。因忆曩日李君所赠手卷,飞潜萌植种种奇幻,迺搜出披阅而笔识之,亦以见野色秋声,动人情思之不诬也。
题杜则居士秋吟后
牢骚不平之气发而为秋吟百篇,字字幽闲,句句惨落,及问其所以不平者何事?即杜翁亦瞿然而不自解。天乎?人乎?夫谁与共白此心哉?
题老和尚在淮永宁寺所寄手札后
此老以私心谋主大刹,法纲废堕,言行乖张,众所共知,我老人书此数语警之,有「不欲形于笔,要伊清夜揣量」之句,真所谓父为子隐,直在其中者也。其如昏沉弗悟,竟至陨亡,悲夫。
题庄子画像
漆园一书,大都以脱形骸、齐物我、一死生、证虚无为极致,所以立意幽玄,出言放旷,令人无处捉摸。今夏君能宝其书并绘其肖像,晨夕而崇奉之,是必有默契于中,而与此老共作逍遥游耶?不然,何景慕之笃若此?
歌
知足歌
快活歌
采茶歌
天目古松歌有引
孝廉郑平子,禾梅谿里中仁厚有德人也,耋年植天目松一株,奇古可爱,令郎云渡公求赋赠之。
秋轩水月歌
采菱歌
春思歌,为亦庵邵公作。
香桂歌
木庵歌,为和禅人作。
长松翠竹歌,为季寅姚檀护寿。
嬾头陀歌
双鸠谷谷歌
台僊歌有引
台僊者,武原扆宣刘君别号也。刘君慕晨,肇采药之遇图为行乐,有纯阳子指路,其上并自题十一韵,言言洒脱,予见而美之,歌曰。
石马歌
破屋歌,次唯庵和尚韵。
春雨歌
辞
和陶渊明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此日回头,得所归长,翛然以自适,转觉梦而奚悲,信先圣之不远,知往祖之堪追,识生死其如幻,叹世路以多非,谢名场之跼蹐,登万仞而振衣,穷幽玄以净尽,历坐对于隐微,寂寂空庭,鸡犬飞奔,有客至止,扣我柴门,芳仪莫即,雅韵攸存。明日在天,斜照盈樽,望江山之丽,眼眺松竹以怡颜,卷湘帘而纵步,触处遇而皆安。提衲僧之巴鼻,拨向上之机关,或拾叶以留题,或倦枕以昂观,兴方来而弗禁。似久出之辕还爱纤尘之莫染,乐吾乐以盘桓。
归去来兮,愿竟此为佳游,非天工之可就,殚人力而难求,勿慕浮云之喜,勿怀饥渴之忧,煮藜羹以度岁,洵有待乎良俦?劳生役役犹不系,舟情未忘于朝市,其胡能老林丘?俄炙手而张雀,看逐浪以随流,几盖棺而瞑逝,埋黄土以暂休已矣乎?
曰归曰归正其时,去矣兔乌不可留,茫茫游子拟安之,鱼以水为命,人以家为期,锄四山之榛棘,护灵苗以溉耔,觌面来而非物,信口道而非诗,明明了了无余事,除夕到也复奚疑。
甲申夏,国难,遂庵感而归耕,赋归去来辞赠之。
归去来兮,遂庵居士得所归,悯飘摇之世,故怀禾黍以兴悲,竭精诚而莫展,幸前哲其可追,修敝庐于僻壤,杜是是而非非,腴田家之风味,效新沐以更衣,听天缘而自适,无蹈患及防微。春雨淋漓,水碧长奔,一犁一笠,荷出衡门,牧儿踵后,老牯具存,有饭在簋,有酒在樽,随饱腹以寄,傲掀虬髯以壮颜,歌南山而拊缶,信行乐之足,安思插锹之慧?寂与己事而相关,任居诸其变迁,尝默坐以深观,夏耐溽而芸芜,秋披霞而刈还,赛勾龙以毕岁,觏妇子之桓桓。
归去来兮,愿终身乎?此游徐稚曾自耕而食,王通亦不仕而求,皆知几之远见,故得意而忘忧,赖斯门之可入,盍托告夫朋俦?人情巇崄,如浪压舟,昔日琼宫玉殿,今朝野树云丘,谁抱惭而识愧?力砥柱于中流,但迷蒙而弗返,借声势以闲休已矣乎?
吾吐斯言,匪其时见者闻者悉厌留,惟有遂庵独得之,务农以为业,不忮以为期,培祖翁之片地,趁良辰而壅耔,明镢头之的旨,敲月下之清诗,葛巾鹤氅翩然也,羲皇以上复奚疑。
予自癸酉离乡,迄今二十余载矣。先人马鬣伯仲鸰歌,每念及之,殊为惋恻,况值万姓流离,风景不可复问乎?因托父老招言而赋归去来辞以答其意。
归去来兮,霞漳父老招我归,遗万金之尺,素言婉切而含悲,叹荆花之非旧,责二亲之不追,问世间与世出果,孰是而孰非?汝方袍以受供,人无食亦无衣,胡忍心而背义,不念昔之艰微?
群变纷纷,朝住夕奔,抛妻上路,推幼出门,廪箱掠尽,屋宇灰存,胸多郁结,饮少欢樽,泉声苦而乱耳,树色惨以羞颜,阅数行之远寄,思坐卧而奚安,敦天伦于孝友,实道谊所攸关,病恹恹其未已,假书籍以清观,轮岁祀于五指,过三七而不还,鬓垂霜而莫保,敢恃质以宽桓。
归去来兮,愿束装乎?此游马祖曾返汉州去,予岂异是而弗求?虽津途之险阻,兼兵革之殷忧,但矢坚以前进,毋虑患于寡俦,僊关有马,剑水有舟,登东罗之梵阁,蹈印石之荒丘,望梁峰之倒影,汲龙井之甘流,扫先茔以植木,友于笃而心休已矣乎。
汝招我归,斯其时,故乡不可以久留,越地吴天任适之,修身为宝,立本为期,各随报缘之定分,常怀善果,以勤耔力,咨参而证悟,听记莂之新诗,世、出世间如了了,方袍受供复奚疑。
海盐县比丘尼超岩、萧山县比丘尼超顺捐赀 助刻,祈寿基永四,智慧常明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六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七
赞
释迦文佛像依上人请
出山相
栴檀瑞像
观音
维摩
关圣帝
朝阳对月
达磨
二祖
三祖
四祖
五祖
六祖
寒山、拾得
布袋
睦州
仰山
赵州
普化
临济
长庆
德山
船子
蚬子
西余端
湖隐济书记
雪岩
密云老和尚梵上人请
密和尚、费和尚同帧镜监寺请
费隐老和尚
雪峰亘信和尚常觉禅德请
峨嵋柴立禅师晦名上座请
晋垣道士镜容
日休法姪乞题母像
勉甫刘居士行乐缩一脚
马氏孺人超凤有拂子、珊瑚及随侍者
夏仰明居士执杖拂,鹤立其傍
吕本仁居士
陈希圣道人
徐颖初三界图
耆善华庭姚公像
祖仲嵩居士
玄冶居士至日,乞题小影。
界如老者
觐周居士行乐有二女侍侧
屠氏宜人行乐
李氏、丁氏二孺人
方氏、唐氏二孺人
朱顺川居士
姚其中行乐
亦庵居士持先尊邦瑞邵翁行略请赞
蒋思桥万年松芝图
如莲姚氏
临鹉孙司空真赞
祝老宜人
楚文上人行乐有玄孙侍侧
印世和同室人行乐上有佛像
予梦中有持行乐乞题,内画一人冠带与羽,士对坐旁,注云:「不乐居官。」予信笔为赞,及醒而记之。
卢荣卿偕室人行乐
道庵朱居士别号静真
通衷小影
行深、行珠二行乐
雨辰徐居士
思泉、元锡二居士
西林霞书记乞题小影
尔潜董居士坐峻石上,有鹿在傍
尔穆居士竹下坐
青西刘居士有童子执杖侍立
伯玄、君宰二檀护总轴
仲璘居士
镜宗师行卧二幅
鲍念斋小像
沈其璋同室人行乐有侍女焚香
贾门任氏
朱承宇得子,持行乐索题。
表圣居士持太父继山徐公实略请赞
尧峰阒如老宿像
一化小影
朗天居士像
培生居士船居小影
君典陈公同室人汪氏行乐
悦卿居士偕室孙氏
梅友竹居士
戈纶如居士同孺人顾氏
仁侯居士持先君汤公像请题
松溪叶泰交持先孝廉士章翁行状请赞
杨颖公为先严寿生翁请赞
恒修上座自书行乐,有「不像不像,装模做样」之句,临终后徒孙乞赞,依此为题。
监寺等画师顶相留金粟常住,请赞。
松江府金山卫居士俞悦卿捐赀助 刻,祈寿命延长,合家大小平安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七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八
佛事
戊寅冬,师在金粟,为西堂挂板拈楗,云:「佛祖眼睛,衲僧鼻孔,这里分明荐得,便已八穴七穿;其或未然,元上座符到奉行,代新此令去也。」乃鸣楗,云:「霹雳一声催电急,狞龙猛虎任翻身。」
莲峰,挂钟板。「古人事弗获已,建立芳规,以此为丛林号令,莲峰有条攀条,依而行之。虽然如是,唤作钟板则触,不唤作钟板则背,毕竟唤作甚么?」遂击云:「向这里听取。」
百山,挂钟板。「祖师门下,令不虚行,敲骨取髓,截铁斩钉,任是哪吒忿怒,到此亦须肃清。且道:以何为验?」击一击,云:「多少分明。」
太平,挂钟板。「声前一句绝淆讹,未举先谙己较多,若向轮槌动处觅,无毛鹞子过新罗。虽然,把柄在山僧手中,今日却少不得。」
明发,挂钟板。「权衡佛祖,号令人天,只此一著,今古如然,塞却耳根齐听取,从教万里息狼烟。」
开钟板。「铁额铜头来不穷,山山跳跃起腥风,欲知正令全提处。」鸣楗,云:「尽在于今一击中。」
为弥勒开光。「街头拖布袋,太煞劳攘。逢人乞一文,希图小利。何似这里当门踞坐,等个人来,令此常住富饶,亦觉荣前耀后?所以道:汝也恁么样,我也恁么样,本有光明各自知,灼然不在笔尖上。然虽如是,事因叮嘱起。」遂举笔点之。
为福如封关。「矢志修行佛祖关,不妨开已复闭。休心息,念死生事,要期绝后再苏。适当三月暮春之时,正是千差坐断之候,蒲团静倚,那管堤畔落华红,古镜重磨?随他阶前痕藓绿,直教绵绵密密,人天窥觑无门,便乃卓卓巍巍,立地转身有路,且即今为汝封锁一句如何道?叮咛莫昧关中主,任运纵横乐自由。」
启关。「三载活埋,脚跟分明点地;今朝放出,鼻孔仍旧辽天。西来意不用别寻,桃花竹外夹春水;向上关无劳举似,鼓角城头杂夜钟。政当此际,试问福如上座:还解与山僧相见也无?踢脱臼窠忘管带,堂堂古路任君行。」
为操舟志一火。「青杨岸,白苹汀,一只孤舟任汝撑,撑到计穷与力尽,烟蓑雨笠露双睛。且如何是双睛?」呈炬云:「还见么?从此翻身去,风光遍界腾。」
本月火。以火炬打圆相,云:「天上月,水中月,看看何似这时节?清光烁破点云无。试问:本禅彻未彻?若也彻,此去逢人,有口莫说。」
超灯入塔。呈骨,云:「人从杭州来,却往天台去,毕竟明什么宗旨?于斯荐得,可谓千灯朗耀无遮护,云月溪山任去留。然虽如是,也不得屈抑他。何故?为伊有个藏身处在。且如何是伊藏身处?」遂送入,云:「秪这是。」
杨州僧火。「生来著裤思悠悠,死去抛衣不暂留,一道红光悬脑后,任从骑鹤上杨州。」
辉禅人火。「风摇翠竹,雨洒幽岑,个事呈露,辉古耀今。与么去,莫沉吟,烈燄光中力用深,堪笑到家人不识,灰飞火灭乱搜寻。」
心莲禅人起龛。「秪是旧时行履处,何须坐地暗思惟?杖头为作指南辙,且趁轻风信步归。」遂拽杖引之。
举火。「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甚么?灼然与么会去,便见五蕴山头涅槃路,四方八面绝遮栏,红莲花向火中发,烁烁神光射斗寒。毕竟还有证据也无?」撺炬,云;「看。」
慧园头火。「金锄在手,大地任掀翻;木杓随身,青黄悉普润。此是汝园头分上事,为什么问著『镇州萝卜几斤重』,却又茫然不知?」良久,云:「直饶知行到水穷烟起处,也须照顾两茎眉。」
指月入塔。捧骨,云:「汝解指月,我解捧月,没兴相逢,辉光漏泄。欲得不漏泄处么?放下深藏请自看,从教万古黑漫漫。」
山阴二际火。「不拘前后际,透出死生关,借问今何在?吴溪与越山。且道:吴溪越山有什么好𫆏?岁岁春风醉碧桃,鹧鸪啼入深林里。虽然。」掷下炬,云:「我还要照汝面皮厚多少。」
林叟入塔。「白石为床,黄金为奥,深固幽远,无人能到。而今到也,合作么生?当轩默唱胡笳调,翠竹松风满院凉。」
了心、勤旧火。呈炬,云:「若道这个是心则不能了,若道这个非心亦不能了,离却是非两途,别有透脱一路。秋风清,秋月皎,梦眼大开天色晓,空心赤脚唱歌归,岸上行人已不少。」遂撺下火炬。
慧然入塔。「欲得入处须明个出处,已明出处须得个入处,虽然出入不同,要且各有本据。红蓼夹岸兮白鸟衔来,石塔凌空兮乱云飞去,自家受用自家知,一任傍人冷眼觑。」
收饭僧火。「终日途路波咤,今朝放身倒卧,匾担折却两头,方知饭是米做。到这里,还免得山僧煆炼也无?」击炬,云:「顶门敲著燄离离,休觅江西马簸箕。」江西人。
谷梅入塔。「浙水闽山,时行时止,究竟安身,不如这里。无缝塔掣开,荆棘林爬起,突出寒梅玉一枝,谷风习习何穷已?」
明空火。「明空!明空!拟学屠龙,逗到此际,技竭力穷,吾今直示汝,端的要火攻,吹毛剑上起腥风,任从血喷梵天红。」此僧呕血而逝。
进米头火。「尽力踏,踏不著;尽力筛,筛不出。明知不是米中虫,且道:毕竟是何物?山僧此者助汝末后一段光明去也。」呈炬,云:「还委悉么?烁破面门凭这个,随方进步莫迟迟。」
舟中为尼元吉起龛。「一叶扁舟泛碧溪,乘风来到小园西,岸头接手人皆见,古路依依望不迷。」以拄杖击龛三下,云:「随我来,随我来。」
举火。「冰凌上走马,火燄里翻身,当年尼无著惯用此等手段,是汝今日还会得么?若弗然者,看山僧转大法轮去也。」
入塔。「不须弹指,八字打开,堂堂无碍,请汝入来。目断千差路,风高七宝台,露柱灯笼齐喝采,撞破虚空笑满腮。」
钵罗入塔。「层落落,影团团,无缝塔样,见亦何难?为什么?雪窦老人道:『澄潭不许苍龙蟠。』山僧今日通一线,请汝仔细里头看。看,看,钵罗华搭玉栏干,清光在处逼人寒。」
用常入塔。「塔户豁开,无遮无壅,唤汝梦回,寒光影重。疏篱香一枝,绣谷琴三弄,倚栏无语笑东风,阖国人来倾不动。为甚如此?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
尼性良入塔。以拄杖指云:「秪这去处,非窄非宽,天风浩浩,翠玉珊珊,我今令汝得入,直与千圣同观。若同观,个个圆光脑后寒,谁云遍界髑髅干?」
岁夜,为了然火。「爆竹连天响,梦回撒手归,从兹无检束,触处尽光辉。」呈炬,云:「光辉生也,了禅𫆏?」良久,掷下云:「相见虽多识者稀。」
照慈入塔。「不爱春风花柳鲜,归来别创一壶天,无根树下吟吟笑,买月赊云那论钱?大众!此是照慈尼今日受用处,莫有识得者么?」遂送入。
鉴虚入塔。「三界无安,犹如火宅,惟此一门,可以自适。虽然,绵密弗通风,古往今来绝间隔。绝间隔,光奕奕。」放下灵骨,云:「不妨常在于其中,洞鉴虚空双眼碧。」
亡僧火。「自惺自诺主人翁,南北东西路路通,一副皮囊无著处,殷勤付与丙丁公。」
尼入塔。「摆坏黄金索,倒骑老牸牛,无生国里去,露尾复昂头。休,休,何似横眠芳草地?不令人见转风流。」
无生火。「言下合无生,同于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达事理竟。无生禅人还能如是解也无?」以火炬指云:「面前一阵红光起,脚底腾腾任去来。」
尼普德等入塔。「生同居,死共塔,本有威光,明来暗合,白云冉冉兮千重,绿树依依兮百匝,演出无腔曲调新,十方世界任腾踏。然虽如是,还识最初入门一路么?」放下灵骨,云:「恰。」
亡僧火。「白苇萧萧满目秋,故乡归去有何求?死柴触著浑身燄,一道寒光射斗牛。」
道机火。「诸佛妙道堂堂浩浩,历祖玄机峭峭巍巍,惟许当人默契,方与他觌体不违。诸佛道且止,如何是历祖机?」遂撺炬,云:「我唤作火,汝不得唤作火。」
四众入塔。「女是女,男是男,清风衣里裹明月。杖头担,返本归元总一体,那分缁素与二三?政当此时,普同受用一句如何道?千差路坐断,处处见瞿昙。」
长沙雪幻火。「不忆长沙春草肥,却来这里坐渔矶,而今要会转身句,看取红炉片雪飞。」
直牲火。「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来,忽地钩绳脱,呵呵笑满腮。政当此际,直饶道个人牛俱忘底消息,也未免末后火鞭劈面催。」
休彻、达真化士入塔。「赤手扶砂盆,艰辛弗避;全身荷大众,诱掖多方。此是汝二人寻常分上事,而今化缘既毕,蓦尔归真,烈燄焚躯,斩新光彩。移身换步则且止,窣堵安藏是若何?分明一对黄金骨,不必栴檀取次雕。」
正宗禅德入塔。「烟霞生背面,星月绕簷楹,无缝塔样古人已分明向汝道破了也。虽然如是,亦须亲到一回始得。且亲到后作么生?竟日不知尘世事,长年占断白云乡。」
南翔祛非师入塔。「拈起金锤,击开宝藏,突闯南翔,依模画样,末后一机令人惆怅,归去来兮白鸥滩上。且入塔底句如何指陈?通身在里许,通身不在里许。」
德水火。呈炬,云:「汝号德水,此名智火,火水并行,无可不可。烧断生死根,浸烂愚迷锁,白云飞尽海天宽,露出珊瑚红朵朵。」
自能火。「自能!自能!生缘福清,日间不肯去,直待夜中行,虽一钩秋月淡如水,看来何似这把火立地分明?」遂撺炬,云:「还见么?」
鉴明、自能入塔。呈左手骨,云:「这个是秀水鉴明。」呈右手骨,云:「这个是福清自能。乡音虽似不同调,毕竟时来共路行。且行到这里又作么生?木落秋空山色瘦,倚栏回顾塔棱层。」遂送入,云:「各须记取。」
舟中为从心师起龛。「不住中流,不居两岸,独露本容,人天共赞。然虽如此,犹未是到家极则处。要识到家极则处么?再进几步始得。」拽拄杖引之。
举火。「多年皮袋,横拖竖搭未能忘。一道灵光,暗室迷途俱烁破。自非具大力量底人向撒手临行之际直下踏翻,终不能自由自在。从公!从公!还得自由自在也无?」撺炬,云:「毫端触著如雷吼,刹土悠悠任所之。」
入塔。「此一片无阴阳地,多少人在这里贵买贱卖?虽然契券甚分明,中心树子犹属我。」拈拄杖,卓云:「看看:今日八字打开,尽情付与去也,珍重全身放下时,耀后光前永弗变。」
尼至善火。「全机不露顶,真相非女男,识得个中主,相随好住庵。且末后一句又如何道?脱体无依活卓卓,火光起处现优昙。」
众僧入塔。「祖师意,如来禅,两层塔上,六角亭前,不会,严风冻雪;会也,白日青天。会与不会拈向一边,倚墙靠壁成群队,得安眠处且安眠。」遂提灵骨,送入,云:「各归本位著。」
行铠入塔。「一句弥陀课百万,算来心口总徒劳,而今抛向乾坤外,赢得团𪢮塔影高。山僧与么道,是肯诺语?点罚语?请向这里商量看。」
广接火。「蹈水不能溺,履火不能烧,衲僧家寻常本分是,汝今日为什么却向水中死?还知么?双手拨开生死路,得随流处且随流。」
入塔。「个中无异路,四面不通风,此境谁人到?令予叹莫穷。寰宗上座!今日既到这里也,合作么生?闭门那管天长夜?自有灵光烁杖藜。」
宁波达信火。「父母生来达一信,拆开著著是封皮,今朝索性都焚却,去问明州老古锥。莫是还汝本地风光么?咄!咄!且莫错认。」
园花火头火。「往日汝烧柴,今日柴烧汝,须知汝与柴,自倒还自起。一道祥光匝地飘,突露面前好看取,解看取,栖身不在园花里。」
化棺。「世尊化火𦶟金棺,普化沿街乞直裰,二大老汉惑乱天下人无了时,简点将来,好与三十痛棒。含有上座逝世两年,虽未敢与彼争衡,要且髑髅上生光、棺木里瞠眼总不见得。且如何是眼光?」呈火炬,云:「委悉么?灵明洞烛三千界,处处风流现本人。」
入塔。「汝与他共住,他是汝同乡,斩新一句子,聚首好商量。山苍苍,水泱泱,槛外金鸡唱,庭前竹户凉,通身庆快浑无比,不用寻思蹈上方。」遂送入,云:「汝其知之永勿忘。」
吴慎斋入塔。「铲彩韬光不等闲,洞中春色异人间,想伊自有安身诀,坐断千山与万山,山僧先为通个入路去也。」遂捧灵骨送入。
圣林入塔。「离黄浦渡,入圣贤林,超闻越见,亘古亘今。且如何是亘古亘今底句?白云连,塔影空,翠锁庭阴,瑞云入塔。云出山中去,依旧山中住,去住虽无常,头头合本据。有本据,若为虑,春风笑尽桃李花,垂杨三月乱飞絮。」
为莲如禅师掩龛。举起拄杖,云:「寻常觅这个不得入手,忽地入手,究竟不曾用著天之报,施善人何其啬欤?虽然,此方缘尽,他方显化;此界身殁,他界出现。大善知识以形骸为逆旅,以死生为昼夜,世相纵然有去来,本体分明不变动。
「故我莲如法弟和尚廓顶门眼,悬肘后符,带水拖泥,苦心为众,一生功行著之丛林,迨至末后全提,果尔十虚坐断?政所谓:解脱门开无掩蔽,人间天上任逍遥。是即是,切莫被旁观者觑破。且作么生不为所觑破去?」
遂掩龛,云:「淬得七星光灿烂,等闲收向匣中藏。」
起龛。「要止便止,要起便起,本自现成,阿谁替汝?」
秉炬。「有响敲空,无声击木,拆二为三,唤五作六,曾受我老人锤鞴数番,所以解吐出珠玑十斛,今日移身换步行,灼然合笑不合哭。诸人要会不合哭底意么?没弦琴韵迥青霄,一朵红莲火里浴。」
达信入塔。「乌藤七尺全提处,白骨一堆放下时,是信吾今已达了,风前展阅任思惟。且毕竟思惟个甚么?」喝一喝,便转身。
宗朗入塔。「宗门事,甚奇特,朗如日星,凡圣莫测,唯许俊俏禅流一踏踏翻,到临末稍头自然省力。且正当恁么时如何?不须他处觅家山,只此便是安乐国。」
定生火。「昨日不定今日定,昨日不生今日生,趁此火光三昧走,魔宫佛土任翻腾。且发脚在什么处?」以火炬击,云:「只在这里。」此僧素患风魔。
为焕也文掩龛。「十方刹土,要汝脚下亲行。一道灵明,阿谁掩覆得住?拈来静裸裸,举起峭巍巍,绵密悉包容,浑沦自成现。于斯时也,静以善应,风行水上之文;感而必通,月映轩前之竹。未见者令伊见,未闻者令伊闻,出格唯凭作者知,八字打开无不可。然虽如是,事无一向,看看:山僧与汝出手去也。」遂掩云:「万别千差都坐断,凡名圣号一齐收。」
为照源、定生、篾作等入塔。「曹源水,无定止,一波才生,千波竞起,没底篮儿盛将来,饮者如何直教死?是汝诸人今日作么生安置?照破髑髅藏处稳,大千沙界等浮沤。」
卓先火。「佛法汝也有,只是舌头短,今朝撒手行,更讨什么碗?一枝烈炬足秋风,莫道生平志未满。」良久,云:「卓先!卓先!倘若再来,吾尚可迟汝。」
大圆寮主火。「病卧柴床一岁余,棱棱骨立齿牙疏,而今倩得金风便,归去故乡合自如。且那里是伊故乡?」抛炬,云:「看取炉头真火色,方知脚下有芙蕖。」
武昌纯止火。「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风物撩人君莫羡,得休休处且休休。」良久,云:「休,休,一朵昙华插汝头。」遂撺炬。
人塔。「出无碍,入无碍,一颗明珠和月赛,浑身衣裓惹天香,无在之中无不在,且毕竟在何处?咄!若道这里,便是未免赚杀一船人。」
二僧入塔。「恒如自恒如,超尘自超尘,今朝同到此,各各露本真。无缝罅中拶开缝罅,没藏身处直下藏身,眉棱闪烁光千丈,射透威音那畔人。」
为长伊入塔,时直岁先安灵骨。师云:「直岁已为汝入塔了也,教山僧来这里作甚么?然虽如是,也要互相证明好。且证明后如何?磕著头头契本有,莲花端的腊中开。」
盲僧火。「终日扶墙摸壁行,翻身一踏契无生,云山海月藏何处?浩浩常光觌面呈。敢问诸人:还委悉么?」良久,云:「尽道渠侬看不见,谁知有眼更如盲?」
为镜如监寺掩龛。「一片真诚,辅弼丛林年弗倦。半生勤苦,周游廛市境偏多。慧眼虽曰未圆,要且风光何曾少欠?兹乃末后全提,坐断千差底时节,是汝诸人还识他落处也无?」卓拄杖,云:「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则知君不可见。」
起龛。「疾如风,明似镜,拶向前,无坎阱,虽则寻常出入分明,也要山僧与汝打正。」遂引之而出。
举火。「杨岐驴子三只脚,百亿山河都踏著,今朝趁出赠君骑,火鞭头上光闪烁。」竖起炬,云:「这个是火鞭,那个是驴子,镜监寺还会么?急须荐取奔腾去,莫待骅骝向后追。」
入塔。「知事为疏山造塔,风暖鸟声碎。山僧为知事入塔,日高华影重。论法固不相侔,穷理且无二致,政当此际,毕竟如何是伊安身所在?」卓拄杖,云:「返照本来塔一座,普天匝地愈崚嶒。」
无瑕火。「卞璧无瑕,光连四座,山僧未敢轻许,到此也须试过。且作么生试?」抛炬,云:「全凭一把干柴火。」
一山入塔。「春日融和,春光明媚,撒手归来,住安乐地。安乐地既住也,则无解脱可欣,亦无生死可悸,妙用全机不覆藏,一山卓落乾坤翠。」
云虚入塔。「生如浮云过太虚,死似一沤归巨海,生死虽然无了期,灵明历劫不迁改。不迁改,且从这里觅安身,也胜人间别光彩。」
无波火。「波也无,讨什么水?水也无,讨什么波?无波无水风涛起,陆地行舟曾奈何?」呈炬,云:「看看:水中火发也,要会大洋海里剔金灯,且待山僧先下手。」
铁航藏主火。「东山一句钵罗娘,今日为君重举扬,掇转好风航到岸,头头无碍是家乡。虽然。」击火炬,云:「切不得忘却这里。」
到海塘,为自英火。「未到这里,汝瞒我不得;既到这里,我瞒汝不得。且道:这里是什么所在?还知么?浩浩潮音迅海东,腾腾烈燄烁虚空,死骷髅上开生眼,优钵华舒腊月红。然虽如是,更须识有向上一路。」乃撺炬,云:「去,去。」
到图泽为宋琼山大师入塔。「五百年前闲骨董,五百年后没处寻,忽地掀翻重示现,拈来节节是黄金。政与么时,素缁毕集,塔户已开,万井烟清宇宙宽,一溪水绕龙蛇动。」呈灵骨,召众,云:「还见琼山大师么?无缝塔中常自在,历磨今古愈光辉。」
敏树藏主火。「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注脚分明,赖汝会去。火星爆动便翻身,左之右之合本据,何以见得?」撺炬,云:「人道敏政,地道敏树。」
湖广瑞印火。「印水、印泥、印空,争如一印印火?冲开胜热门头,迸出奇花瑞果,随他楚地与吴天,逆行顺行无不可。且凭个甚么便乃若是?」以火炬击云:「劈面来也,切忌窜躲。」
省如勤旧火。「秋风凉,秋夜长,未归客,思故乡。而今归也,故乡在什么处?向这里委悉去,如如不动,省得多少脚力翻笑。六十八年在世上,挈挈波波;一十五载住丛林,孜孜恳恳。石火电光容易过,水流云散总徒劳,且正当此际,以何相赠?」遂举炬打圆相,云:「团𪢮拓出大圆镜,照透珊瑚千万枝,佛祖到来都不见,豁然还汝自家知。」
马门陆氏如松掩龛。「生从何来?死从何去?来去分明,有本可据,花开花谢现全身,玉凤夜栖无影树。恭惟某人寻常节俭治家,义方训子,宽慈待下,和睦恤邻,事上井井可观,理上头头不错,更能皈崇三宝,严守毘尼礼,演莲经夙夜匪懈,此邦戚彦同称为淑丈夫,凡我缁流共目曰女居士,不谓金飙战叶,阵雁惊寒,幻躯忽厌于人间,鼻注垂胸而坐逝,脚跟稳实,随处自在自由,智鉴虚圆,灼然毋固毋必,既到这般田地,说个生来死去、解脱真如、圣号凡名、天宫佛国,总于老孺人分中了弗相干涉也。然虽如是,还有个带不去底,且作么生覆藏好?」
遂起身,掩龛,云:「绵绵密密不通风,似隔银山千万重,唯许当前知有者,方堪于此觅真踪。」卓拄杖一下。
起龛。「故园虽好,不是久居,今日权宜,急须退步,一条古道无纡曲,且傍秋光趁我行。」
掩圹。「富贵荣华何足恃?人生百岁浑如寄,南柯一梦不归来,受用全凭这片地。大众!还识这片地么?有者道是长夜室,此属世谛之谈;有者道是金粟堆,亦系一隅之见。殊不知,总是马门老孺人耀古腾今,荫庇儿孙底大境界也。秖如兹者亲朋互送,笙鼓齐鸣,全身奉重一句作么生道?」以土撒云:「图川四面咸围绕,福泽悠深孰敢忘?」
为尼广大、行修化柩。「泥牛耕破三更月,木马嘶回万劫春,端的个中无异路,要行须问熟谙人。」呈火炬,云:「已故某某二上座,还谙个中端的也未?寻常发广大心,作福修行,持戒念佛,到临末稍头自一一用得著。既一一用得著,死髑髅上开眼睛,不妨辉天鉴地;臭棺木里回生气,可以越色超声。佛祖根源一串穿透衲僧命脉,收摄无遗,且今朝烈燄阇维之辰,这一锭墨、一锭珠,未审阿谁略价?」
良久,掷下炬,云:「别宝饶他阙齿胡,其余相见不相识。」旧有一锭墨、一锭珠之号。
尼若木起棺。「钝置多时汝也愁,篝灯草座冷飕飕,今朝门里出身矣,安乐邦中任去留。」卓拄杖引之。
举火。「现比丘尼身,奋大丈夫志,叩单传之正宗,拨心地之迷翳,此是汝当年欲了未了底事,且底事作么生了?」竖起炬,云:「还见么?烈焰堆头高著眼,眉尖涌放紫金光。」
为恒修掩柩。「矫若惊龙,翻如渴骥,这老汉笔端三昧寻常,大有过人,逗到路转峰回,一总束之高阁。山僧权将虚空为纸,写个无字封皮,更就此普化直裰,为伊卷而藏之。所以道:休至休时正好休,不令人见转风流,灯笼拶入天台去,无限祥光起髑髅。」卓拄杖,云:「收。」
净念园头火。「一镢生涯闲,田地力耕几遍;半瓢活计大,萝卜收出许多。能事已见有征,转身何愁无路?政当此际,归根得旨底意还委悉么?」撺炬,云:「圣念凡情都净尽,红光射透洛伽山。」
养蒙居士火。「尽世界是个光明藏,尽虚空是个解脱门,无起灭可求,无生死可出。所以,汪大居士昔年全体与么来,如水中现流云之影;今朝全体与么去,似沙上遗过鴈之痕。北县南州不相罣碍,西干东土迥绝遮拦,且山僧到这里如何为伊结断?」击炬,云:「会么?一星火迸双眉燄,尢品莲开六月香。」
铭
竹杖铭
叔旋颜公性不苟合,予闻之耳根熟矣,偶一日会予金粟,以杖请铭,为之铭曰。
衣铭
履铭
方竹杖铭祝夫人请
藤杖铭顾夫人请
石枕铭
萝庵远上人得石枕一,方形甚奇异,予借假寐,冷然可爱,属之铭曰。
禅板铭
钵盂铭
如意铭
木瓢铭
古镜铭
端砚铭
笔铭
经史铭
竹铭
予所居丈室各有竹,或千或百,翠色交加,坐赏其间,神清思远,以是知此君不可无也,铭曰。
纸帐铭
室中铭
香炉铭
舟铭
记
金山长庆寺记
杭之长庆者,故老传为棱禅师发迹地也。禅师盐官孙氏子,未谒雪峰灵云时先住此山,乡人煮螺蛳,断尾而食,师丐之,掷诸池中仍复活。
池在寺西,不盈仞,水洌而甘,至今有没尾螺焉。主峰曰小金山,端重秀丽,松竹参空,龙脉亦甚奇旺。由山门而入,过小桥,古梅数株,与殿庑相联络。后有淘米岭,前有长庆湖,皆自禅师昉也。
丙戌夏,予游兹寺,虽钟鼓依然在架,而堂倾殿圮,苔蔓草深,已不堪极目矣。因以避兵之故,秋半入院时木樨盛开,同诸子芟除瓦砾,笕水治蔬,极吃力处即极适意处也。
尔珍黄公为我言曰:「佛法隆替,其在人乎?自棱师去后,数百余年不闻正音,今得和尚主席,使聋者聪、盲者瞩,梦者醒、顽者化,山门之光、一方之幸也。」
吾惧来者昧其本因,请为记之,予曰:「棱禅师坐破七蒲团,卷帘大悟。人人各具自性,亦当发真归元,同棱禅师之悟,方不辜山僧立记意也。」
若夫丐熟螺以复生,恐好事者为之乌足记信,然而今人后人能因小信以求其大悟,则又不容不记也。
鸥滩梦记
予在金粟之四年,时当秋夜,月光如昼,登楼坐对康桥上,啧啧有人吹短笛、唱山歌,恍别造一世界也。
倦而就寝,梦游重城,见巨台高可丈许,额曰:「屈屈院。」字甚大,笔画明亮,丐者居之,梦中忖云:「屈屈字义奇矣哉,意贫穷无告之夫皆含愁负屈也。」
复至芳园,花木殷茂,主园者赠朱橘八九枚,为予嘱曰:「汝收握之宜仔细,不然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予梦中又忖云:「此何说也?意下文有『子出』二字,欲予仔细收握之,而莫令子出也?」
寤而思惟,似是非是,蹉跎两夏,不觉怃然,曰:「予其离此山乎?屈屈者,二尸出也。二尸出,应予出院也。莲禅师与和监寺龛俱送外园阇维,非二尸出欤?收握宜仔细,是明示予以住院仔细也。住院仔细,可保八九年,不然,子出矣。秋八月退院,出山,而始信前梦之不诬也。
夫元叟梦径山龙君持金匙举食,数凡十有八叟,后主席实十八春秋。即庵始登云居,梦伽蓝神告以一粥缘之语,明晨参退,因二僧斗很,悉遭斥逐,此岂梦之无灵乎?
大抵事之攸关于身,与众者有所感,感必后应,有所几几必先兆。予之兆应已征矣,谓为真梦也可、谓为非梦也可、谓为梦中说梦也可、谓为无梦说梦也可,遂记之,以勉来兹。
松江寿生庵重装韦驮缘起记
岁在疆圉,作噩之冬,圣制告圆,予乃谢事超果,归隐斜泾矣。腊月念有三日,忽因不测危风吹到茸城,杜家滩畔寿生庵即所暂寓处也。
庵距城里许,刱造未久,有韦驮大士金甲销磨,盔带脱落,主人一门公书半偈粘诸壁上,问其故,则曰:「此大士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从何年始,偶于黄浦川中乘风漂没,舟人朱某者捞而得之,十八早送入小庵,今正第六朝也,占卜甚灵,所祈应验。」
主人为我卜云:「浪静波恬,永保贞吉。」翌晚果然,予遂发意独力装修之,窃思患难忧危弗宜,苟免散离聚合,本乎因缘,菩萨尚尔,况于人耶?方大士之始成也,供之奉之,奚啻万千,及其变也,飘之荡之,几邻焦釜,予遭逢兹变,殆犹是耳。
然大士非遭变不能到此庵而见予,予非遭变不能到此庵而严饰,大士机会相符,患难相恤,似若相为助焉,迺议者曰:「大士有灵,政当溺水时灵安在?吾师无过,政当遭变时过何多?」此等权宜妙用秪可为有智者言,不可为浅识者道也,于是乎作缘起以记之。
海盐县比丘尼超良捐赀助刻,祈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长明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八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九
行实
众请说行实,师云:「山僧自来不曾参历诸方,无甚行实可说,秪是与我本师相见,一二机缘人共知之,亦无庸说也。」
众固请不已,师乃云:「据山僧生缘是福建漳州漳浦县蔡氏子,父从诚,字紫海,母郑氏。幼习儒,怙恃继失,依次兄明吾居住。
「年二十,功名不就,每思世累拘牵,便有超然欲脱之意。
「癸酉五月间,因事逃出,憩同安邑,邸夜梦有人呼曰:『时至矣,速回去。』即晨起身,未数里,雷雨大作,走向古庙躲避,遇真戒师同念果翁亦来避雨,见其言行纯笃,遂偕入长泰县石狮岩礼求薙发。就今想之,此雨不是等闲,乃山僧出世缘起也,设若顷刻蹉过,飘泊无休日矣。
「居月余,师令诣泉州报亲寺礼亘信关主,主具大眼目,一见甚为珍赏,山僧于念诵作务之暇尝披阅禅关策进,有『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话亦觉默默地自忖自疑,然只在语句上钻研、意解里卜度,即有传本师开堂录至者言及棒喝接人,山僧尚未肯信。
「甲戌春,主指往福州黄檗参本师,时年二十四矣。进堂数日,问:『松阴连古岫,鸟语彻飞泉,如何是山中境?』本师云:『这里是黄檗。』山僧云:『翠竹风敲帘不卷,任他龙象自纵横,如何是境中人?』本师打一棒,云:『会么?』山僧云:『人境双忘,安身立命在什么处?』本师连棒打出。
「次日呈偈,本师阅毕,竖拳,云:『向这里道看。』山僧无语,本师复连棒打出,自此把『一归何处』底话头置在一边,单看这连棒打出时毕竟是什么意旨。逾两月,越加猛锐,本师上堂,山僧亦出众致问;本师入堂,亦尝举话验山僧。其零碎机缘颇多,总于自己分上如隔靴搔痒也。
「冬开炉,随众入室,本师云:『动弦别曲,叶落知秋,汝作么生会?』山僧呈坐具。本师云:『是什么时节作如此去就?』山僧拟开口,本师连棒打出,归堂跃然有省,直下如山崩海裂,涌出一轮红日相似。
「乙亥春,解制,本师命掌书记一日问:『庭前柏树子意旨如何?』山僧竖指。本师云:『离了此又作么生?』山僧云:『和尚将谓别有在。』
「亘信关主出关,参本师,一日同侍,次本师问主云:『如何是佛?』主抵对,本师复顾山僧,云:『汝作么生道?』山僧云:『破米筛。』本师颔之。
「冬主为西堂,山僧入方丈为记录侍者。明年春,本师退院,山僧相随,住建宁莲峰及温州法通寺。一日,小参,竖拳,云:『只者个,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汝等作么生会?』众呈偈,山僧亦书,进云:『分明这个画描难,壁立千寻突眼看,不惜眉毛通一线,却教少室髑髅寒。』本师问:『如何是通一线?』山僧竖拳,本师休去。
「戊寅七月,本师受海盐金粟请,立山僧期内领西堂职。一日侍,次本师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汝作么生会?』山僧珍重便出。又一日,本师云:『如何是逆水之波?』山僧进前作掀倒禅床势,本师拈拄杖,山僧亦出。又一日,本师云:『我看汝这几时恰似伤弓之鸟,如何是金翅鸟直取龙吞?』山僧亦进前作掀倒禅床势而出。
「解制后,付拂回闽,即在莲峰住静,迨辛巳冬蒙众檀护敦请就院开堂,亦自量才力弗及,勉强一期而已。谁知我本师婆心更热到底,不容躲避,乃于腊月中嘱不昧,师赍书云:『汝既出头担个担子,日用行持须是郑重,亦要直操到底,不可比山僧在学地浪费精神,未至老年先言告倦,源流一幅法衣、一顶付汝,与后学表信。』云云。故山僧于壬午二月间又担个担子到宝峰百山,穷精极神,未敢歇手。
「甲申春,到浙江金粟省觐本师,举为首座,秉拂。秋,海宁榜眼陈公同诸绅衿请住皇岗太平寺。
「乙酉夏,国变,仍归金粟。
「丙戌秋,移入杭之长庆,盖为避乱计也。
「丁亥冬,本师天童结制,招山僧再居金粟首座寮,秉拂。
「戊子四月,本师以金粟无主,不得两头照管,乃回山料理,而护法绅衿鸣钟集众,卜之韦天得吉,遂请主金粟焉。闰四月初八,入方丈数载,柴荒米贵,所有微赀悉充常住。
「癸巳秋,觐周居士率众檀送藏经入山。次日,辞众退院,寓居梵胜。
「甲午五月,住松江明发。
「丁酉夏,赴超果寺,请冬戒,期圆即回。
「此半生行略大概也。诸上座!光阴可惜,时不待人,各须努力,精勤认取转身活路。若以予为容易得而欲依样画葫芦,非惟误赚将来,抑山僧罪过不知重多少矣。」
赋
狂风赋
丁酉六月十九日,天风大作,群木摧折,及晚稍息,予登一览楼上,四望寂寥,恻然有感,乃为赋曰。
学道赋
墓梅赋
渔笛赋
鸡鸣赋
序
亲恩必报序
寒云四起,六花缭乱,卷帘凝睇,忽兴罔极之思,油油然不自遏也。大枯上人至,倒身三拜,出袖中手卷求序,欲回故里以殡双亲,其殆先得我心,不约而同者乎?予应之曰:「嗟嗟!子真痛念父母哉,离乡十余载未能以抔土覆亲骸,贫也,非罪也。偶尔言归,不远数千里,仰藉于友朋檀度,情也,非贪也。麦舟助葬,古风犹存,脱骖赙人先圣所重,寂寂此行,知必有以相信矣。」枯东鲁某氏于赋性刚直,不妄攀缘,盖亲近予有年也,予嘉其孝行之诚,故疾呵冻砚泚笔而为之序。
寿王氏夫人六十序
有贤母而后有贤子,是贤子之实,非贤母弗成也;有贤子而后有贤母,是贤母之名,由贤子益著也。然则贤母世所甚难,而贤母之子又岂可少乎?
姚江得鲁邵公为其母太夫人王氏六秩求文于予,予不知文,亦不能文也。虽然,窃心慕焉,夫勤操秉志,机杼不忘,太夫人所以修己也;俭约经营,井然有法,太夫人所以治家也;下榻留贤,壶觞芬洁,太夫人所以享宾也;义方训重,勉尔攻书,太夫人所以教子也。至若亲异子妇,一体垂慈,太夫人恤众之心无畦畛也;晨夕课经,折华献果,太夫人奉佛之念无少衰也;能以己意发明内典,太夫人之智识通敏足嘉也;不以两耳侧聆人过,太夫人之德量浑融可尚也。何况天资精巧,理佣工而纤悉中程,手艺奇超,制膏膻而迩遐合辙?闺中麟凤耶?女中丈夫耶?
徛欤休哉,虽古之贤母蔑以加矣。予闻之「德厚者,天必假以年;养深者,神必锡以福」,天而假之以年,何患乎年之不永也?神而锡之以福,何虑乎福之不崇也?福崇年永,出于自然,苟欲取片语增饰之亦犹之乎,弃本而寻枝、向河而售水也。
但邵公之言曰:「天下未有无至性之人,抑岂有无至性之文者?」夫予也具至性人也,倘其言之有当于性,则虽不知文、不能文,无不可为文用也。言而无不可用,则试用之以寿,夫至性之人并以质之求至性之文者,又断断乎其可也?
时方酷旱,田龟河涸,适雷电交驰,甘霖聿降,农者讴于野、士者庆于庭、商者悦于市,予亦喜甚,因出门倚杖而为之歌。歌曰:久旱得雨,水淙淙兮枯苗勃长,人心通兮天道好生,岁云丰兮修德树德,利用洪兮吾以此为太夫人寿,寿无穷兮。
寿华宇六十序
昭阳大荒落之岁,葭月既望,华翁朱老居士六旬初度日也。南极流辉,东华注算,良宾辐集,玉树森庭,瞻斯景者得无意乎?
予素非深知翁也,而曷敢以寿翁?然尝闻之翁兮行已是笃是恭、翁兮守法无疚无慵、翁兮奉亲甘旨克孝、翁兮恤里和睦有容、翁治内兮夫道足则、翁训子兮严爱可风、翁之果轻财兮舍地建刹、翁之勤事佛兮慕教归宗,如是者,皆为造寿之基、入寿之奥,又何必以函关图画,羡聃老之遗踪?今请质之华翁,其以予言为何如耶?翁虽笑而不言,予固已深知之矣。
复为歌曰:六十花年一周已,明岁从头再算起,算到期颐上寿时,霜天夜静月如水。此真修,非偶尔,聃老何曾说姓李?更须返照本来人,大千晃耀无伦比。
季寅居士自纪篇序
姚季翁生平无所嗜好,每于风亭月坞携二三亲朋以耕诗钓酒为乐,盖其赋性仁厚简易使然也。呜呼噫嘻,此亦天下之快人矣。
顺治乙未夏,出自纪篇示予,予思夫天下之穷人者不多得,天下之穷而觭觭而幸者尤不多得也。何也?觭而益穷,天所以处家杰之道;穷而益觭,人所以答上帝之心。天与人合,心与道俱,危必假安,何幸之有?
虽然,不可谓不幸也。今天下之佩玉垂鱼,富且贵者比比,富贵而固守、守而获存者十无二三。以翁之笃于孝友,世居阀阅家而能以善自牧、以穷自励,较之若人,相去奚翅云泥乎?我故曰:「天下之穷人、觭人、幸人,乃天下之快人也。」呜呼噫嘻,我其知翁?翁其谅我矣,敬为序。
送道洵禅德住庵序
处世无别法,要在修身以行道耳。道之所在,一人可也、千百人可也,千百人共聚高堂大厦不为荣,一人独宿竹窗茅舍不为寂。道之所不在,于己且无所补,尚复望率众为人哉?所以古风穴单丁十载,老汾阳影不出山,乃至列刹相望,象舞龙腾者,班班皆是,是岂避喧乐静之流、贩利图名之辈所能蠡测其万一乎?
道洵公尧峰久住,为众之念,广而弥殷。丙申冬,拟欲移锡于常州碧泽药师庵,盖近日新结茆处也。庵距城五十里,川树如带,可以栖迟,诚能推其道而行之,则予言亦当有后验矣。
金粟志山图序
山居兑位,寺向震方,川岫绕围,竹松掩映,盖自康僧阐化名始著赤乌之天,沿至宋代宏新时复荣,御墨之赐,殿阁崇而华幢动,苾刍聚而梵呗清,广济桥边招青舸以系缆,舍晖堂内约黄绢以题辞,元丰之藏纸炳如设之毫光示现,若夫鲸音夜吼,鱼柝昼鸣,岸柳垂烟,峰萝摆月,在在超声而越色,人人就路可还家,况值国运昌明,济宗再振,慈云密布,不异鹫岭?
当年法雨普沾尽归曹源一滴,象龙伏而野犴逃奔,枝干繁而本根永固,所以按今稽古知兴废之有期,列胜纪游识杰灵之重,图画俨然在目,匪仅曰壮丽是瞻,汇辑偶尔成文,敢质诸大贤共鉴,因忘固陋,用弁简端。
景云二会语序
枫山静和尚与予为莫逆交往,秦川者数载,永公法侄时在座下,譬如精金美璞,善自韫藏,然而光彩逼人,蚤已觇其品诣不凡矣。某年秋,偶阅开堂二会,语言锋,秀利绝,去支离,机用纵横,悉合本据,且喜且叹,曰:「是录也,后辈同班未有能出其右也。」
我枫山和尚以历劫坚刚之心,历尽烟波,费尽钩饵,不意此巨尾锦鳞被渠活捉仍放之,九龙渊上打雨冲风,诚可为枫山法门庆也。予材凉德,薄言曷足重?但因师而爱其徒,亦因子而尊其父,姑笔片词,玷诸编首,具眼高贤试珍读下文,当以予言为不谬。
送祖庚上座回鹦湖荐母序
生事死葬,世礼之常,然亦有礼尽而心未尽者、有心尽而礼未尽者,此不可以一概论也。予幼失怙恃,生无以为事,死无以为葬,心礼俱废,敢言常耶?风松雨柏,寒蛩夜砧,笙鼓悲歌,惨焉心动,呜呼噫嘻,悔奚及矣。
丁酉孟秋之五日,苾刍尼行慧三周忌辰,子登公人预书缘起,入丈室拜求数言,并出萍庐咏冷堂二帙,予见其字字血泪,句句痛肠,所谓遥望白云归梦杳,几回惆怅对青峦者,令人不忍极目矣,迺书以慰之曰:「子欲乞言以荐母,太赘哉。居家慕道,费产饭僧,母已自荐也;念佛勤诚,病危弗替,母已自荐也;索浴焚香,验知时至,母已自荐也;结跏西向,佛里收音,母已自荐也了。复赘一言以为荐,不亦赘中之赘乎?虽然,求荐者,子之心也。心有所不忍,荐之可也。侍龛两载,持钵资身,以至负骨随行,如礼供奉,总是不忍之心所流旋焉,不容遏者也。心与礼俱尽,回视予之读蓼莪而空写恨,感风树而徒兴怀者,又何啻天渊也耶?子往矣,鹦湖水满,鴈翮秋飞。本有现娘,堂堂露现,慧果昙花真受用,天宫佛国旧家乡。母瞒子不得、子瞒母不得,其有向不得中道得得者,请再赘一转语。」
送妙上座偕兄回里序
夫以立志慕道之士而能随所亲以外游,则乾坤之旷荡、山川之秀丽、人物之奇伟、风俗之富赡,诚足豁见闻而增意趣。如是,其为游也,不大资裨乎?间或有苟于游、滥于游,匪俦党与杂学挤坑,以至终其身无出脱者,何也?立志不笃,慕道不坚也。
独玄上座偕胞兄心公背闽乡,寻知识,自鴈宕、而天台、而新昌、杭之灵隐、天竺湖之道场报恩、苏之灵岩瑞光,脚尖所历,将几处景况收拾入钵囊中矣,最后来松江明发聚首三载,互相羽翼,更不起纤毫异见,其笃于立志、坚于慕道,为何如哉?一日秋风飒飒,篛笠欲飞,心公拜辞,伊亦偕往,予乃为诵棠棣之章、曰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况法门情义倍加一层乎?
此去随缘饮啄,安分而居,骨肉相扶,老病相恤,胜幢相助,毋听傍言而少懈,毋纵己性而轻离,是则予所殷殷致嘱者也。忆予志学年前父母丧亡,弟昆散处,至今鬓发斑然,求一面而不可得,汝有幸对床共被之规、同气连枝之理,谅已筹之甚熟,必不效山僧潦倒,自误生平,空作世、出世间一薄情负义人也。
一击序
悟上人旧号守静,今乞易为一击,而并索予序。予曰:「昔香严击竹作声,豁然大悟,因有颂云:『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此一击之义所由传也。
「汝能于一击中亲切承当,谛寔领荷,则与香严老子觌体混融,无分毫隔碍,而碧眼黄头亦尝在其间,弗敢相瞒昧矣。然后,知一言、一指、一拈、一境皆一击也,一棒、一喝、一挨、一拶皆一击也,风厉雷奔、鸟啼花落……、以至翻腾海岳、鼓撼乾坤皆一击也。苟或迷云翳其光、世音杂其耳,虽琅玕万本,东击西敲,徒付之等闲,奚悟焉?
葛藤未了,并说三偈以尽之。当阳一击,千圣轨则,大小香严捉败这贼。半天红日启晴檐,倏忽之时都黯黑,当阳一击超声超色,堪笑香严枉劳气力也。有仰山,不肯伊,刚言夙习记持得,汝号一击勿妄猜,工夫原自静中来,豁然大悟,全机用活,把香严碎作灰。」
毛开石松泉画轴序
山之泉固多,而求其瀑布飞流者常少;山之松无数,而求其悬崖偃盖者实难。是故,白虹下饮涧,寒剑倚天立,范希文摹其形势之高也;错落千丈松,虬龙盘古根、李谪仙状其枝干之巧也;至夫黄檗咏之、临济栽之、赵州指之、价老悟之,皆于吾道有深入,而非仅曰泉与松已也。
开石毛公大都王辋川后身也,庚子夏,手绘一轴持来赠予,予张之虚堂素壁,波光勃勃欲动,耳畔如闻风涛萧飒声,依稀乎神游匡庐之上、泰岱之间,以与往圣今贤相晤对,而不知其岁月之易迈,桑海之变更矣。毛公曰:「吾借此为师寿。」予笑曰:「谓为予寿是增一寿者相也,且莫尔尔也。」遂嘱笔而序,庶几良宾韵士还就此中别具只眼云。
鹊巢序
斜泾予暂隐处也,有绿杨数株焉。春日晴和,鹊啣木巢,其上雏未脱,鸲鹆小鸟相与呼群而扰夺之,不久亦飞去。呜呼!天道之变迁、人情之械巧、物类之纷更,于兹见矣。当其呼群扰夺之时,或喧、或止,如斗、如争,夫岂不欲生而又生,安而且久乎?得之未几失之,随后回思向之,聚族而谋者恃奚为耶?
所以古德云:「人不可有恃,恃势则心日傲、恃权则心日暴、恃福则心日骄、恃才则心日慢、恃智则心日枝、恃术则心日诈、恃货则心日贪、恃力则心日狠。」人犹如是,矧于物乎?然则今之恃才势以谋丛席,而无大小之分者,亦犹夺巢之鸲鹆也。偶独轮上人来,有感而为之序。
暗然居士乞塑母像序
昺道人欲塑母像,奉祀于图泽之庵,而来请问予。
予曰:「人孰无母?汝以像设祀,之后效者不几多乎?」道人曰:「吾母所以可祀者,有三生而持戒礼经,勤孜不怠,死而知时,削发、鼻注、垂胸,即他人之母不过望子立业荣家以享富贵,而吾母甘守淡泊,能随子专心入道,崇重法门。今日之举非思报劬劳之万一,乃以启后效者之信心也。」
予曰:「若是,则像设未立,清名已播人间矣。然以要言之尽道,而行全在子也。苟摩耶之圣,而悉达不能操坚牢愿力,为大法王,佛母之名安寄?纵有贤如孟母,而子轲不能继志述事,以恢前业,贤母之名又谁传乎?」道人跃然起曰:「谨受教。」
予因援笔,就其所言序之,并为歌曰:「立像祀亲,有取尔兮母子俱贤,畴相御兮以道自强,吾尤望达人俊乂共成此举兮。」
黄檗时默公七十三岁序
甲戌春,予入檗山参先师,即知有默公耆宿之德与名矣。厥后分手二十余年,闽浙各天,无由亲炙,而默公耆宿之德与名尚依依在胸中,不忍少释也。
辛丑秋,扶先师灵龛归葬檗山,默公出道来迎,观其容貌光滋,举止矍铄,是非所积者厚而所养者深乎。
一日焚香煮茗,悬寿章四幅于堂之左右,请予往读,皆诸大禅师为伊七旬初度祝语也。予乃笑而言曰:「公年少出家慕道,严守毘尼,众所知也;龙藏下颁,公偕同列辅弼山门,晨夕弗倦,众所知也;历请五世住持阐扬断际宗旨,公谦虚自若,毫无畔岸,众所知也;敦睦弟昆,课督孙子,公纵遇顽悍,不假辞色而人自悦服,亦众所知也。若是者,又何以寿章为?岂寿章能有益于公乎?抑公之德与名必藉寿章以传乎?吾谓寿章虽不能有益于公,而公之寿愈高也;公之德与名虽不藉寿章以传,而公之德与名愈显也。一代中间能有几人?然则予今日之词又乌容已哉?」
于是援笔而为歌曰:「时兮默兮,至人原不泥乎迹。默兮时兮,君子能与物推移。惟公之德与名兮原弗易其毫丝,譬如金乌射户兮四壁光陆离,亦如迅雷吼谷兮万马争奔驰。公之寿莫可量兮,十二峰高曷足奇?以其励风化而绳佛祖兮,公之德与名也,夫谁敢而湮没之?」
祭文
祭父母文
维顺治十五年岁,在著雍阉茂桐月哉生,明日寓华亭出家,不肖男某谨以蘩苹之供致祭于先考某君、先妣郑氏之灵,曰:「生我者父,鞠我者母,深恩罔极,曷日忘之?忆自龆龀之年,抱诗书而就傅,期终身以恃怙,励学业于有成,未几岁月駥奔,父母相继而逝。呜呼!父母其竟弃我也耶?不肖此时泪眼悲零,愁魂索寞,叹音容之杳邈,思欲觏而无由。然而,何所裨也?成人在即,族谢赀残,千里孤游,家乡梦断,四时八节无以为祀,片纸寸香无以为酬。呜呼!人子之待父母,果如是乎?厥后危里偷安,死中得活,僧伦滥厕,法服更披,苦骨劳筋而坚以入道,输肝沥胆而切乎为人,屈指已阅三旬,历年将及半百,兵戈塞路,又不能匍匐以扫坟茔,风木关怀徒怅,望白云而空洒涕。呜呼!父母之所以育子者,其果愿如是也耶?虽然,此正父母之愿,而吾愿已至也;吾愿已至,而吾之所以报答父母者亦已至也。春花阴阴,春水沉沉,献花酌水,聊表吾心,灵其有知,来格来歆。」
祭福严费和尚文
佛法寝衰兮人心日漓,舍真趋伪兮茫乎未有已时。谁为作中流砥柱兮?当兹世而仅见吾师。师绍滹沱正派兮垂机发用,如电卷与星驰,历坐十大名蓝兮罗龙鞭凤,惯施妙密之钳锤,出金錍以刮诸方翳膜兮言言见谛,九鼎不移,斥狂谬而著严统兮禅门千载为鉴为龟,况复事上以孝兮待下以慈?处众有道兮应物无私,变荆榛而琳宫绀殿兮使往来贤圣皆得其倚毗。予方恃终身矜式兮庶蹈履少,补而弗亏,岂期慧灯遽灭,大厦倾危?乾坤黯黑,草树凄悲,己阇维而舍利骈叠兮,独予后至惭罪,谴之难推,拜瞻影堂而捧灵骨兮,扪膺自咎,咿咿似失哺之婴儿,爰酌语溪之水,爰陈泣血之词,师灵不昧,尚其鉴之。吁嗟乎,既不能代师殒亡以酬报万一,纵泪枯肠断兮奚禅。
又
师道大行如日如星,狮弦振响如雷如霆,迷者以悟、醉者以醒、盲者以瞩、病者以宁,多士济济,武纬文经,名通帝座,化达重溟。夫何法运之竟替,迺使我等而伶俜酸心兮惨恻,血泪兮飘零?愿师再来于此,母恋兜率之廷庶,魔孽不敢复作,而祗林有赖永存万古之仪刑。
入塔祭文
呜呼!师生于万历癸巳之年,而终于顺治之辛丑,春秋六十有九,不可谓不高也。钳锤后学,彻困婆心,大阐宗风,名喧畿甸,师之法道不可谓不行也。一树垂云,干枝普荫,列刹相望,各自称雄,师之子子孙孙不可谓不多也。
呜呼!师事毕矣,师愿遂矣,然而我等犹不能已已者,以师之骨石未获归土也。是故,仲秋月朔,执绋登途,霞岭崎岖,虽兵戈弗避也。浦南路转,黯淡滩危,舟楫惊颠,虽艰苦弗辞也。及乎到玉融,入檗岫,青葱溢目,殿阁凌空,礼窣堵之灵神,唱还乡之曲调,我等微忱其庶几乎赖以少慰也。
兹当孟冬吉旦,迺师就葬之期,撮土焚香,请师安置。狮翻凤舞,坐看十二峰头,谅师不以为闲也;地久天长,时来九龙潭畔,谅师不以为寂也;祖灯发燄,人人履万福之堂,丛席无虞,个个契全彰之旨,谅师不以为迂也。
若是者,师在常寂光中其必默许我也。师默许我,而今而后我等微忱其庶几乎无愧,而可以谢诸仁人也,呜呼。
祭雪峰亘信和尚文
滹沱之道不坠兮得密祖崛起而再昌,我老人续芳踵于后兮历三十余祀而大有光。兄其为老人入室真子兮曾契机乎黄檗、万福之山堂,踞数名刹,以鞭笞龙象兮儿孙气宇个个如王,予虽忝同门出入兮昔优沐恩义而未敢忘。
自丁丑夏莲峰分手兮浙水闽乡,天各一方,迨今庚子春暮兮望犹未见而徒怀忧伤,不谓讣音遐降兮使我惊惶,拜读遗编兮愁泪满眶,嗟梁摧而木坏兮恸丛社之凄凉。
愿兄去而复来兮力扶末运,于垂亡载矢斯词,载熏斯香,俎白云明月为供兮徙倚璜溪之傍。谁谓兄不予飨兮?予其证兄法身之常在,而无隔乎夕阳野树之微茫。
祭兄明吾居士文
同根骨肉,如埙如箎,念予孤幼,惟兄是依。予及长大,厥际流离,零丁艰苦,寤寐含悲,兄日远觅,何处见之?谓予殁矣,号天泪垂。天不我弃,路遇明师,指引世出,似病得医,磨裙擦裤,以悟为期,灰头土面,数载于斯。建州憩,锡信寄兄,知兄携梓,弟弗惮忧危,间关万里,一会无疑。春初往浙,兄届相违,过此以往,桑海变奇,沉鱼杳鴈,梦遘犹希。昨接乡翰传兄逝,遗二儿孱稚,老嫂在帷,潸然出涕,自信命衰,水长天阔,行踪莫追,煮茗以奠,尚冀鉴兹。呜呼噫嘻!哀兄者谁?
祭韵峰首座文
嗟乎!公从予有年矣,相尚以道,相印以心,区区世礼何足论也?公操𨱄斧于景星峰顶,诛茅种粟,恬澹自安,复移破笠于长庆堂前,密炼潜鞭,与众共守。盖其生平敦重木讷,有逾于吾,而吾之所以日夕望公者,此中不能已已也。胡为乎天啬其缘而夺其志,一入回龙,遽尔永诀,寒猿叫月,落叶悲霜,羽翼无群,水云失怙。公固知去来之有数,予亦信聚散以随时,然而,犹对闽南太息者,良由此中不能已已也。嗟乎!
祭晦珠光西堂无文印藏主文
印也,东瓯。光也,金浦。结伴参方,谊同甘苦,下太白玲珑之岩,挝鸥滩独桑之鼓,一语投机,绳予继祖。尽谓英年可畏,如日初晖,伫看大用现前,活擒兕虎,胡造物之忌盈,迺瞬息而千古,骊珠晦彩兮赤水无光,铁印抛空兮篆文失谱已矣乎?昔亦闻尼父之悼丧,予痛矣哉,今且假招魂而歌些楚,于以罄生死未忘之交情,于以怅醇醨朴散之莫补。
祭二姊文
汝于予,女兄也,少而吁喁,长焉笄适,予时稚弱,不谙生离之苦,及父母俱亡,汝亦奄然死别矣。苍天!苍天!夫何使我至此极也?汝有夫,不得其主。汝无儿,谁与为祀?风朝雨夜,月落乌啼,惨惨凄凄,游魂奚托。抚膺痛恸,泪洒千行,山海路遥,荆榛莫问此。予今日所为酌奠而望汝之来也,嗟乎,修短弗齐,同归于尽,死其可免耶?惟冀了生达死,舍妄还真,悟身世之沤花,驾慈航于彼岸,是则予殷殷而寄情于梵呗者,汝知之乎知哉?
祭独露冯道人文
公生阀阅之家而配武原刘君为耦,刘君早丧,公贞净自持,履不逾阃,此公妇德之足稽也。公茹素戒杀,屏去环钿,又能佩服中峰大慧之言而磋磨匪懈,此公夙根之有据也。
乙酉国变,家私遭劫荡空,公苦守荒茔,参究弥笃,此公患难之不渝也。予住鸥滩,公入众乞授菩萨仪范,一机默契,祖印荷担,予为公字独露而名超凌,此公渊源之所自出也。
未几,公长往矣,予不复见公矣。公其现女身,与七贤女共处耶?抑舍是身而更现他身,于诸法界作佛事耶?予怀无尽,予思无穷,果摘园内,香燃鼎中,公其有灵来享兮?于以见方外道情善终而且善始。公其有灵不享兮?亦以见方外遗意全始而且全终。
会稽弟子明玙捐资助刻, 祈智慧聪达,寿命延长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九终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三十
杂咏
挽海盐徐长善令室朱节烈孺人
偕诸子游觐周居士南园,次韵。
咏蝉
瓶梅
题子陵钓台
邸中即事
慧上人山居
题八骏图
山居八首
双髻峰
船居和韵三首
闲行
怀金浦旧友
寿云庵居士六旬其尊翁逝世,月日时俱同
送资福灵机禅师回漳葬亲,兼附家信。
集唐句题画
矮鸡冠花
梦游明圣湖
长庆化螺池
因山中乱,寄黄尔珍居士。
竹虾蟆
题远尘禅人茅庵
赠海盐余明府
寄金吾徐伯玄
寄胞兄楷榕并弟梓二首
题扇中画兰,送平湖含虚师。
觐周居士园中铁干海棠六月重开,请题。
和云渡秋亭吟三首
因僧戏象棋,将棋子下火,口占一律。
送定修上人化菱
遣怀六首
金粟八咏
角里樵歌
鸥滩雨棹
康桥步月
茶镇晴岚
宝阁松风
金山踏翠
车亭晚眺
塔院疏钟
送俊生罗居士
能仁即事
赋得雨中春树万人家
中秋前夜雨有感
晴山晚眺,和观中居士韵。
清响庵
白荷轩
万为居士以予退居梵胜,赠诗四章,次韵酬之。
依前韵酬云公许居士
复依前韵酬觐周居士
莲上座寄还汤婆,戏成一律。
谢观之师惠竹
题画二绝
赋得有约不来,过夜半。
昼寝
送粮船善友
寄怀道安禅师误传入闽
月蚀有感
到海盐,同友人斋于觐翁大业堂,吴万老作诗相赠,次韵酬之。
寄尔成董善友
朗发十咏
晴楼野望
幽篁耸翠
澄潭鱼泳
堤柳朝烟
古桥夜月
菱塘秋雨
斜阳断碑
葵圃春云
十里钟声
丛桂飘香
鸡冠花一枝二色者
舟中九日
水居八首
复超果众檀护
与博也徐居士
鸳鸯殿
游雨花堂,似佛雨上人。堂系霜竹所建
祖能张广文阅前作,和韵,入寺再晤,酬之。
上林子受李居士亦和前韵,入寺相访,酬之。
和酬季寅姚居士
次韵复吴旭如居士
次韵复姚敏旃居士
送祗园师之金陵
与贝多庵云幢禅德
锷须、臣哉二居士次姚季翁前韵二章,见赠答之。
和酬云将徐居士
次前韵复祇六赵居士
复敏旃居士,次来韵。
倩玉善友精墨兰,似之。
九日遇雨有感
己亥夏,送徐觐周居士入京会试。
俗兄明吾居士分手二十八春矣,秋抄拟入闽会晤,适接位上座书云:「已去世三载也。」哭之。
桂花盛开,口占二句请众续。
次韵酬子覃盛居士
中秋无月,并泖川有警,纪怀。
普明寺落成,和𨍏轹严居士韵。
募修造
百和尚語錄序
宗門之語語法也,正所以語心也。蓋此心法不容擬議、不容限量,審時度節,隨因溯緣,或語地、或語人,或語語、或不語語,乃稱獨步者,曹溪而上莫以喻其前頌開來者,太白而下反若窄其緒而不知,語雖不同,心無二心、法無二法也。
惟心法昭而筆墨皆生動、齒頰皆馨香,我法兄百翁悉備而光大之,有才而若無才、具識而若無識,捷得心印而若一無所得、廣傳賢聖而若一無所傳,恂恂然,一舉一動皆實心、一咳一吐皆實意。
真不可語,何嘗不語其似者?似不可語,何嘗必語其似者?語所當語,何嘗不語其真而似、似而真者?語所不當語,何嘗必語其真非真、似非似者?總之,千百年之血脈流傳於此一語,千百世之肩荷弘護於此一語,此而猶得謂一人之事業乎?此而猶得謂一世之文章乎?吾披閱再四爽焉。
若失西江之可以一口汲也,茫茫大海亦復如是;東山之可以小魯登也,巍巍泰山亦復如是。吾深羨其如是,竟不知其何以如是,建瓴之水萬里濯足,倒峽之勢千仞振衣,至於靜裏傳響、冷地發燄,尤在善解者迎其刃焉。
時順治辛丑歲,暮春穀雨日,法弟無依道人 徐昌治覲周父盥題。
百癡元和尚語錄序
入門喝,驀頭棒,滹沱宗祖垂手為人處極直截痛快,故正脈流傳愈久而愈光大。百癡和尚從本師費老入棒下發明,便能掀倒禪床,赤身擔荷,歷數會開堂,語要波瀾浩蕩,機用縱橫,電激雷轟,星移斗換。譬彼名藩宿將秉握威權,而方城連帥無敢違越。
嗣法弟子若干,如明覺禪師憨公,今上特召入內談玄賜紫,即此益見師之爐鎚與尋嘗迥別。所謂狻猊產白澤,哮吼聲高;薝蔔接栴檀,芬芳味遠。樹祖壇之赤幟,揚萬古之真風,不其然乎?讀茲錄者另具一隻眼始得。
時順治己亥歲,暮春朔日,同門法弟𨍏轢道人嚴大參焚香盥手敬題。
序
百癡大師,三山獅子,一代馬駒,現光明拳,照波若眼,歷坐道場,素緇傾慕,洵可以遠吸曹溪,邇躋大白者矣。
曩歲吾郡超果開席金鰻青虎之墟,瓢衲麇至,余獲晨夕覲侍,其間竊稔師之為人道韻淵澄,辯才飆發,鉗鎚來學困徹婆心,雖以轟雷激電之機而寓霽日光風之意,豈秋晚以來呈身長老、杜撰宗乘、黃茅白草之徒所得窺其涯涘者哉?
無何謝去,屏跡谷水之陽,華藥羅窗,楓蘆翳徑,余輒挐一葦從之,獲睹是編妙絕語言,脫離窠臼,因樂序而流通焉。若以這鈍漢為濟川子韶者流能贊師一辭乎?則慚媿一盃薑杏湯久巳。
順治庚子歲,桂月之朔,茸城學人弘尚單恂槃曇謹序。
百癡禪師語錄目錄
目錄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一
福建建寧蓮峰禪院語錄
師於崇禎辛巳年十月初七日受眾紳衿請,就院開堂。法座前拈疏,云:「珠回玉轉,百匝千重,佛祖綱宗,盡在裏許,煩維那道破,令四眾咸知。」
指法座,云:「寶華座,最高層,誰人敢踏上頭行?新長老今朝獨步,廓然八面風清。」
拈香,云:「者一瓣香巍巍乎如天普蓋,蕩蕩乎似地普擎爇,向爐中端為祝延當今世界主皇帝陛下聖壽萬歲萬歲萬萬歲,伏願舜德逾新,坐鎮金輪而致治;堯仁廣運,增綿神莢以無疆。
「者一瓣香,光透仲尼,日月瑞應,上極星辰,爇向爐中,奉為闔國審僚、文資武列、建寧本道、本府建甌兩縣諸位高官、今日請主外護紳衿,伏願克孝克勤,作熙時之舟楫;迺悠迺久,壯法苑之干城。
「者一瓣香,不從別處收來,秪於棒頭點出,直得家傾業破,至今沒地藏身,爇向爐中,耑為現住浙江嘉興金粟山廣慧禪寺傳曹溪正脈三十五世本師費隱容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遂斂衣就座,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好箇第一義,一槌打疊了,也便爾罷釣,理卻相應,設欲添花,事無不可,莫有乘時唱和者麼?」
僧問:「第一義佛眼難窺,龍象眾作麼生觀?」師豎拂,云:「這裏薦。」進云:「直得上無攀仰,下絕己躬。」師云:「秪恐不是玉。」進云:「曹溪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師云:「也須記取。」
問:「如何是最初一句?」師云:「杲日當空。」僧禮拜,云:「謝和尚指示。」師便打。
乃云:「當陽的旨今古該通,直截根源聖凡統攝,頭頭顯露,物物圓成,迥絕見知,了無回互。於此洞明得去,不妨就地施設,現處舉揚,掀展鷲嶺家風,揭開少林寶藏,向霽天化日之下以與泥豬疥狗共贊昇平,鳳子麟兒齊彰海印。
「雖然如是,猶未足稱衲僧意氣。如何是衲僧意氣?三尺龍泉光照膽,萬人叢裏奪高標。」卓拄杖一下。
復舉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寶壽便打,三聖云:「與麼為人瞎卻鎮州一城人眼去在。」寶壽擲下拄杖,歸方丈。
師云:「主寰中正令,握閫外威權,寶壽固是作家,簡點將來只得一半。若據山僧見處,當時待三聖恁麼道,和聲亦與一棒,要見賞罰分明。」
上首復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謝詞不錄,下座。
立頭首執事,上堂。僧問:「越聖超凡則不問,建功立業事如何?」師云:「大家出隻手。」進云:「恁麼則安貼家邦去也。」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乃云:「獨掌不浪拍,獨虎不成群,坐為叢林主,端的要弟昆。弟昆既端的也,則有法必守、有令當遵,高低普應,左右逢原,逆順場中無罣礙,相看扶起破砂盆。」
開爐,上堂。云:「平地畫關牢,明瞞暗騙;赤身就爐韝,附熱趨炎。有不假鉗鎚底衲僧,出眾相見。」
僧問:「大地完全一箇爐,看來都是火柴頭,還許學人爐邊添炭也無?」師云:「無汝湊泊處。」進云:「學人信手輕挑撥便解翻身,動地流時如何?」師云:「許汝是個漢。」進云:「覿面何須親付囑?揚眉早已過新羅。」師云:「話頭也不識。」
乃云:「火燄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在火燄裏轉大法輪,這般說話,知他是有耶?是無耶?蓮峰若放過,廁坑籌子瞞殺諸人;若不放過,諸人又覺皮焦面赤。」
驀拈拄杖,卓云:「看看:今日事已到頭了也,頑銅鈍鐵、美璞精金,且入此紅爐中千烹百鍊,他時成龍者躍天、成蛇者攛草,各各具一種神通,也信未敢相負。然雖如是,寒猿夜叫巫山月,客路繇來不易行。」
上堂。僧問:「草鞋踏破已多年,拄杖橫擔萬里天,跛鱉魯吞三世佛,賣來不值半文錢。」以坐具打圓相,云:「學人上來請和尚鑑。」師便打。
進云:「秪這箇,還有麼?」師又打。
進云:「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師云:「未必心頭似口頭。」
乃云:「鴟睛射日,鳳尾凌空,樹染霜華分外紅,無位真人攔不住,誰家驀面喜相逢?忽相逢,門門有路路路通,因憶當年臨濟老,一堆屎橛動腥風。」遂掩鼻,云:「欲避無從。」下座。
上堂。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有約不來過夜半。」「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閒敲棋子落燈花。」「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千山鳥飛盡,萬徑行蹤絕。」「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蓑衣竹笠翁,獨釣寒江雪。」進云:「料揀已蒙師指示,向上還有事也無?」師打云:「且領前話。」
乃舉鹽官示眾,云:「虛空為鼓,須彌為槌,什麼人打得?」眾無對。南泉云:「王老師不打這破鼓。」法眼云:「但道王老師不打,自然是箇破鼓。」
師云:「南泉、法眼,總是隨隊氀𣯜漢,而孰知這箇鼓子完完全全,縱使千槌萬槌也打伊不破。蓮峰今日無事,要擊一通與鹽官出氣。」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還聞麼?」復擲下,云:「若到諸方,一任舉似。」
薦親,請上堂。「欲薦生身父母,須尋本有爺娘,頂𩕳豁開正眼,腳頭腳底全彰,枯骨多年一齊鞭起,覺靈不昧度以慈航,直教箇箇達上方,珊瑚樹語頻伽鳥,欄楯交羅放異光。所以道:剎那契本,三有均資,一念知歸,四恩總報。是汝今日還委悉麼?潑天大路如絃直,努力勤行尚未遲。」
上堂。僧問:「如何是蓮峰境?」師云:「門映東溪水。」「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扶笻看落花。」進云:「人境且置,達磨西來意若何?」師豎拂,云:「向這裏薦取。」
僧禮拜,師乃云:「若向這裏薦得也,達磨祖師喚來洗腳有分。天下老和尚暮打八百、朝打三千,窮廝煎、餓廝炒,上刀山、履劍樹,蓋是尋常。三十年後有般漆桶效恁麼去就,亦怪伊不得。何故?彼彼丈夫兒,氣分決然相應。然雖如是,當門不用栽荊棘,致使行人惹著衣。」
冬至,上堂。「冬至月頭賣被買牛,冬至月尾賣牛買被,山僧牛幸有一頭,且不必買,被只有一領,且無可賣,無買無賣,隨時自在,直裏橫騎,風流莫賽,短笛沒腔信口吹,金鞭遙指乾坤外。大眾!水牯牛來也,切莫犯伊蹄角好。」便下座。
上堂。「夫宗師提唱不在繁,端就一境、一機、一字、一句,著著皆出身之路,只是罕遘。其人事弗獲已,更為你費盡口頭,黑漆拄杖有屈無叫處。
「豈不見?藥山久不陞座,院主白云:『大眾久思示誨,請和尚為眾說法。』山令打鐘,至座前便歸方丈。主隨後問故,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看這老漢果然勞而無功,秪如今日懋院主設齋,請山僧陞于此座,鐘已打了也、說已說了也,又作麼生折合去?」
良久,云:「不可矢上再加尖也。」便下座。
上堂。「天寒人寒,言端語端,直下便會,有甚麼難?普賢床榻近,文殊境界寬。其或未然,無事偶從廊畔過,燈籠露柱也相瞞。」
復舉僧問香林:「如何是衲衣下事?」林云:「臘月火燒山。」
師云:「大小香林盡力,只道到這裏。」
臘八,上堂。僧問:「世尊纔出母胎便已稱尊,何故又至雪山睹明星方為悟道?」師云:「禍不單行。」問:「今朝臘月八,明星光爍爍,堪笑老瞿曇,觸著眼睛瞎。」師云:「汝自己分上作麼生?」僧喝,師云:「好這一喝。」僧無語,師便打。
乃云:「風剝剝,骨稜稜,夜靜一天星斗橫,六載辛劬向這裏討箇合煞,雖然拾得鼻孔,未免失卻雙睛,帶累閻浮多少漢?直至於今,描也描不就、畫也畫不成,殊不知總是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仔細思量著,真實可憐生。」
喝一喝,云:「男兒自有沖天志,豈肯如來行處行?」
上堂。「十五日以前,彷彷彿彿,神頭鬼面;十五日以後,依依稀稀,鬼面神頭。政當十五日,視之弗見、聽之弗聞,且道:是什麼物?有眼辨手,親底拈來,一槌槌殺蓮峰,賞你一錠金;如無,且任伊為孽為妖,到處魔魅去也。」拽拄杖,下座,打散。
聖節,上堂。僧問:「如何是祝聖一句?」師云:「芥子城中無盡春。」進云:「恁麼則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師云:「好音在耳人皆聳。」
乃云:「至尊至貴,至靈至異,福澤遍寰,區睿算等。天地於斯時也,香靄金爐,簾垂玉殿,班班鵷鷺,稽首賀萬年之觴;總總黔黎,鼓腹樂無為之化。即我林下道人雖居四民之外,亦少此箇恩力不得,畢竟如何報荅?」
舉拂子,云:「少林一曲分明在,頻對堯風舜日吹。」擊一擊,下座。
因雪上堂。僧問:「大地山河一片雪,當陽日照杳無蹤,如何是無蹤一句?」師云:「換卻闍黎雙眼睛。」
乃云:「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山僧今日向大眾面前吟一首雪詩去也。片片飛來碧,寒光勢接天,扁舟乘興者,到此勿空還。」
顧視左右,云:「莫有和得者麼?」
眾無對,師云:「且去爐邊共度量,再來方丈通箇消息。」
歲旦,上堂。拈拄杖,卓云:「斬新條,行新令,凜凜威風孰敢競?竊符樹幟底擬即分身,戴角擎頭底觸之失命,不是強己抑人,亦非欺凡罔聖,大都真實丈夫兒,脊骨繇來似鐵硬。」復卓一卓。
乃舉僧問鏡清:「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清云:「有。」僧云:「如何是新年頭佛法?」清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僧云:「謝師荅話。」清云:「鏡清今日失利。」
又,僧問明教:「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教云:「無。」僧云:「年年是好年,為什麼卻無?」教云:「張公喫酒李公醉。」僧云:「老老大大,龍頭蛇尾。」教云:「明教今日失利。」
師云:「二尊宿,一人道有、一人道無,雖則各展家風,要且未能截斷這僧舌頭在。今日或有問蓮峰:『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驀頭便棒,亦免伊向有無窠裏躲跟。更欲如之若何,但云:『蓮峰今日失利。』」
春日謝眾檀護,上堂。僧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拋卻故園春。」「如何是賓中主?」師云:「藤條隨手舉。」「如何是主中賓?」師云:「垂鉤取巨鱗。」「如何是主中主?」師云:「雙眸無佛祖。」
進云:「賓主蒙師指,初春句若何?」師云:「草色半含青。」
乃云:「茲當立春勝日,且喜期事將畢,為愛諸老維摩用心到底貞實,山僧乾索索地思量無物可以相酬,記得衣內有一顆明珠,不免乘時拈出,對眾分付。」
以兩手作捧珠勢,云:「還委悉麼?持去,從教家大有能藏,日久倍光輝。」遂拍手笑,下座。
解制,上堂。「盡大地是箇蓮峰,諸人向什麼處去?盡大地被拄杖子吞卻,諸人又向甚處見?蓮峰這兩轉語挨得透,則昔日無結,今亦無解結也。
「禪板蒲團歷落分身世界外解也,芒鞋缽袋依舊不離碧山中,威獰似虎,活潑如龍,動著些兒勢莫容,是吾種草應知是,迺可稱提向上宗。」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下座。
元宵,上堂。「短巷長街,銀花交燦,遊郎舞女,踏歌入雲。明明耀古騰今,歷歷超聲越色,何必福城東際始見文殊,樓閣門開方參慈氏?一透一切透,一用一切用。雖然,此猶是曲為權宜之談,更須識有人境俱奪,向上一路。」卓拄杖,云:「火樹踏翻人影寂,從教大地黑漫漫。」
祈壽,請上堂。僧問:「耳順從心年已屆,因齋慶讚句如何?」師云:「壽山千古峻,雨灑愈深蒼。」進云:「可謂靈苗含秀色,萬善法嘗光。」師云:「莫將鶴唳作鶯啼。」
乃云:「設齋祈壽永,覿面為敷陳,柏樹凌空翠,桃花潠雨新,年來此際春光好,更有年來不盡春。且道:憑箇什麼便乃如是?」
舉拂子,云:「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復舉龐居士云:「難,難,十石油麻樹上攤。」龐婆云:「易,易,如下眠床腳踏地。」女靈照云:「也不難,也不易,百草頭上祖師意。」
師云:「父慈子孝,夫唱婦隨即不無,三人但未免令人向難易、不難易上作活計,爭似城中王老居士偕令室陳氏?一家之內和氣藹然,也不說什麼難易、不難易,似這般還有祖師意也無?須知廓落全彰事,一對鴛鴦畫不成。」
上堂。「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趯趯翻鸚鵡洲,衲僧家須與麼英特氣概,迺可撐門拄戶,其餘委委曲曲、藞藞苴苴,盡是喫死飯漢,欲續濟北烜赫宗枝太遠在。蓮峰不懼諸方笑怪,自有護身符子分付諸人,畢竟作麼生取用?」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退院,上堂。「未有常行而不住,到頭雲定覓山去;未有常住而不行,畢竟春回草自青。為無為,益無益,子規啼血滿花枝,𡬡耐行人歸未得。馬大師與麼語話,山僧胡亂註破了也。且道:今日行的好?住的好?」
良久,云:「長安雖樂,不是久居。」便下座。
過寶蓮山,緇素請上堂。「一機撥轉,萬象平沉;一句拶開,千差靠倒。所以道:佛法本無,許多省要處不消一劄。龐居士於馬駒言下契悟,雲門被睦州推得腳折,自非其人,安明其事?山僧借路經過,亦要諸人共知,畢竟還有得力句也無?」喝一喝。
建寧寶峰禪院語錄
師於崇禎壬午年二月十八日入院,至山門基,云:「十方無壁,四面無門,祥麟瑞鳳,一任騰奔。」舉起拄杖,云:「還識縵天網子麼?」
佛殿。云:「盡令去也,瞿曇老漢亦須倒立下風。若論仁義道中,且禮三拜。」
方丈。云:「有者掩室,有者默然,雖則坐斷千差,未免引人墮在鬼窟裏。山僧要出他一頭地,更不如是施張。何故?快入驚人浪,方逢稱意魚。」
上堂。拈香,云:「此瓣香乾坤合其德,日月合其明,爇向爐中,端為當今皇帝祝嚴聖壽,伏願蘿圖寶祚彌億萬年,玉葉金枝亙河沙劫。
「此瓣香,王庭柱石,佛國垣屏,奉為建寧諸位高官,伏願福海增深,壽山益峻。
「此瓣香得時入骨痛難忍,觸著傷心恨不銷,二回拈出,耑為現住金粟堂上本師費隱容老和尚,爇向爐中,使天下衲僧共知些兒氣息。」
上首白椎竟,僧問:「昨日蓮峰住持,今朝寶峰和尚,不涉二邊,請師道看。」師云:「無孔笛吹雲外曲。」進云:「恁麼則頭頭非取捨,處處沒張乖。」師云:「知音能得有幾人?」
乃云:「未到此間,不妨令人疑著,及乎到來,眉毛依舊烏崒嵂地。向這裏見得諦、信得及,山川草木總屬尋常,老幼賢愚一味平等,同彼同此,無是無非,渴飲饑餐隨緣任運,更說甚佛法玄妙、菩提涅槃?直饒臨濟當前也開臭口不得。政與麼時,共樂昇平一句如何話會?碧桃色醉千峰外,社舞村歌處處春。」
復舉法燈和尚云:「本欲深藏巖竇,隱遁過時,蓋緣清涼老人有未了底公案,出來為他了卻。」時有僧問:「如何是未了底公案?」燈拈起拄杖,云:「祖襧未了,殃及兒孫。」僧云:「過在什麼處?」燈云:「過在我,殃及你。」
師云:「山僧才疏德薄,微志寔欲如斯,只為受我本師之囑,不可恁麼便休,故雖山屋數間,亦勉強作這般蟲豸,或有忍俊不禁底出來互相激揚,正好喫山僧手中拄杖。因甚如此?不見道?祖襧未了,殃及兒孫。」卓拄杖,下座。
漈濱護法請上堂。僧問:「應以此身得度者,即現此身而為說法,今日居士到來,如何相見?」師云:「不敢相瞞。」進云:「雲月雖同,爭柰溪山各異。」師云:「闍黎道亦著。」
僧禮拜,師云:「得箇驢兒便喜歡。」乃云:「諸佛關樞,祖師巴鼻,歷落當前,如大火聚。」
驀拈拄杖,云:「喚作拄杖則觸,不喚作拄杖則背,灼然此箇說話實無針鋒,許與人作道理摶量,惟要夙根利智,纔聞舉著便乃倒轉鎗頭,方不辜從上牙爪。政恁麼時,安家樂業一句如何道?寬懷共坐和風裏,擺手長歌漈水濱。」遂靠拄杖,下座。
上堂。「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衲僧家總道我會。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十箇有五雙卻數不出。須知:數不出底,點滴幸自分明;總道我會底,未免等閒蹉過。山僧不是拗直作曲,亦非補短裁長,諸人若也不甘,試請當前斷看。」
上堂。「作家宗匠,俊俏禪流,互賓互主,全放全收,橫身猛虎口,揩癢毒蛇頭,自是伊之嘗分,初不假於他籌。何以故?金鏃慣調曾百戰,鐵鞭多力恨無讎。」
乃舉烏臼問僧:「近離甚處?」僧云:「定州。」臼云:「定州法道何似這裏?」僧云:「不別。」臼云:「若不別,更轉彼中去。」便打。僧云:「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臼云:「今日打著一個也。」又打三下。僧便出,臼云:「屈棒元來有人喫在。」僧轉身,云:「爭柰杓柄在和尚手裏。」臼云:「汝若要,山僧回與汝。」僧近前奪棒,打臼三下。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喫在。」臼云:「草草打著個漢。」僧便禮拜,臼云:「卻與麼去也。」僧大笑而出,臼云:「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雪竇頌云:「呼則易,遣則難,互換機鋒仔細看,劫石固來猶可壞,滄溟深處立須乾。烏臼老,幾何般?與他杓柄太無端。」
師云:「呼遣雙彰,機鋒互換,雪竇滿口讚歎則固是,為什麼末後又道與他杓柄太無端?還委悉麼?鷸蚌相持,俱落漁人之手。」
上堂。「茲者蓋為聖龍寺裏諸禪人及眾居士臨時逼請陞座,山僧肚皮內并不曾打點一箇元字腳。然雖如是,未可辜負來機,且借拂子展些少神通去也。」
遂豎起拂子,云:「還見麼?」擊香几,云:「還聞麼?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石窗經雨莓苔濕,杜宇啼高欲斷雲。」復擊一擊,下座。
上堂。「四月芳郊煙雨足,今朝恰恰是初六,畫堂紫燕語呢喃,露出瞿曇真面目。大丈夫漢一等踏破草鞋,何不向瞿曇未降生以前直下承當,認取自家境界?如龍得水,似虎靠山,自然風颯颯地,天下人沒柰汝何。若隨他腳跟轉,落七落八,莫怪瞿曇饒舌,與山僧互相熱瞞好。」便下座。
佛誕,上堂。僧問:「一言截斷,千聖消聲;一劍當前,橫屍萬里。」聲未絕,師便打。僧復進語,師連棒打退,乃云:「無憂樹下生悉達,九龍吐水驀頭潑,千年後有老雲門,白棒拈來要打殺。解打殺,風平浪靜乾坤闊;打不殺,惡草毒花仍舊發。引得一隊小嘍囉,豎四橫三鬧活活。鬧活活,誰止遏?山僧力薄每自慚,深心且以奉塵剎。」卓拄杖,下座。
請上堂。「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撓,本無迷悟人,秪要今日了。且了底事作麼生?亡過尊嚴於一毫端頓超蓮界,現存慈氏於萱幃內永享遐年,人人喜氣盈眸,處處和風遍野,成無量殊勝奇特,作不可思議功勳。苟能如是,又何必山僧重說偈言,呼南喚北?相逢同入普光殿,無相身為盧舍那。」
復舉西天祖師云:「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雲蓋本云:「父母非我親,無有不親者;諸佛非我道,無有不道者。」千巖長云:「父母非我親,我亦非親者;諸佛非我道,我亦非道者。」
師云:「三箇無孔鐵鎚,就中一箇最重。山僧則不然,父母非我親,眼裏耳裏絕纖塵;諸佛非我道,十字街頭鬧浩浩。等閒覷透這重關,或是或非盡靠倒。盡靠倒,頭頭總屬自家寶。」卓拄杖,下座。
生日,請上堂。「設齋之意不過為我慶誕而已,衲僧家有何誕可慶哉?進一步,築碎威音腦門;退一步,踏折彌勒脊骨;不進不退,坐在諸人眉尖眼睫上。於此倜儻分明,方知道人人有箇生緣處,認著依然還失路,長空雲破月華明,東西南北從君去,大小真淨,字經三寫,烏焉成馬。」喝一喝。
端午,上堂。僧問:「丈六金身全世界,一莖草上現瓊樓,一莖草上則不問,如何是端陽佳節?」師云:「門懸蒲劍碧楞楞。」進云:「處處共知佳節好,人人盡唱採蓮歌。」師云:「你還唱得麼?」進云:「五音六律一齊宣。」師云:「錯下板拍。」
乃云:「五月五日端午節,山僧默念真秘訣,拄杖倒將艾虎騎,驚起鬱壘頭破血。白舌消,赤口滅,見者聞者悉歡悅,獨有殿左緊羅王,握手當胸罵不輟,為什麼?太把機關都漏泄。」
復舉文殊一日令善財採藥,云:「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遍採,無不是藥,卻來白云:「無不是藥者。」文殊云:「是藥者採將來。」善財拈一莖草與文殊,文殊提起示眾,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師云:「善財解採藥,文殊解用藥,採用即無差,阿誰病喫著?而今在山僧手中,不免盡行布施。」遂拈拄杖,下座,一齊打散。
因吳漈濱居士上堂。「梅熟亞枝黃,雲開列嶂紫,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老仲尼面孔已在這裏橫三豎四,諸人還覷捕得麼?若不然者,寶峰更為撥沒絃琴,向他家裏人說他家裏話。」
乃橫按拄杖作撫琴勢,云:「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
良久,云:「是什麼章句?高山流水非同調,一任知音笑點頭。」
上堂。「鹽荒米貴,廚庫生塵,一等茄子瓠子,識甚麼苦辛?寶峰無柰,秪得硬撐到底,仔細看來,也有些兒勝過俗人。且如何是勝過他處?蒲團獨坐乾坤大,鼻孔分明搭上唇。」
上堂。「因意立言,就言明意。深深處,淺淺易知;淺淺處,深深有味。檻外一雞啼,階前萬木翠,此是當人真實機,灼然無忌亦無諱。無忌諱,汝我總同髏,莫向途中摘葉枝,兩眼撐開似打睡。」
復舉仰山問溈山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溈云:「大好燈籠。」仰云:「莫只這箇便是麼?」溈云:「只這箇是什麼?」仰云:「大好燈籠。」溈云:「果然不識。」
師云:「溈山父子,得則全得,失則全失,有道得伊得失句,也許汝親見寶峰。」
上堂。拈拄杖,云:「這一條活路,三世諸佛共行底、歷代祖師共證底、現前大眾共把臂往來底。既共在此,往來途中之事理合分明,為什麼路傍邊有人索取公驗無可抵對?」良久,云:「假雞聲韻難謾我,未肯摸糊放過關。」卓一卓,下座。
上堂。「欲識寶峰寶,須見寶峰人;既見寶峰人,須取寶峰寶。且寶峰寶作麼生取?有時拄杖頭、有時荒草裏,鑽之已彌堅,提兮提不起,能於提不起處一提提得噁,元來是汝大家從前受用底。雖然,山僧猶未肯甘心,更要奪卻汝在。」
秋日,上堂。「竹簟寬鋪暑氣清,坐餘扶策繞雲行,欲知大地咸秋信,試聽空階葉落聲。」擊拂子,下座。
薦嚴,請上堂。「敲空作響,喚回浪子歸家;擊木無聲,解使髑髏瞠眼。烏龜向火,通身烈焰絕遮藏;碓觜生花,一道馨香超劫外。亡過尊靈就這裏透脫去,便見前溪月落,大野雲收,本有靈光,自繇自在。雖色聲頭上坐臥色聲,不能染污;雖生死海中優游生死,不能籠罩。然山僧與麼告報,大似移華兼蝶至,買石得雲饒。禪流若善參詳,騎佛殿,出山門,拽新羅國,與占波鬥額也只是家常茶飯。是則固是,秪如亡過尊靈,且道:還叫得應麼?」擊拂子,云:「天涯踏遍無尋處,觸著毫端吼似雷。」
中秋,上堂。僧問:「中秋節屆,皓月當空,家家望月,未知月落何處?」師云:「一人舉首一輪明。」進云:「月既當空明周沙界,為什麼暗處不照?」師云:「自甘覆盆下,怪伊又爭得?」
乃云:「十五日以前,止止不須說;十五日以後,我法妙難思。政當十五日,風清月朗,浪靜波恬,東村王大伯三文錢買箇餬餅,喫了肚裏飽齁齁,直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抑揚而歌曰:『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山僧偶忽入耳,熙熙焉、陶陶焉,恍神遊乎華胥之上,是汝諸人還覺面門熱癢麼?」喝一喝。
上堂。「戴角披毛,拖犁拽耙,業債相拘牽,說起令人怕。既是令人怕,為什麼箇箇偏要撞入這群隊裏?天網恢恢疏不漏,果然是汝自招來。」
請上堂。僧問:「返照初心一點圓,人間天上壽無比,如何是初心一點?」師云:「分明獨露簾幃外。」進云:「還假莊嚴也無?」師云:「又且何妨?」進云:「有意氣時增意氣,不風流處亦風流。」師云:「滿口道著。」
乃云:「道遠乎哉?觸事而周,秪因不薦,別處尋求。苟薦也,明鏡臺前十分光彩,紫羅帳裏無限風流,乾坤廓落沒涯岸,任運縱橫得自由。」
復舉龐行婆入鹿門寺作齋,維那請疏意回向,婆拈梳子插向髻後,云:「回向了也。」便出去。
師云:「龐婆恁麼做,次不妨動眾驚群,爭似淵溪吳信女?足弗離閨閫中,已來寶峰設供,亦不待維那請疏意,回向已是完成。且完成一句如何道?福城東際近,瑞氣自雲臻。」
重陽,上堂。拈拄杖,卓云:「這裏是妙高峰頂,諸人曾登陟一回也無?大丈夫漢個個眼似銅鈴,想必不居人後。雖然,忽有問妙高峰頂事,又作麼生抵對?莫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麼?莫是昭昭於心目之間而相不可睹,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麼?若與麼抵對,猶屬半途,未識妙高峰頂事在。畢竟如何?極力為君說不得,到頭自肯迺方親。」復卓拄杖,下座。
上堂。「拈花微笑,誑謼人天;面壁安心,無瘡剜肉;黃梅夜渡,自惹災殃;南嶽磨磚,猢猻伎倆。直饒入門便棒,猶是皮袋裏藏身;見僧便喝,總在聲塵中出沒。其餘談玄嚼妙、豎教明宗,如竹葦稻麻,何足掛齒?寶峰門下無道可學、無禪可參,一切隨緣,坐消歲月,任他諸方鬧浩浩,我只白眼踞青松。眾中或有知機識變底,自然不相辜負;脫若依前作解,把纜放船,爭怪得山僧?」
同薦親,請上堂。「塵世乾坤窄,蓬壺日月長,乘緣能擺脫,舉步到家鄉。家鄉既到,則無生死之名,亦無垢淨之相,凝然湛寂,不動不搖,過去諸佛、現在諸佛、未來諸佛盡在箇裏交光相羅,如寶絲網。政恁麼時,且道:馬、李二姓嚴慈還見麼?若然弗見,可謂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自迷巢,元上座不免借般若力,為伊點破去。」
遂豎拂,云:「秪這是,莫沉吟,人人勢至,個個觀音,當陽一句沒攔蓋,雨過夜塘秋水深。」復擊香几,下座。
上堂。「聞名不如見面,遠親不如近鄰,冷地忽來添炭,思量真箇可人。無盡意菩薩於百草頭上化度有情,偶觸著山僧拄杖子,亦相與合掌讚揚,歎未曾有。且畢竟讚揚箇什麼?近日生菜兩文一斤,白米九分一斗,各自宜爾室家,莫管前前後後。所以道:榮辱常隨騎馬客,是非弗到釣魚翁。汝等今日還肯如是說也無?」拍膝一下,云:「龍蛇易辨,衲子難瞞。」
退院,上堂。「『世人住處我不住,世人行處我不行,不是與人難共住,大都緇素要分明』,古德恁麼道,可謂孤迥迥、峭巍巍,千古莫並其風。山僧此者則不然,世人住處我已住,世人行處我已行,而今緣盡開交也,笑指前途螺髻青。倘有不肯底出來道:『和尚便恁麼去那?』秪向他道:『我為法王,於法自在。』」
到九僊獅子窟,上堂。「獅巖路近九僊家,古柏如虯絢彩霞,乘興攀藤窮絕頂,天風吹落杖頭花。大眾!那箇是杖頭花?試揀擇出來看。」良久,云:「荒草紆蔓人不見,淒淒歸路夕陽斜。」
到雲居,上堂。僧問:「雲居山頂一輪月,未審何年照何人?」師云:「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進云:「學人已知,為什麼舉頭不見?」師云:「汝欲瞞山僧那?」進云:「痛領一棒去也。」師打云:「也少不得。」
乃云:「心外無法,法外無心,頭頭合路,不用別尋。峭壁石為鏡,懸巖水作琴,一段真風我已曉,啣華白鳥是知音。山僧偶到這裏題目,盡情顯露了也,莫有鼻孔遼天,更進一步者麼?如無,還汝雲居山景好,明朝扶策過西岑。」便下座。
嘉興府海鹽縣劉門朱氏,法名超浩,捐貲 助刻,祈先嚴養朴公、先慈呂氏、張氏早生 蓮界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一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
建寧百山景星禪院語錄
入院。指山門云:「解脫門,不二門,門門相似,最初一步畢竟從這裏入。」
佛殿。云:「釋迦已滅,彌勒未生,政當恁麼時,把柄在阿誰手裏?」撒開坐具,云:「欲識是非,面目現在。」
據室。云:「此箇去處,任是鐵額銅頭也須走避。山僧今日人事冗忙,且放過一著。」
上堂。指法座,云:「須彌燈王已顯露本分事了也,若要撥轉上頭關,試再看依模畫樣。」
拈香,云:「這瓣香端為祝延 今上皇帝聖壽萬安,伏願弓矢櫜而璣衡潤,民物阜而曆數長。
「這瓣香奉為滿朝文武、建寧合郡尊官,伏願補袞即仲山,調羹乃傳說。
「這瓣香謂有所事則埋沒我,謂無所事則埋沒他,而今總遮掩不得,三回拈出,耑為現住金粟本師費隱容老和尚,以酬法乳。」
遂攝衣敷座,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自歎無緣用直鉤,魚蝦貪餌不相投,蓑衣欲脫風前睡,又恐金鱗觸釣舟。莫有負命者,請出眾相見。」
僧問:「高提祖印,駕臨百山,斬新條令一句作麼生道?」師便打。進云:「宗風輝千古,今朝事轉新。」師云:「且得上座領話。」
進云:「秪如李居士設齋禱嗣,未審和尚如何慶讚?」師云:「桂子月中落。」進云:「恁麼則麟趾振搌,瓜瓞綿綿去也。」師云:「一任將花錦上添。」
問:「孤峰頂上眠雲,辜負先聖;十字街頭垂手,埋沒宗風。今日來赴景星,意作麼生?」師云:「坐斷天下人舌頭。」進云:「直得乾坤廓落無邊際,杲日當空宇宙明。」師云:「又是重說偈言。」
乃云:「從上來事迥絕言詮,凜凜神威如王寶劍。與麼,與麼,萬里人荒;不與麼,不與麼,金鋀莫辨。然事無一向,山僧曲為諸人八字打開去也。」
遂豎起拂子,云:「還委悉麼?乾坤以此覆載,日月以此照臨,嶽瀆以此峙流,群靈以此生育,諸佛以此出世,祖師以此西來,聖明以此端拱馭民,士庶以此安家樂業。風光廓爾,遍界無遺,亙古亙今,絲毫弗易,且應時及節一句如何道?」
擊拂子,云:「景星纔示現,八表納雍熙。」
復舉僧問百丈:「如何是奇特事?」丈云:「獨坐大雄峰。」僧禮拜,丈便打。
師云:「一問一荅,賓主歷然,這僧禮拜雖非好心,爭柰百丈棒頭有眼。今日或有問山僧:『如何是奇特事?』秪向他道:『李居士禱嗣設齋。』僧若禮拜,但云:『已後莫相辜負好。』」下座。
上首復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上堂。僧問:「諸佛說不到處請師直指。」師舉拂子。進云:「恁麼則未開口以前早已七華八裂也。」師云:「被汝勘破。」僧喝,師便打。
乃云:「松直棘曲,鳧短鶴長,本自成現,觸處全彰,百山這裏不動一鎗一旗,秪管坐地看楊州似,恁麼還稱得諸人意也無?設稱得諸人意,袖手傍觀,阿誰不會?不稱得諸人意,水南石塔,笑殺闍黎。其或別有生涯,亦只搆一半在,要分付缽袋子,謝三娘秤銀。」
冬至,上堂。「書雲令節,喜屆今朝,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若是衲僧活計,端的不在裏許。何也?拄杖如龍活潑潑,風軒竹徑任逍遙。」
上堂。「『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我密雲師翁擲下拄杖云:『落二去也,且一又如何舉?』將蝦釣鱉。又,我本師老人云:『山僧舉一了也。』諸人如何委悉?明破則不堪。百山則不然,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遂拈拄杖,卓一卓,云:「且道:是舉一耶?舉二耶?具眼者辨取。」
臘八,上堂。僧問:「指地指天成賣俏,觀星說悟更無慚,悟即不無,爭柰落第二門?如何是第一門?」師云:「星前薦取。」進云:「恁麼則未出母胎猶較些子。」師云:「莫隨人語好。」進云:「自有一雙窮相手,不曾容易舞三臺。」師云:「是玉也大奇。」
乃以拂子打圓相,召眾,云:「明星出現也,還見麼?若也見得,落在釋迦老子圈繢裏,何故?為伊道箇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在。若也不見,亦落在釋迦老子圈繢裏,何故?為伊道箇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在。見與不見拈向一邊,又落在百山圈繢裏。
「衲僧家尋常口吧吧地,盡道知有,及至結角羅紋之處便爾轉身不得,畢竟病在於何?秪為未有透頂透底的時節。百山今日不惜身命,教諸人透頂透底去。」擲拂子,下座。
請上堂。「行年五十八,預慶六旬壽,此念切且真,何愁天不祐?菱華映水清,錦帨連山秀,一句語無私,分明已漏逗。」
復舉鄭十三娘隨師姑到大溈,次纔禮拜起,溈便問:「這箇師姑甚處往?」姑云:「南臺江口住。」溈喝出。又問:「背後老婆甚處住?」十三娘身近前,叉手而立。
師云:「盡道師姑不諳大溈語脈,較十三娘猶欠一步,殊不知大溈家風總被這師姑勘破。秪如茲者張信女隨師姑到山,諸人還識他住處麼?」驀拈拄杖,卓云:「門依古岸松千朵,更有寒溪玉一灣。」
春日,上堂。「學道有何方便?隨時略通一線,萬紫千紅總是春,大都要識東風面。東風面,如劈箭。」良久,云:「覓則知君不可見。」
聖節,上堂。「會萬物為自己者,其惟聖人乎?是故,聖人在上不言而化、無為而治,風以調、雨以順,五穀熟,兆民安。適當誕彌之日、政普天懽忭之時,共傾葵藿丹心,仰祝無疆,睿算一句作麼生道?」驀起,恭身叉手,云:「皇帝萬歲萬萬歲。」
歲旦,上堂。「說新說舊,未離窠臼;分有分無,枉費工夫。須知這最初一著坐斷千差,無有無可分,亦無新舊可說,但能於未啟口以前退步,就己一踏踏得,元來正月初一日是箇歲旦。風蕩蕩,日熙熙,柳綠桃紅錦繡圍,無限春光收拾盡,相呼相喚大家歸。」
元宵,上堂。「去歲元宵節,無月亦無燈;今歲元宵節,燈與月俱明。觀音菩薩、文殊大士,盡在光影裏發現是,汝諸人切莫將耳朵作眼睛。且如何是眼睛?」喝一喝,云:「當堂不委悉,猶待曉雞鳴。」
復舉藥山謂雲巖云:「與我喚沙彌來。」巖云:「和尚喚他作麼?」山云:「我有箇折腳鐺子,要伊提上挈下。」巖云:「恁麼則與和尚出隻手也。」
師云:「動絃別曲,告往知來,藥山父子作家,千古讚歎有分,山僧更與一頌:燈華月彩漾悠悠,可是無人解唱酬,獨許嬌郎諳此意,相將攜手步高樓。」
上堂。「汾陽門下有三種獅子:一者、超宗異目,二者、齊眉共躅,三者、影響音聞。在今時中不敢望其超宗異目,壯佛祖威風,即或得一齊眉共躅,亦堪為克家種草。若是影響音聞底,向百山手裏打殺萬萬千千,有甚麼過?何故?免教倚勢而欺人,帶累世間買假不買真。」以拄杖卓一卓,下座。
佛涅槃日,上堂。「生不惜莖眉,死猶露雙腳,一等賣風流,令人常憶著。休憶著,年年二月十五時,遍地華開紅閃爍。」擊拂子,下座。
還山,上堂。僧問:「未有長行而不住,秪如和尚出山時,還曾離方丈也無?」師云:「任汝疑著。」進云:「未有長住而不行,秪如今日回來時,還曾離途中也無?」師云:「亦任汝疑著。」進云:「離卻去來,請和尚別道一句。」師云:「頭戴天,腳履地。」
僧禮拜,師乃云:「負傑出之才,架千鈞重弩,靈機透發,盡大地人躲避不過,有般漢聞與麼道,便鼻孔裏冷笑,謂山僧慣說將無如有底話,殊不知髑髏上中箭了也。事弗獲已且作死馬醫,亦要箇箇解恁麼始得。」
復舉黃龍南禪師還山,有頌示眾云:「去時一溪流水送,來時滿谷白雲迎,一身去住非去住,二物無情似有情。」
師云:「白雲重重,流水溶溶,迎來送去,樂在其中。山僧前月十七下山,今朝初二還山,這般景色豈是無耶?蓋為常住之物,不敢私自己用。雖然,試效顰一偈舉似大眾:去時如是去,來時如是來,去去來來非別物,白雲流水空悠哉。空悠哉,數員窮衲子,依舊復徘徊。」
上堂。「千句萬句,只是一句,作麼生是這一句?」良久,云:「父母所生口,終不為汝說。」便下座。
佛誕,請化士,上堂。「世尊初降生時,手指天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好箇大力量漢,疋馬單鎗要尋一對手,可惜弗遇其人。後來雲門道:『一棒打殺與狗喫,貴圖天下太平。』雖則勇冠三軍,爭柰輸機落後。而今若有具與麼力量,出去決戰一番,百山只可擊鼓揚旗為伊助陣,且使得勝之日歌謠滿路,寧不快哉?」
遂左右顧視,云:「有麼?有麼?」
良久,云:「莫道無。」下座。
送化士,上堂。僧問:「藥山化主著賊,病在甚麼處?」師云:「病在隨他語脈轉。」進云:「已後或有人恁麼問,亦捨銀兩錠,和尚作麼生道?」師云:「不妨說多謝。」
乃云:「遊魔宮,入虎穴,迺英流之願力、衲子之風標。風標既立、願力又堅,院內事何憂不辦?所以山僧今日將一條斷貫索遞與諸方化士隨去行持,但有進前者,鼻孔即便穿卻。豈不見?佛果老人道:『撥轉千差向上機,攙旗奪鼓不饒伊,翻身踞地全生殺,始是金毛獅子兒。』」卓拄杖,下座。
生日,請上堂。僧問:「父母未生前,一著落在何處?」師豎拂子。進云:「還有麼?」師云:「從來秪是這箇。」
乃云:「『窮和尚,慶壽日,裸形國裏贈服飾,諸君太煞不知情,帶累山僧面門赤』,大眾!此是我金粟老人道底,為什麼今日拈來作自己用?不見道?面赤不如語直。」
請上堂。「一葉長溪渡,帆高兩岸懸,水中魚躍樹,雲外鳥呼天。俯察頭頭妙,靜觀物物玄,何須來這裏,聽說脫空禪?所以道:諸人未入門時,一句子已向汝舉揚了也,更待興問酬荅,霧涌霞蒸,舌頭被人掇翻、眼睛被人換卻,說箇西祖意、古佛心、父母生前本來面目,大似節上生節、枝上抽枝,要見直截根源遠之遠矣。雖然,一概與麼去,我等今日飯也無喫,政當此際,自慶一句作麼生道?」
舉拂子,云:「一枝橫亞清波上,引得遊蜂上下忙。」
端午,上堂。「時逢五月,節屆端陽,菰黍家家歜,蘭湯處處香,惟我衲僧多冷淡,更無餘物可商量。然雖如是,就中卻有箇好處。且道:好在什麼處?」
乃豎起拂,云:「辟兵符,長命縷,總在這裏。若人信得及去,管取千妖遁跡,萬吉來臨;脫或未能,有寒暑兮促爾壽,有鬼神兮妒爾福。」
薦嚴,請上堂。「生從何來?曲沼荷花五月開。死從何去?乳燕呢喃語不住。去去來來合本人,生生死死有根據,若能一念早回光,便識自家安立處。已故華庭姚公耆善,還識得安立處也未?」
以拂子畫一畫,云:「脫體無依在此行,蓮邦穢土莫疑慮。」
復舉洛浦示眾云:「孫臏收舖去也,有卜者出來。」時有僧出,云:「請和尚一卜浦。」云:「汝家爺死。」僧無語,法眼代拊掌三下。
師云:「洛浦開大卜,舖善斷吉凶,可惜這僧不還卦錢,帶累傍人拊掌。今日這裏則不然,孫臏收舖去也,有卜者出來,忽孝子出云:『請和尚一卜。』秪向他道:『汝家爺活。』大眾!他家爺已死,為什麼卻道活?豈不聞乎?七十一年,名著於鄉,善士之風,山高水長。」遂搖曳拂子,下座。
上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山僧忍俊不禁,向六月天下一陣大雪去也。」遂擲拄杖,下座。
上堂。「七月十五日,諸方盡解夏,百山從本不曾結,解箇甚麼?既已無可解,又要說箇甚麼?然今日特地擊鼓陞堂,若弗為諸人說,未免龍頭蛇尾,不如且說箇應時及節底話。金風扇野,素月流天,高柳蟬嘶,遠溪水碧,幾處疏砧殘夜後?數聲短笛畫樓中。似這般還有佛法道理也無?忽然撞著箇漢拍手道:『和尚!和尚!此正是龍頭蛇尾。』又作麼生?咄!百山不如是,草深一丈多少時也。」便下座。
中秋,上堂。「吾心似秋月,碧潭光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大小寒山話作兩橛了也,百山此者要別添些光彩,決不學這般見解。」
驀呈拂子,云:「政當恁麼時,且道:是月耶?是心耶?是說耶?是不說耶?」
良久,云:「可惜無人知此意,風前令我憶南泉。」
重陽,上堂。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今朝九月九,遍地菊花香。」問:「百山峰頭更進一步時如何?」師云:「惟我獨尊。」僧禮拜,云:「若不泛舟,焉知海闊?」師云:「跌倒了也。」
問:「重陽節屆,菊蕊未舒,請和尚連槌羯鼓。」師敲拂子。進云:「好一部天工手。」師云:「道著也不妨。」乃云:「籬東逸菊正含金,底事分明絕覆沉,堪笑龍山落帽者,逢人猶自醉吟吟。」
請兩序,上堂。「建法幢,立宗旨,必藉一二,有道者協力同心,互為臂肘,叢林方可振作;若不如是,亦難矣哉。所以道:欲行恁麼事,須有恁麼人;既有恁麼人,須行恁麼事。恁麼人已見,恁麼事已行,畢竟完全一句如何道?孔夫子云:『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卓拄杖,下座。
開爐,上堂。僧問:「百山平地起干戈,處處叢林布網羅,千里同風則不問,無為化象是如何?」師云:「風蕩蕩,日熙熙。」進云:「恁麼則法王登寶座,四眾共謳歌去也。」師云:「亦要知恩始得。」
問:「選佛場開,十方聚會,未審和尚選什麼人為佛?」師云:「大家有分。」
問:「繇來四海平如砥,如何特地鼓風濤?」師云:「爭怪得山僧?」進云:「忽然衝風觸浪時如何?」師云:「汝試施設看。」僧推座,師打退。
乃云:「就地開爐韝,信手用鉗鎚,逼拶當人沒避處,都要心空及第歸。苟及第歸也,則河海晏清,家國安怗,群靈景仰弗及,諸聖讚歎靡由,政當恁麼時如何?施為動轉渾無礙,一點恩波散作霖。」
復舉趙州示眾云:「我向南方行腳時,火爐頭有箇無賓主句,直至如今無人舉著。」
師云:「趙州與麼道,可謂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今日黃孝廉的的入山,百山火爐頭有箇賓主句,不免對眾舉出。且作麼生是賓主句?還委悉麼?覿面相呈無向背,惟人自肯迺方親。」
上堂。「官路不禁夜行,李四張三時時撞著。眾兄弟!似這般太平世界也實難得,𡬡耐長沙岑大蟲偏學惡賴,到處咬人家豬狗,雪峰鱉鼻更與隨群作隊,助其風。」
驀拈拄杖,云:「而今總收在山僧拄杖頭上,已後分毫不敢妄動。然雖如是,無事莫將容易過,古今曾誤幾人來?」卓一卓,下座。
尼超方請上堂。僧問:「不下笠子勘俱胝,請師分明通二句。」師舉拂,云:「何似生?」進云:「秪如尼撩起便行,未審具什麼眼?」師云:「頂門亞一隻。」進云:「可謂千峰勢到嶽邊止,萬泒聲歸海上消。」師云:「闍黎分上,且喜沒交涉。」
問:「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和尚已明,如喪考妣作麼?」師云:「被闍黎帶累。」
尼問:「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如何是常住相?」師云:「師姑原是女人做。」
乃云:「宏機獨唱,地覆天翻;正令當行,星飛電捲。惟許超方作者始透閞牢,倘或鼠膽之流,望崖何啻?事弗獲已,未免按下雲頭,道箇山是山、水是水,男是男、女是女,僧是僧、俗是俗,各住其位、各安其居,有般沒鼻孔底又卻向背地裏冷笑,謂百山愛說老婆禪,好與三十拄杖。是即也是,百山總未甘在。何故?驅耕奪食渾閒事,帶水拖泥看轉難。」
上堂。僧出位擬問,師云:「若是久經行陣者,何須立地念篇章?」便下座。
冬至,上堂。僧纔出,師舉拂,云:「一線陽春曲,繇來和者稀,闍黎還和得麼?」僧云:「月色和雲白,松聲帶露寒。」師云:「未是知音者。」僧佇立,師云:「且退。」
問:「如何是冬來意?」師云:「幾點梅花帶雨開。」僧禮拜,云:「去也。」師云:「得閒折取一枝好。」
乃云:「群陰消剝盡,忽地轉和陽,葭管吹灰煖,梅梢噴雨香,不是世諦流布,亦非佛法商量。君不見?疏山老,善舉揚,有人參問冬來意,向道京中出大黃。」
復舉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喫粥了也未?」僧云:「喫粥了也。」州云:「洗缽去。」其僧有省。
師頌云:「粥罷令伊洗缽盂,天風不費巧工夫,時來自解翻身去,萬里江山啟畫圖。」
上堂。「明如杲日,寬若太虛,不可以識識,不可以知知,百山山裏三十年前有箇奇怪精靈,迸出頭來直得山崩地坼,過後杳不見形蹤。」驀拈拄杖,云:「看看:如今又出頭來也,是汝諸人還有住腳處麼?」便下座,一齊打散。
李弘英、弘彥慶父誕,上堂。僧問:「從心之歲古稱少,今朝海屋喜添籌,如何是因齋慶讚一句?」師云:「拄杖粼粼八尺長。」進云:「恁麼則山靈共祝無窮壽,海眾同瞻壽日明。」師云:「不似山僧說得親。」
乃云:「壽似虛空亙莫量、壽如松柏迥蒼蒼、壽猶巨海不枯竭、壽比靈龜算倍長,以此稱壽,可謂至矣。然虛空、松柏猶有焦殞之期,巨海、靈龜豈無終盡之日?不如就人人本有底鋪華錦上去也。」
遂豎起拄杖,云:「秪這箇人人本有,今古常存,先天地之未先,照日月之未照,五行不能迭變,四序難以推移,如是則虛空、松柏在裏許,巨海、靈龜亦在裏許,即欲覓其虛空、松柏之相,巨海、靈龜之名了不可得。
「既皆了不可得,要山僧滿口讚揚,成箇什麼?要山僧不滿口讚揚,又成箇什麼?未免鬥湊一偈,再為舉似:年來七十樂怡怡,英彥堂前舞綵衣,一曲笙歌無限好,仙桃仙李帶春飛。」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意旨如何?」師云:「帶水拖泥。」進云:「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又作麼生?」師云:「千峰壁立。」
進云:「和尚今日是出?不出?是為人?不為人?」師云:「一任觀瞻。」進云:「恁麼則倒拈無孔笛,吹出覓知音。」師便打。
乃舉五祖演和尚云:「四五百碩麥,二三千碩稻,好箇休糧方,耆婆不得妙。」後千巖長和尚拈云:「管取有錢,常住不無,演祖若是,將無作有,拔貧作富,須還無明始得。米不蓄一粒、菜不栽一莖,任渠來往者,喫得飽彭亨。」
師云:「二遠祖,一人有錢常住、一人將無作有,俱稱好手。百山這裏,有錢常住也不能、將無作有也不會,只可牽來補去,隨分過時,米亦化幾碩、菜亦種幾坵,任他牛與馬,各自逞風流。或有箇漢出來道:『和尚與麼亦稱好手。』阿呵呵,將謂無人。」下座。
新剃度請上堂。「未出家時信心已具十分,既出家了猛力更須百倍,以百倍猛力增十分信心,直至果熟功成方始無愧。若是靈利底漢,猶不向此中鈍置。如丹霞和尚於馬祖機下領略便行,何等捷要?所謂:惟過量人能為過量事。且今日離塵得度一句作麼生道?金刀削盡娘生髮,皎皎冰輪頂上圓。」
臘八,上堂。居士問:「世尊睹明星便悟,未審悟箇甚麼?」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乃云:「六年雪嶺坐如呆,忽拾明珠笑滿腮,破布千重包不住,忙忙拓出下山來。咄!這老漢可謂貴買精神賤價賣,爭柰無人承當?彼時若有箇承當底,亦何用三百餘會長收短販,及至臨末梢頭本利盡行消折乎?然雖如是,不到真窮處,知他未肯休。」
戒子請上堂。僧問:「內傳心印,外付袈裟,諸戒師三衣已具,和尚心印作麼生傳?」師云:「六耳不同謀。」
乃云:「一切有心者,皆應攝佛戒。眾生受佛戒即入諸佛位,此區區之論也,忽若無佛、無眾生,無心可攝,無戒可受,又作麼生?到這裏亦須是箇中人始得。且道:箇中人畢竟在什麼處安身立命?還會麼?生平疏逸無拘束,酒肆茶坊任意遊,漢地不收秦不管,旋騎驢子過楊州。」擲拄杖,下座。
謝化士,上堂。僧問:「木鯨擊破塵勞夢,須是作家鐵面皮,一段殷勤無別事,秪為顯發這些兒。如何是這些兒?」師吹一吹,云:「會麼?」僧作禮,云:「恁麼則大眾有賴去也。」師云:「汝也不得無分。」
乃云:「山僧前者遣數員宿將東討西征,南擒北獲,今既各各還師凱奏,豈可勞而無功?未免鑄箇無文印子,為伊封賞去也。」
遂拈拄杖,卓云:「還知印子受用處麼?」
良久,云:「不經汗馬邊庭苦,誰信勳高蓋代人?」
復舉黃龍南云:「世間有五種不易:一、化者不易,二、施者不易,三、變生為熟者不易,四、端坐喫者不易,更有一種不易是什麼人?」良久,云:「聻。」便下座。時翠巖真作首座,藏主問云:「適來和尚道五種不易是什麼人?」座云:「腦後見腮,莫與往來。」
師云:「黃龍起模畫樣,藏主撥火飛灰,首座看孔下楔,雖則一期佛事燦然可觀,要且於五種不易底人未曾道著。敢問大眾:山僧與麼曾道著也未?」喝一喝。
聖節,上堂。「玉蕊金枝,龍姿鳳彩,稟乾坤之秀氣,吸日月之精英,從上大福德人必具大力量、操大威權、得大受用,所以靈符炳耀,寶曆綿延,千官劍佩趨蹌,萬國梯航入貢,政當此日,如何是嵩祝一句?」舉拂子,云:「北斗清光遠,南山睿筭長。」
歲旦,上堂。僧問:「元正啟祚則不問,萬物咸新事若何?」師云:「大家含笑面。」進云:「可謂靈瑞符應,光被大千。」師云:「陳年曆日。」
問:「舊歲念九,新年初一,形容動靜,無所不吉,如何是吉底句?」師云:「三箇兒童輥繡毬。」僧禮拜,師打云:「莫來攔彼毬門路。」
乃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拄杖子為什麼依舊黑漆漆地應時納祐,罄無不宜?水牯牛為什麼不甘水草,偏要犯人苗稼?這兩則語有人道得,山僧喚侍者另點碗茶來供養。道得、道不得且置,秪如拄杖子與水牯牛,是一耶?是二耶?」
拍膝,云:「路遠峰高稀客到,聚頭正好共商量。」
因雪上堂。「六出飄飄捲畫圖,平空萬里盡堆珠,烏鴉凍得嘴頭匾,庭際有人立也無?有般漢便云:『我衲僧之氣宇衝天,豈肯向這裏住腳,拾人涕唾以當平生?是即也是,但要誠實履踐,似恁麼虛張大口未可在。不見道?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華撲鼻香?」
元宵,上堂。「一輪桂轂當空,恐被雲遮;萬架花燈靜夜,難防雨打。須知吾人分上自有長明不滅底,光光相照,奕奕交羅,三世佛斂眉莫措,六代祖捕影無繇,而今勝候既逢,不免圓卻此話。」
遂豎拂子,召眾,云:「還委悉麼?清光萬古復千古,何啻歌樓數夕看?」
解制,上堂。「把住萬重關,不容走作;解開一面網,任其飛騰。飛騰固是匪殊,羽毛未必無異。燕雀、山雞則不問,莫有遼天俊鶻?試出來衝突看。」
一僧喝,拂袖而出,師卓拄杖,云:「收。」
復云:「此百日期中,水雲共聚,有蒙贊助,得見完全。今既欲各袂東西,豈可靳片言分付?處處風柔鴨綠鮮,君家何惜杖頭錢?相逢幸自識機變,鼻孔莫教亂索穿。」
佛涅槃日,上堂。「如來不出世,亦無有涅槃,以本大願力,示現自在法。大眾!釋迦老子住世七十餘年,談經三百餘會,喚作不出世得麼?熙連河側槨示雙趺,化火闍維,阿難悲淚,喚作無有涅槃得麼?若果與麼會去,敢保自在法驢年也未夢見。且如何是自在法?」
卓拄杖、云:「李郁桃穠春已半,繡堤黃鳥數聲幽。」
上堂。「子規夜半啼殘月,口口聲聲歸去切,無柰時流不善聽,枝頭枝底盡紅血。盡紅血,何日歇?明年若弗再來啼,便是人間好時節。」
道舊至,上堂。僧問:「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時如何?」師云:「玉笛橫拈信口吹。」進云:「聲應氣求遐古語,今朝方信不虛傳。」師云:「且莫喚鐘作甕。」
乃云:「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東溪水漲高,北嶺山增翠。政當與麼時如何?玉笛橫拈信口吹,清音落落動天地。」
復舉慈明因同道相訪,陞座,云:「颯颯涼風景,同人訪寂寥,煮茶山下水,燒鼎洞中樵。」後楚石拈云:「慈明老人家貧,難辦素食事,忙不及草書,只是不合將常住物作自己用。」
師云:「禮數周旋,不無慈明,遠祖私用常住,未免取笑傍人,山僧此者將自己物作常住用去也。」
遂展兩手,云:「調味莫嫌入口淡,論交還我道情濃。」
師過海寧東嶽,禪林悟雲生日,請上堂。「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物是物,各安其位、各遂其生,與麼會去,著衣喫飯蓋是尋常,見色聞聲頭頭不昧。
「然雖如是,但可入佛,不可入魔,直須拶開向上玄關,透出五陰區宇,酒肆茶坊無罣礙,魔宮虎穴任優游,獄卒夜叉喚來添香運水,閻羅秦廣與他握臂齊肩,到這裏,不管涅槃生死,說甚促壽延齡?有時入佛也由汝,有時入魔也由汝,有時佛魔俱入也由汝,有時魔佛俱遣也由汝。
「是則固是,而今且問諸人:佛之與魔,是同?是別?若道是同,未具辨別眼在;若道是別,殿角鴟吻,笑殺闍黎。畢竟意旨如何?兩行古柏當前翠,一片閒雲自在飛。」卓拄杖,下座。
追薦,上堂。「四月十五日以前,山僧有口無開處;四月十五日以後,大悲千手莫能量;政當四月十五日,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有箇信心老居士入此門中,設供追薦二位先亡,山僧無柰,秪得高登寶座,擊大法鼓,放大祥光,其光普遍,驚得玉皇大帝、幽冥教主拱手,互為證據,曰:『善哉,善哉。且喜陳氏嚴慈於一剎那頃同時解脫,白藕花、香藕花,香味轉長。』若能如是見,不用哭穹蒼。雖然,居士也須薦取本來父母始得。秪如本來父母作麼生薦取?」
驀豎拂子,云:「還會麼?端的一毫頭上露,亙今亙古越堂皇。」
超璜請上堂。「絳縣老人花甲子,澉城徐氏一周始,大心大願慶圓成,明歲從頭又筭起。筭得起,超於彼水月,簾前光彩多。」
驀豎拂,云:「究竟何曾離這裏?猶記當時法真計氏曾參趙州無字話,忽爾洞然透徹,作偈曰:『逐日閱經文,如逢舊識人,莫言頻有礙,一舉一回新。』看他透徹底,等閒開口,迥出尋常,千百世後尤足敬慕。是汝今日還知麼?般若因該無量壽,都緣累劫密脩來。」
師生日,禪音、禪果請上堂。僧問:「萬化之源,萬物之母,慶會一時,壽同千古,如何是慶會一時?」師云:「仰之彌高,鑽之彌堅。」進云:「如何是壽同千古?」師云:「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進云:「二語已蒙師指示,果滿音圓事若何?」師便打。進云:「不是法王親嫡子,誰人敢進踏渠門?」師又打。
僧一喝,歸眾,師乃云:「如何是禪音?古槐影裏鬧吟吟。如何是禪果?梅子枝頭青朵朵。性燥漢,信手拈,連核和皮一咬百雜碎,原來禪音、禪果沒兩般,獨露分明秪是我。是我非我,無可不可,現坐道場,焚香擇火,龍王夜賽月明珠,贏得蟠桃千萬顆。」喝一喝。
法淨師送法被,請上堂。僧問:「織成古錦含春象,一番提起一番新,如何是一番新?」師云:「低垂疑步障,吹起作睛虹。」進云:「今朝獅子吼,遍地彩霞生。」師云:「汝向甚處躲避?」僧喝,師便打。
乃云:「蜀錦吳綾攢成五彩,金針玉線挑出千行,霞光鬥處綺花新,獅子奮來龍鳳活,頭頭示現,法法全該,舒卷自由,縱橫無礙。以此供佛祖,則佛祖歡顏;以此耀門庭,則門庭赫奕。門庭赫奕也,遐邇莫不具瞻;佛祖歡顏也,檀施已霑福利。且今日在山僧分上畢竟成箇什麼邊事?乘時高掛葉王座,勝過諸方黑漆屏。」卓拄杖,下座。
眾護法請上堂。「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行者驚相報,文星滿座筵。都云來祝壽,壽量願彌天,打鼓宣新偈,焚香理舊絃。此時真慶快,何用帛戔戔?且合本同元一句作麼生道?荊棘弗生田地好,舉頭箇箇是金僊。」
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和尚家風?」門云:「有讀書人來報。」
師云:「讀書人已在這裏,且作麼生與他相見?」
擊拂云:「一曲鈞天雲外奏,五湖四海盡知音。」
上堂。「慈悲落草,曲為今時,盡令提綱,無人掃地。取用期乎活變,設施妙在從權,所以古德有言:『諸方是真金舖,我這裏是雜貨舖。汝若索真金,便與真金;汝若索皂莢,便與皂莢。究竟將來,總非實事。』真金一句則不問,與汝皂莢是如何?可憐昔日誨機老,錯認玄泉是解粘。」
劉青西薦親,上堂。僧問:「五月石榴紅似火,花開見佛事如何?」師云:「項上有光吞日月。」進云:「恁麼則蓮花國裏現全身去也。」師云:「面前何地著塵埃?」
乃云:「『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燄,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永嘉恁麼道,雖則威風凜凜,劍氣逼人,要且不能起死回生,利益一切。
「山僧則不然,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燄,非但夜臺燭有光,現存獲益亦靈驗。然此慧劍畢竟從何處得來?汝若識得來處,自然光芒透發,射斗凌霄,有願皆酬,無恩不報,先慈佛國依蓮坐,嚴父天宮任意遊。」
遂拈拂子,高聲召云:「青翁!青翁!還信也無?」便下座。
上堂。「遶樹啼鴉,雲間禮樂,堆雲落葉,野叟文章。活潑潑,絕覆藏,鬧叢叢,無回互。下士聞而大笑,英流見乃知休,而今若有知休底向山僧面前過,正好一頓痛棒。何故?喫泉水貴諳地脈。然雖如是,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上堂。「如何是法?獨木橋流水活活。如何是心?黃鸝飛過綠楊陰。法即心,心即法,萬象當前信手劄;心非法,法非心,千聖都來被陸沉。若人於此領悟去,一道靈明亙古今,政恁麼時,香雲繚繞,鐘鼓交參,居士鼻孔搭上唇,山僧眼睛掛腦後,忽欲索予言為壽,如何抵對?還知麼?眉毛卓朔骨撐天,為法心專久愈堅,海屋有籌齊拓出,大家均此賀堯年。」卓拄杖,下座。
上堂。「盧舍長明鏡、威音不夜燈、瞿曇珠一顆、彌勒杖頭繩,此四種物於過、現、未來世人富無有餘、貧無不足,平等平等,隨處得而用之。」
以拂子打圓相,云:「山僧今日搬來奉送眾姓居士,雖則白拈好手,將公物私作人情,亦可謂酌水獻花,總是他家屋裏事。眾中有傍不甘底,試出來定奪看。如無,一任伊收起去也。且收去後又作麼生?樹下酒香留客醉,從教人喚老襄陽。」
上堂。「物不得其平則鳴。水無聲,風蕩之鳴;草木無聲,風撓之鳴;拄杖子無聲,山僧用之鳴。敢問諸人:拄杖子有什麼不平處?」
卓一卓,云:「痛打自家親骨肉,叢林扛鼓返成冤。」
嘉興府海鹽縣劉門朱氏,法名超浩,捐貲 助刻,祈先嚴養朴公、先慈呂氏、張氏早生 蓮界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三
浙江杭州皇崗太平禪寺語錄
崇禎甲申夏,師在金粟首座寮受請,於七月二十七日入院,指山門,云:「無鑰無封,八達七通,為什麼有人到這裏一似撞墻磕壁?」良久,云:「隨我來也。」便入。
佛殿。「洞山麻秤一條繩,楊岐驢子三隻腳,自古迨今,何止將錯就錯?錯,錯,且展具,蓋覆卻。」
伽藍堂。「受囑靈峰後,金湯永不忘,分明何以報?盡在一爐香。」
祖師堂。「四七二三端的瞎,門風委地苦難扶,兒孫赤手無他事。」舉香,云:「秪得隨流學順朱。」
據室。「此是攙旗奪鼓之場,減灶添兵之所,惟許作家戰客別立生涯,倘或徒勇武夫,性命未免在山僧手裏。」卓拄杖一下。
拈疏。「字字曇華散彩,言言濯錦成文,提持向上綱宗,斷盡現前公案。當陽舉起,有眼皆瞻,若也躊躇,從頭諦聽。」
指法座。「莊嚴寶座,列聖同登,幸自覿面相逢,須知放過不可。」
拈香。「這瓣香恢有餘地,大莫能名,爇向爐中,端為今上皇帝祝嚴萬壽,伏願德協少康,立振中興之世界,明踰光武,丕承烈祖之徽猷。
「這瓣香近取諸身,遠及於物,熱向爐中,奉為闔郡尊官、海寧縣主、本山護法、太史陳公、銓部吳公、大參陳公、光祿葛公、觀政張公、并諸孝廉明經、眾姓文學,伏願廣恩波而輝佛日,披忠赤以佐堯天。
「這瓣香有時價重千金、有時分文不值,四回拈出,熱向爐中,耑為現住金粟堂上本師費隱容老和尚,用酬法乳。」
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要觀第一義,無處可逃避,誰是箇中人?出來相證據。」
僧問:「諸佛出世,大地放光,和尚出世,未審作麼生?」師云:「古策風高。」進云:「人天交接,四眾臨筵,請師直指。」師便打。
問:「如何是太平境?」師云:「山僧今日初到。」「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箇箇眉毛橫八字。」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還有向上事也無?」師云:「向上看。」僧喝,師打云:「情知汝這一喝。」
乃云:「法無住相,著相乖宗,道不虛行,隨行得路。是以古今知識運本分鉗鎚,握金剛寶劍,於一切處開鑿人天眼目,剪除衲子命根,出沒卷舒悉皆自由自在。矧皇崗勝境,太平道場,二水瀠環,三橋疊拱。聖天子綸音聿煥,眾宰輔德望儼然,茲則請命嚴,自當曳杖前赴,豈敢囊藏被蓋,正令不為主持?且主持正令一句如何道?還委悉麼?掀翻海嶽求知己,扭轉乾坤見太平。」
復舉三聖云:「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興化云:「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師云:「經文緯武,力扶濟北宗風,還這二老漢始得。雖然,若到山僧門下,每人各要一頓棒在。敢問大眾:那裏是他喫棒處?具透關眼者,試請辨看。」
請兩序,上堂。「烹金琢玉予之任,荷教扶宗眾力深,先哲有言猶記得,事難方表丈夫心。」
中秋,上堂。僧問:「野老無私願,歌謠樂太平,如何是太平時節?」師云:「堯風淡蕩。」進云:「一輪光皎潔,萬里絕瑕痕。」師云:「猶有浮雲在。」
乃云:「桂魄十分圓,秋光一半盡,偶然憶著他,拄杖聊通信。」
驀拈拄杖,卓云:「信已通也,且道:他在那裏?」
復卓一卓,云:「莫向浮雲深處覓,又憑絃管再吹開。」
陳旭永脩薦,上堂。僧問:「當陽拈出無私句,喚醒南柯夢裏人,政當恁麼時,凌太夫人在什麼處?」師云:「天下人摸索不著。」進云:「可謂撒手了無男女相,大千何處不風流?」師云:「賴遇闍黎證明。」
僧禮拜,師乃云:「母氏劬勞恩,過於蓋與載,碎身不足酬,般若力能賽。若論此般若力完全畢備,居士未起一念時已為令先慈拔薦了也,未到太平時令先慈已受薦了也,又何待山僧登曲彔木,鼓兩片皮,始為得哉?
「然事無一向,不免略敘數言以塞來命。金飆戰葉,玉杵鳴秋,昔與麼去,茲復何求?萱室沉寥兮兒猶遠慕,羅衣灑脫兮娘卻自繇,一段嘗光無掩覆,乘緣端不在蓮舟。且畢竟在什麼處安身立命?」
遂豎拂,云:「還見麼?切忌認影迷頭。」擊香几,下座。
開爐,上堂。僧問:「古佛與露柱相交合,談何事?」師云:「聾人應得聞。」進云:「三條椽下,七尺單前,又作麼生?」師云:「大家自摸索。」進云:「太平有制從師結,腳下無私任我行。」師云:「三千里外過崖州。」
問:「眼生三角,頭峭五嶽,不與麼來時如何?」師云:「殷勤送出荒郊外。」進云:「政與麼來時如何?」師便打。進云:「杲日當空天色暖,從今喜唱太平歌。」師云:「不易道將來。」
問:「如何是爐中事?」師云:「一堆烈燄貫天紅。」進云:「忽有箇不受鉗鎚底又作麼生招接?」師云:「腦後也須粉碎。」僧拂袖,云:「男兒自有衝天志,不向他人行處行。」師云:「少賣弄。」
乃以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云:「臨濟大師來也,是汝諸人且作麼生與他相見?有般漢聞與麼道,便云:『幸自太平無象,何用好肉剜瘡?』似這等見解,三十年後有人索飯錢在。
「然當爐不避火迸,忠言不避截舌,斬將搴旗,衲僧家尋常手段,苟能於人天眾前主賓互換,敲唱雙行,把臨濟大師拖出頭來亂槌一頓?山僧到這裏終不敢壓良為賤。其或未能,一者、紅爐猛燄,二者、信施難消,是汝諸人百日期中更須仔細始得。」復卓一卓,下座。
追薦,上堂。僧問:「生若流水,死猶落花,落花流水則不問,薦拔一句事如何?」師云:「透脫千差路。」進云:「畢竟還有生死也無?」師云:「自己看取。」進云:「轉身時節好,黃菊綻東籬。」師云:「汝作麼生轉身?」僧無語,師云:「壁上畫風車。」
乃云:「多年枯骨冷如冰,睡熟夜臺曉未曾。」呈拄杖,云:「但向棒頭開隻眼,無依無倚任騰騰。」
復舉世尊因耆婆善別音響,至塚間見數髑髏,遂敲一髑髏,問耆婆云:「此生何處?」耆云:「生人道。」世尊又敲一云:「此生何處?」耆云:「生天道。」世尊又別敲一云:「此生何處?」耆罔知生處。
師云:「大小耆婆被世尊覿面瞞卻,當時待別敲一云:『此生何處?』便云:『生佛道。』看他世尊作麼生合煞?秪如茲者靈熙居士請山僧為薦過去嚴慈及令先叔,且道:這三位亡靈生在何處?眾中莫有知生處者麼?試道道看。」
眾下語不契,師云:「三段不同,收歸上科。」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少室家風五傳而至曹溪支分派列,門庭雖異,根本一般,政當恁麼時,願聞演唱。」師云:「無孔鐵鎚驀面擲。」
進云:「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如何是臨濟下事?」師云:「霹靂轟天。」
進云:「鋒前有語離情謂,格外玄機孰可親?如何是雲門下事?」師云:「鐵旗鐵鼓。」
進云:「君臣道合時雍泰,回互機全不露鋒,如何是曹洞下事?」師云:「線去絲來。」
進云:「一顆圓明無向背,當陽拈出有多般,如何是溈仰下事?」師云:「音律克諧。」
進云:「綠水青山全體現,森羅萬象笑顏開,如何是法眼下事?」師云:「任汝看取。」
進云:「覿面無回互,臨機有卷舒,和尚門下又作麼生?」師便打。
進云:「可謂水歸巨海波濤闊,雲到蒼梧氣象閒。」師云:「莫來打葛藤。」
乃云:「道人於世不必強求,隨緣任運觸處風流,所以山僧在建州數載,三次居山,自有山中光景、山中受用,喬松萬本,脩竹千竿,虎嘯猿啼,飛泉響荅,無事扶笻雲外望,笑看紅日上高峰。
「迄今暫住在這裏,便有這裏一段光景、一段受用,殿閣插空,桑田遍野,門外三橋曳曳,簷前群雀喧喧,更無閒事掛胸懷,粥飯二時安分過。同生同死底,許伊鼓拍相從;喫醋喫鹽底,任伊背地撫掌。且道:憑箇什麼得什麼自在?頂𩕳豎亞摩醯眼,天上人間不可陪。」
冬至,上堂。僧問:「寒梅破玉,石筍抽條,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喝一喝,云:「且道:還屬遷變也無?」師云:「衲僧分上無許多事。」
進云:「可謂萬象之中能作主,逐隊隨群實可憐。」師云:「汝為甚逐隊隨群也?」
進云:「不經洗耳池邊過,肯信人間有是非。」師云:「又在語脈裏轉卻。」
乃云:「山僧一條拄杖尋常,不欲胡亂打人,秪要豎在黑暗裏,令汝不覺不知,忽然沒興磕著,如枯幹華開,冰河燄發,他時異日向南頭買貴、北頭賣賤,也不為分外。何故?時節若至,其理自彰。然雖如是,若非跨灶衝樓去,猶屬吾門客作兒。」
復舉慈明於冬日榜僧堂前作此字,其下註云:「若人識得,不離四威儀中。」首座顧謂眾云:「和尚今日放參。」明聞而笑之。
師云:「慈明老祖於無陰陽地上畫出鳥跡蟲文,直得鬼泣神號,蒼黃斂衽。山僧此者依樣摸一本施呈,敢問大眾:還識得也無?」
良久,云:「莫謂外孫齏臼少,相教舉筆亂塗鴉。」
上堂。眾集定,乃云:「幸自大家肌骨好,何須對鏡畫蛾眉?」便下座。
大佛開光,上堂。僧問:「全身示現度娑婆,霜雪堆頭鳥作窠,夜睹明星則不問,放光動地是如何?」師云:「人天共見。」
進云:「頂門正眼無藏覆,爍破三千及大千。」師云:「阿誰不仰此時風?」
進云:「秪如昔日雲門打殺,今朝施主裝嚴,古今各出隻手,未審是同?是別?」師云:「別是一家春。」
進云:「可謂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師云:「只消這一句。」
問:「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今日現形也,如何慶讚?」師云:「禮拜著。」
進云:「今佛放光明,助發實相義,如何是實相義?」師云:「殿前古柏勢如虯。」進云:「某則不然。」師云:「汝又作麼生?」進云:「片石自堅君子契,好花當舞太平春。」師云:「猶是這般消息。」
乃云:「丹霞燒,雲門打,威風凜凜遍天下,酬恩報德世無倫,爭似花園查大姐?運出家珍願力弘,裝嚴丈六金身也,而今畢備為開光,就請山僧揚般若,回向老年福壽康,生生世世絕瀟灑,并諸過去的宗親承斯善利超越者,回向即不無,秪如釋迦老子是有光可開耶?無光可開耶?若言其有,帶累山僧眉鬚墮落;若言其無,誰肯與麼發殊勝心?苟非親證自己一片光明,到此際未免如鼠入牛角,轉身無路。且如何是自己底光明?」
呈拄杖,云:「還見麼?巍巍逼塞虛空際,歷落當陽古至今。」卓一卓,下座。
臘八,上堂。僧問:「明星已睹成饒舌,今朝提起事如何?」師云:「爍破汝面門。」進云:「不惜眉毛重吐露,知音能得有幾人?」師云:「灼然灼然。」
乃云:「夜半踰城,不安本分;埋頭雪嶺,自昧風光;臘八觀星,眼中著屑;下山教化,惡語傷人。這箇沒意智漢,今日暗想將來,雖是用盡己心,笑破他口,卻有一種奇特處,令我徹骨難忘。諸人要見他奇特處麼?山僧放下面皮,徹骨相為去也。」拈拄杖,下座,打散。
爾潛居士請上堂。僧問:「格外全提一句作麼生道?」師云:「放汝三十棒。」僧喝,師打云:「直待雨淋頭。」進云:「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將什麼對?」師又打,云:「秪恁麼對。」
居士問:「臘月初八已往,臘月三十未來,政當恁麼時,請師直指西來意。」師云:「寒梅纔破萼。」進云:「恁麼則坐斷兩頭去也。」師云:「恰是。」
進云:「昔年壽聖祝聖壽,今日皇崗慶太平。」師云:「還知太平消息麼?」
士一喝,便禮拜,師乃云:「古柏垂枝翠,寒梅破萼多,毳衣相對立,端的事如何?拈起舊時氈拍板,迎風共唱太平歌,政當此際,畢竟誰是知音者?董家村裏老維摩。」
復舉古德拈拄杖,云:「識得這箇,一生參學事畢。」又有云:「識得這箇,更須買草鞋行腳。」
師云:「太平則不然,識得這箇,抵償施主有分。」
上堂。「直釣釣鯤鯨,曲釣釣龜鱉,古人與麼取用,可謂善酌時宜。太平從來性拙,秪用直釣,不論鯤鯨與龜鱉,隨他負命上鉤來。」
驀豎拂,左右顧視,云:「即今莫有上鉤著麼?」
良久,云:「且捲絲綸歸舊塢,免教風雪冷侵衣。」下座。
歲旦,上堂。僧問:「昨夜獼猴還古洞,勘破陷虎之機;今朝雞唱五更前,拋出險崖之句。新故交加則固是,祝聖拈香事若何?」師云:「祥雲捧日。」進云:「祥雲捧日與新年頭佛法,是同?是別?」師云:「莫作恁麼見解。」進云:「恁麼則乾坤育聖德,萬物共霑恩也。」師云:「喜慶有分。」
乃云:「韶陽一曲,臘月二十五,太平移向新年頭,吹唱端為聖明御極之初,嵩祝萬壽,直得風和日暖,五彩雲凝,鳳舞龍蟠,千祥駢集,人人歌至化,在在樂無虞。然雖如是,且道:這一曲從什麼處得來?又作麼生吹唱?灼然不落宮商調,自有徽音動地天。」擊拂子,下座。
春日,上堂。「疾如風,爍如電,六臂三頭,千化萬變,雖然與汝說得分明,各宜親見一面,莫學福州人吟詩,也道雪花飛片片。秪如親見面時又且如何?阿呵呵,動人春色不須多。」
解制,上堂。僧問:「古人解制,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今日解制,未審向什麼處去?」師云:「遠道擎空缽,深山踏落花。」進云:「忽有問格外機聲前句,和尚又如何荅他?」師云:「痛與三十棒。」進云:「路遠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師云:「道得亦相應。」
乃云:「霜風凜洌叵耐,衲子爐邊作隊,喜得春日融和,不免打開布袋,出門任汝西東,要具金毛氣概,逢人即便咬翻,勿比韓盧逐塊,他時想念歸來,我宗一脈永賴。」
良久,云:「太平與麼道,也是嫫母憐兒,忘卻醜態。」喝一喝。
出關,請上堂。僧問:「三載無端自活埋,千重百匝擊難開,今朝忽斷連環鎖,爛熳春光遍九垓。條款已供,請師一鑑。」師以拄杖卓一卓。進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便打。
僧喝,師復打,乃云:「折籬障壁未是作家,把纜放卅豈為好漢?須知衲僧手段實不恁麼,擊開佛祖重關,跳出舊時窠臼,直下如戴角猛虎,搖岳驚群,奮爪獰龍,衝雲搏浪,千聖牢籠不住,萬法綴繫無從,政當今日,功成行滿一句又如何話會?彼此風流多意氣,相邀踏賞太平春。」
陳氏行常請上堂。僧問:「春風淡蕩,春氣和融,底事分明則不問,今朝陞座意如何?」師云:「一顆圓珠常燦爛。」進云:「秪如佛法遍天下,未審閨閣中還有佛法也無?」師云:「有。」進云:「恁麼則水月簾前冰骨女,堅貞猶比歲寒松。」師云:「不妨被汝道著。」
乃云:「三月好春光,柳垂金線長,少林端的旨,覿面不囊藏。恁麼會,莫思量,本有靈明事事彰,繡閣翛然忘晝永,南山古柏愈深蒼。」
復舉當時溫州陳道婆嘗遍參名宿,後於長老山淨和尚語下發明,作偈云:「高坡平頂上,盡是採樵翁,人人盡懷刀斧意,不見山花映水紅。」師云:「好箇山花映水紅,可惜無人證據太平,今日為伊證據去。」遂豎起拂子,云:「還見陳道婆麼?」便下座。
清明,上堂。「清明時節雨紛紛,途路禪流聞不聞?欲識祖翁何處是?灼然秪在杏花村。」驀拈拄杖,指云:「杏花村已在這裏,祖翁聻。」乃云:「萬福,萬福。」下座。
佛誕,追薦,請上堂。「生以不生生為生義,白雲飛掛門前樹;死以不死死為死義,風送落花紅滿地。散離和合各隨宜,根本繇來無變異,但能窮究豁然明,當下頓超佛祖位。寶劍倚天光逼人,外魔一切咸驚悸,塵塵示現度迷情,那有輪迴惡業累?
「如是,則知釋迦老子於此日生,生本不生;心蓮上座於此日死,死本不死。生本不生,無生可慶;死本不死,無死可追。政當恁麼時,且道:釋迦老子與心蓮上座畢竟在什麼處安著?還委悉麼?不見道?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卓拄杖,下座。
師誕日,結夏,上堂。「父母未生前面目、臨濟喫黃檗三頓痛棒、百丈野狐、巖頭末後句,是汝諸人一一覷透也未?若一一覷透去,則不用九旬禁足,三月安居,更說什麼應驗蠟人,如鵝護雪?直得常光廓爾,蕩蕩無拘,盡虛空華藏剎海悉皆遊戲出入之場,任是黃面婆伽十二圓覺也須倒退幾步。
「眾中或有與麼漢出來互相激揚,非惟此日佛事光增,抑且慶讚山僧有分;如無,炎威雖漸逼,殿閣喜生涼,不妨向三條椽下東覷西覷,忽然冷地覷透,亦未可定。」
端午,上堂。舉臨濟問僧:「甚處來?」僧便喝。濟揖坐,僧擬議,濟便打。又一僧來,濟豎起拂子,僧禮拜,濟便打。復見僧來,濟亦豎起拂子,僧不顧,濟亦打。徑山杲頌云:「五月五日午時書,赤口毒舌盡消除,更饒急急如律令,不須門上畫蜘蛛。」
師云:「大小徑山,一道神符,亦有箇驗處,只是要見臨濟太遠在,且如何得見臨濟去?」遂拈拄杖,下座,打散。
上堂。「諸佛道不著底句,太平滿口道著;祖師拈不出底機,太平信手拈出。拈得出,是何物?」卓拄杖,云:「梅雨乍晴原隰翠,皇崗橋上有人行。」
陳榜眼入寺,上堂。舉宋時徑山杲禪師因陳榜眼至,舉白雲端頌《楞嚴經》中「吾不見時,何不見吾不見之處」話,云:「堂前露柱久懷胎,生下孩兒頗俊哉,未會語言先作賦,一操直取狀元來。」隨後拈云:「敢問諸人:還知師翁落處麼?若知落處,便識得狀元;若也未知,徑山為你指出:有利無利,不離行市,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師云:「徑山老漢說亦說得有來由,只是未了。太平此者要見千載一時,不免鋪花錦上去也。放過一著,落在第二,赫奕聲光,喧天震地,作王室之股肱,立英才之標幟,鰲禁風生絕點塵,返思鷲嶺有何異?且今日台旆光臨一句作麼生道?撥轉如來正法輪,是則名為親受記。」
上堂。「張空火傘熱難當,何處幽陰可隱藏?莫道太平無款待,濃煎幾碗辣椒湯。為什麼如此?要伊通身汗出,徹骨清涼,忽有云:『某甲不喫。』似這等冷地坐漢病在膏肓。大眾!而今泛泛之流多作恁麼見解。」喝一喝,下座。
解夏,上堂。「木葉正驚秋,解開布袋頭,乾坤如許闊,任汝自優遊。記得昔日翠巖示眾云:『一夏與兄弟東語西話,看翠巖眉毛在麼?鉤錐在手,照用同時,還他老翠巖。』太平這裏則不然,何故?一夏以來,總不曾與兄弟東語西話,兩道眉毛依舊橫在眼上,諸人決定是見也。然雖如是,前途有人問著又作麼生抵對?於此抵對分明,方不枉太平過夏。」
退院回,上堂。「時勢兩窮,自知退身有分,人情恰好,何妨熟處為家?掇轉古杖頭,打開舊舖面,太平曲調特地重宣,濟北綱宗從新整頓,謾道再來,半文不值,須信此際後會難逢,紅輪杲杲印天心,灼然大智圓明,體無背向,寶鐸雙雙鳴殿角,果爾聲和響順,理絕差殊。政當今日,濟北綱宗即不問汝諸人,秪如太平曲調,諸人還記得麼?」良久,擊拂子,云:「箇中無限低回意,貴在知音側耳聽。」
中秋,上堂。「者也之乎,浪費工夫,行棒行喝,遍地荒蕪。若是皮下有血底,只消道箇不必。何故?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新剃度請上堂。僧問:「金刀剪斷青絲髮,便是牟尼佛子孫,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則不問,獨脫無依一句作麼生道?」師便打。
進云:「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師云:「誰人解此意?令我憶丹霞。」
乃云:「三界無安,四生拘促,既離愛網,須報深恩。秪如深恩作麼生報?莫是誦幾卷經、持幾行咒麼?且喜沒交涉。莫是念幾遍佛、燒幾炷香麼?且喜沒交涉。莫是出入叢林,學幾句禪、聽幾句教麼?且喜沒交涉。」
遂呈拄杖,云:「爭似這箇超宗越格,蓋色騎聲,八面玲瓏,十方洞達?倘能於此徹證根源,直截擔荷,自與乃佛乃祖握臂並行,生死不憂、涅槃不愛,隨緣放曠,應物施為,從前願力了然,一切深恩報盡。如是出家為僧不亦善乎?」
復呈拄杖,高聲召云:「達源!達源!你還肯恁麼也無?後生可畏頭纔白,切忌空拋白了頭。」
上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而天下平,衲僧得一又且如何?負日晴軒成坐睡,夢隨鷗鷺落江村。」
辭眾,上堂。「善始善終,道人操守;知進知退,衲子機關。機關既別,操守亦真,去住自可隨緣,終無絲毫繫念。無繫念,絕疏親,楖栗橫擔不顧人,且向秦溪深處也,偷閒笑破碧桃春。」
杭州金山長慶禪寺語錄
入院,至山門基,云:「無門之門,是為法門。且道:路頭在什麼處?」以拄杖劃一劃,云:「還見麼?」
佛殿。「古殿苔封山色冷,虛堂午寂梵聲沉,釋迦老子雖則善於藏身,爭柰新長慶未肯放過在?」
方丈。「擦粉塗脂,敗家種草,藏牙伏爪,怯膽禪和,直饒不涉兩途,正好劈脊打趁。何故?據斯室,行斯令。」
指法座。「這箇寶座,登陟寔非容易新,長慶今日又作麼生?」良久,云:「自從踏斷毘盧頂,幾度臨危一坦平。」
拈香祝 聖畢,次拈香,云:「此瓣香,多少人求之弗得?多少人得之弗能用?幸自可憐生,亦已得而用之,次第五回供養我金粟本師費老和尚,用酬法乳。」
上首白槌竟,師云:「秋山削玉水磨銅,斜抱雲和寄此中,一曲輕彈絃韻好,知音誰是請相通。」
僧問:「昔日太平,今朝長慶,太平玄旨則不問,長慶宗乘事若何?」師云:「桂子正香飄。」進云:「這是和尚底,如何是學人底?」師云:「你也須領取好。」進云:「數縷金繩開覺路,一帆寶筏渡迷津,學人已霑恩去也。」師云:「知即得。」
問:「如何是長慶境?」師云:「湖光淡蕩。」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我坐汝立。」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斬新條令句如何?」師云:「與汝一頓棒。」
乃云:「長慶門前,天寬地闊;化螺池畔,竹翠松青。頭頭顯露無私,隨方任我展演。所以道:衲僧家絕固必乘興而住,遇緣即宗,劈開摩醯正眼,拋出楊岐金圈,照用同時,主賓互換,羅龍網鳳,碎鎖敲枷,直教古佛眉尖放光,那管法堂草深一丈?
「雖然,此猶是新長慶尋常為人處,秪如人境相稱一句作麼生道?碧溪流不盡,千古美無虧。」
復舉昔時長慶慧稜禪師往來雪峰,玄沙二十年坐破七箇蒲團,不明此事,一日捲簾忽然大悟,作頌云:「也太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
師云:「看他古人,二十年來真實履踐則不無,若要箇箇依樣畫葫蘆,未免遞相鈍置。新長慶從來不曾坐破蒲團,即今日亦無甚蒲團與你坐破,只有一座破殿、數間破屋,大家團圞共聚,你纔進前如何,驀拈拄杖便打。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還委悉麼?莫怪渠儂多意氣,當年曾謁聖明君。」
冬至,上堂。「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金山頂枯幹抽條,長慶湖寒冰燄起,燈籠露柱依舊寂寂無言,惟有白牯黧奴互相慶賀,曰:『且喜,且喜。』喜箇甚麼?日愛霜明春信到,冷梅橋畔暗香浮。」
臘八,尼古恒請上堂。僧問:「雪山敗闕,長慶增輝,端的一句,請師指陳。」師云:「逼塞虛空。」進云:「秪如昔日趙州訪二庵主,主俱豎拳,意旨如何?」師云:「鐵鎚無孔。」進云:「今日庵主來訪長慶又作麼生?」師云:「也不較多。」進云:「可謂縱奪誇好手,相逢兩作家。」師云:「不須重註破。」
乃云:「雲收午夜,星燦長空,今古恒然,本無變異。叵耐瞿曇不唧溜,向這裏刺破雙睛,卻走入鬧藍中,哆哆和和,致令後代兒孫若男若女依模做樣,列剎相望,懸羊賣狗,知他是真?是偽?長慶到此者,又覺力竭智窮,跳出圈繢不得,未免借木上座,隨例打鬨去也。」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瞿曇作先鋒,長慶為殿後,中間諸菩薩,見聞俱歡喜。歡喜則不無,秪如實際尼不下笠子,勘俱胝末由主,一言之下能使灌溪服膺。且道:伊具什麼眼目得與麼英特自在?有簡點得出者,試來與俱胝、灌溪二大老漢轉身吐氣,不為分外。有麼?有麼?」
良久,云:「茫茫宇宙人無數,幾箇男兒是丈夫?」復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因雪上堂。「巽二無端夜作威,天明滕六亂空飛,金山突出銀千樹,瓊殿粧成玉一圍。知己不聞扶剡棹,達流幾見臥袁扉,儂家幸自生涯別,得意翩翩獨振衣。」下座。
歲旦,上堂。「昨朝舊歲,今日新年,舊歲說過底縱新也舊,新年說得底雖舊仍新,新舊說,無兩般,要且隨時流動。」
驀豎拂子,云:「看看:拂子顯神通,上至兜率天宮,下入十八重地獄,普令虛空法界情與無情悉皆合掌奔趨,同聲唱和,報道:『今年蠶麥熟,禾稼宜,人少病,物咸熙。長慶寺幾箇長老別無奇能,只是鼻孔遼天,要肚皮飽齁齁地。』山僧癢處被他搔著,欣欣然如登春臺、如享太牢,是汝諸人為什麼不知不覺?」遂連擊拂子,下座。
久雨,上堂。「沃野獻新綠,漫空雨點多,鳥啼泥滑滑,惱殺眾禪和。古德有言:『萬里無雲,青天也須喫棒。』若是久雨不晴,這一棒青天更少不得。山僧與麼判斷,大眾想必樂聞,畢竟如何得晴去?」一僧云:「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師卓拄杖,云:「分明記取。」
佛涅槃日,上堂。「二月春方半,桃花開爛熳,瞿曇忍不禁,天外出頭看。咄!這老漢入大涅槃已二千六百餘年了也,更於何處出頭?又要看箇甚麼?」良久,云:「浪高三級龍成去,猶有騃人戽夜塘。」
大悲生辰,上堂。「衣內明珠,女男本具;胸中古鏡,老少全真。秪因見倒惑生,故受泥塵染污,所以觀世音菩薩於當年此日示現,應同體悲,興無緣慈,總是潦倒婆心,蝦為子曲。有等念舊話漢便云:『白華巖上頻伽語,紫竹林邊銀浪高,大士法身常顯露,頭陀休用更忉忉。』是即是,猶隔津在。且不隔底在什麼處?」
遂以拂子敲香几,云:「也只在這裏。在這裏,莫沉吟,家家南無觀世音,桑麻數畝圓通殿,豺虎是非永弗侵。」復敲香几,下座。
清明,上堂。「荒土一堆,銷盡英雄壯骨;紙錢半陌,曲勞兒女愁腸。生死事不早回頭,好春光覺容易過。」擊拂子,云:「會麼?莫向杜鵑啼處宿,沾衣血染滿山紅。」
上堂。「恁麼恁麼,揭諦揭諦;不恁麼不恁麼,波羅揭諦;恁麼中不恁麼,波羅僧揭諦;不恁麼中卻恁麼,菩提薩婆訶。總不恁麼時如何?」喝一喝,云:「大悲觀世音來也。」便下座。
生日,上堂。僧問:「敲鐘擊鼓,請師陞座,如何是慶壽一句?」師云:「惡水由來不自潑。」進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去也。」師云:「現成惡水莫相澆。」
乃云:「山僧未出母胎時有一則語,包天括地,越聖越凡,記持將來,不覺已經三十七載,總未曾輕易與人說著,而今既蒙固請,若弗為說又成辜負,不免說去也罷。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一架薔薇滿院香。忽有箇漢云:『和尚!和尚!此係古詩,干未出母胎時什麼閒事?』秪向他道:『逢人但恁麼舉。』」良久,喝一喝,下座。
聖蓮為師祝壽,上堂。僧問:「正綱肅紀則不問,良誕到來是如何?」師云:「古木叢青靄。」進云:「一種沒絃琴,惟師彈得妙。」師云:「遙天浸白波。」進云:「學人也須禮拜。」師打云:「不可放過。」
僧喝,師又打,乃云:「自笑生平無一長,微貲蕩盡走他鄉,當時若果能安分,也免今朝起禍殃。禍殃既起,帶累諸人,要橫不得橫、要豎不得豎,是即是,就中也有許多光彩。豈不見?黃梅翠竹,枝枝葉葉競添籌;燕語鶯簧,句句聲聲增勝麗。微風飄,寶座瑞果獻金僊,一番貶駁一番新,一度讚揚一度快。山僧與麼告報,不知面皮厚幾重?試問諸人還會也無?」
卓拄杖,云:「撇開凡聖虛名號,貶駁讚揚兩不干。」
上堂。舉雪竇云:「世事悠悠,不如山丘臥藤蘿下塊石枕頭,這般底有甚用處?喚起了打。」
師云:「大小雪竇有棒,只解打別人,不知自己教阿誰打?長慶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臥藤蘿下塊石枕頭,這般底甚有用處?喚起來喫杯茶。何以如此?街頭趁燄紛紛是,誰肯休心冷似冰?」
薦父,請上堂。「生死原無二相,去來寧有兩人?但能一念回機,便見當體解脫。」
驀豎拂,云:「看看:令先嚴文仲居士來也,在山僧拂子頭上說道:『昔日忘本據,今朝證舊容,靈明嘗不昧,端坐碧蓮中。』」
又擊拂,云:「卻被山僧一擊,遂把不住,騎佛殿,出山門,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直得須彌岌峇、海水波騰,大千世界悉皆震動,敢問居士:還信得及麼?倘信得及,不須陟岵空瞻望,莫大之恩已畢酬;設或未然,聽取一偈:新田水漲亂啼蛙,無限圓通絕覆遮,忽地耳根輕拶破,舉頭時自見阿爺。」復連擊拂子,下座。
請化士,上堂。「砂盆潦倒全無力,遠映連天秋水碧,疇肯同心出手扶,重為古寺壯顏色。壯顏色,休擬測,五湖煙景有誰爭?自是不收收便得。」
馮清太脩薦,上堂。「生身父母恩重丘山,何以補報?難之又難。每到年年時節,好影堂空,自淚闌干,記得教中有一道真言,號聰明王,能滅業障,但肯信口熟念,管取現存獲益,亡過超昇,以至歷劫冤親、多生父母亦得藉此解脫。」
遂合掌,云:「唵阿盧勒繼娑婆訶。」
良久,云:「念已念也,薦已薦也,畢竟伊爺娘在什麼處?無生國裏,惺惺不妨惺惺,瞌睡隨他瞌睡,若要大家相見。」擊拂子,云:「總在這裏看取。」下座。
還山,上堂。「別去溪楓冷,歸來陌柳新,雖然歲序改,不改舊時人。舊時人既在這裏,且作麼生相見,搘笻側立小橋畔,笑指金山爛熳春。」
上堂。「世、出世間,百年夢境,愛人愛物,一副慈腸,所貴泰而弗驕,老當益壯。試看:南山古柏,歲久亦覺深蒼,政當此際,隨緣一句如何話會?湘簾捲起無餘事,坐對梨花翫月明。」
受金粟請寄,辭眾,云:「昔年八月長慶來,仙友庭前花正開。今年四月金粟住,黃鶯聲老綠楊樹。來也住也合自然,當人要識同風句,溪山雖隔共一天,鼻孔眉毛廝結拄。有破砂盆極力撐,增輝祖道乃先務,莫教鶴怨與猿驚,石徑荒涼又宿鷺,負我從前片片心,殷勤故此力分付。分付即不無,今日事作麼生?臥龍奮迅碧波中,青霄直上布雲雨。」
嘉興府海鹽縣劉門朱氏,法名超浩,捐貲助刻, 祈先嚴養朴公、先慈呂氏、張氏早生蓮界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三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四
嘉興金粟山廣慧禪寺語錄
師於順治戊子夏就本山首座寮受請,閏四月初八入佛殿,云:「『佛』之一字,吾不喜聞,今日又特地作甚麼?金鏃慣調宜百戰,冤家偏撞對頭人。」
伽藍堂。「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既已出手相扶,應須徹首徹尾。」
祖師堂。「說白道黃,懸羊賣狗,用盡己心,笑破人口,帶累不肖兒孫,依舊隨他群隊走。」
據室。「此室如縵天網子,從上宗師在這裏,魚龍蝦蟹不知生擒了多少?傳至山僧也知收藏弗得,有負命者試出眾𨁝跳看。」
「拈護法啟、增輝佛日、普扇真風、須憑諸大護法筆尖上流布將來。還見麼?摩霄俊鶻便合乘時,脫或未能,聽取下面註腳。」
合山疏。「同門出入,板拍相從,以何為驗?半幅全封,再煩維那宣讀,方信繇來意氣濃。」
指法座。「毘城借座,分外干求,作禮燈王,自納敗闕,何似這裏?高突突、露堂堂,要上便上,更無餘人敢近傍。」
拈香,云:「者瓣香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伏願地天交泰洛書兆,五福之休箕翼長,明虹瑞錫,萬邦之慶。
「者瓣香奉為闔朝文武、郡邑尊官、護法紳衿、在筵勳貴,伏願福祿深於巨海,壽算等乎喬松。
「者瓣香最初用一番勤苦,如啞如聾,末後蒙幾頓鉗鎚,透頂透底,六回拈出,耑為傳曹溪正脈三十五世前住此山、現住天童費隱容老和尚,不惟報德酬恩,且要大家委悉。」
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師云:「第一義作麼生觀?直饒觀得,已落第二義了也。然陽春雪曲,和者還稀;社舞村歌,到處合調。眾中有人,不妨互相證據。」
僧問:「杲日當空照萬物,此時陞座是如何?」師云:「有眼者見。」進云:「眾姓有請嘗護念,猶如順水開順舟。」師云:「速禮三拜。」進云:「向上單提直指法,九十九峰盡點頭。」師云:「不勞讚歎。」
問:「如何是賓中主?」師云:「闍黎惟自許。」「如何是主中賓?」師云:「腳下水泥深。」「如何是主中主?」師云:「吹毛光燦爛。」「如何是賓中賓?」師云:「眼裏無瞳人。」進云:「主賓道合全提露,草偃風行得自由。」師打云:「一棒賞汝。」
問:「寶座新登瑞氣充,法王法令建綱宗,當陽拈出毘盧印,八面從他起疾風。且道:八面風來如何相接?」師云:「倚天長劍逼人寒。」進云:「奪食驅耕須用備,雙行照用是如何?」師云:「照顧性命。」進云:「明頭暗頭俱棒接,總不恁麼又如何?」師云:「轉見不堪。」進云:「不因大悲院裏供,懸鈴普化局何圓?」師云:「知音者少。」進云:「恁麼則溪山皆點額,草木盡生光。」師云:「閒言語。」
乃云:「神光不昧,萬古徽猷,秪此靈鋒,阿誰敢擬?達磨太師不會當頭句,卻向嵩山面壁九年,致使末學紛紛奔南走北,覓禪覓道,將謂有心可安、有法可付,殊不知,劍去久矣,方乃刻舟。
「若是箇漢,終不坐老鼠窟裏,遞相錮鏴,掀翻是非窠臼,截斷今古葛藤,正令全提,千機頓赴。譬如塗毒鼓一擊,則聞者喪身。又如獅子筋琴一奏,則眾絃絕響。且政當此際,畢竟功歸何所?諸人還會得麼?康僧尊者竭盡神通,密雲師翁德業尤大,殿堂脩廣,樓閣洞開,眾檀護和氣藹然,百千佛香花環衛,鵰弓願掛無多事,率土歌謠賀太平。」
復舉僧問投子:「如何是一大事因緣?」子云:「尹司空與老僧開堂。」
師云:「投子恁麼荅話,雖則樸質十分,要且驚群動眾。新金粟則不然,如何是一大事因緣?但向他道:『橫吹玉笛鷗灘上,九九奇巒盡點頭。』久立,眾慈伏惟珍重。」下座。
立知事頭首劉超然請上堂。「栴檀叢林,栴檀圍繞;獅子叢林,獅子圍繞。既共在此圍繞,則或左、或右,各適其宜,隨高就低,無可、不可,生死根滅,我慢山摧,騰踏當前,光揚法化。然據實論量,雖裨益叢林,固多究竟,是汝自己一生受用處,委悉麼?令予轉憶龐居士,天上人間不可陪。」
上堂。「脩行日用事無差,酌水焚香供法華,玉磬夜敲殘夢斷,一棚蟾影漾袈裟。若道恁麼非脩行,無有是處;若道恁麼為脩行,笑殺傍觀。透脫兩重臼窠,別有生機一路,向百草頭上倒卸鎗旗,元上座甘心墮拔舌地獄,何故?不合教壞人家男女。然雖如是,棋逢敵手難藏妙,詩到重吟始見工。」
復云:「時當孟夏,節屆麥秋,北窗豈可高臥?老農告我田疇,幸遇鹽城人設供,大家肚裏飽齁齁。飽則不無,未審將何報荅?」
驀豎兩拳安頭上,云:「南山水牯殷勤看,汝若忙兮他便休。」
結夏,上堂。僧問:「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未審殺箇甚麼?」師云:「多少人疑著此事?」進云:「出匣龍泉劍,紅光射斗牛。」師云:「切忌妄通消息。」
乃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黃梅時節家家雨;身心安居平等性智,青草池塘處處蛙。黃面老二,千餘年舊制,美則美矣,只是諸方不宜遵行為例,引得無限平人此日此時共作鬼家活計,如猢猻入布袋,討什麼快活?靈利衲僧聞恁麼道,便乃通身踴躍,掉臂而去,新金粟縱有潑天手段,這布袋頭一毫也用不著。其或未然,隨例結去也。」
遂拈拄杖,卓云:「結結結,豎起脊梁硬似鐵,疑團拶破眼睛開,大地山河齊漏泄。齊漏泄,誰辨別?千鈞擔子上肩來,一回飲水一回噎。」復卓拄杖,下座。
眾護法請上堂。僧問:「齋主巍巍臨法座,請師說法句如何?」師云:「寶鐸受風響,中天耀日紅。」進云:「一回衝破鐵城關,得意風流在現前。」師云:「自知較一半。」進云:「禮拜去也。」師云:「舊話不堪聞。」
乃云:「一大藏教,武緯文經,直指人心,金聲玉振。與麼,與麼,添得眚翳落眼中;不與麼,不與麼,食在口邊乾嚥唾。若是夙承記莂底,亦無許多之遶,輕輕捺著便行,坐斷威音王,透過空劫畔,穿衣喫飯歷落全真,芸閣松軒任情嘯傲。故曰:『何似生遼天鶻?萬里雲秪一突。』畢竟如何?門庭赫奕光咸賴,三世翰屏四海傳。」
復舉玉泉皓禪師因東坡居士參,次便問:「尊官高姓?」坡云:「姓秤,乃秤天下長老底秤。」泉喝云:「這一喝重多少?」坡無對。
師云:「盡道東坡大儒秤子折卻,誰知玉泉老宿一秤便上?當時東坡若知有轉身句,敢保天下長老不柰伊秤何。雖然,也須扶起玉泉。」喝一喝。
端午,上堂。僧問:「年年此日是端陽,應時及節句請師道。」師云:「不須戶上懸蒲劍,百怪千妖盡遁藏。」
乃云:「懸碧艾於扉前,東村王老俗氣;繫彩絲於鬢角,五陵公子風流。金粟門下不學這般去,就單單駕一隻沒底鐵船,先請文殊、普賢把舵,次請觀音、勢至搖艣,頃刻之間,上至三十三天、下及空輪水際,無一處不遍、無一處不周。歡喜者,從他讚歎無窮;不歡喜者,隨伊誹謗百出。為甚如此?自從悟得空王旨,是非與我不相干。即今莫有乘興而來,共出隻手者麼?」
良久,云:「錦標在握,等閒奪得,始驚人一曲浩歌,莫學靈均沉死水。」下座。
中夏,上堂。「六月初一是中夏,日勢炎炎如火炙,炙得禪流不柰何,通身白汗如瓶瀉。說什麼鎮州蘿蔔重幾斤?又誰管他廬陵米作麼價?只要薰風匝地來,自然脫體清涼,百病消化。」良久,云:「有智人前莫妄傳,無智人前莫廝罵。」
沃雪庵,上堂。「有句無句,平地波瀾;非色非心,橫空劍戟。拈來便用,諸人向甚處出頭?踏著便行,諸人又向甚處摸索?不若相席打令,曲順時宜,道箇沃雪庵前新水滿,趙家橋畔綠陰多,僧俗統攝以同源,今古洞然而靡間,快活極其快活,風流一任風流。會麼?現成美景抬眸覷,免待亡羊泣路岐。」
復舉布袋和尚云:「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師云:「大小布袋不打自招,山僧此者路見不平,要與他華劈一上。彌勒真彌勒,少賣弄。分身千百億,這野狐精。時時示時人,費力作麼?時人自不識,切莫壓良為賤。或有路見不平底,我要問他:『布袋聻?』擬議不來,驀頭便棒。」
興福院,上堂。「直指之宗,初無別法,只要當人識得本命元辰而已。此本命元辰,靈靈不昧,了了常知,自幼而壯、壯而老,日用行持,安家立業,莫非全承渠力?但能返照回光,便見透脫分曉。秪如分曉後又作麼生?毘盧頂上高高立,不被巡官暗地推。」
上堂。僧問:「竿木隨身,逢場作戲,學人上來,請師演唱。」師云:「拍拍是令。」進云:「好語令人聳,嶽音動地天。」師云:「知音罕遇。」
乃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既蒙固請,寧敢推辭?看看:山僧今日向興福院中再演一劇去也。」
遂豎起拂,云:「還見麼?即此見、非他見。」
擊拂云:「還聞麼?即此聞,非他聞。」
良久,放下拂,云:「聞見既忘,復是何物?就這裏撥開線路,爍破機關,便可與山僧把臂登堂,操無絃琴,唱沒腔曲,使遊人韻士同賡大雅之風、釣叟耕夫共賞遏雲之調,如斯慶讚,豈不美哉?所以道:妙舞應知誇遍拍,三臺須是大家催。敢問:眾中還有恁麼人麼?」喝一喝。
海寧慶善寺,上堂。僧問:「橫身荷眾,不顧危亡,忽然要津把斷時如何?」師云:「看君不是金牙作。」進云:「倘有衝風抵浪底來又作麼生?」師云:「爭解彎弓射尉遲?」僧再進語,師云:「果然,果然。」
問:「千家托缽,大眾飽參,慶善一句如何指陳?」師云:「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
乃云:「花光浮古縣,竹影蔭空庭,晝坐清人耳,新蟬四五聲。政當恁麼時,且道:是境耶?是心耶?是迷耶?是悟耶?是諸佛機耶?是祖師西來意耶?黏皮著骨底未免疑慮多端,越格超宗底便解斬釘截鐵。
「豈不見?當年大慧杲於薰風南來,言下脫落汗衫,張無垢居士聞月夜蛙鳴,忽然摸著鼻孔,屈指經今數百載,寧云土曠與人稀,就中可有一箇半箇驀地知歸,全身擔荷?若到山僧面前,這一頓黑漆拄杖也少不得。
「是事且止,回向底句作麼生道?法雨普霑無少剩,慶雲常覆善人家。」卓拄杖,下座。
持缽歸,上堂。「七佛軌儀,衲僧巴鼻,豬肉案頭,橫三豎四,大家去去復來來,短巷長街無處避。無處避,常言開口告人難,今日方信入山擒虎易。然雖如是,匹上不足,匹下有餘。」
請化士,上堂。「赤衷荷眾,罔顧艱危,擗起布裙,入泥入水。金粟門下豈無其人?秪為當作等閒看,故此不能容易得。山僧此者,權將十方世界指出幾處,與汝橫行闊步,活捉生擒,可中有具牙爪底英靈,自然如慣戰良馬,聞鑼鼓聲,渾身痒簇簇地,政當此際,竭力一句如何道?但得己心堅似鐵,他心雖鐵也須穿。」
解夏,超凌馮氏請上堂。「靈苗秀植,巾幗丈夫,紛華不染,宴坐一爐。打掃糞堆,搕𢶍獲收,赤水明珠,捧向諸方閒賣弄,佳聲流播滿江湖。且道:是阿誰行履?若也識得此人,日消他八斗黃金供養未為分外。如無,九夏功成,金風葉動,諸人東去西去,途中忽遇著凌行婆攔胸把住,切忌口裏膠生,莫謂山僧不道破好。」
復舉僧問趙州:「如何是道?」州云:「墻外底。」僧云:「不問這箇道。」州云:「你問那箇道?」僧云:「大道。」州云:「大道透長安。」
師頌云:「大道透長安,天晴莎草乾,秋涼更快便,去去有何難?可惜這僧腳步短,舉頭惟見黑瀰漫。」
中秋,上堂。「『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古德恁麼提唱,雖則豪放可嘉,未免當前蹉過。爭似我此時此夜?浮雲捲盡看朦朧,直出滄溟上碧空,盈手水光寒不濕,流天素彩靜無風。阿呵呵,好大哥,假饒馬師父子來,也翫即有分。」
上堂。「昨因茂林楊居士偕令室陳氏入山設齋,請陞座舉揚般若,懺罪祈壽。山僧一夜思來筭去,無有箇華言美句可以奉酬,忽於半寐半醒時夢見古佛與露柱相交,賓頭盧尊者忍俊不禁,彈策而歌曰:『玉露零兮桂子香,蛩音楚兮小窗涼,消息真兮人能委,罪花謝兮鶴筭長。』歌畢,恰值風吹葉響,一覺翻身原來是夢。
「大眾!昨夜與麼夢,今朝與麼舉,汝若道是無夢說夢,未會山僧意在;更或道是夢中說夢,也未會山僧意在。畢竟如何是?夢不立非夢亦非,滿院秋光澹欲滴,鴛鴦飛上釣魚磯。」卓拄杖,下座。
開爐,上堂。僧問:「陽春節屆,大展宗風,四眾臨筵,請師直指。」師云:「籬邊菊正開。」僧禮拜,云:「可謂金粟頂上一枝秀也。」師云:「幾多遊賞客,到此盡迷蹤。」
乃云:「金粟今日開爐柴火甚是猛利,不許退後尋思,那容進前擬議?直饒生鐵鑄就底到來,也須肉爛皮焦,逼塞無處出氣。」
驀拈拄杖,云:「惟有這條拄杖子,從本列列挈挈,沒巴沒鼻,常在於其中神通及遊戲。敢問諸人:拄杖子有何奇特得與麼閒閒地?」
良久,卓一卓,云:「但能於此捷承當,勝似牟尼親授記。」
復舉雪峰示眾云:「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玄沙指火爐,云:「這箇闊多少?」峰云:「如古鏡闊。」
師云:「二大老一唱一和,音律鏗然,簡點將來,猶被守爐神看破。何故?不合向淨地上妄生節目。」
上堂。「千僧井水,一滴滴滴入諸人心肝;獨桑鼓聲,一聲聲透入諸人耳朵。灼然與麼去,猶滯半途,直須一口吸乾、一椎擊碎始得。有般漢聞恁麼道,便云:『某甲已吸乾了也,擊碎了也。』似這等見解秪可瞞惑諸方,若在金粟面前,正好勘過了打。」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昔日王常侍問臨濟云:『這一堂僧還看經麼?』濟云:『不看經。』侍云:『還坐禪麼?』濟云:『不坐禪。』侍云:『教他作甚麼?』濟云:『總教伊成佛作祖去。』和尚這裏亦看經、亦坐禪,成箇什麼邊事?」師云:「隨條逐例。」
進云:「倘有格外人來,和尚如何相待?」師云:「頂門三千,腦後八百。」進云:「八臂哪吒來又作麼生?」師云:「也須喫一頓。」僧禮拜便喝,師打云:「放過即不可。」
乃云:「象骨蛇,子湖狗,劍樹牙,血盆口,渾身流露沒遮藏,觸著轟轟怒雷吼。怒雷吼兮孰敢攖?南山跳動北山驚。若能拖出盡槌殺,萬里塵消宇宙清。有麼?有麼?如無,劈面來也,何處回避?」下座,以拄杖打退。
入塔,上堂。「世尊升忉利天為母說法,目連下一十八重地獄度母,艱辛仁孝之道,從上賢聖莫不皆然。故我原白道友於母氏存亡之日服勤送終,各盡其分。始也,山花啼破子規血,請我封龕;今也,霜風凜洌刮人寒,請我入塔。如是為伊母說法,法法全該,如是度伊母艱辛,頭頭得度。既然恁麼,且道:伊母元吉庵主安身在什麼處?不在地獄與天堂,佛界魔宮信步彰,一道靈光無背面,根塵迥脫露真常。還有與他相見者麼?」
舉拄杖,云:「不因這箇木上座,人前幾盡眼如羊?」復卓一卓,下座。
冬至,上堂。僧問:「今朝節屆冬至,透漏衲僧巴鼻,如何是衲僧巴鼻?」師云:「前村荒草裏,梅放兩三花。」進云:「恁麼則前三三,後三三也。」師云:「是多少?」僧喝,師便打。
問:「群陰剝盡,一陰復來,不涉陰陽一句作麼生道?」師云:「石筍暗抽條。」進云:「更有梅占百花香。」師云:「汝還折得一枝麼?」僧呈坐具,云:「觸破和尚鼻孔。」師云:「自己觸破也不知。」
乃云:「把定洪鈞,千峰削色;放開線道,萬卉回春。雖陰消陽長之有時,亦日上月下之易逝,是汝諸人作麼生不為所流轉去?」
擊拂子,云:「夜來雲靜山銜斗,捲起疏簾欲睡遲。」
復舉溈山問仰山云:「仲冬嚴寒年年事,晷運推移事若何?」仰山進前叉手立,溈云:「情知汝荅不得這話。」卻顧香嚴,嚴云:「某甲偏荅得這話。」溈云:「子作麼生?」嚴亦進前叉手立,溈云:「賴遇寂子不會。」
師云:「明投暗合,線去絲來,縱奪可觀,轉身有路。若是山僧,見伊叉手進前,各與一頓,趁出這裏,挨得身轉,後代兒孫不致寂寥。還會麼?殺人刀,活人劍。」
覲周居士同夫人屠氏壽誕,懺經,上堂。僧問:「香煙超出三千界,燭影搖光透九霄,如何是祝壽一句?」師云:「百八數珠數不足。」進云:「謝師荅話。」師云:「放汝一頓棒。」
問:「石女謳歌,格外僊音搖海嶽;木童拍手,壺中雲練塞天池。政當恁麼時,誰是知音者?」師云:「自有老維摩在。」
進云:「秪如徐居士同老夫人壽誕,請師陞座,未審將何祝壽?」師舉拂,云:「傾盡此時心。」進云:「恁麼則壽莫等虛空,福增於大海。」師云:「慶快之詞不妨再吐。」
乃云:「金剛體,露堂堂,般若智,照無方,城頭畫角聲,三美苑內寒梅破雪香,便與麼直承當,大家聚首向古皇,弗用五千四十八,福自綿延壽自長。既到這裏,須菩提正好喚來掇桌,黃面老也只得合掌讚揚。如未,何妨帶累許多驢漢?朝朝暮暮數墨循行,數到今朝娘生日,果滿功成慶吉祥。且如何是慶吉祥底句?委悉麼?劫石可盡年不盡,常在堯天日月傍。」
復云:「趙州繞禪床一匝,雖則海藏徹底掀翻,未免遭人簡責。龐蘊公將家私沉湘水,盡道輕財邁俗,看來狼藉太多。爭似金粟?大眾受嚫,誦經一藏,還他一藏,非惟無可簡責,亦足見檀護自他普利,功不浪施。普利即且止,秪如山僧適纔恁麼舉唱,還契他尊意也無?」
良久,云:「不須特地申三祝,已信高山暗點頭。」
洞明請上堂。「終日無事,拄臨濟棒,驅溈山牛,搖普化鈴,唱雲門曲。熙熙焉,皞皞焉,不記月之大小,歲之餘閏。松巖竹塢,隨箕踞以徜徉;酒館茶樓,或寓懷而笑罵。且道:此人是凡耶?是聖耶?若道是凡,因甚解恁麼地?若道是聖,因甚只恁麼地?通方上士一舉洞明,固執之流未免疑慮。山僧抖下屎腸,與汝等註破去也。是聖是凡無處著,非凡非聖無著處,人人鼻孔各遼天,逆行順行合本據。君不見?大鵬展翅蓋十洲,籬邊燕雀徒自啾啾去。」喝一喝。
上堂。「若欲參究此事,如諸人要到金粟山一般,行至一里便見一里境界、行至廿里便見廿里境界、及乎行至山中便見山中境界。康橋鎖岸,寶閣凌空,松竹交陰,鼓鐘迭響,一一瞞汝不得,歷歷各自分明。是則固是,丈室前有箇門限,為什麼跳不過?佛殿內有塊方磚,為什麼踏不著?設或於此踏得著、跳得過,方許汝親到金粟大坐,當軒與諸白牯黧奴于于喁喁,互相賡和。且畢竟賡和箇什麼?」
遂拍手,云:「年年臘月一,山舍玉梅開,收拾家中寶,扁舟喜再來。若再來,霜天皎月任徘徊。是汝諸人還知金粟極力相為處麼?」復拍一拍,下座。
含虛化士請上堂。「空手出山去,乘風滿載歸,瞎驢草料足,相對笑微微。政當此際,熱鬧門庭則不無,未審化者、施者,孰難?孰易?」良久,云:「難則總難,易則總易。」
復舉甘贄行者因藥山化主到門,便問:「甚處來?」主云:「藥山來。」甘云:「來作甚麼?」主云:「抄化。」甘云:「將得藥來麼?」主云:「行者有甚麼病?」甘捨銀兩錠,意謂山中有人,此物卻回無人,即休。主便歸納,疏山問云:「子歸何速?」主云:「問佛法相,當得銀兩錠。」舉前話已,山云:「速送還他,予著賊了也。」主送還,甘云:「繇來有人。」遂添銀施之。
師云:「大小藥山,雖則賊智精明,看來亦覺膽小。當時若是山僧,秪分付庫司收入,登簿云:『某日收甘行者買藥銀兩錠。』頓令行者背地裏疑殺。忽有箇漢出來道:『和尚與麼,大似乞兒見小利也。』許他道得一半。」
梅溪四眾請上堂。「石鞏架隻箭,誤陷平人;鐵磨參子湖,自投羅網。傅大士道冠儒履,浪賣風騷;臺山婆驀直指程,難瞞具眼。這一隊男男女女各各負衝天志氣,分門列戶,稱鄭稱楊,今日卻被山僧一把捏住,拋在階前了也。直得赤骨,絕安排,日炙風吹,藏身無地,聲聲叫道:『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山僧小時曾念這兩句書,不覺觸著放頑,隨伊分身前去。且道:伊分身在什麼處?」
舉拄杖,云:「家住梅溪作活計,相邀這裏獻珍珠,無端又累頭陀手,描邈虛空入畫圖。」復卓云:「漏逗不少。」便下座。
臘八,界如、玉亭請上堂。僧問:「今朝打失娘生鼻,累及兒孫帶水泥,播揚家醜拈向一邊,未離兜率以前請師直指。」師云:「蠱毒之家水莫嘗。」
僧提坐具,云:「釋迦來也,請師荅話。」師云:「一棒遣出。」進云:「莫便是雲門棒麼?」師云:「汝試分析看。」僧作怕勢,云:「幾乎喪身失命。」師云:「自彰其醜。」
問:「明星未見時如何?」師云:「河清海晏。」「見後如何?」師云:「惱亂春風卒未休。」
乃云:「鳳閣龍樓不肯住,甘心雪嶺受饑寒,抬眸忽契星前旨,解向通衢把釣竿。」
呈拄杖,云:「這箇是釣竿,那箇是釋迦老子。這箇是釋迦老子,又喚什麼作釣竿?於此明得,便可大方獨步,到處稱尊,高揖毘盧,奴呼彌勒,不邀福而福自集,秦溪涌萬里之波;不求壽而壽自遐,金山峙千年之柏。其或未然,臘月初八日定是釋迦悟時節,干諸人分上什麼閒事?」
復舉晦堂心禪師頌云:「瞿曇失卻眼睛時,雪裏梅花只一枝,而今到處生荊棘,卻笑春風惱亂吹。」
師云:「這四句頌從來未曾有人舉著,元上座今日舉也。荊棘參天,腳跟下各自仔細好。」
因雪上堂。僧問:「銀世界,玉乾坤,大地分明絕點塵,未審如何得到恁麼田地?」師云:「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風光分外新?」
乃云:「瑞木飛花,普賢境界示現;梅梢噴玉,大悲手眼全彰。政當此時,海天一色,龍象交參,不必騎驢上灞橋,頓發騷思,何待山陰撥夜棹,始遘知音?團圞坐對火爐頭,拍手高談無義話,和氣藹然可掬,眉稜勃勃生春。可大師持刀斷臂即不問汝諸人,應庵老祖吟雪詩一句作麼生道?自從舞得三臺後,款乃人聆也解頤。」
追薦,上堂。「撇下娘生襪,倒撐沒底舟,故鄉田地好,一去不回頭。風颯颯,浪悠悠,觀音搭索,勢至撩鉤,現成受用多般也,本有清光觸處周。雖然如是。」以拂子云:「更須向這裏翻身始得。」
復舉古時尼法海禪師於遷化日說偈,云:「霜天雲霧結,山月冷涵輝,夜接故鄉信,曉行人不知。」
師云:「法海尼尋常得這著子,到臨末捎頭可謂詞鋒灑脫,去住自由。智庵庵主在生道念堅固,死後人人共知,為什麼屈指五六年,至今杳不見信息?咄咄咄,力囗希,霜天雲霧結,山月冷涵輝,莫秪這箇便是麼?」喝一喝,云:「猶是封皮。」下座。
春日,上堂。「冥帝乍回春信至,禪翁歷歷有何謂?杖藜獨立小橋頭,笑問桃花開也未?桃花向我道已開,可惜靈雲不再來,一曲詞終花落盡,秦山空自碧崔嵬。」下座。
歲旦,上堂。僧問:「如何是新歲景?」師云:「秀色溢林端。」「如何是景中人?」師云:「來千去萬。」「如何是格外新條?」師便打。進云:「覿面相呈又作麼生?」師又打,云:「還不知痛癢。」
問:「年新日新,萬物咸新,祝聖一句,請師指陳。」師云:「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進云:「共和謳歌去也。」師云:「未為分外。」
問:「鳳曆頒春,祖令、時令互顯;龍天煥彩,法輪、日輪齊光。元旦上堂,如何施設?」師呈拄杖,云:「孤根自有擎天勢,不比尋常曲彔枝。」進云:「宗風遠播,禪衲雲臻,未審作麼生冶鑄?」師便打。
進云:「恁麼則和尚拄杖子撐天拄地去也。」師復打,乃卓拄杖,云:「靈符在握,殺活全彰,祖令當行,十方坐斷,今日新正開封去也,瞿曇、達磨悉聽指揮,德嶠、韶陽不敢咳嗽,其餘瓦棺老漢、依草附木精靈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忽有不甘底出來道:『幸然四海清如鏡,何必與他結怨讎?』山僧到這裏也只得放過一著。為甚如此?萬事無過和氣好,聊攜斗酒話昇平。」靠拄杖,下座。
人日,請上堂。「靈辰節屆,日暖天晴,佳人公子,呼伴踏青,窈窈窕窕,輕輕盈盈,折得褪粉梅花三枝兩朵。東也行,西也行,行至路轉峰回處驀地相逢,覷著一點春光,描固描不就、畫又畫不成,驚得黃鸝四五聲。山僧與麼說話,且道:有佛法道理也無?若道無,經云:『一切資生產業、治世語言皆與實相不相違背。』又作麼生分付?桐鄉眾善士!殷勤好向此中參。」
上堂。「一年已減十朝,光影如駒過隙,慚愧我出家兒,日用有何所益?靈雲桃,趙州柏,春風陣陣來,是處都狼籍,急須覷透本根,切忌枝尋葉摘。忽然本根覷透時又且如何?驪珠滾起浪花麤,無限平人遭點額。」
復舉法眼因僧慧超問:「如何是佛?」荅云:「汝是。」慧超僧悟入。
師云:「法眼恁麼抵對,正所謂瘥病不假驢馱藥,能彈何用玉絲絃?這僧悟去亦覺可人,簡點將來猶有事在。且道:是什麼事?咄!玄沙道底。」
上元日,解制,并請薦亡,上堂。僧問:「今朝解制則不問,雪灑元宵時如何?」師云:「惱殺夜行人。」
乃云:「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鑽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眾兄弟!也好箇快樂時節,叵耐燃燈古佛與天官菩薩搖頭不肯,云:『一切眾生皆以快樂成大苦惱,輪迴惡趣無有休期。我等今日發慈愍心,不循俗例,要伊各各向大洋海裏剔起真燈,烈燄爐中撈起全月,方可超生了死,任運騰騰。』說是語已,忽然不見。眾兄弟!還識得他落處也無?
「若識得他落處,則人人全月現前,毛孔眉尖添瑞彩;在在真燈不昧,腳頭腳底露風光。上與諸佛同源,下與眾生合命,乃至過現未來幽顯親疏亦得藉此神通當體解脫。
「更有送行小偈,一併舉似:春草碧色,春水綠波,解開袋口,去去如何?踏倒蒼龍窟,趯翻野犴窠,他日歸來重會面,娑羅樹下舞婆娑。阿呵呵,方信繇來意氣多。」喝一喝,下座。
聖節,上堂。「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上皇帝聖壽亦復如是,是以白玉階前歡聲震沸,黃金殿下瑞氣奔騰,仰舜德之無私,祝龍樓之永固,草野微忱何以報?端居丈室效華封。」
孫信庵領眾請上堂。「眾生本不曾迷,雨過山禽繚亂啼;諸佛本不曾悟,白雲常覆門前路。悟迷生佛屬多端,往往瞞人秪自瞞,何似渴而飲、饑而餐?各安其位,天寬地寬,興來垂幕篆煙繞,斜抱絲桐協韻彈。只如今華亭眾善信到山,亦不妨與他細彈一曲。」
遂橫按拄杖作撫琴勢,云:「行路難,行路難,萬里晴空舉目看。若不聽流水,爭知轉別山?」
卓一卓,云:「山僧卻被諸人勘破了也。」便下座。
薦難亡,上堂。僧問:「生前發願,死後了酬,和尚肯大放慈光棒頭拯接否?」師云:「遍界不曾藏。」進云:「恁麼則亡靈蒙指示,永劫侍空王去也。」師云:「好語大家知。」
乃云:「在生為善脩行,臨歿如何惻慘?若非前報之因,定是業緣所感。」
以拄杖卓云:「山僧薦拔了也,已故二位覺靈就這裏開眼翻身,便信塵世無活人,黃泉無死漢,本有主人公,隨方絕畔岸。更說什麼病苦憂亡?又奚須論刀傷斧斷?寶華彌滿佛來迎,九品蓮臺常顯煥。」
復卓一卓,云:「還見二位覺靈麼?」擲下,云:「擬著即錯。」便下座。
大悲生辰,上堂。「蛤蜊藏身,鷹巢示現,陜右灘邊,手把羅扇。大小大悲惑亂人,看來也是慣得其便,何似年年二月十九日?桃破腮,柳垂線,黃鸝枝上聲聲囀,面目分明,不須別薦。薦不薦?法堂前原古佛殿。只如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卻是饅頭又作麼生?」喝一喝,云:「伶俐衲僧,要見便見。」
上堂。「盡乾坤世界在諸人眼裏,諸人眼在乾坤世界中,此際收拾得來,諸人瞞山僧不得;設或當前蹉過,山僧瞞得汝諸人。然雖如是,好事不如無。」
錢草臣同夫人祈壽,請上堂。「有德必壽,有壽必名,泉溢流能遠,蘭舒味自馨,況當人壽量本無延促?歷始劫以至來際,實是現成實現成,錦上鋪華仔細聽。」
呈拂子,云:「願得鬚眉如此老,卻教龜鶴羨長齡。」
復舉王常侍問臨濟云:「這一堂僧還看經麼?」濟云:「不看經。」侍云:「還習禪麼?」濟云:「不習禪。」侍云:「教伊作甚麼?」濟云:「總教伊成佛作祖去。」侍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濟云:「將謂汝是箇俗漢。」
師云:「常侍已是煆過精金,臨濟可謂鉗鎚本色,一時主賓唱和,固足觀光,據今日較量,猶欠一著在。且道:那裏是欠一著處?具眼禪流試請辨看。」
祈晴,上堂。僧問:「連朝雲霧鎖虛空,把斷乾坤不露蹤,今日吾師陞此座,杖頭點出一輪紅,政當一輪突出時如何?」師云:「擺手踏新青。」進云:「農夫齊拍掌,野老任優游。」師云:「恰是恁麼時節。」
乃云:「久雨不晴,纔晴又雨,東舍西鄰,望空叫苦。一者、灶無柴燒,二者、鍋無米煮,三者、菜麥爛根,四者、床頭積水。我出家兒,高堂廣廈雖則受用,多般默坐思量,鼻孔無處曬,眼也太苦哉。
「既然如是,普請大眾佛殿裏燒香,同演蓮經,妙義伏,捲盡濃雲絕點埃,紅輪湧出玉樓臺,普天匝地陽和氣,白牯黧奴笑滿腮。且畢竟以何為驗?」
遂舉拂子,打圓相,云:「還見麼?」下座。
超輝顧氏請上堂。僧問:「歷劫來事則不問,薦揚一句是如何?」師云:「腳下無拘繫,香雲入蓋浮。」進云:「畢竟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師云:「靈利人難得。」
乃云:「無計留春住,殷勤請薦夫,山僧默許可,依樣畫葫蘆。」
以手打圓相,云:「這箇是葫蘆底樣子,已故承溪馬居士就在這裏脫落根塵,惺惺寂寂,識破去來如夢幻,了知生死等空華。是即是,亦須撲碎始得。」
復以手作拋勢,云:「葫蘆撲碎了也,直得淨裸裸,赤灑灑,無倚無依,自由自在,煩惱海中為雨露,黃金地上起風雷。是即是,要且無有證據。」
展兩手,云:「山僧一總證據去也。珍重亡靈乘此時,腳跟在處不虧危,行人急向機先薦,莫待空山叫子規。」喝一喝。
上堂。「巖頭和尚用三文錢索得箇妻,秪解撈蝦摝蜆,不解生男育女,直至如今,門風斷絕。山僧不用一文錢索得箇妻,也解撈蝦摝蜆,也解生男育女,直至如今,門風有賴。大眾!要識山僧妻麼?」舉拂子,云:「歷劫相隨只這是,荊釵裙布我難拋。」
上堂。「春已暮蜀魂,夜半啼高樹,誰家遊子肯歸來?惱殺落花紅滿路。紅滿路,留不住,回思年少得幾時?短髮如銀無數數。」
驀呈拄杖,云:「惟有這箇木上座,赤骨律,絕差互,一步肩持闊一步。若人解透意中玄,管取堂堂全體露。」
卓拄杖,云:「全體露也,意中玄𠰚。」擲下,云:「擬籌量,何劫悟?」
嘉興府海鹽縣劉門朱氏,法名超浩,捐貲助 刻,祈先嚴養朴公、先慈呂氏、張氏早生蓮界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四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五
嘉興金粟山廣慧禪寺語錄
佛誕,華亭蔡雲臺請上堂。僧問:「昔日世尊初生,今朝和尚陞座,當人分上則不問,現前祥瑞是如何?」師云:「寶蓋飄空。」進云:「恁麼則頭頭顯露,法法全彰。」師云:「料掉沒交涉。」進云:「法鼓一聲天地闊,慶雲遍覆萬人家。」師云:「塞卻汝耳根。」
問:「菩薩圓戒時、如來出身處,是同?是別?」師云:「同則總同,別則總別。」
進云:「秪如雲門要打殺,畢竟具什麼眼目?」師云:「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進云:「丹霞聞戒,掩耳而出,又作麼生?」師云:「可惜今日不遇其人。」進云:「二大老雖則各展家風,爭柰沾池泥水,請和尚別傳一令。」師云:「都與三十棒。」
僧禮退,師乃云:「天清地寧,世康道泰,驢名馬字,何處得來?釋迦老子不合向毘藍園內放屙,以至臭氣狼狼籍籍,塞滿閻浮,有棒也打他不著、有水也澆他不入。年年此日是渠誕辰,雪屈酬恩底車載斗量,何可勝計?金粟雖然不涉這兩頭,也只得曲徇時宜,相席打令。
「還知麼?花過園林新蔭濃,琅玕脫筍綠叢叢,閒欹枕,挹薰風,一甌晴雪畫樓中。政當此際,誰是人?誰是我?誰是釋迦老子?誰是維摩大士?性相平等,鼻孔通同,把手共行,了無向背,福源不斷華亭水,壽比九峰萬古青。」
良久,呈拄杖,云:「拄杖子作證明去也。」便下座。
師生日,結夏,祝夫人七旬,請上堂。「萬物一體,天地同根,鷺鷥騎象,撞倒崑崙,遊遍大千圓覺海,生前總是舊乾坤。山僧今日錦上鋪花,一舉兩得。
「眾中有應時應節,覿體歸元者,便知山僧本命元辰落處;若知山僧本命元辰落處,便知佛祖本命元辰落處;若知佛祖本命元辰落處,便知祝老夫人七十年來本命元辰落處。
「灼然不屬男女相,瑞氣盈門福壽添,腦後圓光山嶽高,安居常履伽藍地。還有末後一句子,如鼠咬鐵釘,未肯容易與諸人說破,且待九夏功成之際別作論量。」
隱野長老請上堂。「三十九年前,無雲萬里天;三十九年後,一步強一步;政當三十九,袖破露出手。廣慧室內添籌,金粟山頭點首,驀然一喝迅如雷,鼠怪狐妖沒處走。諸禪流!還會否?會,則道我賣弄風騷;不會,道我簸揚家醜。家醜風騷只自知,年年初度在斯時,常愛畫樑紫燕呢喃語,也有對對啣花水際飛。」擊拂子,下座。
請上堂。「家居脩善行,把手入山堂,設食供清眾,信心豈易量?須知『信』之一字乃成佛作祖基本,了生脫死根由,但能念念弗忘、心心靡間,管教懺罪罪滅、求福福生,豁開無為寔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雖然,秪如古者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又且如何?到這裏,十影神駒追之莫及,銅睛鐵眼覷之不能,汝等諸人莫有互相契證者麼?」
良久,擊拂子,云:「昨夜珊瑚枝擊碎,今朝梅雨漲前溪。」下座。
海寧占鰲塔院,上堂。「一溪長水碧於螺,舞棹揚帆逸興多,幸遇知音相證據,不須靜處薩婆訶。」
驀豎拂,云:「看看山僧鼓兩片皮去也。道源不遠,弘之在人;性海非遙,得之由己。己得,則滿眼滿耳,處處現成;人弘,則普地普天,頭頭合轍。有時主賓互換,走虺奔鰲;有時照用齊施,旋風驟雨;有時慈悲落草,黃葉止啼;有時倏喜倏嗔,三頭兩面。
「所以道:大人行履不尋常,觸著眉稜解放光,萬別千差都爍破,明如杲日照虛堂。且如何是放底光?有人識得,酬償施主有分;其或未然,莫道不疑好。」遂搖曳拂子,下座。
解夏,上堂。僧問:「解制一句如何指示?」師云:「緊峭草鞋。」進云:「不解不結一句作麼生道?」師云:「鼻孔依然向下垂。」
乃云:「金風颯颯來,木葉蕭蕭下,袋口解開時,禪和要告假。芒鞋兩翅生,短策光相射,結伴走諸方,了參作話杷。驀逢無眼人,彼此互矜詐,付囑爛如泥,全身都倒卸。這般魔魅多,真箇可嗟訝,願汝聽吾言,沽哉且待價。」
復舉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度夏,迦葉擬白槌擯出,纔拈槌便見百千萬億文殊,世尊云:「汝欲擯那箇文殊?」迦葉無對。
師云:「文殊脫體風流,迦葉渾身賣俏,是即是,可惜放過這一槌。只如不放過又作麼生?黃面瞿曇沒量大,也教無處可藏羞。」卓拄杖,下座。
中秋,龍華韜明禪師至,上堂。僧問:「金風滿院,皓月當空,化外來賓,焦桐一曲,且道:座中還有知音同和者麼?」師云:「大眾普瞻。」進云:「踏得祖翁田地穩,須知出手大家耕。」師云:「不勞闍黎讚歎。」
乃云:「午夜燈花開,寅朝野鵲噪,不知兆若何?原是知音到。知音既到也,則有禮有樂,有主有賓,眉端喜溢,握手情親,秋月團團兮應廣庭之律呂,秋風𩖼𩖼兮掃寥泬之飛塵,全機大用當堂露,引得禪流話轉新。話箇甚麼?同門骨肉膠和漆,世上於今見幾人?」
上堂。「桂子放秋香,莎雞泣壞墻,單傳直指意,覿體露堂堂。諸人果與麼會,去入地獄如箭射。」
重陽,上堂。「澹然金菊映秋光,底事無人泛玉觴,翻憶陶潛舊池上,肯教和草過重陽。大小雲峰,誠所謂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然雖如是,未免埋沒當人。爭似我這裏?秋光欲滴,金菊乍開,底事明露,各各徘徊。」
良久,喝一喝,云:「陶潛去後盡相識,何用白衣送酒來?」
陳紘世薦母,上堂。「夜臺不復曉,三載杳沉沉,請我明垂示,須知佛是心。」
驀呈拄杖,云:「急薦取,謾哦吟,踏翻生死海,裂破有無襟,騰騰腳下忘拘束,腦後毫光湧萬尋,且畢竟向什麼處去?」
卓一卓,云:「國土動搖迎勢至,寶花彌滿送觀音。」
復舉五祖演和尚室中問僧云:「倩女離魂,那箇是真底?」僧下語無有契者。後普融藏主頌云:「二女合為一媳婦,機輪截斷難回互,從來往返絕蹤由,行人莫問來時路。」
師云:「諸人還識得普融頌意麼?如未,敢借古詩一首為伊頌出: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開爐,上堂。僧問:「百日禪期,箇箇放下腰包,向七尺單前坐看,未審看箇甚麼?」師云:「七尺單前且坐看。」進云:「識得了也。」師云:「識箇甚麼?」進云:「和尚眉毛眼上橫,某甲鼻孔大頭垂。」師云:「與汝一棒作麼生?」
僧一喝,歸位,師乃云:「玉將火試,金將火煆,不改異常光明燦爛。若是鉛、汞、碔、砆,到這裏已百雜碎了也。所以山僧數年來開爐冶運鉗鎚,挈挈波波,費盡柴炭,只要求箇精金上眼、美玉當前,爭柰土曠人稀,相逢者少。可中有不受屈抑底,往往自謂懷金無識價、抱璞枉遭刑,似則固似,是即未是。大眾!既似矣,為什麼卻未是?何樓市物真和偽?到底行家不可瞞。」
白眾出隊,上堂。「世尊敕阿難持缽,勞累他人;長汀撒布袋街頭,賣弄自己。金粟此者,勞累他人則不可,賣弄自己又不能,只得領十餘輩同向煙村水國布網垂鉤,忽然遇著錦鯉長鯨衝風駕浪,敢保滿載歸來有日在。且臨行白眾一句作麼生道?分手暫時各自愛,法城久衛莫辭艱。」
到平湖百安,上堂。「法無定相,杖藜在處起清風;道不虛行,腳底隨方添瑞彩。明明沒塞礙,歷歷絕囊藏,譬如萬頃湖光平吞群象,扁舟隻釣任我優游。
「到這裏亦何必窮妙窮玄、說心說性、究理究事、立境立機?只就當人本有上撥動星兒,便見薰天炙地,耀古騰今,希奇中感希奇、殊勝中現殊勝,不惟信得滿城男女盡是金仙,乃至十方世界草木叢林總是恒沙劫千佛數。
「脫有箇漢出來道:『和尚與麼指陳,誠所謂順水推舟,借路經過,若是逆風把舵、陸地揚波則未在。』山僧只向他道:『闍黎大有見處。』然雖如是,不因兩岸輕垂手,爭識吉人藹藹多?」
徐思泉病中披剃,改宅為善護庵,上堂。「鬚髮未除,盡道思泉居士;伽黎纔搭,卻是善護老僧。僧相既具,正好秉智慧刀、披忍辱鎧,破愚癡病、滅煩惱魔,與從上佛祖共躅齊肩,方是大丈夫漢。所以道:善哉大丈夫,能了世無常,棄俗入泥洹,希有難思議。
「雖然,更須知有超佛越祖底漢能向無明窟子裏放無量寶光,於眾生境界中作大饒益事,直得乾坤大地蠢動,含靈一一現千百億化身,不消一捏。是汝今日還解恁麼領略也無?脫或未能,百鳥不來年已過,茫茫空作住庵人。」
到龍華,上堂。僧問:「昔年粟嶺分燈,今日龍華發燄,主賓道合一句請師舉揚。」師云:「舞換臨溪樹,歌饒向午風。」進云:「恁麼則故人相見,垂目低眉。」師云:「十八灣前路行人,若箇知俊民居士。」
問:「九十峰頭,箇箇青山點首;十八灣畔,曲曲流水朝宗。未審金粟與龍華,是同?是別?」師云:「一點水墨,兩處成龍。」進云:「如是,則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師云:「作麼生是分明底意?」
士云:「學入今日幸遇和尚。」師云:「速禮三拜。」士拜,起云:「相逢雲影外,獨立磬聲邊。」師打云:「這一棒放汝不得。」
乃云:「龍華殿上古佛舒光,寶塔簷前祥雲散彩,百步橋長懸不斷,陰陽井清濁全彰。山僧今日到來,秪可將常住物私做人情,若要現三頭六臂手段、用奔流度刃機關,自有堂頭法兄在。為甚如此?自出洞門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張澤西來,上堂。「凜洌霜風透骨寒,片帆輕曳入雲間,幽懷欲與舊交論,好鳥聲聲已代宣。然雖如是,未可徒然,且聽木上座橫三豎四去也。」
遂呈拄杖,云:「秪這箇,一切諸佛從此出,歷代祖師從此傳,天下衲僧從此安身立命。會中倘有明眼道流直下覷透,戶牖豁開,自然觸境逢緣,了無窒礙,或太平橋畔摝蜆撈蝦也得、或黃浦渡頭隨波逐浪也得、或西來庵內飽食高眠也得、或張澤街前陶凡鑄聖也得。所謂:得底人,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政當此時,山僧把手共行一句作麼生道?」
以拄杖卓云:「錯腳踏翻水底月,奔騰驚起赤虯龍。」
出隊歸,上堂。舉五祖演和尚云:「出隊半箇月,眼不見鼻孔,忘卻祖師禪,拾得箇骨董。且道:向什麼處著?一分奉釋迦牟尼,一分奉多寶佛塔。」
師云:「山僧則不然,出隊四十日,鼻孔依然在,風雨雖多侵,珍珠贏滿載。歸來不隱藏,當眾為分派,一半抵冤家,一半償舊債。且道:多寶佛塔與釋迦牟尼又將什麼供養?」良久,云:「幸自慈悲,弗用笑怪。」
上堂。「喫粥了也,洗缽盂去,潦倒趙州,討甚巴鼻?且這僧為什麼便悟?無端誤聽關山曲,不是征人亦淚流。」下座。
行皓五旬,上堂。「臘月初一,好箇消息,屋後梅開,千峰寒色,普請諸人著眼看,免教過後空相憶。休相憶,年年輪換有何極?所以道:去年如是,今年如是,乃至明年後年無不如是。既皆如是,慶讚一句畢竟作麼生話會?五十脩來皓月明,生生皈命婆伽國。」
上堂。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張公醉倒街頭睡。」「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舉頭不見長安路。」「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黯淡豐山昔日秋。」「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今年禾稻熟,處處見太平。」
乃云:「古佛心,只如今,澄水浸虛碧,寒風助暮砧,明明歷歷無人會,可笑空拋境上尋。
「記得當時洞山問興平云:『如何是古佛心?』平云:『汝心便是。』山云:『雖然如是,猶是某甲疑處。』平云:『恁麼即問取木人去。』
「大眾!洞山與麼問,興平與麼荅,莫是慈悲落草,真寔相為麼?且喜沒交涉。莫是直截單提,箭鋒互拄麼?且喜沒交涉。有能於此簡點得出,許汝親見興平;其或未然,打麵還他州土麥,唱歌須讓帝鄉人。」
臘八,上堂。「說箇觀星悟道,人人口快眉揚,要伊六載脩行,箇箇腰酸骨痛。殊不知,不入滔天浪,稱意魚從何得來?設或有過量底,便向棒頭取證,喝下承當,末後波吒敢保亦免不得,金粟到這裏又作麼生?珊瑚枕上雙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金谷羅幃,風流子弟;玉堂錦軸,蓋世英豪。雖然軒耀誇人,未免關心得失,爭似我衲僧門下?不越分而守、不擇地而棲,富貴霞千縷,文章水一溪,閒來倚杖峰前立,笑聽華禽繚亂啼。且道:衲僧門下尋常得箇甚麼便能如是?」展手,云:「休於別處覓,只向此中尋。」下座。
海鹽觀音寺,上堂。僧問:「樓閣新光,普門示現,和尚今日陞座,如何是為人一句?」師云:「拄杖一條振古風。」進云:「隨處放光明去也。」師云:「汝且莫眼花。」
乃云:「古鹽城外海闊波平,福業堂前天高地迥,亙古亙今無向背,超聲越色絕遮藏,三世諸佛迭興惟此一事,歷代祖師直指亦此一機。參學上流夙有器骨者一聞千悟,直下承當,便能透生死關、出有無見,撒手那邊行履,現身此界提持。譬如獅子趯翻玉欄干,誰人羅籠得住?象王掣斷黃金鎖,呼喚竟不回頭。政當此際,驀劄相逢則且止,慈光普覆一句作麼生道?」
呈拂子,云:「八方寧謐咸歸順,總在乾坤化育中。」
復舉古德偈云:「秋江清淺時,白鷺和煙島,良哉觀世音,全身入荒草。」
師云:「這老漢尋常神出鬼沒,落草為人,被古德一言道盡,不覺手腳俱露。山僧今日未敢與他鬥富,只要普使諸人共知。」
遂以拂子敲香几三下,云:「還見觀世音麼?」便下座。
歲旦,上堂。僧問:「昨夜泥牛鬥入海,輕輕放過;今朝木馬嘶春風,惱亂當陽。如何是惱亂當陽一句?」師打云:「拄杖正開封。」進云:「恁麼則鼻孔遼天去也。」師云:「腳跟下猶未點地。」
問:「曹溪昨夜迎新歲,雪嶺梅花吐舊香,請問和尚:拄杖子是新耶?是舊耶?」師云:「逢人但恁麼舉。」進云:「彩龍有角吞宇宙,畫虎回頭趁入雲。」師打云:「也要喫一頓在。」
乃云:「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況復值年朝?如何靜悄悄?擂鼓出陞堂,香雲四處繞,拄杖倒頭拖,袈裟忘裏表,問著口莫酬,遙空指白鳥。大眾且道:金粟與麼,是歡喜耶?著忙耶?若道是歡喜,年年好年,有什麼歡喜處?若道是著忙,我為法王,於法自在,著忙箇甚麼?於此涇渭得出,正好山門擺手,寶殿鞠躬,見僧賀僧、見俗賀俗、見白牯貍奴賀白牯貍奴;如弗然者,庚寅歲君所司時令,又向閃電光中打輥去也。」遂拽拄杖,下座。
鄭旦復保安薦嚴,請上堂。「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驀呈拂子,云:「喚作拂子得麼?喚作拂子是相,不喚作拂子作麼生是如來?就這裏諦當分明,三十二分爛葛藤,釋迦老子運糞漢,善現啟請,好肉剜瘡,人天奉行,納敗不少,直得淨裸裸,絕安排,千處光輝,萬機歷落,至於行住坐臥享福、享壽、享富貴、多子孫,悉皆承渠儂威力。政當此際,還識得令先嚴落處也無?」
擊拂子,云:「風前有路超調御,九品華開劫外春。」
信庵等請上堂。問:「師登寶座,將何法指示人?」師云:「昨夜六花飛,牙簷渾砌玉。」進云:「爭柰紅日當空照,遍界暖烘烘。」師云:「不易道將來。」士拂袖歸眾,師云:「恁麼去也。」
乃云:「日融融,風浩浩,華亭江畔古猶今。雲幕幕,草茸茸,金粟峰頭常顯露。不是目前法,亦非心外機,拈出自光鮮,用著更痛快。與麼說話,皆諸方普請會底,山僧此者擬別行,一路算去思來總跳不出,憶得古詩有兩句頗相近,堪與一切人脫卻貼肉汗衫,夫免借為流布:下嵩山兮多所思,攜佳人兮步遲遲,松閒明月長如此,君再遊兮復何時?」
良久,高聲召云:「居士!居士!」士舉首,師云:「各須記取。」下座。
上元日,解制,上堂。僧問:「結則水泄不通,解則七通八達,水泄不通則且止,七通八達是如何?」師云:「擺手出山門。」進云:「恁麼則橫行宇宙無人遏,十字街頭唱哩嗹。」師云:「任汝舉揚。」
乃云:「栴檀林中猶有雜樹,老鼠窟裏必無金毛。諸人若要撥草瞻風,也須具箇緇素眼,且如何是緇素眼?」
卓拄杖,云:「燈月交光難比況,行行不被影光瞞。」
復舉天童密師翁因僧問:「雲水盡從今日解,重樓傑閣鎖何人?」翁云:「天無四壁。」僧云:「恁麼則草鞋獰似虎,拄杖活如龍也。」翁云:「走殺闍黎。」
師云:「一轉語,這僧欲去去不得;一轉語,這僧欲住住不得。當時若是箇漢,決不恁麼便休,莫有去住自由者麼?出來為這僧作主,與金粟相見。」
上堂。「世尊拈花,南泉指花,碓觜生花,露柱開花,帶累山僧拄杖子夜半無端也放花。」
驀呈拄杖,云:「這箇是拄杖子,阿那箇是放底花?」
擲下,云:「空花空花,切莫眼花。」
薦母,請上堂。「百骸俱潰散,臘盡寒冰泮,一物鎮長靈,懸空杲日明。百骸潰散終歸土,紙褁大蟲原是虎,一物長靈甚處安?等閒觸著骨毛寒。天衣懷與麼道,完完全全,今日卻被山僧註得七華八裂了也。敢問諸仁者:還識胡氏一物長靈麼?」
卓拄杖,云:「杖頭點出無瑕翳,處處該通自在身。」
侍者居士請上堂。「數日不說禪,口邊生白醭,齋主偶臨門,隨風登曲彔。曲彔既登,且畢竟說箇甚麼?惹山青,秦水綠,金雞飛上玉欄宿,看來何似布毛吹?得得酬人顛倒欲。雖然,秪如龐居士道:『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汝等又如何話會?二六時中能返觀,永言配命定多福。」
心月五旬,請上堂。「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縱橫逆順數將來,日日分明是好日。去卻七,拈著一,八臂哪吒下手難,千眼大悲辨不出,說箇依稀半月,彷彿三星,大似畫蛇添足之談,更說箇光吞萬象,無物比倫,猶是金鎞莫刮之疾,何如舉止翩翩,聽信前緣,饑餐渴飲,晏坐困眠?胡盧任彼傍觀者,盡道偷閒學少年。」
良久,云:「山僧拄杖子為伊推本命元辰去也。」遂拈拄杖,卓一卓,下座。
何孟甫請上堂。僧問:「春風浩浩花含笑,春雨濛濛草噴青,如何是金粟境?」師云:「藏樓外有千僧井。」進云:「一曲胡笳新意氣,從教大地悉知音,如何是境中人?」師云:「大家聽取。」
進云:「某甲會也。」師云:「會箇甚麼?」進云:「但見黃鶯啼翠柳,不知流出洞中春。」師云:「學語之流。」
僧拂袖歸眾,師乃云:「如何是佛舟里?山頭光突突。如何是法廣濟?橋邊鬧聒聒。如何是僧娑羅?樹下步騰騰。三寶根源已直指,尋枝摘葉我無能,若人於此承當去,管取胸中絕愛憎。絕愛憎,事事應,團圞渾共聚,瑞氣自雲凝。」
復舉泗州僧伽大聖因問者云:「子何姓?」荅云:「姓何。」云:「何國人?」荅云:「何國人。」
師云:「有者道大聖,不曾姓何、不曾何國人,直是好笑,笑須三十年;有者道大聖,決定姓何、決定何國人,也與笑三十年;有者道大聖,不合說姓何、不合說何國人,更與笑三十年。殊不知,大聖如鏡照鏡、似空印空,汝若意識摶量,早已蹉過了也。委悉麼?到底還他肌骨好,不搽紅粉亦風流。」
上堂。僧問:「如何是西來的的意?」師呈拄杖,云:「一枝別是太和春。」進云:「一句全彰,真機獨露。」師云:「可憐不遇攀花手。」進云:「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師云:「狼藉轉多。」
乃云:「書可讀,道可脩,浩浩塵中得自繇。男效耕,女效織,生涯本分承誰力?只者數語大有來因,惟許當人就地默契,方知成佛作祖也在此、安家立業也在此、產子育孫也在此、了生脫死也在此。故俞婆市油餈、龐公賣竹漉,從上風規凜凜,今日豈是無耶?政當斯際,互出隻手一句作麼生道?但願東君齊鼓盪,年年吹入我門來。」
含虛化士請上堂。「粒米寸絲,淨檀汗血,堆箱積廩,化士勳勞,是汝諸人也須念德脩德、知恩報恩。雖然,秪如中間有箇大闡提漢,禪不參、道不會,前街後巷開三毒華,酒肆茶坊結無明果,且道:此人合受供養也無?若謂合受供養,朝禮楞嚴,暮誦般若底又向甚處取食?君不見?毘耶彼上人,謗佛毀法眾不親,滿缽盛來香飯美,走殺空生撲面塵。」拈拄杖作舞,下座。
清明,上堂。「三月屆清明,扶笻陌上行,行行興未歇,半喜半疑驚。舊塚添新塚,歌聲和哭聲,如何塵世客,不早學無生?且無生作麼生學?」喝一喝,云:「相逢莫下馬,各自奔前程。」
密老和尚像開光,上堂。僧問:「正眼傳來不覆藏,兒孫千古共聯芳,一鋪功德今成也,願請吾師為舉揚。」師打云:「祖不了兮殃及汝。」進云:「恁麼則輝天鑑地去也。」師云:「聲前句後一時收。」
問:「鐘鳴鼓響,大眾雲臻,寶座高登,將何指示?」師云:「七尺烏藤全正令。」進云:「如何是末後句?」師云:「且禮拜去。」進云:「到此還有事也無?」師打云:「教休不肯休,直待雨淋頭。」進云:「何勞一片老婆心?」師云:「莫錯會好。」
乃云:「銅棺絕頂,突出雙睛,情與無情,煥然等現,此師翁最初之光也。踞六大剎,丕振濟宗,緇素雲屯,名傳紫閣,此師翁出世之光也。示寂通玄,峰巒變白,四方聞訃,如喪所生,此師翁末後之光也。即今若子若孫遍天遍地,總是師翁不盡餘光所攝,更說箇飾像開光,大似佛頭上屙,塗污不少。是汝諸人要見師翁不盡餘光麼?山僧徹骨徹髓普為點出去也。」拽拄杖,下座,一齊打散。
上堂。僧問:「如何是當陽獨露句?」師云:「春鳥喃喃罵落花。」進云:「恁麼則意在目前也。」師便打,乃云:「春事闌珊芳草歇,落紅處處聞啼鴃,偶然憶著舊冤家,夢破五更腸欲折。大眾!還識舊冤家麼?佛祖是舊冤家、拄杖子是舊冤家、三藏十二部是舊冤家,即汝與我也是舊冤家?既是舊冤家,理合各各回避,為什麼抵死不肯放捨?有人道得接手句,許伊主賓互換,照用同時;設或未能,造福者獲福、造壽者獲壽,張公喫酒李公顛,總不干諸人星子事。」
張啟英請上堂。「九九百百,半青半白,項短二寸,頭長三尺,相對無言獨足行,神光閃爍射衣裓,應機遊戲兮大千剎土不為寬,隨物遁藏兮蟭螟眼裏不為窄,釋迦彌勒是他奴,臨濟德山空踧踖。試問此者是何人?擬議頂門轟霹靂。」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保安,上堂。「萬法歸一,掬水月在手。一歸何處?弄花香滿衣。及乎道箇青州布衫重七斤,卻又添許多筌索英靈漢。窺籓不入,據鼎不嘗,直向未啟口已前一扯百雜碎,然後於官街大路闊步橫行,使一切人危者安、迷者悟,如母得子、如暗得燈,始有共語分。山僧恁麼道,理上也合、事上也合,若有不合者,佛法必無靈驗。政當此際,因齋慶讚底句如何話會?寂寂萱幃凝瑞氣,嶙嶙彩筆湧祥光。」
求剃度,上堂。「流轉三界中,恩愛不能捨,棄恩入無為,真是報恩者。錢氏超巖孑處三十餘載,棄捨恩愛已久,茲從常熟得,得來求度報恩,又作麼生說箇入無為底道理?」
驀拈拄杖,卓云:「無為門開也,就這裏討箇入路。全心即佛,全佛即心,動靜語言,頭頭解脫。山華紅映水弗羨,陳婆家風篛笠戴,欺人豈乏實際機用?四恩盡報,三界齊超,如是功圓,寧不美哉?雖然,古者道:『出家乃大丈夫事。』為什麼女人得度?試各下一轉語看。」眾下語不契,師云:「可惜無人證明。」下座。
霞章、淡月為師慶四旬,上堂。僧問:「和尚年年慶誕,未審木上座年多少?」師云:「也與山僧不較多。」進云:「恁麼則無量壽佛現也。」師云:「且莫隨語生解。」進云:「瞞某甲不得。」師云:「卻被我瞞了也。」
僧一喝,歸眾,師乃豎起拂子,云:「摩竭陀國親行此令,萬派消聲,千差打迸,可笑飲光潦倒,末後自入坑阱,帶累幾許兒孫,到處說性說心、稱楊稱鄭,金粟贏得日長無事倚欄干,望見丹里山下秦皇廟前有一座藤褁石橋,冷與碧波相映,只是不許動著。為甚麼?蔡三郎行年本命。」
復舉僧問趙州和尚:「壽年多少?」州云:「一串數珠數不盡。」
師云:「趙州有年、有德,語不虛發。忽若問金粟即今年多少,秪向他道:『羅公羞把佳絲繫,古路揚眉口嬾開。』」
良久,喝一喝,云:「是何言歟?」便下座。
上堂。「無明即佛性,萬幅楊煙藏古鏡;煩惱即菩提,千畦麥浪漲前溪。也無佛性、無無明,鬧市紅塵信步行;也無菩提、無煩惱,拈匙把筯隨時好。隨時好,須及早,莫言烏兔尚堪留,蹉過一生空到老。」
佛誕,入塔,上堂。「世尊未出世,達磨不西來,政當此際,也好箇太平時節。迨夫王宮降誕,少室流芳,便見風景迭遷,生死交謝,一猱吠虛千猱和,一家有事百家忙。殿裏底麻三斤、杖林山下竹筋鞭、韶陽打殺狗子喫,總是墮坑落塹,賊過張弓。
「金粟此者,怕見斷井繩,只可坐觀成敗,冷地唱涼州。若欲逐浪隨波,實未敢在。且畢竟如何?晨朝登壇說戒,中午普眾受齋,齋前為正宗禪德入塔,除此之外更無他事。」
梅溪、自慧請上堂。「久違碧眼胡,懶讀也之乎,今日請陞座,尋思半句無。忽於狼籍堆頭拾得一本多年曆日,仔細閱過,元來是月也。螻蟈鳴,苦菜秀,靡草死,王瓜生,且喜應時應節,有箇抵塞處。
「所以道:有一句子到汝,塞卻汝耳;無一句子到汝,啞卻我口。不作平常流布,莫作奇特商量,參學上流未審如何通信?」
良久,云:「梅溪水接秦溪水,儂壽山同渠壽山。」
結夏,上堂。「纔結又解,纔解又結,罕遇獰龍,多逢跛鱉。調是鉤頭不妙,屈辱生平;謂是巨貨全無,太欺英傑。切切切,怎分雪?釣竿斫盡竹重栽,弗計工程得便歇。」
復舉佛果遠祖因僧問:「西天結夏以蠟人為驗,未審此間以何為驗?」祖云:「以眉毛為驗。」僧云:「還許學人出得麼?」祖云:「更眨上看。」僧云:「只恐覷不著。」祖云:「長底長,短底短,有什麼覷不著?」
師云:「佛果雖具本分草料,未見截鐵斬釘,且據實論量,眉毛有什麼驗處?若問金粟,只向他道:『以眼睛為驗。』待他開口,進前劈脊便打。」下座。
香國為袪非師入塔,上堂。問:「金粟山頭則不問,先師入塔意如何?」師云:「海神知貴不知價,留與人間光照夜。」
國禮拜,師乃云:「昔年此地曾同榻,今日依然又到山,誰謂形骸生死隔?清光歷歷不相瞞。何故?蓋為伊在本師會下經受惡辣鉗鎚,透略是非窠臼,所以生無生相、死無死蹤,全體是大解脫門,絲毫外物難搖動,迄茲安藏窣堵,戶牖常扃,坐斷溪雲,包羅風月,且作麼生與伊出氣?」卓拄杖,云:「崚嶒寶印當空妙,百匝千重錦篆新。」
尼思慧請上堂。僧問:「雲水海會則不問,諸佛出身句若何?」師云:「經聲含石浪,麈尾拂溪煙。」
乃云:「北溟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大眾!喚作鯤又是鵬,喚作鵬又是鯤,喚作即鵬即鯤,似屬顢頇;喚作非鯤非鵬,未具辨別眼。
「可中有不受人謾底出來打鼓弄琵琶,欣逢兩會家也,許伊綠槐樹下飽食高眠,碧石階前談天說地。若或隨群逐隊,影響全無,非惟取笑莊周,抑亦負慚自己。看看:結夏今已六日也,自己事畢竟作麼生?」
良久,云:「可憐此意希相識,令我徘徊憶末山。」
上堂。「行清張氏請我上堂,一者、祈壽,二者、薦亡。祈壽必添鶴筭,薦亡定往西方,不是乘虛談世諦,人人自有好風光。這風光,絕覆藏,星輝彩帨,月映前廊,綠楊倒影,池塘鬧鳥,夢驚回過短墻,要得母子相見麼?」
驀豎拂,云:「死死生生無別路,時臨菱鏡謾悲傷。」
送法衣,上堂。僧問:「錦上添花則不問,覿體離披事若何?」師云:「拈來光宇宙。」進云:「法淨師為和尚慶誕,未審如何指示?」師云:「水漲船高,泥多佛大。」進云:「恁麼則人天共仰,大眾咸聞。」師云:「此語果不虛傳。」
乃云:「迦葉攜歸雞足巔,老盧持過大庾嶺,何似山僧?繚亂披等閒,坐斷千峰頂。然雖如是。」拈起衣角,云:「且道:這箇今日從甚處得來?若也知得來處,鋪紅綴紫,全彰本有靈光,戛玉雕金,不昧當人正眼,重重無盡,事事圓融,如華嚴法界無邊香水海悉向這裏一時開現。政當此際,還是山僧受用耶?諸人受用耶?祖月凌空圓勝智,誰家松檜不青青?」
朱承宇請上堂。僧問:「不惑年來道力充,見聞弗隔利無窮,今朝四眾齊傾耳,諦聽單傳向上宗。如何是向上宗?」師卓拄杖。進云:「向上宗已蒙指示,政當慶壽意如何?」師云:「普。」進云:「與麼則道風奕奕彌寰宇,壽莫綿綿滿芥城。」師云:「莫錯下名言。」
乃云:「尼山不惑,子輿不動,我際斯年,虛空簸弄。兔角杖碎月敲雲,龜毛拂羅龍打鳳,雖則幾處呀呀吒吒,今日看來總是南柯一夢。」
良久,喝云:「分付諸人各自知,何須亂走覓糟甕?」
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又,僧問佛果,果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
師云:「扶持宗乘,曲引時機,還這二老漢始得。金粟則不然,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驀頭便棒。何故?曾經大海休誇浪,除卻濃煙始見山。」
上堂。「佛法要妙,作者方知,治世語言,不相違背。二十一點骨骰子,賭去有輸有贏;三十二員爛木頭,著來全生全殺。機關截利,手眼精明,奇在未舉之先,筭出白拈之外。故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君子不為也。』且如何是君子所為底?」
驀拈拄杖,卓云:「銀山鐵壁都槌碎,迦葉聞風也皺眉。」
上堂。「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現前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信口道來,有什麼言不及?饑則喫飯,倦則打眠,隨意受用,有什麼好商量?」良久,云:「昨夜三更雨過窗,今朝滿地花如織。」
上堂。「世事華開華謝,人情潮去潮來,惟有一尊古佛,長年伴我徘徊。汝且道:是那一尊?毘婆佛耶?釋迦佛耶?樓至佛耶?咄!莫錯認好。」
嘉興府海鹽縣劉門朱氏,法名超浩,捐貲 助刻,祈先嚴養朴公、先慈呂氏、張氏早生 蓮界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五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六
嘉興金粟山廣慧禪寺語錄
舉韻峰、憨璞首座,上堂。「眉毛掛劍,血濺梵天,大樹垂陰,清風匝地。從古已來荷佛祖綱宗,用驅奪手段不得其人,未敢輕舉,何幸於今二難具并,頭角齊彰?大家扶掖叢林,山川喜呈瑞氣,政可謂打鼓弄琵琶,相逢兩會家,庭前風雨足,鐵幹也開花。鐵幹開花則且止,琵琶曲調作麼生?諸人若欲辨別清音,煩詣二首座寮如法扣問。」
誕日,請上堂。僧問:「爐煙繚繞沖霄漢,動地天花意若何?」師云:「高高處觀之不足。」進云:「恁麼則風光滿面,遍界遊行去也。」師云:「低低處平之有餘。」進云:「獅子窟中獅子子,爪牙未露已翻身。」師云:「也須照顧性命。」
問:「昔日世尊初生,六龍吐水,未審和尚誕日有何祥瑞?」師云:「杲日當空,薰風匝地。」進云:「大眾霑恩去也。」師云:「汝分上作麼生?」進云:「學人到這裏,不得不禮拜。」師云:「赤土塗牛妳。」
乃云:「曾騎竹馬趁雙輪,屈指匆匆已四旬,自笑胸懷無所有,空拳捏起誑千鈞。是汝諸人莫有不甘者麼?有,則出來掀倒禪床,喝散大眾,把山僧拖下,爛槌一頓,以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亦顯得英靈手段悠然迥別;若猶未也,慶生還汝自相慶,道骨撐天讓我儂。」卓拄杖,下座。
上堂。「人道斑鳩拙,我道斑鳩巧,一根兩根柴,便是家緣了。普照寶與麼悟去,且道:了得家緣也未?」卓拄杖,云:「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上堂。「當陽直截,不昧時機,答去問來,全彰奧旨。頭頭迥脫,法法圓成,千古萬古只如斯,前佛後佛無別道,貴在當人。略回光,相眨眼,自看可以克證菩提,頓超方便。到這裏,直得壽山霧涌、福海川增,罪垢消除、冤家解釋,束虛空作大棒也打他不著,合聚雷作一喝也驚他不動。
「山僧今日以此一毫勝利奉為吳門朱老夫人六旬初度之辰,伏願慧性長明,享期頤之上壽,邪氛莫擾,懸錦帨而常新。且畢竟以何為據?」
卓拄杖,云:「木童把板呵呵笑,玉女含笙緩緩吹。」
解夏,上堂。「採菱歌斷秋風起,曲檻香清翠帶殘,慚愧九旬無法說,行行坐坐暗相瞞。政當此時,解夏一句又如何道?行滿不須驗蠟人,輕包萬里任來去。」
錢夫人為子凝秀保安,請上堂。「煒煒皇皇,放放曠曠,富有多般,奇無兩樣。明月蘆花何處尋?想伊只在秋江上。若人識得伊,折旋俯仰不離本地風光,接物應賓悉本現成受用。如子得母,菽水盡慈闈之歡;如母得子,終朝免倚閭之望。家堂穩坐,永絕諸殃,桂秀蘭香,連環弗斷。
「所以道:出世法即世間法、世間法即出世法,倘或執意區分,早已白雲萬里了也。還委悉麼?靈山自古該嘉運,瑞氣常凝至善人。」
追薦,上堂。「一夢南柯不復還,腳跟無礙路頭寬,香雲涌起隨花現,寶鏡圓明透頂寒。佛為伴,祖亦安,小果聲聞何處鑽?自是夙生培善種,故能取用樂般般,此乃山僧為超文吳公薦拔底意,只如茲者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汝且道:滕王閣上一篇古文章與山僧口中兩句閒言語還有本分相應也無?」
擊拂子,云:「早信青燈原是火,端然飯熟已多時。」
開爐,上堂。僧問:「大冶真金永無變色,請問和尚將何煆煉?」師打云:「只用一鎚。」進云:「恁麼則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裏看。」師云:「真金在什麼處?」僧一喝,師云:「七花八裂了也。」
問:「如何是臨濟宗?」師云:「轟轟烈烈。」「如何是雲門宗?」師云:「峭峭巍巍。」「如何是溈仰宗?」師云:「圓圓陀陀。」「如何是曹洞宗?」師云:「綿綿密密。」「如何是法眼宗?」師云:「歷歷明明。」進云:「五家宗泒蒙師指,覿面全提意若何?」師便打。
乃云:「開熱惱爐,扇無明火,添三毒炭,運五逆鎚,馬面牛頭列兩旁,夜叉獄卒居前後,見者聞者悉興惡念,惡念興時充滿虛空,即虛空體證魔王身,當此之際,亦無人、亦無我、亦無佛、亦無眾生,何等平等?何等自在?
「箇裏承當得去,許汝諸人有出身之路。設或逐隊隨群,徒趁熱鬧,總是焦頭爛額漢。東鄰老鼠子,西舍野狐兒,火爐邊唧唧啾啾,撒屎撒尿,瞞汝諸人去在。」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請上堂。「父母深恩等蓋載,世間補報莫能逮,南無調御大覺尊,一句了然超情愛。所以覲翁居士發最勝心,去冬於此山中啟誦《金剛經》一藏,酬報親恩。今既卷數周圓,又逢令先君忌日,特入山來禮懺,請山僧陞座舉揚箇事。且箇事作麼生舉揚?」
遂豎拂,云:「看看:黃面瞿曇走向山僧拂子頭上,放五色光明,說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政恁麼時,天垂寶益,地涌金蓮,梵閣香清,虛堂響答,乃至若聖、若凡,若男、若女,若長、若幼,總在此光明中聽黃面瞿曇摩頂授記,世世生生同居佛土。敢問大眾:且道過去資善大夫星翁居士與黃母老夫人還在裏許也無?」
復豎拂,云:「塵塵剎剎全身現,千古令人望莫窮。」
師持缽到乍城,上堂。「不顧霜風撲面寒,特來此地下綸竿,鉤頭無限深深意,貴在鯨鰲著眼看。有麼?有麼?有則出來,鼓鬣揚腮,拏雲攫浪,使一切具信根者生大歡喜心,作大奇特想,亦何至山僧滿船空載月明去,鐵笛橫吹過鵡湖?然事無一向,得亦隨緣,幸遇緇素殷勤,不免漏洩風光一上。」
遂豎起拂,云:「還見麼?粉堞連雲無滯貨,四民憑此樂堯天。」
復舉僧問古德:「深山裏還有佛法也無?」德云:「有。」僧云:「如何是深山裏佛法?」德云:「石頭大底大,小底小。」
師云:「住山人說住山話,可謂不失本分,善用時宜。今日或有問山僧:『城市中還有佛法也無?』向他道:『有。』『如何是城市中佛法?』但云:『片帆飛不盡,鐘磬雜笙歌。』且道:與古德答語相去多少?」
過圓通,上堂。「一天喜鵲迎雲噪,兩岸疏楓映水紅,大士法身常示現,何須就我覓圓通?圓通既不就我覓,則人人常光現前,箇箇壁立千仞,便與麼休去,豈不時清世泰,坐享昇平?設弗獲已,於此座子上七十三、八十四,道箇應以此身得度者即現此身而為說法,更道箇求福壽則福壽應、求男女則男女應,總是慈悲之故、落草之談,於諸人本有圓通法門太遠在。且如何是諸人本有圓通法門?委悉麼?踏著上頭關捩子,眼聲耳色自悠悠。」卓拄杖,下座。
平湖永壽,上堂。「尋常一味,無過樸實頭;坐臥經行,不敢開著口。背地被人冷笑,謂金粟無佛法與人商量,亦無玄妙語與人咬嚼,是則固是,忽爾傾湫倒嶽,掣電轟雷,是汝諸人又向甚處措足?
「所以道:我若坐時汝須立,我若立時汝須坐;我若三頭六臂,汝須偃息干戈;我若罷釣休綸,汝須鋪華錦上。然後可以光輝佛日,不扇宗風,扶護叢林,贊揚知識。
「山僧今日與麼告報,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已盡情撒在諸人面前了也,且不昧當機,因齋敘謝一句如何道?平湖城繞平湖水,永壽人來永壽庵。」
一音法姪請就善護,上堂。問:「昔日承師題善護,今朝光降又重宣,如何是善護一句?」師云:「大家在這裏。」進云:「如何是善護境?」師云:「有眼者見。」「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有耳者聞。」進云:「堂堂獨露本來面,座中能有幾人知?」師云:「放汝三十棒。」
問:「金鐘未扣,法爾如然,玉磬纔鳴,更傳何物?」師云:「今日西風冷,空中散雪花。」進云:「一音演唱,善護堅持去也。」師云:「利動君子。」
乃云:「道遠乎哉?觸事而真,一湖平水,半塢白雲。聖遠乎哉?體之即神,善護庵中打坐,百尺竿頭翻身。要識肇法師麼?」
驀豎拂,云:「相逢面目分明在,誰道空勞蝶夢頻?」
復舉劉鐵磨參溈山次,山云:「老牸牛!汝來也。」磨云:「來日臺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山放身作臥勢,磨便出去。
師云:「看他一賓一主,有縱有擒,劍戟全施,纖毫不犯,好手二俱好手,作家始終作家。
「後雪竇顯老人頌云:『曾騎鐵馬入重城,敕下傳聞六國清,猶握金鞭問歸客,夜深誰共御街行?』雪竇風流冠世,文彩奪人,到這裏只得讚歎有分。
「又我密師翁頌云:『一似戲話,一似相罵,得人一牛,還人一馬。作臥便行,可知禮也,淡中有味,句裏呈機。』須還我密師翁始得。
「山僧雖不敢與二老爭光,亦隨例效顰一頌:楊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羌笛離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冬至,上堂。「群陰剝盡,一陽復生,衲僧眼正,天下橫行。」喝一喝,下座。
化士回山,上堂。「錦上添花,十有八九;雪中送炭,百無二三。何幸?化士歸來,正值山廚缺供,拄杖、匾擔齊𨁝跳,黧奴、白牯笑咍咍,山僧此者作一家醼,管顧諸人。」
遂展兩手,云:「且道:是百味具足耶?一味全無耶?上根利智未啗先知,中下之流直須仔細。然雖如是,不因盧至慳囊破,爭得驪珠賽月輝?」
臘八,上堂。僧問:「手指天地時傾倉倒廩,一睹明星處展橐開囊,為復是自顯家珍?為復是飽人枵腹?」師云:「二途俱不涉。」進云:「若恁麼,只是一味死貓頭,塞斷大千無縫罅。」師云:「還我死貓頭來。」僧豎拳,師云:「真箇賣醜。」
乃云:「臘八夜中,毛頭星現,沒興逢之,乾坤陡變,三百餘會鬧啾啾,屈指太平,何曾見面?至今荊棘難除,鼠怪狐妖,海角天涯都踏遍,金粟寡不敵眾,只可燒一瓣香,念箇普同供養去也。何謂如此?待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
入塔,上堂。「一文錢與匠人,帶累渠儂徹骨貧;兩文錢與匠人,大家出手笑欣欣;三文錢與匠人,可憐沒地著渾身。疏山壽塔幸自造得巍巍峨峨,誰知被大嶺老漢向背地推倒了也?爭似金粟一座窣堵波?凡有來者,要入便入,不用三文兩文與匠人,亦不用臘月蓮花龜毛數丈,直教過去尊靈千年受享,現存眷屬利益咸霑。雖然,此猶是入塔底意。且道:行鎧庵主與智永道婆畢竟在什麼處著到?」
卓拄杖,云:「全身廓落無回互,腳底隨方自在行。」
含虛化士請上堂。「雪後雨,雨後雪,連日不舒晴,龜哥凍作鱉,火頭報我無柴燒,庫內看看糧欲竭。大眾!好苦也,然此乃家中之苦,猶自可事,更有化主途中之苦,實是難堪。君不見?拖泥帶水聲嗚咽,爬起來兮又著跌,秪望檀那惠施多,腳尖那管流生血?
「而今功圓行滿,日出回山,領彼淨名,請我陞座,較之忘因昧果、瘠人肥己者相去天淵。何如耶?所以山僧不暇與他商佛法、不要與他授人情,惟唱箇還鄉曲調,聊表一片殷勤。」
遂拍掌,云:「大眾!好快樂也。忽有箇漢云:『適纔道苦,今又道樂,為什麼苦樂無常,隨人起倒?』阿呵呵,誰識他?柴米少時眉易皺,得高歌處且高歌。」復拍一拍,下座。
歲旦,上堂。僧問:「日月長輝,山河永固,政當恁時是如何?」師云:「一人添一歲。」進云:「野老既知堯舜力,好把絲桐徹夜彈。」師云:「大家側耳有分。」進云:「獨立堂前全意氣,微塵剎海一時收。」師打云:「汝還識斬新條底意麼?」
僧呈具,歸眾,師乃云:「正月初一日,不得說別事,一、願國王長壽,二、願五穀豐登,三、願干戈永息,還有第四願,且莫說,且莫說。」
良久,云:「若不說,阿誰得知?不如說出也罷。願禪和子剪除毛病,因果分明,驀忽撞著桃符神,拱手告曰:『前三願容易指望,唯第四願,千佛出世亦無奈他何。』山僧忍不住把拄杖子當頭一摑桃符神,卻走入柳眼裏藏身去矣。畢竟作麼生?百取十,十取一,砂盆共掇翻,意氣膠和漆。《法華經》云:『此眾無枝葉,唯有諸貞實。』」卓拄杖,下座。
上堂。「『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古人與麼雖得現成受用,簡點將來也太慳生。何似鹽城諸信護?各拖一片兩片白雲,來我山中橫裝豎抹,使這一夥沒鼻孔漢人人眼底忽生光,箇箇肚皮都飽足。如此之時,寧不出他一頭地乎?」
驀拈拄杖,云:「看看山僧亦大垂隻手,普利汝諸人去。」
卓一卓,云:「山中何所有?瑞雪積庭簷,要則從君要,不要莫廝嫌。咄!這裏是什麼所在,說要?不要?委悉麼?美景良辰難得再,相逢擺手莫蹉跎。」
春日,解制,上堂。僧問:「要津把斷,水泄不通,布袋打開,風行草偃。楖栗橫肩則不問,歸家穩坐是如何?」師云:「共唱哩囉嗹。」進云:「一句迥超千聖外,滿筵目擊盡知音。」師云:「闍黎試唱一句看。」僧喝,師云:「不合腔調。」
乃云:「元宵令節,春日方臨,或持綵棒鞭泥牛、或擊金鉦弄獅子,燈前月下,鞦韆花架影齊輝;酒肆茶樓,絃管謳歌聲錯亂。金粟山中靜悄悄地,無泥牛可鞭、亦無獅子可弄,單單有條赤斑蛇,汝若眼目定動,便遭伊咬殺。雖然如是,我此一眾總是解弄底,而今且打開布袋,隨其分身變化入草騰雲去也。」擲拄杖,下座。
聖節,上堂。「天申節屆,六出花飄,草樹含輝,乾坤一色。豐登有賴,瑞應斯徵,凡各有心,孰不圖報?且如何是圖報底句?」
呈拂子,云:「全憑這箇無私力,驀指南山祝聖君。」
信庵本源請上堂。「不負相期夙昔心,三年三度入叢林,為人大抵垂慈巧,處已都緣願力深。金粟山頭松有韻,華亭江上月無陰,此時此景長如舊,歸去來兮快莫禁。所以山僧於往歲有一張沒絃琴,已為汝等彈過了也。去載有一則現成詩,亦為汝等吟過了也。逗到今日,畢竟說箇什麼?」
良久,云:「灼然若是箇中人,何必徽音動天地?」
師持缽至梅谿,上堂。「綠水空濛擊畫橈,枝頭好鳥弄春嬌,金錢不掛藤條上,閒買飛雲伴寂寥。大眾!山僧未到此間,或有一箇半箇疑我如何若何,及乎到來,原來只平平地。雖然如是,猶賴得諸老維摩在。且維摩既在這裏合,作麼生舉唱?」
擊拂子,云:「彌陀院內古佛揚眉,十字街邊行人舞袖,家家風月具足,處處面目全彰。全彰則若老若幼本無間然,具足則為法為人聲價愈重,政當此時,把手共行一句如何道?千門萬戶俱敲遍,收拾驪珠任往還。」
請上堂。「靈鷲枝花不藉陽和氣力,曹溪滴水豈與溝澮同流?而今遍界芬芳,到處興波作浪,遊蜂採蝶,上下奔忙;曲蟺長鯨,高低普應。美則美矣,善則未善。
「何故?為伊不曾究本窮源,徒見隨聲逐色。若是英靈漢子聞恁麼道,自然有生機,一路等閒,下一刀命根斫斷,吸一口徹底傾乾,然後於無影枝頭放出千紅萬紫,無為海裏涌出巨浸滔天,直教曲蟺長鯨措足弗及、遊蜂採蝶沒地鑽研。如是之時,寧不快哉?」
驀呈拄杖,云:「敢問諸人:且道這箇是靈鷲枝花耶?是曹溪滴水耶?有人道得,山僧兩手分付;設或未能,自己受用去也。肩挑午日行溪北,旋逐春風過院西。」靠拄杖,下座。
靈源寺,上堂。僧問:「昨日梅溪上堂,今朝靈源陞座,去來則不問,如何是靈源一滴?」師舉拂子。進云:「學人則不然。」師云:「汝又作麼生?」進云:「口吐三江水,胸藏萬里波。」師云:「未必心頭似口頭。」進云:「金翅劈開溟海去,青山低首笑相迎。」師云:「殿角鴟吻,笑殺闍黎。」僧一喝,師云:「鼓粥飯氣。」進云:「大眾證明去也。」師云:「靜處薩婆訶。」
乃云:「二月春光晴且麗,山山涌出青螺髻,特來此地訪高賢,翠玉溪邊欣把袂。所以道:欲行恁麼事,須遇恁麼人;既遇恁麼人,便行恁麼事。拖下布袋子,托出破砂盆,大家喜色溢眉尖,戶戶無虞添福利。如是,則不惟不辜山僧數十餘里遠來之心,抑且見山僧與諸人自從曠大劫來常在光明藏中鼻孔相拄,無有移易,佛法也在裏許、世法也在裏許、非佛法非世法亦在裏許,且明日又向什麼處去?杖藜所到皆清淨,古檜寒松屬我家。」
佛涅槃日,上堂。「七十九年空開大口,臨入涅槃一無所有,波旬斂恨綠眉春,迦葉自歸雞足守,化火焚軀則不問,只如腳露金棺意作麼生?」良久,喝云:「若遇老雲門,正好打餵狗。」
大悲生辰,新剃度請上堂。僧問:「大士降生則不問,削髮披緇事若何?」師云:「金刀纔舉處,頂上盡生輝。」進云:「菩薩枝頭甘露水,頂門乍灌護清涼。」師云:「須知未出鵡湖地,早已芳名達四衢。」進云:「真金若不經爐冶,爭得光華徹底鮮?」師云:「一任鋪花錦上。」進云:「謝師答話去也。」師云:「何必?」
乃云:「芳草地嘶金勒馬,杏花天醉玉樓人,勞生汩沒無窮已,誰肯回頭契本真?且本真有什麼難契?但能發慷慨心,啟特達志,頓歇諸緣,不為物轉,自然世、出世間各得其宜,應用臨機,玲瓏八面。
「汝看他敬溪顧居士篤信此道,老而益堅,茲同令室入山禮求剃度,必至于契本真而後已,豈非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伊獅子兒乎?
「政恁麼時,直得風和日暖,鵲噪鶯吟,觀世音菩薩於五色雲端示現,說最勝妙陀羅尼,俾一切見聞者隨其根性悉獲解脫,如斯功德何等圓成?雖然,今日鏟草一句作麼生道?數聲清磬是非外,兩箇閒人宇宙間。」
復舉僧問趙州:「如何是出家?」州云:「不履高名,不求苟得。」
師頌云:「不履高名,不求苟得,一句超然,人天軌則。堪笑而出家兒,背地分明秪自欺,趨羶逐臭如蠅蟻,腳力忙忙徒爾為。」
新城能仁寺,上堂。僧問:「隨處作主,遇緣即宗,行乞新城,如何指示?」師云:「楖栗橫肩。」進云:「若是,則一缽千家飯,通身七佛儀。」師云:「汝也不妨隨例。」進云:「入廛垂手,猶落今時,請和尚別施機用。」師云:「當頭一頓。」進云:「不入深深巉險處,那知別有亂紅飛?」師云:「且禮拜退。」
乃云:「率性而行閒道人,隨方無礙自相親,倚藜遙指鵝黃嫩,撥棹長歌鴨綠新。風𩖼𩖼,水鱗鱗,頭頭顯露衲衣珍,會中幸有知心士,應見溫然笑語頻。敢問諸人:笑,所笑者何事?語,則語箇甚麼?莫是新城如畫裏,天曉望晴空麼?此境現前誰不會?莫是別來頻甲子,歸到忽春華麼?此情料掉沒交涉。莫是生平未識面,傾蓋若故交麼?只恐扁舟歸去後,明朝想憶路漫漫。有人道得同風句,許伊參學事辦;若猶未也,舌頭在山僧口中,莫怪遞相熱瞞好。」
上堂。「談玄談妙,污人心田;行棒行喝,虛粧好漢。破草鞋,乾屎橛,認葉為金;舀木杓,賣笊籬,移賤作貴。這一夥老凍儂,惑亂天下人無有了期。到不如三家村裏把钁頭翁,見山說山、見水說水、見拄杖說拄杖,事事現成,令人易會。雖然,一概與麼去,少室正宗掃土而盡。山僧此者扶強不扶弱,入這群隊去也。」
驀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云:「禦怪不須懸白澤,顧容何處避菱花?」
聖果寺,上堂。「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舉拂子,云:「穿卻達磨鼻孔。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虛碧,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
卓拄杖,云:「戳瞎雪竇眼睛。殊不知,人人本具連城壁,箇箇常懷照乘珠,要伊稱花稱果來作甚麼?指山指水,空望奚為。
「山僧今日借路經過,決不肯學恁麼去就,只要汝等家家柴足米足,滿面和風,饑則思療,倦則打睡便可,以閒消永日,坐享太平。
「忽有不甘底為二老漢雪屈又作麼生?山僧總不與之計較。何故?巨浪易磨海畔石,勸人除卻是非難。」
普雲,上堂。「春回夏至,景色明媚,麥畦片片青,柳岸依依翠,路上行人快樂多,惟我禪和子說道:『啼血杜鵑聲聲喚,不如歸去。』苟歸去也,浩浩塵中能作主,英豪頭上逞英豪,濃雲薄霧難遮掩,如日麗空仰愈高。雖然,若向山僧面前過,各要喫一頓在。為甚如此?有功者賞。」
復舉龐居士問馬祖云:「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祖直下覷。士云:「一種沒絃琴,惟師彈得妙。」祖直上覷。士禮拜,祖歸方丈,士隨後入,云:「弄巧成拙。」
師云:「直下覷與直上覷,馬師歷歷合本據俊哉。龐老解藏身,直至于今無覓處。有覓處,只在這裏。」
舉拂子,云:「還見麼?」下座。
超曇沈氏請上堂。「鶯吟繡陌,燕語雕梁,古殿風高,虛堂日永。父母未生已前不離這箇時節、父母既生已後亦不離這箇時節,汝若知這箇時節,便見毗盧正體觸處全真,般若靈光隨機普應,是非一齊坐斷,法眼賴以流通。政當此際,據令提持則且止,喫飯知恩句若何?萬福雲臻歸善信,菱花影裏現曇花。」
寶月受戒,上堂。「諸佛解脫門,菩薩心地戒,當陽無向背,遍處絕羅籠。悟之者,疑綱頓除;受之者,魔障永息。故鹽城顧老夫人以古稀歲種金剛緣,以富貴身作奇特事,心地戒一時具足,解脫門八字打開,諸佛把手以同行,菩薩多方而擁護,此之真實受用皆由正信中來,原不假於強為,亦無容於外飾。雖然如是,更須知有諸佛未生、菩薩未成一著子始得。還委悉麼?白棒打惺深夜夢,舉頭寶月正當空。」
佛誕彭夫人延生,請上堂。僧問:「年年四月八,釋迦降誕辰,因甚諸叢林把他惡水潑?」師云:「好手手中呈好手。」進云:「此間則不然。」師云:「且道作麼生?」進云:「一條楖栗逞英豪。」師打云:「謝汝證明。」
乃云:「花甲年週又紀一,婺光炯炯照深室,雖然不與佛同生,究竟本來原是佛。是汝今日還信得及也無?」
卓拄杖,云:「攙前獨自承當去,管取壺中歲月長。」
復舉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後雲門偃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師云:「世尊瞻前不顧後,雲門氣宇如王,惜乎棒頭短。金粟別無長處,每到四月八,只可殿裏燒香,大展坐具三拜,要伊端坐受供養,施主嘗安樂。」
良久,云:「也是就貨還錢。」便下座。
超瑛請上堂。僧問:「無盡意菩薩請調御丈夫說法利生有何功德?」師云:「上來講讚,無限良因。」進云:「恁麼則錦上鋪花去也。」師云:「向下文長,付在明日。」
乃云:「往世罔修現世事,白雲影裏草茸茸,今生預作後生因,細錦幃前花簇簇。看不破處,如蠶作繭,自縛自纏;放得下時,似鶴翔空,無拘無礙。
「所以信女潘氏捨最難捨,建大道場,香果莊嚴,理法具備,雖不求景福而福已臻、雖不祝遐齡而齡自衍,往世、現世,今生、後生,總是畫餅充饑、望梅止渴,於當人分上何啻鄭州出曹門?
「忽有箇漢出來道:『和尚承嗣濟宗,將謂有驅耕奪食之手,超群越格之談,原來只解說老婆禪。』山僧勢不獲已,再為舉揚去也。」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一、元和,二、佛陀,三、釋迦,是甚麼碗脫丘?若是具眼衲僧,水也嘗他一點不得。」復卓拄杖,下座。
上堂。「梅子青青麥子黃,鷓鴣啼罷過南墻,疏簾裏爇篆香,懷美人兮天一方。」驀豎拂,云:「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生日,覲周孝廉,請上堂。僧問:「世尊初生便云獨尊,未審和尚生辰是同?是別?」師云:「更出他一頭地。」進云:「可中若有箇衲僧出來把住,和尚又作麼生?」師云:「未必有恁麼人。」進云:「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師便打。
乃云:「殘紅斂盡,綠陰成素,分安閒樂,所生亦信。百年終是夢,何能一日便無情?金毛在列威風普,文旆當筵瑞氣呈。憶昔靈山曾聚首,於今猶幸月華清,且同條共慶一句作麼生道?浩蕩不隨天地老,任他桑海自遷更。」
復舉雲門拈胡餅示眾,云:「我秖供養兩浙人,不供養向北人。」眾無語,門自代云:「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碗。」
師云:「雲門老漢忒殺用心,無端把一片胡餅變為毒藥。金粟則不然,豎起拳頭,云:『我秪供養兩浙人,不供養福建人。』何故?免伊道我有鄉情在。然雖如是,解讀上大人,自然可知禮。試看:化三千養,成八九子。」
良久,云:「大小金粟,今日被居士勘破。」
行常六旬,并為師壽,請上堂。「柴荒片片是寶,米貴粒粒如珠,砂盆半已欹側,廚庫一物也無。於斯時也,三世諸佛口掛壁上,十方禪侶啟告無門,元上座到這裏終不敢背地栽花,虛粧好漢,秪得一箇半箇具信心底人掇轉廬陵米價,放捨固有家珍,便見毛孔香生,各各嘴皮笑破。
「若道為予祝壽,似將惡水驀頭澆;更云為彼慶生,猶屬外邊閒之遶。殊不知,予壽與彼壽,非左亦非右,不用說偈言,法法合成就。水綠山青映畫堂,清光一道白如晝。」
以拄杖劃一劃,云:「六十甲子,盡力打翻了也,且待明年春,從頭再算起。」
結夏,上堂。「夜短睡不足,日長饑有餘,禪和來聚首,最苦是夏時。雖然如是,汝也怪我不得。」
端午,上堂。「眾濁獨清,眾醉獨醒,一曲離騷,孤貞耿耿,汨羅負石自沉埋,痛殺楚天風月冷。看看:山僧為伊招魂去也。」
驀呈拂子,召眾,云:「還見三閭大夫麼?龍舟撥動如雷疾,亙古彌今第一贏。」
兄弟薦親,請上堂。「讀蓼莪之章,始信親恩罔極;誦鶺鴒之語,方知手足情深。手足情深,分離不可;親恩罔極,報答宜先。且作麼生說箇報答底意?佛力、法力,戒香、定香,善來佛子聽我舉揚,愚癡成智慧、熱惱化清涼,蓮邦教主親垂手,寶蓋飛幢發異光。與麼說話,大有人信金粟不過。信不過,亦無妨,門前但看荊花茂,便是爺娘極樂場。」
上堂。「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長街肉肆,鬧市歌樓,驀忽築著磕著,凜凜風生,如虎戴角,是汝諸人還解恁麼也未?恁麼、不恁麼,公案齊領過,從教水漲船高,泥多佛大,出門騰踏鬧啾啾,無事還歸屋裏坐。」喝一喝。
復舉趙州問婆子:「什麼處去?」婆云:「偷趙州筍去。」州云:「忽遇趙州又作麼生?」婆連打兩掌,州休去。
師云:「這婆子慣作白拈賴,遇趙州放過。我若當時作趙州,待伊道:『偷趙州筍去。』先與兩掌,直饒婆子有通天手段也一時回避不及。」
因事上堂。「欲肩佛祖重擔,莫比尋常兒戲,所貴才德兼修,方能驚天震地。若是基淺根浮,自然看得容易,縱遇拙匠相資,到底淪為廢器。金粟恁麼苦口婆心,畢竟意在於何?」
喝一喝,云:「不屬李膺門下客,隨他遠跳弄蜣丸。」
韋馱開光兼修薦,上堂。僧問:「靈光不昧,歷劫常存,因甚要憑今朝一點?」師云:「有條攀條。」進云:「薦亡一句又作麼生?」師云:「垂紳束帶無回互,同立威音日月傍。」進云:「知師不落今時調,拍拍原來總是歌。」師云:「去。」
乃云:「三洲感應,護法護人,一點威光,蓋天蓋地,降魔寶杵本無偏私,奉佛靈符全在公正,作禪林之保障,顯菩薩之風規。此是韋馱大士生平願力,莫大神通,且作麼生是伊諦當處?」
驀豎拂,云:「向這裏見得分明,便識得伊諦當處;識得伊諦當處,便識得顧老夫人七十餘年起一念心為伊莊嚴落處;識得顧老夫人落處,亦識得過去紫垣公於生死場中得大自在落處。所謂:前韋馱與新韋馱,正眼觀來不較多,今日還渠舊光彩,大家共演薩婆訶。是汝諸人從朝至暮、舉足下足,不得相辜負。若有辜負者,定與頂門一鎚,莫言不道。」
解夏,上堂。舉東山和尚示眾云:「百鍊黃金鑄鐵牛,十分高價與人酬,庭前不有華含笑,又是東山一夏休。」元叟端云:「徑山隨氀,𣯜也有一頌:老矣無心鑄鐵牛,眼前隨分即相酬,庭前葉脫西風起,且喜凌霄一夏休。」
師云:「山僧今日解夏,亦依樣畫葫蘆去也:力薄無能鑄鐵牛,長吟短詠倩君酬,庭前昨夜金梧墜,報道鷗灘一夏休。」
中秋,上堂。「雲淨天空夜色浮,一輪明月正分秋,諸人要看霓裳舞,且向廣寒宮裏遊。」
以拂子打圓相,云:「廣寒宮開也,解進步者請出來。」
眾無語,師云:「休休休,依然立在下稍頭。」下座。
超璣四旬,為小佛開光,修懺保子,請上堂。「佛真法身猶若虛空,虛空何處有大小?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水月更開什麼光?然事無一向,理亦隨人,忽朝發起正信心,泥塵變換黃金相,啟莊嚴勝會,顯固有靈明,宿世冤愆當前解脫,累生福壽直下圓成。所以道:大匠無繩墨,良材無曲直,紅輪出海東,遍界皆烜赫。
「如是,則知梁皇殿上懺摩光中,郗氏以蛇身而作佛身,即凡果而證聖果,早已多事了也。且母子安居,永不相離一句作麼生道?履地戴天咸慶快,萱蘭瑞氣繞庭幃。」
上堂。「夫子不識字,達磨不會禪,貓兒作狗子,舄馬讀烏焉。末季相傳無證驗,窮廝炒兮餓廝煎,金粟還免得此過也無?」
以手指上,云:「天,天。」
開爐,上堂。僧問:「舊店新開,相席打令,鉗錘重運,煆聖煉凡,精金不變則且止,臨濟德山事若何?」師便打。
進云:「恁麼則聞名不如見面也。」師又打。
進云:「龍門浪暖翻身過,霹靂何妨透頂來?」師復打,云:「重加點額去。」
僧一喝,拂袖,歸眾,師乃云:「十字街頭石敢當,見者如恒河沙數。南方爐頭賓主句,道著者似火產蓮花。衲僧家出一叢林、入一保社,受盡千鎚萬鎚,打不轉有什麼用處?
「忽有一鎚便就,與夫不假一鎚底出來,壯佛祖威光,作人天眼目,只此爐鞴宏開,今日也不消得。何故?道泰弗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
復舉天童密師翁示眾云:「太白山中儘有柴一株,不許眾人搬,老僧不是多護惜,為要諸人徹骨寒。」
師云:「大小師翁,雖則徹底婆心,看來亦成護惜。不肖兒孫則不然,金栗山中柴沒燒,隨時買兮隨時挑,任他柴價貴和賤,總要諸人額面焦。莫是狼籍常住,難為大眾麼?阿呵呵,多少業識茫茫之流盡向這裏錯會。」
上堂。「出格堂堂大丈夫,面門黑漆髮眉麤,藤條橫亞千峰上,不顧西來碧眼胡。與麼事,記得無?」喝一喝,云:「將謂吾負汝,卻是汝負吾。」
海鹽縣名超鑑捐貲助刻, 祈自身康泰,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六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七
嘉興金粟山廣慧禪寺語錄
覲周徐居士祝壽,請上堂。僧問:「貝葉全翻演薩婆,祥雲繚繞法筵多,政當恁麼時,如何是祝壽一句?」師云:「龜鶴何能喻?喬松莫與齊。」進云:「當陽句子蒙師祝,海屋添籌匹似閒。」師云:「須知心地感,不用話東西。」
進云:「只如孝廉覲翁生平作大護法,未審吾師以何報答?」師舉拂,云:「會麼?」進云:「恁麼則金山永運降魔杵,接踵三洲感應人。」師云:「爭奈知音者少。」
進云:「某甲禮拜和尚去也。」師云:「直須頭點地。」
乃云:「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蟠桃五百年一開花,五百年一結果,山僧今日撮來如彈指頃,拓出廣慧堂前為覲翁大護法壽,令其景福如川,方至鶴算,如岡如陵,在在處處蔭子蔭孫,得不退轉地。
「憶於春初覲翁,曾有分家偈云:『少室一花開五葉,予家內外喜同轍,庭前各衍舊風雲,笑傲乾坤展大業。』大眾!還識伊展大業麼?功名富貴匹似等閒,佛乘禪宗欣然從事,涼亭煖閣縱目所觀,月渚煙柯賞心無礙。
「覲翁與麼道,山僧與麼舉,大似沒孔笛撞著氈拍板,汝等諸人如何酬唱?」
良久,云:「普天匝地祥雲起,無古無今瑞氣騰。」擊拂子,下座。
冬至,上堂。「日南長至,慶無不利,古榦寒梅,全增意氣。不向熱鬧場中鬥芳菲,偏於冷淡堆頭放出,兩點三枝,清香旖旎。禪家流,莫瞌睡,等閒攜手出松門,撥草尋幽足,有十分雅致。風蕭蕭,雲曳曳,狹路歸來,忽遇著張先生、李道士,又且如何向他道?陰消陽復在斯時,吾道大亨甚易易。」
復舉石鞏禪師為獵人時趁鹿,從馬祖庵前過,問祖:「還見鹿麼?」祖云:「汝是何人?」鞏云:「射獵人。」祖云:「汝一箭射幾箇?」鞏云:「一箭射一箇。」祖云:「汝不善射。」鞏云:「和尚善射不?」祖云:「吾一箭射一群。」鞏云:「彼此是生命,何射他一群?」祖云:「既知如是,何不自射?」鞏云:「若教某甲自射,即無下手處。」師云:「這漢曠劫無明煩惱今日頓息。」鞏遂擲下弓箭,投祖出家。
師云:「石鞏尋常,箭不離弦,到這裏,箭折弓銷也是偶然失彩。馬大師一箭一群,固稱善發,據實論量,亦只得一箭一箇。爭如金粟?箭鋒所及,盡法界含靈都在手中乞命。汝若弗信,且看今日一箭射一群去也。」遂拽拄杖,下座,打散。
入塔,上堂。僧問:「『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且道:含有上座即今是生耶?是死耶?」師云:「山僧終不向汝道。」進云:「只如今朝入塔意旨如何?」師云:「古之今之。」進云:「恁麼則靈光獨耀無藏覆,迥脫根塵任往還。」師云:「莫錯舉似人。」
乃云:「生住善護庵,死入金粟塔,帶水自迴環,清風常匼匝。雖然,還有不生不死底人,且道住在何處?於此見得分明,含有上座受薦已竟;設或未能,山僧再與汝說箇夢話。
「昨夜三更睡著時,忽被大力鬼帥攝至第五殿閻王面前,見一青衣童子恭身云:『請和尚舉揚般若。』山僧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童子復進云:『請和尚再說。』山僧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諸增上慢者,聞必不敬信。』便曳杖出門,行未數步,鑼鼓喧天,驚醒翻身,原來是巡照底板聲響動。
「大眾!這箇夢話與今朝入塔底意有少分相應也無?汝等試原原看。」
良久,云:「原得、原不得,相見莫疑猜,鼻頭拽脫無羈絆,方信蓮花臘月開。」以拂子畫相,下座。
謝化士,上堂。僧問:「如何是因齋慶讚一句?」師云:「南北山相對,東西有路分。」進云:「恁麼則施者、受者均霑利益去也。」師云:「重添註腳。」
問:「如何是正中偏?」師云:「蒼松留鶴舞。」「如何是偏中正?」師云:「銀碗噴墨花。」「如何是正中來?」師云:「垂衣空劫外。」「如何是兼中至?」師云:「相逢多意氣。」「如何是兼中到?」師云:「鼻孔各纍垂。」
進云:「洞上家風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師云:「飛簷走棟。」進云:「謝師荅話。」師云:「莫亂道。」
乃云:「苦骨勞筋引信施,披星嚼雪過殘冬,叢林庶事渾依賴,舉目寥寥孰與同?山僧此者學些樣子,為伊酬勞去也。」
遂舉兩手,云:「將東弗于逮作箇佛頭,南贍部洲作箇佛手,西瞿耶尼作箇佛身,北鬱單越作箇佛腳,只是不許踏著。若踏著,則踏殺箇佛;若不踏著,二六時中又向甚處措足?就裏擺撥得開,方不受人瞞昧。所以道:白雲影裏笑呵呵,兩手持來付與他,果係金毛獅子子,三千里外定淆訛。」喝一喝。
臘八,上堂。「見道方修道,不見復何修?道性如虛空,虛空何所修?廣西蠻,福建子,川僧浙僧一隊行,驢腳、馬腳,有眼如盲、有口如啞,大似好人不肯做,偏要屎裏臥。
「有般漢聞與麼道,便云:『世尊睹明星聻。』殊不知,世尊未入雪山以前錯了也、既入雪山以後亦錯了也、及乎臘八夜睹明星又錯了也,是汝諸人切莫將錯就錯好。雖然,且道:元上座還有錯處也無?」
良久,云:「錯,錯,山門飛入藏樓角。」以拄杖卓一卓,下座。
因雪上堂。僧問:「雪花未落時如何?」師云:「好。」進云:「片片飛來時如何?」師云:「好。」僧禮拜,師云:「與汝兩箇好,萬事一時休。」
問:「瑞雪滿庭,如何是乾坤一色底句?」師云:「富貴銀千樹,風流玉一蓑。」進云:「野鶴歸來添意氣,帶得瓊花遍界香。」師云:「乘時不翫賞,日出奈伊何?」
問:「斷臂安心則不問,填溝塞壑是如何?」師云:「大家共挑取。」進云:「季冬嚴寒,伏惟珍重。」師云:「不如歸堂喫茶好。」
乃云:「上天同雲,雨雪雰雰,有眼者見,有耳者聞,金粟無錢酟美酒,盡日醉醺醺,拈棒打老鼠,撞倒破砂盆。敢問諸人:還知落處麼?」
良久,云:「未可全拋心一片,逢人且說話三分。」
復舉圓通秀云:「雪中有三種僧:一者、蒙頭打坐,二者、吮筆吟詩,三者、圍爐說食。」
師云:「蒙頭打坐,還他擔板禪和;吮筆吟詩,可是嬌兒賣俏。看來惟圍爐說食底在此時較為親切,何故?不見道?法輪未轉,食輪先轉。」
追薦,上堂。「根塵未斷,灼然有死有生;情識都忘,隨處無來無去。風光廓爾,面目全彰,佛祖均資,人天景仰。罪花凋而覺花發,舉頭回萬劫之春;業果謝而慧果圓,轉眼破三生之夢。
「故慎齋吳老居士七十二年前心存道合,表裏一如;七十二年後玉榦珠旋,行蹤莫辨。政當七十二,鐵笛橫吹作散場,一超直入如來地。
「如是,則山僧陞於此座演說摩訶已是落二落三、落七落八了也。雖然,也有箇好處。且道:好在什麼處?撥開彼此眸中翳,驀忽相逢見自親。」
遂豎起拄杖,云:「還見慎齋居士麼?」便下座。
入塔,上堂。一僧纔出,師云:「山僧今日不答話。」僧佇立,師便打,復云:「山僧今日要答話。」一僧便喝,師云:「何不早恁麼也?」
又,僧問:「設齋入塔,未審聖林向甚處去?」師云:「倒握無星秤,長遊不夜天。」
僧禮拜,師乃云:「無影樹千條萬葉,無縫塔入穴七穿,無鬚鎖掣動難開,無絃琴宮商莫韻。山僧今日將此四般物件送與聖林禪德,向無生國裏安居,無底船中垂手,有時提無文印,印破毗盧面門;有時挈無底籃,包括須彌泰岱;有時倒握無星秤,稱量三十三天梵王;有時橫拈無孔鎚,擊碎一十八重地獄。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是汝諸人如何折合?」
良久,云:「臘盡春回冰已泮,嶺頭梅放數枝斜。」卓拄杖,下座。
歲旦,上堂。僧問:「昔日鏡清有僧問:『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清云:『有。』意旨如何?」師云:「隨他語脈走。」
進云:「又,僧問明教,教云:『無。』又作麼生?」師云:「總與一筆勾下。」
進云:「二大老雖則正按旁敲,簡點將來未免二俱失利。今日忽有問和尚,未審如何抵對?」師云:「藤條驀口𡎺。」
進云:「恁麼則出古人一頭地也。」師云:「莫相塗污好。」
進云:「不是學人徒繾綣,當今具眼更何人?」師云:「三十拄杖,自領出去。」
問:「豎拂拈槌則不問,拈香祝聖句如何?」師云:「一元開景運,五福錫黎民。」
僧舉坐具,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且道:這箇是新耶?是舊耶?」師云:「傅大士道底。」
進云:「大眾要會祝聖句,直須向此見分明。」便拂具歸位,師云:「不消重賣弄。」
乃云:「日往月來,元正首祚,鳳閣鐘鳴,龍樓旐布,宮殿門開噴御香,嵩呼萬壽人無數,於斯時也,邦國賴以永康,檀那賴以安阜,風調雨若,五穀豐登,我衲僧家戴天履地,受國王水土之恩,到這裏,莫道無可報答好。且如何是報答底意?頻將薰陸燃金鼎,願效葵丹祝聖明。」
人日,上堂。「忽悟前三吾是我,又逢上七日為人,良辰美景無多遘,一度思惟一度新。巧勝金花縷,調羹碧菜勻,山家自有風流興,得意歸來不惹塵。諸禪德!與麼舉揚,還契合少林宗旨也無?」
良久,云:「天色晴明,樽前柏葉休隨酒。此身強健,去去莫憂行路難。」
錢子玉薦嚴保嗣,請上堂。僧問:「人天普集,法座高臨,向上宗乘,請師舉唱。」師云:「鐵牛愛喫無根草。」進云:「恁麼則高提祖印當機用,今古全彰向上宗。」師云:「眼裏無筋莫浪傳。」
乃云:「竹戶迎春風,花心滴夜雨,二三向上宗,四七單傳譜,後來兒孫巧畫描,都來不昧箇中主,所以雪峰毬、禾山鼓、普化驢、玄沙虎,等閒牽出眾人前,萬象森羅俱起舞。
「金粟猶記昔日時,竭盡精神兮攪盡腸肚,直至而今算已清,五五分明二十五。報檀那,好看取,但得心如鐵石堅,自然福壽超千古。然雖如是,還知伊令先嚴芳翁落處麼?」
擊拂子,云:「金閣銀臺任所之,優曇馥郁開無數。」
上元日,解制,君美得子,請上堂。僧問:「布袋頭開,如何是縱橫十字底意?」師云:「全憑七尺青笻子,收拾春風一擔挑。」進云:「恁麼則機輪轉處,作者方知。」師云:「莫墮酸齏甕,又淹淡醋缸。」進云:「覿面分明無向背,直入千峰與萬峰。」師打云:「也須記取這一頓。」
乃云:「三代禮樂備於禪林,并力荷擔全在英俊。故昔日之結也,雍雍肅肅,有主有賓,住者隨汝住,我不用錐錐汝;今日之解也,井井條條,如規如式,去者隨汝去,我不用鉤鉤汝。雖然鉤錐不用,要且痛處難忘。
「古德有言:『一手不獨拍,眾手鳴摑摑,豁開三要三玄門,堪與人天為軌。』則金粟已知事必如斯,逗到此時,豈忍坐視春風,不假片語分付?惟冀各各虛心諦聽,店面橫鋪只皂角,磯頭垂釣少香綸,闍黎慎重諸方去,魚目無勞認作珍。」
復舉藥山晚參,云:「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兒即向汝道。」時有僧出,云:「特牛生兒也,自是和尚不道。」山喚侍者點燈來,其僧抽身入眾。
師云:「藥山如登壇宿將,高豎纛旗,這僧敢突出當鋒,纖毫弗犯。是即是,未免龍頭蛇尾。金粟此者則不然,我有一句子待居士生兒即向汝道,忽有僧出云:『居士去歲已生兒也,請和尚道。』只向他云:『幸值上元正月節,燈燈續燄轉光輝。』」下座。
上堂。僧問:「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請問和尚:還有不落底花麼?」師舉拂子。僧作拈花勢,云:「正是此花,萬古無冬夏,香繞三千及大千。」師云:「爭奈大眾笑何。」
乃云:「諸佛心源毫無滲漏,依而行之,事事成就,求子者得子、求壽者得壽,莫道渠儂口饒譫,繇來種穀不生豆。」
復舉藥山問僧:「甚處來?」僧云:「湖南來。」山云:「洞庭湖水滿也未?」僧云:「未滿。」山云:「許多時雨水,為甚未滿?」僧無對。
師云:「藥山意在揚波激浪,可惜這僧涓滴弗存。後道吾代云:『滿也。』又,雲巖云:『湛湛地總是隨語生解,背後把水相澆有甚麼用處?』若或金粟,待這僧道:『未滿。』便與一頓痛棒打出,直饒伊手眼通身,也須和頭浸卻。」
聖節,上堂。「星樞電繞,華渚虹流,兆應至人,垂慈示現,丹陛飛旌趨虎拜,玉卮壽酒進宸章,此是當今世界主無為致治底時節,金粟此者不用說種種法門、種種功德,只可佛殿燒香,同大眾三呼萬歲,蒲團靜鎮風簷下,永日寥寥謝太平。」
出關,請上堂。「未進關以前,腳踏地,頭頂天。既進關以後,推不行,約不走。逗到如今,千日功圓,玄關大啟,一條楖栗挑盡海畔春風,兩箇粗拳打落雲邊鐵鷂,瀟瀟灑灑,齖齖吒吒,放去收來得自由,橫拈直撞了無礙。然雖如是,忽遇著岑大蟲又作麼生?極目也知沒避處,死生一決見英雄。」卓拄杖,下座。
到福業寺,眾鄉紳請上堂。僧問:「珠林開曉日,雉堞插清池,這是和尚隨身宮殿,如何是接物利生一句?」師云:「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進云:「與麼則人人點首,箇箇知音去也。」師云:「闍黎分上作麼生?」進云:「不是獅子子,爭敢露鋒鋩?」師打云:「輸吾一著。」
乃云:「佛國人文秀,華城禮樂多,昔年曾寄跡,今日又重過。先德有言:『凡所寓處,或有大信心、大根器者,不妨時來聚晤,默奏無生。』所以,山僧此者勢弗獲已,放兩拋三,總非為別事,是汝諸人如何委悉?」
驀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騎佛殿,出三門,走上天寧塔,與秦駐峰鬥額,引得楚石琦翁眨眼莫及,嬴皇土地縮首靡從,向梅梢影裏同聲而歌曰:『綠楊垂帶草萋萋,夾岸春風襯馬蹄,興罷移笻歸故里,隔窗靜聽鷅鶹啼。』
「恁麼說話,喚作平常句也得、喚作玄妙語也得、喚作如來禪也得、喚作祖師意也得。忽有箇漢出來道:『不得,不得。』山僧拄杖子別有生機一路,且如何是生機一路?」
以拄杖卓云:「還會麼?全提正令如雷疾,臨濟德山亦汗顏。」下座。
祝壽,請上堂。僧問:「畫閣香房雲月淨,紫羅帳裏繡鴛鴦,鴛鴦則不問,如何是金針?」師舉拄杖。進云:「如何是鴛鴦?」師便打。
僧作展翅勢,云:「鴛鴦繡出,請師點眼。」師云:「猶自不知。」僧作飛勢而出,師云:「轉見敗露。」
問:「岸柳舒金彰,妙體設齋底意句如何?」師云:「靜裏乾坤大,閒中日月長。」
乃云:「綠暗紅稀三月節,枝頭蜀魄啼聲切,分明報道不如歸,何用山僧重指說?有一說,最奇絕,直如弦,冷似鐵,浮生花甲盡翻過,袖裏驪珠光透徹,是汝今日還知當前受用處麼?無限籌添海屋中,壽山千古自軒凸。」
復舉秦國法真計氏嘗參「狗子無佛性」話,後有省,作數偈呈大慧,其一云:「逐日看經文,如逢舊識人,莫言頻有礙,一舉一回新。」
師云:「璧合珠聯,是伊閨閣中物,若非工於淬礪,爭見徹底光鮮?王氏孺人豈獨無耶?但願二時勤著力,等閒流露洞中春。」下座。
寧波沈仲華請上堂。僧問:「開方便門,示真實相,如何是真實相?」師云:「身居本地風光裏,愁擲他方世界中。」
僧禮拜,師乃云:「明州市上,匝地祥光;曹女江頭,潑天玉浪。高下好山疊疊,往來帆影重重,布袋和尚嘗在其中放癡放憨,直至而今未曾休息。
「汝等便恁麼信去,已於數百里外與金粟相見了也。所以道:隔江見剎竿,回去腳下好與三十棒,何況過江來?然事無一向,既到這裏,金粟亦當相體裁衣,曲垂方便。」
遂豎起拂,云:「還見麼?有眼決定是見。」
擊香几,云:「還聞麼?有耳決定是聞。聞見果爾分明,何愁轉身無路?鷗灘水碧,盡是箇有家鄉;角里雲橫,不離普門宮殿。華開果熟,左右逢源,福集壽增,異同合轍,政當此際,家家路透長安一句則不問,只如未跨船舷時,與即今所見相去多少?還會麼?溪巒應是有差異,雲月須知總一般。」復擊香几,下座。
佛誕徐氏,為令郎巖生、進泮請上堂。「父母愛子,心無不至,教以詩書,培以禮義。去齡十五入黌宮,今日初八來佛地,且既來佛地合作麼生?滿盤托出天香供,佛誕私恩一并酬。」
復舉趙州因一秀才云:「和尚是古佛。」州云:「秀才是新如來。」
師云:「趙州與秀才,正所謂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後南叟茙頌云:『廣寒宮殿淨無埃,已是逢君八字開,丹桂不須零碎折,等閒和樹拔將來。』大似錦上鋪花,又多一重光彩。
「山僧忍俊不禁,再與一頌:和尚古佛,秀才如來,同敲舊拍板,把手上高臺,幾回歌笑幾回舞,落落清音動九垓。」
卓拄杖,云:「更記他年桃浪暖,禹門躍變起風雷。」
緇素為蓮禪師作供,請上堂。僧問:「承和尚有言:『此方緣盡,他方顯化。此界身歿,他界出現。』且道:蓮禪師即今在什麼處?」師云:「領取前話。」進云:「恁麼則信步踢翻生死窟,魔宮佛國任遨遊。」師云:「重言不當吃。」
問:「昔日世尊涅槃,今朝蓮師示寂,未審是同?是別?」師云:「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
乃云:「昨夜雷轟電掣,一枝法炬吹滅,驚起露柱燈籠,撞入虛空迸裂。貍奴白牯念伽陀,少室鐵牛雙角折,折折教伊有恨無處雪,山僧幸與同條生,隨例將龜證作鱉。
「只如今日眾弟子入寺營齋,且道:蓮如禪師還來受食也無?若道來,為什麼喚不應?若道不來,又供養箇甚麼?這裏倜儻分明,便見得蓮如禪師面目儼然現在;其或未然,龕前更添一分供,笑殺東村李四郎。」
上堂。僧問:「檀信營齋意甚篤,請師說法句如何?」師云:「閒中有富貴,壽外更康寧。」進云:「和尚只為學人分上,大眾分上又作麼生?」師云:「總不干汝等分上事。」進云:「畢竟如何?」師云:「問取檀信去。」
乃云:「尋常無事時,愛揣虛空骨,況值請陞堂?如何肯便歇?山僧學箇村長老,念誦去也。」
遂舉拂子,作搖鈴勢,云:「南無佛,南無法,南無爛冬瓜,南無乾矢橛,以此振鈴伸召請,黃金殿上自超越,回向檀那福壽康,一聲長嘯乾坤闊。乾坤闊,活鱍鱍,是則名為真如來,諸尊菩薩摩訶薩。」
良久,放下拂子,云:「山僧念誦了也,眾中或有出來道:『和尚受人之財,為人消災。』山僧與他半分嚫。或有出來道:『和尚梵音清雅,令人樂聞。』山僧亦與他半分嚫。何故?不圖自他普利,且貴報德酬恩。忽若總不與麼時如何?」
喝一喝,云:「包天括地誰能禦?耀後光前只一鎚。」
劉伯隆修薦,請上堂。僧問:「賓主相看則不問,薦超一句請師宣。」師云:「頂冠束帶儼然在,九品蓮中妙果圓。」進云:「正是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師云:「曲盡今時孝子心,不須瞻望悲風木。」進云:「代代華簪盛,綿綿續祖燈。」師云:「好本天下同。」
乃云:「水綠山青,千端錦繡,蛙鳴燕語,一部鼓吹,善觀不在雙眸,解聽豈憑兩耳?直下便會,富有多般;撩起便行,奇無兩樣。到這裏,一大藏教,半點用不著;到這裏,一大藏教,字字用得著。敢問諸人:用不著處為什麼卻用得著?
「自古迨今,衲僧口憤憤者似葦如麻,實端的透徹者百無一二。惟許大福德、大力量底漢等閒撥轉天關、掀翻地軸,迺可超凡越聖,起死回生。
「山僧今日以如是心說如是法,普請一切有情、無情同入清淨解脫門,與過去十週年大中大夫劉長源翁及誥封崔氏老夫人為不請友,同一眼見、同一耳聞、同一心知、同一受用,作殊勝利益佛事、成不可思議功勳,且畢竟憑箇什麼道理便能如是?」
舉拂子,云:「只為渠儂多意氣,當年曾謁聖明君。」
生日,上堂。僧問:「輪珠壽算等先哲,德被瀛寰化日長,如何是德被瀛寰底意?」師云:「一條楖栗任縱橫。」進云:「和尚太狼籍了也。」師云:「卻被上座簡點。」進云:「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師打云:「山僧只要惱亂人。」
問:「金雞啄破千層浪,玉兔衝開萬里雲,正恁麼時,請師舉唱。」師云:「簷影分來半壁日,鐘聲敲送一林風。」進云:「知師本具超方眼,何用拈槌下釣鉤?」師云:「理合如是。」進云:「鶴頂本無朱點就,鳳毛豈用彩粧成?」師云:「又多一重絡索。」
乃云:「四十餘年事,風流分外奇,單瓢常掛壁,兩鬢半垂絲,麟角不多見,狐涎力掃之,隨他來與往,問著痛加錐。金粟恁麼告報,猶如老鼠上天平,是汝諸人讚揚一任讚揚、毀謗一任毀謗,毀謗獲一分功德、讚揚亦獲一分功德,毀謗獲無量罪過、讚揚亦獲無量罪過。且畢竟如何分辨?雲在嶺頭閒不徹,水流橋下太忙生。」
禱雨,上堂。僧問:「雷電未興時如何?」師云:「山僧亦無如之奈。」進云:「忽然雨似傾盆時如何?」師云:「大家喜慶。」進云:「恁麼則三草二木,各得生長去也。」師云:「重說偈言。」
乃云:「旱魃興災,商羊不舞,念彼龜田,民其勞苦,山池何物是真龍?解向空中注大雨。」
驀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化為龍,走鹽城東畔取水去也。十光明龍王、百光明龍王、娑竭羅龍王、佛生太子龍王一齊佐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令禾苗連秀野,瑞果遍芳郊,人人喜氣盈眸,戶戶咸歌大有。
「然雖如是,且道:此雨從龍口出耶?從龍眼鼻身出耶?殊不知,總不恁麼。所以,《華嚴經》云:『譬如大龍,隨心降雨,雨不從內,亦不從外;如來境界亦復如是。』諸仁者!要識如來境界麼?」
擲下拄杖,云:「一滴能包四大海,普天匝地散為霖。」
上堂。「三伏時臨,炎威方熾,惱殺禪和,無處回避。避作麼?清涼樹下猶嫌熱,更有農人趁夏畦。」
秋日喜雨,上堂。「甘霖灑旱地,況復值新秋?萬木炎光澹,一天翠靄浮。收成洵有望,提挈可無憂,從本超方句,諸人各自謀。」
保安,上堂。僧問:「一泒曹源則不問,五家宗旨請師宣。」師云:「從頭問將來。」
進云:「青天轟霹靂,陸地起波濤,如何是臨濟宗?」師云:「闍黎滿口道了也。」進云:「單刀直入時如何?」師便打。僧喝,師又打。
進云:「紅旗閃爍,一鏃遼空,如何是雲門宗?」師云:「山僧不須重註破。」進云:「坐斷一字關,時人皆拱手。」師亦打。
進云:「偏正協同,針來線去,如何是曹洞宗?」師云:「他家自有兒孫在。」進云:「當機不犯時如何?」師云:「禮拜去。」進云:「恁麼則君臣道合,上下和平去也。」師云:「不干闍黎事。」
進云:「暗合機輪,事理不二,如何是溈仰宗?」師云:「看汝跳他不出。」僧打圓相,云:「天下老和尚亦跳這裏不出。」師橫按拄杖,僧就圓相畫一畫,師拈拄杖抹卻。
進云:「山色溪聲,常光獨露,如何是法眼宗?」師云:「明明任看取。」進云:「恁麼則康僧橋畔不是人間。」師云:「闍黎曾走幾遭那?」進云:「一般清意味,惟許作家知。」師云:「不如歸位著。」
進云:「五家宗旨蒙師指,葉落歸根意若何?」師復打,云:「且道:這一棒是賞汝?是罰汝?」進云:「漏逗了也。」師呵呵大笑。
乃云:「作是思惟時,十方佛皆現。汝諸人從朝至暮,念念思惟,還曾現佛也無?若道現,何異病眼見空華?若道不現,釋迦老子豈有妄語分?所以,金粟十度發言九度休,幾回買來還自賣。
「逗到此際,無甚閒氣力與汝商量,只要饑餐渴飲、晏坐困眠,下面有人支撐,逐日挨補得過便是快樂田地。是事且止,保安一句作麼生道?病惱頓祛他界外,婺星長拱畫樓中。」
復舉僧問玄沙備云:「險惡道中以何為津梁?」備云:「以眼為津梁。」僧云:「未得者如何?」備云:「快救取好。」
師云:「據本明宗不無備老,應機取則須讓山僧。有問:『險惡道中以何為津梁?』向他云:『以布施為津梁。』更云:『已布施者如何?』向他云:『自無險惡。』」
密老和尚十週年忌日,上堂。「六踞精藍開盡英雄活眼,單提寶劍截斷邪妄藤窠,名上達於帝閽,澤下敷乎率土,化緣既畢,示寂初秋,屈指韶華,奄有十載,兒孫角峙,箇箇如象驥奔騰,正法流通,處處似鯤鵬躍變。予小子忝為苗裔,又值覲翁居士冒暑入山設供,到這裏合作麼生?」
遂起身插香,云:「念翁之德兮地天長,仰翁之道兮日月光,水有淵源兮木有本,披肝瀝膽兮此瓣香。瓣香已爇,普請頭首大眾、護法檀那同詣祖堂念誦,作禮三拜。」
孝廉湯禹仍請上堂。「世間所謂孝者,不過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而已。據山僧較驗將來,用禮則不無,若欲超度先親出生死海卻未在。
「要得度親出生死海麼?從上大覺世尊有箇轉大法輪底樣子,能為一切人解黏去縛,脫死超生。今日因禹翁居士大展孝思,捐清淨,己貲啟莊嚴勝會,不妨乘時向人天眾前為伊拈出。
「然此大法輪高而無上,仰不可及,淵而無下,深不可測,自是當人無量劫來現成受用境界,直饒千佛出世,各放寶光,也侵占他星兒不得。」
遂拈起拄杖,卓一卓,云:「山僧盡力轉了也,就箇裏信得及去,便可以截斷眾流,歸家穩坐,無親不度、無願不酬、無罪不消、無福不備,樹林水鳥頭頭揚解脫之音,月徑風簷在在顯菩提之路。
「是即是也,只轉得一半。且道:那一半畢竟倩阿誰轉?豈不見?道未度還須度,度了度他人,伏望過去尊靈、現存眷屬,大家共出隻手好。」復卓拄杖,下座。
壽日,懺經,請上堂。「杖頭敲轉白蘋風,奇趣瀟瀟獨我儂,有客到門來問道,指看山頂一枝松。蓋此一枝松,自昔至今,蔥蔥鬱鬱,兀兀亭亭,影動龍蛇,收拾九十九峰之秀氣,根盤空劫,透漏千七百祖之宗猷。
「坐於斯,歌於斯,清騷傑士即不得、離不得,俊俏禪和悟之者,物我同元;迷之者,雲泥頓隔。山僧算去推來,亦不知從何甲子而生、從何甲子而住,且就壬辰吉歲、秋仲良期,借出一段風光,為印門朱孺人六旬壽。所謂:壽比青松長不老,枝枝葉葉總歸真,意者其在茲乎?
「《法華經》云:『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虛也。』敢問孺人:而今祝壽懺經已竟,作麼生是?此事還委悉麼?夢眼豁開天地闊,何勞戶外覓三車?」
中秋,僧長伊病篤,請上堂。僧問:「年光無寄日,時節至中秋,政當恁麼時如何?」師云:「一輪瀰滿寒秋色。」進云:「常時之月與中秋之月,是同?是別?」師云:「汝試具隻眼看。」
僧豎指,云:「這箇又作麼生?」師云:「蹉過了也。」進云:「蒼天,蒼天。」師云:「果然,果然。」進云:「和尚卻自知過。」師云:「蒼天,蒼天。」僧喝,師便打。
乃云:「平地神僊,生前贏得十分耀;潑天富貴,死後難免一堆泥。長楊古道雜荊榛,牧豎樵夫過不問。先德有言:『昨夜蟾宮桂子開,好風吹下天香來,昭王白骨埋青草,無人為掃黃金臺。』到這裏,炎涼之態可以暫銷麼?生死之心可以稍醒麼?
「我衲僧家終日擦褲磨裙,以咨參為急務,但能洞徹法源,如中秋月行空,皎皎瑩瑩,無遮無障,則生也得、死也得,浩浩全身難隱匿;生而作死因也得、死而作生因也得,大用神機渾莫測。覆去翻來我獨尊,頭頭不離婆伽國,且應時應節底句如何指陳?」
以拂子打圓相,云:「一輪瀰滿寒秋色,萬里清輝走笛聲。」
上堂。「鷺鷥翹足灘頭不為無意,蜾蠃抱蛉穴底終是有心,金粟從來姜太公,隨伊負命上綸釣。若或依蝦水母逐浪吹煙,縱爾得之,亦成什麼邊事?所以道:折腳鐺兒寧自挈,灌瓜何必日輪中?」喝一喝。
因病修殿,請上堂。「火風地水合而為身,土木瓦磚營而成殿,身病如殿之缺漏欹斜,身安如殿之輝煌壯麗。是故,錢老夫人因致病之身發意此山修殿,殿修則身安,身安則福至,斯皆自然而然,不由勉強者也。
「政當恁麼時,嶼城渡口、指月庵前、桂子花開、漁舟響答,總是尋常。呼奴使婢、穿衣喫飯底受用處,但能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管取八面玲瓏、十方洞達,能為人天標榜,永作佛祖奇觀。且功成意滿如何慶賀?」
擊拂子,云:「畫樑平定香雲繞,寶鐸高懸勝日長。」
開爐,上堂。拈拄杖,云:「秪這箇不用則已,用則千里萬里風颯颯地,十方諸佛無敢違者、天下老和尚無敢越者,故曰:『撥開星火亙天紅,凡聖銷鎔烈焰中,非是渠儂誇好手,都緣妙契本來宗。』
「然雖如是,未免太峻生,今且以目前片地為爐,取山頭榾柮為炭,大家不費纖毫力,渾身炙得煖烘烘,十方諸佛拈向一邊,天下老和尚放過一著,麤羹淡飯聊遣時光,打坐經行隨心所欲,只是不許昏沉瞌睡。若也昏沉瞌睡,眉毛被火燎,肉爛與皮焦,那時怪山僧不得。
「是事且止,眾檀護入山,共扶砂盆,永弗相離,一句如何話會?三點一鉤堅似鐵,奇巒九九自生輝。」卓拄杖,下座。
印元章得子,請上堂。「世尊拈花,迦葉微笑,馬祖一喝,百丈耳聾,為復是鍼芥相投?為復是如蟲禦木?諸人還知端的麼?獅子自生獅子子,鳳凰應產鳳凰兒。」
復舉雲門示眾,云:「秪這箇帶累殺人。」後東山空拈云:「雲門尋常氣宇如王,作恁麼說話大似貧恨一身多。山僧即不然,秪這箇快活殺人。何故?大雨方歸屋裏坐,業風吹又遶山行。然雖如是,也是乞兒見小利。」
師云:「二尊宿總似徐六擔板,各見一邊,殊不知,帶累中有箇快活處、快活中有箇帶累處,若要涇渭分明,須實到這田地始得。」
冬至,上堂。「淵明好種柳,茂叔喜栽蓮,清懷雖邁俗,所見各枯偏。爭似山僧沒意智?瀟瀟灑灑,釣月耕煙,向無陰陽界上插一莖草,開花結果,馨香於曠劫未兆之前,誰管汝地?誰管汝天?又誰管他冰河燄發,古榦春旋?是汝諸人還知落處麼?」
卓拄杖,云:「楊州鶴已沖霄去,不用腰纏十萬錢。」
上堂。「常住枯枯淡淡,戒子落落星星,偶因檀信虔請佛法,私當人情,爛生薑陳,皂角穿心,碗折腳鐺,一一搬來君自領,莫向背地裏小怪大驚。家居古為鑑,修福世作程,閒來笑指門前樹,歷歲長年不改青。」
復舉僧問香林:「如何是衲衣下事?」林云:「臘月火燒山。」
師云:「香林指鹿為馬,不能令這僧覿體現前,亦成虛設。今日或有問:『如何是衲衣下事?』但云:『汝試抖擻看。』待伊定動,連棒趁出,管教伊做箇一員無事道人。」
臘八,上堂。「未上雪山眉卓朔,忽瞻星斗眼瞇麻,機先贏得嘴頭滑,半是力耕半賣花。」
驀豎拂,云:「金粟裂破面皮,入這行戶去也,莫有乘時清賞者,試出來酬價看。」
良久,云:「可憐狼籍許多香,不遇攀郎生受屈。」
道舊至,上堂。「撞著道伴交肩過,一生參學事畢,大小長慶只了得一頭。山僧則不然,撞著道伴交肩過,還有事在。且道:是什麼事?一賓一主,電閃雷奔,有眼者見、有耳者聞,諸人若作佛法商量,入地獄如箭射。」
上堂。「立春日,鞭土牛,頭頭不放過,棒棒有來繇。寒山拾得沿街叫,滹沱老漢鬧啾啾,山僧問云:『鬧何事?』他道:『我這條白棒打佛打祖,不輕易發,今日被那一夥人狼狼籍籍,惱亂春風卒未休。』山僧卻向他云:『休,四海幸然清似鏡,勸君莫與路為讎。』」
嘉興府平湖縣許門劉氏,法名超翰,捐貲 助刻,祈鶴算延長,螽斯肇慶,吉祥如意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七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八
嘉興金粟山廣慧禪寺語錄
歲旦,上堂。僧問:「歲朝文武分班立,四相來朝事若何?」師云:「共唱太平歌。」進云:「恁麼則風吹雉尾搖宮扇,日照龍鱗識聖顏。」師云:「自是他分內事。」僧作禮,云:「萬歲,萬歲。」師云:「汝合知恩。」
問:「舊年意旨則不問,新年佛法是如何?」師云:「一隊兒童學簸錢。」
乃云:「地泰天清,面面好山呈瑞色;人康物阜,家家杯酒暢春風。且喜玉曆頒新,尤愛金輪似舊,展衲僧向上巴鼻,祝聖明壽算無疆,慧日照我檀那,千祥畢集,鴻恩敷乎?邑甸百福咸臻,與麼舉揚還當得新年頭佛法也無?偶爾前村曳杖過,南墻送出早梅香。」
復云:「新年頭,看采頭,懸羊頭,賣口頭,大家團圞頭,坐對火爐頭,切莫頭上更安頭,無事強出頭。若也強出頭,一棒定然打破頭。」卓拄杖,下座。
祈壽,請上堂。僧問:「檀度設齋,和尚將何慶讚?」師云:「雲靜三山秀,天空兩鶴高。」
乃云:「康僧橋下水,角里山腰松,顯露本來壽,全彰福德容。自古迨今無變改,常懸明月拂清風,逐色隨聲底已作等閒遊戲,鉤玄研妙底喚作小可神通,殊不知,道源非遠,性海易窮,惟許其人就地默契,自然頭正尾正,心空眼空。
「所以龐公笊籬、石鞏張弓、俞婆餈碗、長沙大蟲,當時極有餘態,今朝尚見遺蹤,金粟此者總與一齊按過,分付超賓居士,渾家共演真宗,寶卷攤開香正爇,壽山高拱白雲中。」
上堂。僧問:「設齋修薦,和尚如何酬答?」師云:「蘇嚕蘇嚕。」進云:「還有轉身處也無?」師云:「悉唎悉唎。」進云:「法王座上獅子吼,翠竹黃花古佛心。」師云:「不須更念薩婆訶。」
乃云:「碧雲天,清霜地,明明歷歷祖師意,當人若解究根源,左之右之無不是。語也是,默也是,畫樓傑閣任遊戲,一聲幽鳥韻如簧,坐倚欄干莫假寐。生也是,死也是,極目風光何處避?說甚騎箕入帝京?十週年,杳空垂,淚滿慈迎鶖子至,動搖國土顯奇異,玉毫閃爍玉蓮香,頂禮如來親受記。
「然雖如是,已故薦只、水臣二居士,切勿向這裏躲跟,更須知有向上事。且向上事作麼生?豈不見道?無佛處急走過,有佛處不得住,踢脫兩途中弗居,剎竿頭上翻身去。」以拂子畫相,喝一喝。
解制,上堂。僧問:「今朝解制,放出許多獅象,未審和尚如何降伏?」師擊拂子。進云:「忽變作羚羊時如何?」師云:「隨他作去就。」
進云:「老老大大,被學人一吼,全體俱現。」師云:「是汝好手。」僧喝,師云:「不肯承當那?」
乃云:「缽囊高掛,到頭雲定覓山來;竹杖橫擔,畢竟水須朝海去。然去者自去,春至野花馨,我不為汝而留住;來者自來,味羶蠅子聚,我不為汝而打開。從教路平似砥,語響如雷,是龍展翅騰霄漢,蚯蚓重遭腦後鎚。只如無去無來,不涉解結底人又作麼生款待?別甑炊香應弗惜,明窗靜几好安排。」
復舉黃檗斷際禪師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恁麼行腳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出云:「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檗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
師云:「定龍蛇作略,擒虎兕機權,直令千聖立下風,萬象森羅齊乞命。斷際遠祖可謂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山僧今日垂示則不然,汝等諸人盡是英靈漢,恁麼行腳也不消得,還知大清國裏無禪師麼?忽有僧出云:『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但云:『不道無師,只是無禪。』且什麼處是無禪?
「聽取一頌:大用真機不現前,脂唇粉臉靠墻邊,年深也解育兒女,引得平人顛倒顛。顛倒顛,法脈於今一線懸。」喝一喝。
上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如何是本?莫道我謾汝,打地和尚拈一條拄杖,東打西打,不曾打著箇人;秘魔老漢擎一把木叉,東叉西叉,要且無有合煞。金粟可知禮也?禮之用,和為貴,自然發皆中節,矩度可觀,有朋自遠方來,雖蔬食菜羹不敢不飽。大眾!金粟何似孔夫子?還會麼?取捨之情如未瞥,莫於平地起稜層。」
上堂。「古者道:『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又云:『莫謂無心便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既是無心猶隔一重關,如何勝過諸佛?又如何消受供養?於此見得諦去,方知古人舌上起荊棘,路平心不平。
「然今日不二上座同信女行賢入山設齋,總不論汝是佛、是道人,是有心、無心,是隔一重、不隔一重,只要普同供養,了卻自己本懷,便稱快活田地。且作麼生是伊快活底田地?」
擊拂子,云:「罪花凋謝福花茂,正覺光中自在行。」
上堂。「鳥啞啞,鵲唶唶,犬司夜,雞司晨,一種靈光,到頭自用,各不相襲、各不相知。人為萬物之靈,如何知他用處?委悉麼?莊生濠上觀魚樂,尼父臨川歎逝波。」
許錫侯祈嗣,上堂。「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善哉,善哉,大小能祖恰似翫弄手中明月珠,令彼魚龍知性命,丹山生鸑鷟,獅子產狻猊,棒下摩醯眼,徒誇第一機。
「快哉,快哉,大小杲師恰似十字街頭看廝撲,為他喝采長威風。
「金粟此者相席打令,順水行舟,且貴正脈流通,家聲不墜,未審汝等如何趣向?」
良久,云:「多子塔前消息在,一番提起一番新。」
復舉僧問興化:「多子塔前,合談何事?」化云:「一人傳虛,萬人傳實。」
師云:「秉殺活力劍,不無興化老,而今或有恁麼問,但云:『東君回暖律,華發樹南枝。』汝若識得來處,報答檀那有分。」
超瑗請上堂。「靈機迅發,射穿凡聖髑髏;智鑑晶瑩,洞徹人天肝膽。縱擒互換,照用齊彰,三玄戈甲,精鮮九帶,綱宗畢備,此是我衲僧家尋常施設,今日且拈過一邊,何故?只為茲者千華釀秀,萬木回春,施主虔誠莊嚴勝事,所以放開線道,堂中增海屋之籌,逗漏風光,筆底現瑤池之瑞,直教人人默契本旨,在在實證希奇。延壽,壽無有涯;植福,福不可量。
「山僧慶讚已竟,敢問諸人:助祝又卻如何?有麼?有麼?如無,再圓前話去也。樓閣門堆爛熳紅,山山好鳥弄晴空,逡巡不撥波心棹,爭信玄關有鑰通?且鑰匙在什麼處?」以拂子敲香几,下座。
請西堂為監院,上堂。「正眼豁開,城市、山林,不異面皮。掇轉人情,佛法相通,斯乃從上徽猷,亦係今時表率。奔南走北,妙契機先;移西就東,奇出意外。龍吟虎嘯風雲起,賓主賴以安和;道泰時清言令行,砂盆可無傾覆。政當此際,大家奉送一句作麼生道?滿園綠竹咸抽筍,一箇人來監院房。」
清明,上堂。「初七清明三月節,枝枝花染杜鵑血,往來多少掃墳人?荒草堆邊空哽咽。休哽咽,形山上有本爺娘,二六時中也須辨別。忽然辨別得出時如何?溢目青蔥惟自適,賒雲不費杖頭錢。」
周邑岐請上堂。僧問:「若論此事,終不虛也,如何是此事?」師云:「帶煙千井樹,和磬一樓風。」
乃云:「提向上機須具向上眼,說家裏話必待家裏人。且作麼生是家裏話?還知麼?仰之彌高,巍巍獨露紫金毫;鑽之彌堅,不動腳跟遍大千。瞻前在後,無位真人已漏逗;所立卓爾,胡僧打落當門齒。向這裏搆著鋒芒,便見天地位、萬物育,總是自己妙性圓明中發現,更說什麼柏樹子、麻三斤?喚作扇則觸,不喚作扇則背。
「所謂:一句透,千句萬句皆透;一機通,千機萬機皆通。有時來廣慧堂前,共彈格外之琴,韻高和寡;有時登雲岫山頂,橫吹沒孔之笛,月白風清。唱隨永享天年,操縱無適不可。山僧與麼道,居士還肯點首也無?」
良久,云:「圯橋不進先生履,一卷奇書未易傳。」
上堂。「今朝三月半底事如何斷?門外落花多,啼鶯聲繚亂,王孫一去不歸來,幾度扶笻瞪目看。」
良久,云:「來也,來也,馬蹄春已足,攜手步遲遲,是汝諸人還見麼?」喝一喝。
上堂。「天無私則常覆,地無私則常載,日月無私則常照,人心無私則忘彼我、泯是非,大道無私則融聖凡、了迷悟。」
驀拈拄杖,云:「拄杖子列列挈挈,晝夜為諸人演無私法,直得風輕日暖,麥秀花香,高低塢裏喚黃鸝,上下簾間飛紫燕,自是諸人等閒蹉過,不能直下承當。而今或有箇承當底,我要問伊:『拄杖子在什麼處?』若謂山僧手中便是,何異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喝一喝。
受懿天,為僧上堂。僧問:「是法不礙菩提路,今日披緇事若何?」師云:「光剃頭,淨洗面。」進云:「從茲割斷塵勞網,共踏毗盧頂上行。」師云:「聖難知,凡莫見。」進云:「四恩不妄報,方顯丈夫心。」師云:「切忌亂走。」
乃云:「兩期勤聚首,得度在今朝,蕉鹿夢初醒,瓶鵝興倍饒。身披百壞衲,杖挈一輕包,佛祖尋常事,誰云去路遙?且如何是不遙底去路?」
驀豎拂,云:「我欲仁,斯仁至矣。」
復舉三祖商那和脩問鞠多尊者云:「汝年幾耶?」者云:「我年十七。」祖云:「汝身十七?性十七耶?」者云:「師髮已白,為髮白耶?心白耶?」祖云:「我但髮白,非心白耳。」者云:「我身十七,非性十七也。」祖知是法器,後三載遂為落髮受具。
師云:「三祖徹底婆心,鞠多太煞伶俐,第未免說心說性,誤陷平人。金粟則不然,待他道:『我年十七。』便云:『有不涉十七者是什麼人?』就裏答得相應,缽袋子亦堪託付。所以道:獅兒捉兔須全力,奮臂螳螂可避車。」
佛誕,劉氏為令郎錫蕃鉉臣祈願,請上堂。「城東老母與佛同生而不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回避,返顧東西總皆是佛,苦哉,屈哉,古今尊宿盡道伊氣概天然,宛有丈夫之作,殊不知早已墮坑落塹了也。爭似鹽城朱老孺人?不與佛同生而偏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供養,念念心心無非是佛。
「且畢竟如何是佛?莫是七步周行,稱尊獨我為佛麼?嬰孩伎倆那堪誇?莫是趙州殿裏,韶陽屎橛為佛麼?狼籍葛藤可截斷。莫是現今相對坐立,儼然為佛麼?
「直饒領略進前去,也係傳言送語人,有人道得接手句,山僧大展三拜。如無,再舉箇古頌與汝發明:虎豹文章,麒麟頭角,燦地輝天,堆山積嶽,拶破面門兮蓋色騎聲,迥脫羅籠兮解黏去縛,罷卻干戈百草頭,秋空萬里飛雙鶚。」喝一喝,下座。
結夏,上堂。「殿閣風高,擺列青巒九九;娑羅樹古,飛來白鳥雙雙。洵檀那植福之場,稱衲子安居之地,頭頭無窒礙,何須限三月以護生?歷歷不囊藏,堪笑效九旬而禁足。事弗獲已,將二千餘年陳規舊套整飭從新,大似胡猻喫餈糕,搭黏手腳。
「然雖如是,就中也有箇脫灑處,還會麼?睡起南窗燕子過,疏簾半捲自吟哦,一杯晴雪香纔了,杖倚松門看綠蘿。是汝諸人若要恁麼去就,且待蠟人已冰時為汝證據。只如茲者檀那植福底意如何指示?」
卓拄杖,云:「三業頓除添福德,寸心常淨現優曇。」
上堂。「禮拜若為真得髓,信眾亦合傳衣;默然總攝不二門,啞兒可稱紹聖。英靈漢子、俊俏禪和須用老耆婆肘後神方,莫學水潦鶴口邊訛說,別行異路,任汝甘草苦、黃連甜,大展全機,何啻砒礵良、醍醐毒?所以道:事無一向,理有多般。今古平人被陸沉,都緣波浪忒相似。」
拈拄杖,卓一卓,云:「波浪起也,汝等擬什麼處出氣?」便下座。
上堂。「象骨輥毬,小兒子戲,明眼人前,一場笑具,還有不涉兒戲者麼?」自云:「有。昨夜風,翻滿地華;天明翠,鳥巢高樹。」
生日,正中送紅衣,請上堂。僧問:「迥出須彌頂,銜來百鳥花,學人進前,請師慶賀。」師云:「山僧終不肯塗污自己。」進云:「彭祖春秋躋八百,今朝打鼓樂無生。」師云:「汝又要塗污山僧那。」進云:「某甲令轉新條去也。」師云:「新條聻。」進云:「拈出少林沒孔笛,大家齊唱太平歌。」便禮拜,師打云:「一棒賞汝。」
乃云:「獻黃金,歌白雪,陳盛饌,設新衣。侈侈奢奢,喧喧鬧鬧,世間禮數則固是,衲僧門下要且不然。何故?黃金之獻,贏得手頭能幾時?白雪之歌,閒言徒自污人耳。盛饌陳乎丈室,無過一餐;新衣設於座前,只敷一體。到不如向拄杖子上拶透根源,便見山僧壽日即是諸人生辰、諸人生辰即是山僧壽日,門門合轍、路路歸宗,不用獻黃金而富超千古、不須歌白雪而韻協九州。盛饌不陳而陳,歷年常飽足;新衣不設而設,群有已咸披。夫如是恭祝予壽,可謂至且盡矣。敢問眾中:還有恁麼人麼?」
良久,云:「一舉山山齊點首,祥雲瑞鶴潑空飛。」
獨露,請上堂。僧問:「昨朝祝誕,今日重宣,如何是重宣一句?」師云:「移榻對青山,捲簾當白晝。」進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去也。」師云:「低回無限趣,料不與君同。」
問:「壽星騎鹿空中走,未審是誰家境界?」師云:「東村鬍大伯。」進云:「恁麼則梵音含萬象,瑞氣繞須彌。」師云:「又被風吹別調中。」
乃云:「脫白二十餘載,建幢一十三年,佛法本無多子,饑餐、渴飲、困眠,恣性老波旬詆毀我,入泥犁惡趣;真心大檀護讚揚我,上兜率陀天。山僧聞之,如疾飆過耳,行藏用舍各隨其緣。緣盡兮,行渠不得;緣在兮,舍渠不前。可笑野狐雲外望,更來躑躅擬齊肩。忽有箇漢云:『和尚慶生,為甚卻恁麼說?』山僧向他道:『慶也,慶也。』畢竟如何?堂堂滿面非慚色,全賴此中不負人。」卓拄杖,下座。
端午,上堂。「納祉不消艾旗,驅邪曷用蒲劍?只有一道真言,要汝時時熟念。如何是一道真言?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恁麼念纔是。『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恁麼念便不是了也。大眾念,總一般,為什麼一是、一不是?還知落處麼?」
擊拂子,云:「未到高低路不識,到來夷險任橫行。」
復舉五祖演端午示眾云:「昔有秀才造無鬼論,論就,放筆,一鬼現身,斫額云:『汝爭奈我何?』老僧若見,以手作鵓鳩嘴,向伊道:『谷谷孤。』」
師云:「秀才筆力不靈,開眼遭鬼所魅,五祖律令如敕,就中捏怪更多。金粟待伊現身云:『汝爭奈我何?』但云:『一釣便上。』管取斂形杜口,正論永為流通。」
晒經,上堂。「四十九年閒,故紙千七百則,爛葛藤,疊疊堆堆,收拾不盡;狼狼籍籍,蠹蝕偏多。今朝正值六月六,普請大眾搬出階前,風吹日晒,任彼老凍儂貪淹黑豆,誰管禪和子穿透牛皮?是則固是,只如人人有一卷風吹不入、日晒不著底經,又向什麼處搬起?」
擊拂子,云:「頂門戳瞎金剛眼,海藏龍宮盡打開。」
觀音成道日,上堂。「大士慈悲無罣礙,腰間拖箇風流袋,現身隨類度群生,償盡從前菩薩債。今日是伊成道之辰,諸人若要相見,且不必補陀石上仰挹風光、紫竹林中瞻依色相,只就平田水滿,亂草蛙鳴,拶透耳根,打翻鼻孔,便已證普門智、得大圓通,一切處踏佛階梯、一切時具最殊勝;其或未能,縱使觀音菩薩立在面前,於諸人分上料掉沒交涉。所以道:𪂶𪂶鳥守空池,魚從腳底過,𪂶𪂶總不知,忽然知,碧潭深萬丈,直下取魚歸。」以拄杖敲香几,下座。
鄉紳徐印臺發願齋僧一藏,請上堂。僧問:「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未審百千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德?」師云:「逢人但恁麼舉。」進云:「某則不然。」師云:「汝作麼生?」進云:「大福德人修,大福德人受。」師云:「逢人但恁麼舉。」
問:「日前日後則不問,政當今日是如何?」師云:「拄杖閣須彌,大書仁者壽。」進云:「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獻詩。」師云:「直須恁麼。」
乃云:「鑄聖陶賢手,經文緯武才,長年思不遇,今日惠然來。且以何因緣而來這裏?只為奮發廣大心願,齋五千百餘眾。
「眾既齋矣,則瞿曇歡喜,帝釋降祥,可以轉咎為福,了目前之勝因;可以易危為安,培他生之善果。元辰博厚,悠久無疆,葉葉流芳法苑中,萬靈景仰咸稱快。雖然,更須勇猛荷擔從上佛祖所付囑底一著子始得。
「豈不見?陳操尚書訪資福,次福以手畫圓相,操云:『弟子恁麼來,早已不著便,那堪更畫圓相?』福便歸方丈,閉卻門。
「看他兩兩作家,龍驤虎驟,千載之下,儘足觀光,只是主賓和氣,尚欠藹然在。金粟此者值官客入山,不畫圓相,亦不閉門,但少敘寒暄,如儀頌禱。何故?知音弗用頻頻舉,自有仁風動泬寥。」
秋日,因西鄰善友齋,兼謝大眾,持缽上堂。僧問:「昨日火雲燒碧落,今朝秋色上眉稜,如何是新秋景?」師云:「金井梧桐一葉飄。」「如何是景中人?」師云:「箇箇寒毛盡卓豎。」「如何是人中意?」師云:「不吟天寶句,便話嶺南禪。」
進云:「三問已蒙師指示,只如施主設齋,和尚將什麼酬謝?」師打云:「汝且領這一棒好。」僧擬進語,師云:「速退,速退。」
乃云:「大眾!沿街托缽,子苦值爺貧,施主負米入山,家瘠賴鄰富。然托缽所收雖不甚廣,其一種堅忍之行亦足以起嬾弱而護叢林;入山所施雖不甚豐,其一種堅信之心誠足以植良因而滋善果。固知:信心勇發,弗論寡多;實行堅持,那拘老少?把手牽他行不去,惟人自肯迺方親。
「山僧數日內患寒患熱,無有氣力與汝玄妙商量,只可就本色人說箇本色話。還會麼?早秋涼颼颼,暮秋熱到頭,誰家閒妄想?肯向熱前休。休,休,今夜黑雲消散盡,一輪桂轂碧天流。」
禱雨,上堂。「洞山無寸草、香林火燒山、茱萸一滴也無、馬師西江吸盡,這幾箇熟睡饒譫漢,今日都用不著,惟有雲門大師道:『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卻喜他應時應節。
「應時應節則且置,只如我衲僧家尋常呼雲喚雨底手段又向什麼處去也?若云:『無恁麼事。』不可所說總是虛言。若云:『有恁麼事。』因甚終朝乾燥燥地?到這裏,不能倒斷一番,未免笑殺田舍郎,盡云佛法無靈驗。
「伏願龍神示現,一雨普滋,君為堯舜之君,俗乃成康之俗,路不拾遺犬不吠,謳歌共樂太平年。」擊拂子,下座。
解夏,查門行珠請上堂。「秋風蕭蕭,黃葉飄飄,解開袋口,正在今朝。驪珠衣裏裹明月,杖頭挑江南與湖北,擺手任逍遙。任逍遙,莫向雞群輕折腰,還有一句子,諸人也須記取:齋是浴主化,福是檀那招,『佛法』二字,金粟盡付之寂寥。為甚如此?不消,不消。」
復舉龐行婆入鹿門寺作齋話。
師云:「龐婆入鹿門,作齋月到天心處,維那請疏意回向,風來水面時,只如拈梳子插髻後又作麼生?」
卓拄杖云:「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祈壽,請上堂。「風飄蕙帳香雲暖,人在壺天白日遲,一局未終柯已爛,知音知後許誰知?忽有箇衲僧道:『和尚與麼指陳誠非戲論,但當人壽量羅萬有,超古今,描不成、畫不就,無得無失,非促非延,直饒辯似懸河,機如掣電,也只明得屋外邊事。』山僧向他道:『今日賴遇上座。』然雖如是,不因樹杪涼颸起,爭見芙蓉夾岸開?」
覲周居士同眾檀護送藏經入山,上堂。僧問:「三世諸佛、歷代祖師普說經律論,今日安藏事若何?」師云:「人人共見。」進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師云:「喜得上座領話。」進云:「佛法無多子,千古鎮叢林。」師云:「多了也。」
問:「檀護竭盡苦心,不惜入泥入水,只如一大藏教收不得者,如何為他說?」師云:「今晨下雨。」進云:「即此一句也是虛空釘橛。」師云:「卻被上座道著。」進云:「總然道著,亦是熱碗鳴聲。」師云:「禮拜退去。」
僧禮拜,師乃云:「從上來事只在於今,好不資一毫、醜不減一毫,惟憑過量大人當機撥轉,獨力荷肩,便見富厚完全,天空海闊,然後以正法眼照耀人世,展勝妙手,屏翰叢林,直得慧日熙熙,仁風蕩蕩,金爐靄蔚,寶炬輝煌,佛祖合掌讚揚,外魔措足無地。
「大眾!此雖本山諸老維摩正信修德中來,亦係時節因緣所致。苟時節因緣之未至,二十餘年營之而不足;時節因緣之已至,不數月間了之而有餘。」
拈拄杖,卓云:「而今了也,千卷萬卷,但看取此一卷;千言萬言,但聽取此一言。上祝皇圖,下資含識,檀那集慶,樹石增榮。林下野僧百事休,問著依然還不會。是汝諸人莫有知恩報恩者麼?」復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退院,上堂。「六載住持,全沒滋味,簡點將來,討甚閒氣?何如長松下、片石邊,灑灑瀟瀟,科頭箕踞,任他法道遷更,蠓蠅口沸?且臨行一曲如何演唱?」
擊拂子,云:「囉囉哩,囉囉嗹,白髮催人容易老,寬懷無事是神僊。」下座。
嘉興梵勝禪院語錄
上堂。「嬾骨鍛,成一榻,閒眠消白晝,枯腸浣出半聯,仄韻動寒潮,不管佛來祖來,說甚呼牛呼馬?洵可樂也,頭頭具足生涯:幸勿忘焉,處處彰吾寶所。是汝諸人果能如是見、如是信解,便可休心息念,高掛缽囊,與山僧同處、同行、同餐、同飲,耕雲釣月,唱沒腔歌,自然道泰時清,風調雨順。其或隨情變換,逐物升沉,敢保終年未有歇手在。且今日受齋底意如何垂示?」
卓拄杖,云:「箇裏機關如解會,殊勝莊嚴萃爾躬。」
祈壽,上堂。僧問:「如何是梵勝境?」師云:「峰色晴天見,潮聲靜夜聞。」「如何是境中人?」師云:「坐底坐,立底立。」
進云:「倘有格外來賓如何相見?」師云:「痛賞一頓。」進云:「承師指出其中意,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便打。僧喝,師又打。
乃云:「一陽已復五朝,石筍暗地抽條,戶外偶聞笑語,都云小人道消。逼露娘生面孔,獨立那畔風標,祥光最是赫奕,奚須萬貫纏腰,慧命法身長不昧,壽山突出自高超,此乃山僧為俞門韓氏夫人祝壽底意。
「只如古者道『壽量等虛空』,虛空如何可祝壽?『徵況泰岱』,泰岱如何可量?若非向這裏拶透玄關,往往被十二時辰使,山僧此者使十二時辰去也。」
遂屈指,云:「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年年環轉無窮,眉縫倍增新彩,玉梅破蕊占春先,徹骨馨香不變改。」
化龕,上堂。「生如穿夏衫,死似脫冬襖,穿脫是何人?襖衫寧久保。聽予言,回頭早,自家受用自家寶,池底金沙透水明,林間玉葉香風掃。香風掃,摩尼達哩吽癹吒,射日火輪紅杲杲。」
復舉昔有庵主不安,凡見僧便云:「相救,相救。」洞山到彼訪之,主亦云:「相救。」山云:「甚麼相救?」主云:「莫是藥山之孫、雲巖嫡子麼?」山云:「不敢。」主合掌云:「大家相送。」便遷化。
師云:「洞山自救不了,惹得惡水驀頭澆。庵主立地翻身,較來未免輸一著。爭似自英庵主遷化已兩年矣,今日於烈燄光中不用相救,只要相送。且相送一句作麼生道?霜華滿路侵衣裓,疋馬揚鞭莫教遲。」
徐子萬為母李氏延生,請上堂。「兀坐寒窗蝶夢休,藤條何事賣風流?只因寶婺星光普,攝我高高到上頭。上頭既到,豈可寂默無言?且就當人本分一著,覿面舉揚去也。」
遂豎起拂,云:「秪者箇輝今耀古,越聖超凡,先乾坤而不生,後乾坤而不老。不生不老,都從自己信心中流露將來。所以,四十年前通身富貴,四十年後滿眼兒孫。大業堂,承一人福澤無窮;瑤池會,享百歲蟠桃弗盡。靈苗智種天然異,仙李花開子萬春,山僧與麼舉揚,敢問諸人:還知落處麼?」
良久,云:「露柱燈籠添瑞色,秦山遠翠入簾青。」擊香几,下座。
覲周居士誕日慶懺,并為屠夫人壽,請上堂。「智樂仁壽,宣尼垂訓,昭然物與民胞,橫渠立言可法。迷謬顛倒底,往往戕殘物命,弗信因果輪迴,致使仁壽之風久湮,業報隨身,千生無由解免。
「惟我覲翁大居士,具正知見,為法門內外護,凡生平一舉一動與理相違者,今已洗心懺摩,并及一飲一食有損夫羽毛鱗甲生靈者,悉皆痛滌愆,尤仗佛光而普度,即此慈悲所感、仁恕所通,可以三障永除,自他俱利,而頓入佛祖聖賢之域也。
「如是求壽,則不特壽一身,而且壽一家;不特壽今時,而且壽後世。巧曆莫能算,滿天星斗煥文章;滄海未足倫,萬邑衣冠瞻禮樂。瑟琴靜好,金剛體各各圓成;床第宴安,妙蓮華頭頭露現。
「雖然,忽有箇大闡提人,終日殺生,不受罪、不受懺,汝且道:壽超何劫?」
卓拄杖,云:「久參上士提起日朗霜清,後學禪流切忌山重水遠。」
喻如法姪送衣,上堂。「彤雲染就,金縷堆成,不假強求,自然而至。拈來恰好,非短非長,普請諸人,應高著眼。高著眼,莫疑猜,正令全提遍九垓,笑看白目瞞心漢,浪擬新條忽振雷。」
臘八,上堂。「『天將降大任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恁麼說話,權猶主在天人,不得已而受之。何似當時釋迦老子?棄萬乘尊榮,直入雪山,勞形忍餓,至六載果滿功圓,於臘八子夜睹明星悟道而後已,厥後四十九年說法,三百餘會談經,道被西乾,澤流震旦,此其莫大之任又豈尋常所能比倫哉?
「吾人智慧德相與佛無二,富貴尊榮萬不及伊,為甚麼貪戀快樂,弗肯力行?逗到逆境現前,各各捫膺自訴,天乎、人乎,咎將安歸耶?山僧今日試與諸人作箇撇脫。」
驀拈拄杖,云:「釋迦老子來也,就這裏見得諦當,則不用勞形忍餓六載三年,明星夜夜燦中天,德慧依然咸具足;倘或未能,要待梅花香撲鼻,除非徹骨一番寒,是汝諸人莫道山僧相鈍置好。」
歲旦,上堂。「山川舊氣象,人物舊家風,忽地鴻鈞轉般般便不同。年也新,月也新,山川人物一時新,柳眼含青梅吐玉,繡堤畫閣起香塵。汝也新,我也新,家風氣象一齊新,衣冠劍佩如星爛,滿飲椒觴語笑頻。惟有手中拄杖,長年黑漆漆,也無舊,也無新,也無秋冬與夏春,敲雲撥月渾閒事,六臂相逢努目瞋。然雖如是,政當今日亦恰好箇用處,且作麼生用?拈來卓立寶華座,恭祝檀那福壽臻。」
佛涅槃日,馬闇然追薦明妙翁,上堂。問:「望前望後則不問,政當望日事如何?」師云:「山僧為居士薦親。」進云:「一物長靈,何處安著?」師云:「千葉蓮華擎足上。」進云:「眉毛拶破去也。」師云:「更有祥光涌舌輪。」進云:「雷音吼動三千界,妙勝光明等月圓。」師云:「記取這一句。」
乃云:「生與瞿曇同條生,死與瞿曇同日死,不生不死顯真常,坐斷千差無彼此。春風醉碧桃,春月映流水,山僧不敢暗相瞞,為汝闡揚明妙旨。且政當恁麼時,畢竟歸何國土?」
擊拂子,云:「青蓮萼上標名字,瑪瑙階前結聖胎。」
復舉世尊臨入涅槃,文殊請再轉法輪,世尊咄云:「吾四十九年住世未嘗說一字,汝請再轉法輪,是吾曾轉法輪耶?」
師頌云:「四十九年來,法輪何曾轉?親口出親言,有舒復有卷。卷兮點畫全無,舒兮葛藤遍滿,七佛師,七佛師,末後依然少一槌。」
承宇得嗣,請上堂。僧問:「玉燕投懷符吉夢,明珠入掌稱歡情,君家積善由來久,滿座春風繞樹青,未審此時如何?」師云:「大家讚歎有分。」進云:「信是麒麟原有種,不須摩頂試啼聲。」師云:「居士亦自知恩。」
進云:「某甲到這裏別有長處。」師云:「汝試舉看。」僧提坐具,云:「笑倚五雲舒老眼,翹看英物早攀光。」師云:「舊語不須拈。」
問:「多子塔前分座,黃梅夜半付衣,從古相傳,燈燈不絕,如何是相傳底意?」師豎拂云:「秪憑這箇。」進云:「恁麼則萬象森羅齊點首,人天何處不皈降。」師云:「闍黎莫辜負他好。」
進云:「只如朱居士酬嗣請上堂,未審和尚如何舉唱?」師云:「向伊道了也。」進云:「可謂一枝沒孔笛,等閒吹出萬家春。」師云:「一任舉似。」
乃云:「無事一身閒,有子萬事足,是以世間人殷殷祈所欲。春山青,春水綠,今日聽予酬一曲,吹簫引得鳳雛來,自是庭前多秀竹,秀竹常扶不老枝,枝枝葉葉遙相續。」
拍一拍,云:「且道:合何韻調?」
良久,云:「不干菩薩蠻,亦非清平樂,從教喚我作天工,佳氣鬱蔥香馥郁。」復拍一拍,下座。
聖墨長老出關,為師壽,上堂。「瞎驢鼻孔自遼天,兩載圈欄放意眠,忽地翻身忘管帶,輪蹄踏到草堂前。政當此時,秦溪水涌,梵勝風清,鐘磬交參,主賓互照,是汝諸人莫有遞相鞭逼者麼?有,則不妨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如無,山僧自己賣弄去也。」
卓拄杖,云:「添籌海屋渾閒事,點墨成龍格外奇。」
聖念四旬,兼為師壽,上堂。「初夏日漸長,屋角梅垂彈,一任少叢林,佛法那怕爛?山僧贏得無事坐石數游魚,或有時乎?松之間,竹之畔,盡道蕭蕭散散,是箇噇飯癡僧,誰知浩浩肫肫,十二支干卻解打算?解打算,汝享遐齡我亦然,不可毀兮不可讚。何以如此?體若虛空沒涯岸。」
上堂。「荷布青錢,點綴山家富貴;魚翻玉浪,引牽衲子風騷。千七百則爛葛藤,隨我拈來拈去;四十四年閒歲月,任他忽變忽遷。何況好友臨筵?羲輪映座,竹林倍增秀麗,檀室愈見輝煌。闡自己之堅固元辰,不須比類於龜鶴;證生前之圓明正果,無勞曲喻乎大椿。山僧恁麼告報,四六文章則不無,若論佛法徹底為人,總未見得。且如何是徹底為人一句?還委悉麼?頻將越古超今壽,散與寰瀛慶瑞祥。」
可權請上堂。僧問:「有問有答,無問無答,今日借一問,和尚還答否?」師良久。僧喝,師云:「且道:是答汝?不答汝?」僧又喝,師連打兩棒。
乃云:「靈靈明明,淈淈𣸩𣸩,打鼓普請看盡力。說不出、說得出,元來是汝先天物。有等漢聞與麼道,便云:『我會也。』及乎問伊會箇甚麼?卻又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大眾!只此無言可對、無理可伸,莫是盡力說不出底麼?山僧此者曲垂方便,不圖豎教扶宗,且要諸人安家樂業。」
良久,云:「寅朝洗面,午中飯黃,熟一爐,經一卷,坐倚松窗待月明,不隨世事滄桑變。阿呵呵,也好箇時節那。」便下座。
上堂。「一樹榴花紅噴火,數莖荷葉綠搖風,柴扉半掩無人到,獨坐香添睡鴨中,作境會也不得,作心會也不得,畢竟如何?」卓拄杖,云:「待汝小窗幽夢醒,方知乳燕語墻東。」
海鹽縣錢門劉氏,法名超恂,捐貲助刻,祈 父勉甫、母馬氏超鳳偕享遐齡,吉祥如意。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八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九
江南松江明發禪院語錄
入院,上堂。「衲僧行止沒多般,隨處安身隨處閒,滿沼白荷觀不足,又攜竹杖到雲間。雲間既到,是非杳忘,地闊天高,聲和響順。翻愛當年船子,一絲獨釣寒江,更冀此日維摩出手,共扶祖道,且時節相應底句如何話會?陣陣薰風來殿閣,炎威雖逼也清涼。」卓拄杖,下座。
聖蓮請上堂。僧問:「佛日臨筵則不問,當陽一句是如何?」師云:「此去嵩江不遠。」
乃云:「一棹舞長江,為尋格外知己;半鉤拋巨浸,要覓透網金鱗。金鱗未必全無,知己幸然巧遇,政與麼時,主賓道合,水乳和同,鶴曳蘆汀,鶯吟柳陌,畢竟將何慶賀?」
擊拂子,云:「打麵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舊時人。」
上堂。「大火西流,碧梧風動,何處疏砧?驚人殘夢。山僧在這裏默堆堆地,不是舌頭短,亦非關牙痛,今朝蒙眾檀那恭請,未免鼓兩片皮,顛拈倒弄,簡點將來,也似颺起碌磚,擊碎鹽甕。然雖如此,龍生龍兮鳳生鳳,鱗角羽毛若養成,自有日雷雲相送。」喝一喝。
復舉趙州問僧:「曾到此間否?」僧云:「曾到。」州云:「喫茶去。」或云:「不曾到。」州亦云:「喫茶去。」後院主問云:「和尚為甚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州召院主,主應諾,州云:「喫茶去。」
師云:「趙州待客猶欠好心,明發為人尚鄰清淡,曾到、不曾到,總與杯茶喫。敢問大眾:還甘也無?玉泉嫩筍情知少,勝過砒酥一例煎。」
上堂。「佛法亂如縷,人心毒若蛇,著書成敵國,同學是冤家。何似綠楊深處藏蹤跡?看長天落鶩,野渡漁槎,也不管他棚場熱鬧、也不管他棒喝交加、也不管他說真賣假、撒土拋砂,只與麼度,年華風流一種亦堪誇。
「忽有箇漢出來道:『和尚即今恁麼地,還是藏蹤跡耶?不藏蹤跡耶?』秪對他云:『教著孩兒解罵爺。』然雖如是,事無一向,且畢竟作麼生?但得此中無芥滯,滿途荊棘放蓮花。」
上堂。「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如何是方便說?荒草白楊秋日暮,數聲漁笛起滄洲。」
上堂。僧問:「金粟峰頭曾弄險崖之句,斜涇澤畔又張利爪之威,覿面爭先,請師一接。」師便打。進云:「某甲從此切外還更有否?」師又打,云:「猶嫌少在。」進云:「欲得吾師意,重沾雨露恩。」師云:「也須知痛癢始得。」進云:「痛癢已知,和尚又作麼生?」師云:「大眾笑汝。」進云:「干他甚事?」師云:「轉見不堪。」進云:「謝師答話。」師復打。
乃云:「塵世無閒客,蝸名蠅利,競勞尋形。山有至珍,徹地輝天誰暇顧?若能豁開夢眼,便見物物全彰,擊缶拋鍬,觀音橐籥,拈香擇火,寶誌家風,現前三昧已圓成,觸目菩提咸具足。以此資生立業,洞中春色滿乾坤;以此植福延年,腦後清光吞日月。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總是汝等諸人自悟自證底境界。山僧與麼敷陳,還落時流舊套也無?」
拈拄杖,卓云:「一句虛含千古韻,九峰象外吐新奇。」
舉首座聖墨西堂白也,上堂。「肘後靈符光焯焯,貔貅陣上展謀略,大千無地不皈降,是佛是魔都鏟卻,且道:誰是其人?」
驀拈拄杖,云:「一箇渾身如潑墨,一箇通身似鵠白,今朝舉出大家看,兩處成龍轟霹靂。只如黑白未分時又作麼生與伊相見?」喝一喝。
臘八,祈壽,請上堂。舉世尊於臘月八日明星出時,忽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頑石空頌云:「夜半明星出現時,分明喪盡目前機,若言總具如來相,也是空拳誑小兒。」
師云:「世尊受盡徹骨寒,還他梅花香撲鼻,頑石欲窮千里目,教人更上一層樓。爭似思勤陶居士?德相具足,令子盈門,夜夜睹明星,不用空拳相誑,年年修舊業,亦無妄想拘牽。雖然,也須薦取星前意始得。且薦取後如何?團圞共說無生話,帝力欣忘壽日長。」
歲旦,上堂。僧問:「春風乍轉日融和,大地霑恩喜氣多,元旦垂機則不問,福民護國事如何?」師云:「風不鳴條,雨不破塊。」進云:「一句迥超千聖外,九峰分翠萬年春。」師云:「隨汝恁麼道。」
乃云:「皇風成一片,何處更覓封疆?華影覆千官,相逢各有劍佩,況龍樓大啟,銀燭搖光,鳳曆新頒,椒葩獻頌?人人享泰來之福,物物承鴻庇之恩,無窮瑞彩映眉端,不盡歡聲騰界外。我衲僧家豁開正眼,舉唱宗乘,佛日高懸,君恩悉報。只如信心檀施新年頭設齋供眾又作麼生酬答?令德自然歌燕祉,勝於把酒祝崆峒。」擊香几,下座。
上堂。「立春已過十日,梅花欲開未開,幾處歌童舞女,門前去去來來。達磨眼睛,狼籍滿地,無人收拾;老龐面孔,七橫八豎,霧涌雲堆。山僧拈箇禿笤帚,東掃西掃亦覺氣衰力竭,只要諸人共出隻手,喜色盈腮。喜盈腮,莫妄猜,但愁奇貨少,不怕不還財。且還財一句如何道?負載不辭千里遠,楊州鶴翅響如雷。」
梵勝主人請上堂。僧問:「簷頭鵲噪迎賓主,檻外花香叩法筵,不是故人情誼切,焉能直到九峰前?峰前已到,請師垂示。」師云:「素性雖為客,禪心到處家。」
乃云:「白蓮池上客,買棹入斜涇,為愛主中主,故通情外情。罏深殘火煖,簾靜篆香清,握手無多謂,腸肝徹底傾。大眾!既無多謂,且什麼處是腸肝徹底傾?」
擊拂子,云:「會麼?知音不用徽絃奏,流水高山意自明。」
上堂。「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碧眼胡僧,當前受屈;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揭開腦蓋,拔出雙釘。」
舉拂,云:「無山得似巫山聳,何水能如河水清?」
復舉簡堂機云:「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拾得斷麻穿壞衲,不知身在寂寥中。」
師云:「簡堂雖則恁麼自在,未免有些須窮乞相。明發則不然,楊花似雪輥春風,碎錦成行爛熳紅,身在寂寥誰是伴?金衣聲囀畫樓東。咄!若道恁麼,為富貴相誤,賺一船人。」便下座。
君典汪氏請上堂。僧問:「懺罪求眉壽,風高劫外春,如何是劫外春?」師云:「松筠不向雪中老。」進云:「恁麼則威音那畔分賓主,總在吾師化育中。」師云:「芍藥遍開苑內花。」進云:「因齋慶讚去也。」師云:「亦少汝不得。」
問:「人天交接,祖今高懸,未審有何祥瑞?」師云:「岸柳垂絲日正長。」進云:「祥瑞已蒙師指示,機輪別轉又如何?」師便打。進云:「明發海中施一滴,人間天上悉沾恩。」師云:「切忌淹沒。」
乃云:「覓心不可得,罪從何來?覓罪不可得,心從何起?具夙根利智底纔聞『舉著向父母未生以前』,當頭坐斷,獨耀真常,便見一切處轉大法輪、一切處成等正覺,無造罪者、無受罪者、亦無懺罪與滅罪者;其或未能,山僧落第二門,重下註腳去也。覓心覓罪不可得,妙用人天渾莫測,心從何起罪何來?古鏡分明自染埃。信得及兮依懺摩而障緣淨盡,見得到兮熏善法而慧覺花開,五十春光隨意滿,壽山涌出愈崔嵬。只如適纔二僧恁麼問,山僧恁麼答,又且如何?」
良久,云:「松筠不向雪中老,岸柳垂絲日正長。」
誕日,普賢請上堂。「尋常拈槌豎拂別無他意,只要諸人知山僧是霞漳蔡氏子,本命元辰在亥,便已該通一切,灑落自由。即山僧落處未能盡知,忽若知得自己本命元辰,落處也不差山僧一級地。
「然雖如是,拄杖子旁觀,不禁出來打動關南鼓,唱起德山歌,把週天星紀顛倒錯亂是。汝諸人又向甚處摸索?所以道:五行不待書中驗,八字那從掌上推?得失榮枯人莫測,毗盧頂坐笑嘻嘻。還識毗盧頂麼?」以拄杖卓一卓,下座。
謝兩序大眾齋,上堂。僧問:「昨日祝壽,今朝又作麼生?」師云:「不圖打草,只要驚蛇。」
乃云:「五音六律,眾調合成;七寶八珍,大家湊就。無手人提得去,穿心碗盛將來,山僧已知債重難償,且與麼歡喜稱謝,有則現前公案特為舉似:東鄰採豆。西舍澆秧,兩隻石虎倒臥塋傍,為什麼一隊蠅兒蟹子自從竊些腥臊去後,直至如今杳不見信息?」喝一喝。
端午,上堂。「壁上鍾馗努目瞋,花妖草怪盡傷神,乘時且打牛皮鼓,拶透威音那畔人。只如威音那畔人畢竟是甚面孔?」
良久,云:「教我如何說?無物堪比倫。」
請化士,上堂。「我手、佛手,拄杖久已不在手,客來只是展空手,今朝告報諸人,亦要大家出隻手,好手手中呈好手,且畢竟作麼生?智者點頭,定光招手。」
復舉道場規和尚因化士問:「促裝已辦,乞師一言。」規云:「好看前路事,莫比在家時。」士云:「恁麼則三家村裏、十字街頭等箇人去也。」規云:「照顧打失布袋。」
師云:「山僧此者,化士纔請促裝,尚未,忽有問:『某甲出來承當,乞師一言。』秪向他云:『善為前路事,莫忘在家時。』伊或如何若何,但云:『金風𩖼𩖼,伏惟珍重。』」
因採菱,上堂。「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如錐,荷葉團團,我這裏不曾種得;菱角尖尖,今日直歲採得。三籃兩籃,入口清鮮,人人知有採菱曲調,若箇唱酬。」拍膝一下,云:「懷珠蘊玉無窮妙,未必江干老此生。」
覲周居士送方丈扁額至,上堂。「束龜毛為筆,用兔角為墨,向文彩未彰以前書得點畫分明,如渴驥怒猊不可捉摸,人天互慶,祖室生輝,自非平昔道契神交,今日曷克至是,有人提掇得起,重賞一兩金。」
復舉雪竇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壁中有四箇字,字字無人識。」
師云:「山僧依模打樣去也:客從武原來,遺我睦州,板中有兩箇字,字字寬且簡。分付禪流記取伊,千古珍崇耀法眼。」
上堂。僧問:「為法臨筵則不問,酬恩慶誕事如何?」師云:「骨相兒原天上種,蟠桃實向九秋圓。」進云:「恁麼則福慧雙彰去也。」師云:「方信山僧不負人。」
乃云:「多子塔前分半座,風月雙清;黃梅室內夜傳衣,水天一色。從上佛祖的的相承,莫不本大願力,維持正法眼藏,所以兒孫遍地,葉茂流長,歷千百載而未有窮已。然此正法眼藏,度人之寶、照世之珍,依而行之,不獨可與佛祖鬥富,即有所求,悉皆指揮如意。且如何是如意底事?」
擊拂子,云:「三歲神駒英彩露,四句鴛侶壽山高。」
復舉本師費老人住金粟日,因祈嗣請陞座。僧問:「堂前露柱久懷胎,產下嬰孩頗俊哉,為復是從天降下?為復是從地涌出?」老人云:「當陽指出。」僧云:「未解語言先作賦,一操直取狀元來,為復是公侯有種?為復是獨占鰲頭?」老人云:「現成道將來。」僧云:「恁麼則雲裏撥開金鳳鎖,棒頭點出玉麒麟。」老人云:「不妨據款結案。」
師云:「這僧解織花中錦,老人能添錦上花。山僧住金粟日,錫侯許公亦祈嗣請陞座,茲特到明發酬願,并為劉氏孺人壽,有箇小偈對眾奉禱:棒頭點出玉麒麟,手眼還他作者親,正與麼時咸慶快,坤儀震索一齊新。」
上堂。「仲冬一樹杪寒,風聲瑟瑟繞庭,黃葉亂飄飛,衲子裏頭門嬾出,惟有西墩兩石人,長年不怕赤骨律,任他雨灑與霜摧,熱汗通身黑似漆。黑似漆,明如日,能為檀那增利吉,逆數癸壬戊甲庚,倒翻角亢斗牛室。若人於此善參詳,世、出世間事已畢。且作麼生是世、出世間事?還知麼?歲歲無虞樂太康,摩訶般若波羅蜜。」
開爐,上堂。僧問:「煆聖煉凡則不問,大開爐鞴事如何?」師云:「三箇柴頭品字煨。」進云:「既是聖人,更要煆箇甚麼?」師云:「上座眉毛且照顧。」
僧喝,師打云:「教休不肯休。」僧又喝,師復打。
乃云:「霜清月冷,火燼灰寒,禪和忍凍,輥作一團。事弗獲已,向破爐頭輕輕撥出星兒之火,且喜煖氣相接,柴乾草乾,是汝諸人寧可坐在這裏說些熱鬧話,切不得心粗性躁,踏倒打翻。若打翻,廚下火工沒被單,風來仍舊鼻尖酸。」
卓拄杖,云:「山僧添炭去也。」便下座。
上堂。「五日一參諸方舊例,明發頭陀舌如秤錘,逗到檀信臨門,便乃推托不開。嘴吧吧地,不說心、不說性,不說直指禪、不說靈山記,秪為當人說箇日用便宜底事。且如何是便宜底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騰騰任運,無黨無爭,西風刮浪如雷吼,穩坐虛舟夢亦寧。」
復舉臨濟示眾云:「若與麼來,恰似失卻;不與麼來,無繩自縛。一切時中莫亂斟酌,會與不會都來是錯,分明與麼道,一任天下人貶剝。」元叟端云:「若與麼來,無繩自縛;不與麼來,恰似失卻。一切時中,切宜斟酌會與不會,莫錯,莫錯。分明與麼道,是甚秦時𨍏轢?」
師云:「山僧則不然,若與麼來,未曾失卻;不與麼來,何嘗自縛?一切時中,隨分斟酌會與不會,絲毫不錯。分明與麼道,大有人笑我水潦鶴。」喝一喝。
冬至,舉清首座,上堂。「畫短畫長,平地無端剛捏怪;掇進掇退,蕭墻徒自動干戈。明發門下總不恁麼,何故?虎生三日,氣已食牛。要見牙爪相資,賴有箇人擔荷,箇人遠至,時節亦彰,不涉陰陽底句如何通信?南枝忽報春消息,正眼堂堂耀古今。」
臘八,上堂。「金輪寶位,匹如閒夜,越重城,遯雪山,受盡饑寒,嘗盡苦枯,容不比舊時顏,汝看這老漢圖箇甚麼?便乃如是。」
以拂子打圓相,喝一喝,云:「當時若不得這一點,六年冷坐幾乎無合殺,即今莫有向這一點證得者麼?」
良久,云:「幸自無瘡,勿傷之也。」便下座。
祈子,請上堂。問:「覿面爭先則不問,拈華意旨是如何?」師舉拂,云:「秀分仙桂一枝春。」進云:「當陽拈出萬人前,迦葉微笑又如何?」師云:「覿面承當猶自可。」進云:「與麼則獅兒出窟驚天地,萬象森羅耀古今。」師云:「正要居士恁麼道。」
乃云:「若欲參究此事,如適纔一夥捕魚人相似,知得明發門前小菱塘裏有無數魚潛泳其中,不管水冷風嚴、瓦擲笑罵,或驚、或逐、或撒網、或垂鉤,百計千方勢必得魚而後止。然此等人秪能捕魚,不能自捕。若教伊自捕,敢保無下手處。就無下手處忽然下得手去,咄!原來盡大地是箇魚,不獨小菱塘裏,即小菱塘裏已全該大地魚,縱饒大地人一齊覷捕,亦且取之無盡、用之弗竭。」
驀呈拂子,云:「而今魚在這裏,還見麼?見,則不妨大家沽酒醺醺醉,短笛橫吹過釣灘;脫或未能,山僧唱箇撥棹歌,為錢森玉居士禱嗣去也。」
擊拂子,云:「許大金鱗不論錢,得來仍放綠楊邊,活潑潑,力綿綿,螽斯兆慶兮君復然。」下座。
歲旦,上堂。「鐘已打了也,香已燒了也,聖已祝了也,歲時新舊拈向一邊,佛法有無束之高閣,今日華山上座設年齋,大家照管匙箸,索性飽餐,無事相邀雲外望,三三兩兩渡人舟。」
復舉香嚴閑頌云:「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洞。」山文云:「去年富,未是富;今年富,始是富。去年富,惟有一領黑黲布褊衫;今年富,添得一條百衲山水袈裟。歲朝抖擻呈禪眾,實謂風流出當家。」
師云:「盡道香嚴知貧不知富,洞山知富不知貧,若約明發見處,說貧底家藏巨萬,說富底四壁囊空,就中不富不貧,隨分挨過,須還我這裏始得。然雖如是,老不以筋力為能。」
上堂。「今朝是箇迎春日,雖然水鄉僻冷,比不得府城熱鬧,究竟春色處處無差,春興人人本具,不妨就僻冷中,權做熱鬧一場,以應時節。」
拈拄杖,左邊卓,云:「先將靈雲桃、趙州柏結箇錦棚。」
又向右邊卓,云:「次將玄沙虎、雪峰蛇綴箇境致。」
復向中間卓,云:「然後演出觀音大士、普化誌公,整整齊齊,互相間錯,搖鈴底搖鈴、打坐底打坐,是汝諸人不惟聞見必定喜歡,且亦知水鄉春樂別有長處。春樂已畢,鞭春一句作麼生道?還會麼?」遂拽拄杖,下座,打散。
解制,上堂。「昔日結也不曾結,今日解也不曾解,解結隨時強立名,大都只要看頭采。」卓拄杖,云:「頭采見也,是何卦兆?」良久,云:「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靠拄杖,下座。
謝首座化知浴,上堂。舉趙州會下二僧相推,不肯作第一座,主事白州,州云:「總教伊作第二座。」主事云:「第一座教誰作?」州云:「裝香來。」主事云:「裝香了也。」州云:「戒香,定香,解脫香。」
師云:「二僧臨事蹉過,趙老重重話墮,明發會下不用相推,第一座也教伊作,第二座也教伊作,第五、六座也教伊作,香湯滾滾廁坑邊,不礙猛虎當路坐,只如功圓行滿又且如何?須信水漲泥多,自然船高佛大。」
淨蓮請上堂。僧問:「應以比丘尼身得度者,即現比丘尼身而為說法,現比丘尼身則且止,未審向他說甚麼法?」師云:「春日晴,黃鸝鳴。」進云:「某甲不恁麼道。」師云:「汝試亂說看。」進云:「比丘尼是女人做。」師打云:「觸犯不少。」
乃云:「明發水之鄉,非舟不可渡,園花人到來,端的是何故?問禪已被纏,求悟還自誤,此去叢林多,逢人任吐露。且畢竟吐露箇甚麼?陰陰夏木囀黃鸝,漠漠水田飛白鷺。大眾!好語也,可惜用不合時,翻成虛設。山僧再轉一句去:飯思羹,衣思布,睡天明,坐日暮,直須如珠走盤,切莫守株待兔。」
良久,舉拂,云:「六華昨夜飛無數。」
五旬修經懺,請上堂。「鄭娘叉手向溈山,聞名不如見面;龐婆拈梳插髻後,見面不如聞名。若也聞名、見面各適其宜,管取大用全彰,驚天動地,到這裏,還容得山僧讚歎麼?還容得諸人議擬麼?所以道:今佛放光明,助發實相義,希有諸比丘,是中難比況。」
驀呈拄杖,云:「這箇是實相義,且作麼生是光明?」
卓一卓,云:「這箇是光明,且作麼生是實相義?於此見得,五十年前,妙法華中無異路;五十年後,懺摩會上有餘光。政當今年五十歲,又且如何?」
復卓拄杖,云:「昨夢壺公壺裏遊,傳聞王母壽千秋,殷勤乞得長生籙,付與馬門顧氏收。然雖如是,已後切莫辜負山僧拄杖子好。」
上堂。僧問:「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今日眾居士請陞座,未審如何舉似?」師云:「簷聲不斷前朝雨。」進云:「既是不說說,因甚和尚盡情吐露?」師云:「且照顧打濕袈裟。」進云:「也奈何他不得。」師打云:「卻似天晴不肯走。」
乃云:「為人本色全在質直平常,學道正因貴乎堅誠猛利。堅誠猛利也,投機一句,頓入佛祖奧堂;質直平常也,迥脫千差,能培福壽基址。甘行者餵驢餵馬、龐蘊公口吸西江,百草頭邊、不二門內,正好結箇無諍保社,凡聖同居,闡明發之家,風壯斜涇之氣象;其或未能,伊自伊,汝自汝,幾樹綠楊啼翠鳥,春光忽逐眼前過。且即今投機一句如何道?聲聞色見無差互,長嘯翛然天地寬。」
佛涅槃日,上堂。「靈山會上拈枝花,著甚死急?多子塔前分半座,討甚來由?直饒三百餘會弄盡伽陀,還免得涅槃也無?所以,山僧怪諸人不得,諸人亦怪山僧不得,大家相對嘴盧都,收拾春風入畫圖。」
聖念請上堂。「桃紅柳綠,春色分明,惱人麥,秀花黃,誰家有計留住信?時光之易邁,莫逐境以蹉跎。舉古徵今,因今見古,千聖不傳向上路,得來只在腳尖頭。山僧若放過,三十年後遭伊簡責去;若弗放過,又作麼生道箇接手句?還委悉麼?天山一箭收功也,四海何愁不太平?」
祈壽,上堂。「若論本來壽量,山僧實無啟口處。事弗獲已,說箇等虛空、過須彌、包萬有,亦是周由也者,世諦流布之談。具大信根底不用如何若何,只消就山僧無啟口處踏翻關捩,原來等虛空、過須彌、包萬有較之本來壽量不為差事。
「政當此時,純純常常,慧性全彰,菱華無點翳,錦帨自生香,閒向吟樓頻倚望,相隨一點婺光長。敢問大眾:莫有異口同音為沈門夫人慶賀者麼?」擊拂子,下座。
佛誕,上堂。「天上天下,惟我獨尊,黃面婆伽開著恁般大口,至今合不得;打殺餧狗,貴圖太平,跛腳阿師伸出一雙毒手,至今縮不得。撩鉤搭索,放去收來,諸方老凍儂做盡閒伎倆,跳過他坑阱不得。明發與麼道,還得也無?」自云:「不得,不得。何故?利劍斫除人我易,勸人息卻是非難。」
復舉遵布衲浴佛次,藥山云:「汝只浴得這箇,不浴得那箇。」布衲云:「把將那箇來。」藥山休去。
師云:「二大老發明箇事甚生奇特,要且只得一半。我若當時作藥山,決不恁麼休去。若作遵布衲,待他道:『不浴得那箇。』攔頭便與一杓。所以道:大鵬奮展摩霄翅,誰顧崩騰六合雲?」卓拄杖,下座。
生日,劉超梵祈願,上堂。「盡云今日予生日,誰識當辰母難辰?鞠育恩深毫未報,撫膺常憶舊時人,睦州織屨,子輿負薪,孝行經天孰比倫?慚愧數年乾打鬨,自撐自祝自敷陳。敷陳已畢,居士設齋底意又如何話會?」卓拄杖,云:「一枝仙桂連根拔,始信文章可立身。」
陸門徐氏為師壽,上堂。「十畝之間,道者閒閒,舟橫綠水,枕跨青山;十畝之外,道者泄泄,有客到門,去彼壅滯。於斯時也,乾坤合其德,烏兔合其明,寒暑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何促?何延?孰得?孰失?不是渠儂輕賣俏,皆由默契自天真,且天真作麼生默契?徐氏孺人還會麼?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
呈拄杖,云:「無心華裏鳥,更與盡情啼。」連卓拄杖,下座。
泰山六旬,并為師壽,請上堂。僧問:「和尚將什麼作壽?」師云:「水菱千葉翠。風竹萬竿清。」
僧禮拜,師乃云:「水滿橫塘已吠蛙,石羊西畔兩三家,未生生後真消息,凡聖都來較不差。既較不差也,則汝壽還同我壽,慶人亦可慶他,借婆衫子拜婆年,色色般般無少剩。然而,更須以法為身、以慧為命、以寬為福、以慈為心,方可拯濟四生、包羅九有;設或未能,幾度思歸鄉夢覺,隔窗怕聽夜啼烏。」
上堂。「六月不熱,五穀不結,諸上善人都如是說,惟有現成噇飯嬾禪和卻道今年熱比去年熱,汗流夾背蚊蟲多,破扇手中搖不徹。搖不徹,忽打折,驚起石龜飛上天,老鸛吞聲無處雪。雪雪未明,心地是炎蒸,一度臨流一度噎。」喝一喝。
上堂。「祝壽一句不用別求,當前指出:在在盈眸露冷花,盈砌風清鴈過樓,八十輪來閒歲月,參天古柏是同儔。且畢竟合何意旨?」
驀豎拂,云:「見麼?人有遠慮,必無近憂。」
開爐,上堂。「爐鞴未開,此唱彼賡,宛爾太平氣象;鉗鎚乍握,左敲右擊,依稀霸占雄風。明發歷事有年,亦知兵者乃不祥之器,聖人弗得已而用之,但時所必至,令合當行,整一旅之師,慰來蘇之望,直教箇箇倒戈釋甲,在在定國安邦。是即是,就中也須尋箇搭對,方顯得汝我尋常手段。還識手段麼?單刀疋馬不用,如何生擒猛將,跳出臼窠?」
驀拈拄杖,擲下,云:「轉身一箭莫饒他。」下座。
上堂。僧問:「有問有答,落塹沉坑,契理契機,顢頇後學,如今正令既行,請師通箇消息。」師云:「吹毛寶劍逼人寒。」
進云:「動絃別曲,葉落知秋。」以坐具打圓相,云:「未審這箇堪作何用?」師云:「自己少賣弄。」進云:「不是渠儂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師云:「切莫輕舉似人。」
乃云:「一口吸盡西江水,魚龍蝦蟹甚處藏身?一刀殺盡恒沙佛,大地眾生何處乞命?弓絃上走馬,荊棘內安居,撥轉天關,掀翻地軸,直饒與麼去,猶未是極則事。
「有般不識好惡漢便問:『如何是極則事?』何異白日開眼著鬼迷?明發有一轉語布施諸人:今冬少雨,地土乾硬,常住蘿蔔頭似老鼠尾巴大,是汝二六時中又思量咬嚼箇甚麼?」喝一喝。
冬至,上堂。「一線陽和報小春,石頭土塊盡翻身,獨餘枯木寒巖者,難作三冬暖氣人。咄!這箇漢坐在冷湫湫地,雪操冰姿則不無,若是抵浪迎風,敲枷打鎖,糝花枯木上、發燄寒巖中,總未見得。明發與麼闡揚,還有為人處也無?」
卓拄杖,云:「丈夫氣宇衝牛斗,踏動鴻門兩扇開。」
復舉玉泉皓至日,示眾云:「晷運推移,布褌赫赤,莫怪不洗,無來換替。」
師云:「玉泉風流蓋世,出語超群。明發此者也要諸人知有晷運推移,布褌雪白,洗也如斯,不洗不赤。且道:與玉泉相去幾何?」
臘八,趙南泉請上堂。僧問:「明星刺破眼睛時,雪裏梅花只一枝,四十九年仍說夢,知音知後有誰知?只如釋迦老子見箇什麼道理便爾自肯?」師云:「不是鐵酸餡,亦非蘿蔔頭。」
進云:「即今夜夜明星皎皎,還許人悟也無?」師云:「莫屈他好。」進云:「若然者,學人向馬頭截角、龜背拔毛去也。」師云:「也許汝好手。」
進云:「和尚亦不得無過。」師打云:「汝且喫棒著。」進云:「恩大難忘。」便禮拜。
師乃云:「雪山頂上歎奇哉,一點明星是禍胎,帶累兒孫無著莫,幾番倚杖自徘徊。徘徊不已,打草驚蛇,正令全提,神號鬼哭,政當此際,各出隻手一句諸人試道道看。」
良久,云:「總道不得,山僧出手去也。」拈拄杖,下座,打退。
歲旦,上堂。僧問:「諸祖門庭則不問,祝聖一句請師陳。」師云:「壽比須彌懽萬國。」進云:「恁麼則恭祝聖人無量壽,村歌社舞太平春。」師云:「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乃云:「昨夜玄沙騎猛虎,沿街咬逐,子湖狗咆聲,驚起祐公牛,縮卻尾巴丁倒走,臨濟大師路見不平,拈一條棒,出來道:『玄沙!玄沙!我識汝是釣魚船上謝三郎,為何如此撒潑?直得頭熱面紅,不敢啟口。』」
驀豎拂,云:「而今都被山僧擒下了也,報諸人聽分剖:日暖風和歲律新,太平暢飲曹山酒。」
解制,悟空見來,請上堂。僧問:「鐘板木魚發笑,燈籠露柱𨁝跳,未審是何吉兆?」師云:「今日天晴。」進云:「恁麼則鶯逢春暖歌聲滑,人遇時平笑臉開。」師云:「巧言不如直道。」
乃云:「鴈外天逾碧,鷗邊水自春,袋頭聊解著,去住莫隨人。何以故?玉經磨琢方成器,品入清奇始見高。」
復舉教中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師云:「既不以色見、聲求,畢竟如來向甚處見?即今日升月往、夜暗晝明、鵲噪鶯吟、花紅柳綠,一一顯如來真實體,又作麼生說箇離聲求色見底道理?這裏豁開正眼,釋迦老子心肝五臟盡情敗露了也。所以道:色見、聲求也不妨,百花影裏繡鴛鴦,自從識得金針後,一任風吹滿袖香。」卓拄杖,下座。
上元日,劉勉甫同室馬氏請,到圖澤,入塔,上堂。尼問:「五百年前正月半,今朝望日是如何?」師云:「祥雲繞寶座。」進云:「禮拜去也。」師云:「更有瑞氣靄深村。」
乃云:「大道全彰,因時顯露,至人無咎,與世推移。然雖與世推移,一段靈光終是埋沒不得,所以瓊山老宿自宋開禧以來於此日入大涅槃,復越兩祀,於此日住安隱地,不謂滄桑代變,歲久莫稽磉盤下,忽爾翻身钁頭邊,從新扶起,骨石具在,碑記猶存,有大力量人重建窣堵波,仍請山僧於此日樹大勝幢、演大法義,使遐邇見聞者生希有心、發難遭想,可謂古今合轍,前後一揆,利己利人,其功溥哉。敢問諸人:還識此日麼?
「元宵美景,賜福良辰,絃管交加,花燈間錯,家家樂長春之化,箇箇遊不夜之衢,瓊山老宿與長爪和尚向百千光影中弄大神通,扭捏諸人鼻孔,於此見得諦、信得及,山僧為伊入塔已畢,不用更說偈言;其或未然,倩拄杖子描箇塔樣去也。」
遂以拄杖打圓相,云:「層落落,影團團,佛祖常擁護,人天共仰觀,瓊山老宿珍藏處,井畔梅花蘸水寒。」
卓一卓,云:「萬載流傳作話端。」
上堂。「元宵已過兩日,城市中點燈依然熱鬧,有龍燈、鳳燈、獅子燈、花毬燈……、以至鰲山走馬、千奇百怪之燈,無不莊嚴畢具。山僧昨自平湖回,思量這裏甚是寥寂,幸值熹之院主領南橋善信到山,亦點出佛燈、祖燈、心燈、法燈……、以至須彌日月歷劫長輝之燈,悉皆畢具莊嚴。政當與麼時,諸人擬向甚處著眼?」
舉拂子,云:「見麼?一燈燃照百千燈,大地山河徹底明,凡聖同由無異路,不煩鼓吹雜歌聲。」
良久,云:「有解承當者,各提取一枝,安家樂業去。」遂搖曳拂子,下座。
聖節,上堂。「一佛出世,千佛讚揚;一句全提,千祥併集。且如何是全提一句?」以拂子作舞笏勢,云:「海晏河清,天子萬壽。」
見宗請上堂。「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大道真體,只在目前。逝者如斯,不舍晝夜,至理湛然,原無虛借。孔夫子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盡情揭露了也,更有箇慍見底出來道:『此是我家茶飯,為什麼寶華座上拈來當作宗乘?』山僧但與一咄,云:『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是汝諸人還知麼?」
良久,云:「自是不知知便得,斜涇煙景有誰爭?」
上堂。舉弘覺問僧:「看者是什麼經?」僧云:「《維摩經》。」覺云:「我不問《維摩經》,看者是什麼經?」其僧言下知歸。
師云:「弘覺徹底婆心,這僧偶爾撞彩,簡點將來,末後猶欠一著在。山僧恁麼道,還端的也無?若到,諸方一任舉似。」
上堂。「無花無酒近清明,興味蕭然是野僧,可惜這等俗漢未曾識野僧興味在。若識野僧興味底,不論冬凋夏長,自有靈山花可拈。那管缾罄囊空?自有曹山酒可喫。日暮啼鴉隨杖至,雨餘芳草任盤桓,大眾且道:他的是?山僧的是?」
良久,云:「差之毫釐,隔以千里。」
上堂。「獅子吼無畏說,百獸聞之皆腦裂。」
喝一喝,云:「若喚作獅子吼,換汝眼中睛;不喚作獅子吼,禿汝口中舌。去此二途,如何甄別?」
復喝云:「永嘉大師來也,向諸人道:『香象奔波失卻威,龍天寂聽生欣悅。』山僧驀拈拄杖便與趁出。何故?這裏著他不得。且畢竟作麼生?坐石數魚無意智,狂呼童稚捉楊花。」
受超果請上堂。「準擬芳村水草齊,垂頭橫臥綠楊西,那知蹤跡難遮掩?又趁春風起耙犁。耙犁既起,萬苦千辛,帶水拖泥,衝煙冒雨。敢問:眾中莫有相救者麼?如無,山僧自作自受去也。」拽拄杖,下座。
海鹽縣比丘尼行定捐貲助刻,祈先師 思慧早生蓮界,并自身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
松江超果禪寺語錄
師於順治丁酉春受請,四月初四日入院。至山門,云:「不勞彈指,樓閣門開,是汝諸人止可暫時經過,若要到大休歇之場,前頭猶有活路在。」
佛殿。「面如滿月目如蓮,天上人間咸恭敬。」顧視左右,云:「果是他家苗裔,也須依而行之。」遂展具。
伽藍堂。「公平不阿,正直是與,屏翰叢林,今朝賴汝。」插香,云:「一穗薰沉兩手舉。」
祖師堂。「西天四七正好提瓶,東土二三喚來洗腳,新超果更敢也無?」良久,云:「放過一著。」
方丈。「此室甚深廣,晝夜常放五色光,惟許超宗異目底踞坐其中,等閒發一機,千機萬機頓赴;出一語,千語萬語齊彰。若是影響音聞之流,必定望崖而退。」卓拄杖。
「拈護法,啟佛法,付與國王大臣、有力檀越,令其燈燈相續,長明不斷。且如何是相續底意?琳瑯金薤,箇裏絕無囊藏;韻調宮商,各立兩邊聽取。」
「合山疏綠楊古岸,自在自由,因甚被這半幅紙勾引出來?莫是冤有頭,債有主麼?向下文長,再煩讀過。」
指法座。「頭頭彰瑞彩,步步涌階梯,既然有路可行,誰管毗盧頂上?」
拈香。「此瓣香,位慶龍飛,文昭虎變,爇向寶爐,端為今上皇帝祝延萬歲,恭願執中而垂衣致治,端拱而化樂無為。
「此瓣香如山如斗,為楫為舟,奉為合朝百辟、闔郡尊官、名公鉅卿、遠近檀護,恭願壽基永固,爵秩高遷。
「此瓣香,六回拈出,惡聲早已播江湄,兩處偷閒,隻影猶如埋巖壑,詎料業緣未了,依然天網難逃,爇向爐中供養前住徑山、現住福嚴費隱容本師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上首白椎竟,師云:「一槌便就溢目光輝,不假一槌光輝溢目,莫有恁麼衲僧,請出來證據。」
僧問:「蹲釋迦於腳底,趁彌勒於風前,為復是神通妙用?為復是法爾如然?」師云:「任汝卜度。」進云:「定乾坤句,千聖罔知;轉剎海機,凡靈莫測。不涉妙玄,請師再示。」師搖曳拂子,云:「看看。」進云:「恁麼則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師云:「且禮拜著。」
僧顧左右,云:「今日超果有齋。」師云:「不得忘卻。」僧一喝,歸眾。
問:「駕青龍,於白雲影裏翫月觀星;弄金毛,於一覽樓前驚群動眾。神通妙用則不問,開堂說法是如何?」師云:「海眾齊瞻。」進云:「乾坤廓落無邊際,杲日當空宇宙明。」師云:「也須照顧頂𩕳。」
進云:「只如門連城市,車馬駢闐,絲竹管絃時時入耳,聲色不離,如何是鬧中取靜一句?」師云:「速退,速退。」進云:「恁麼則慣把一枝沒孔笛,等閒吹過汨羅灣去也。」師云:「天下總聞聲。」
進云:「謝和尚答話。」師噓一噓,乃云:「孤峰頂上眠雲,徒誇峻峭;十字街頭垂手,太煞勞攘。須知我衲僧家腳跟活潑,無礙無拘,出處隨時,不著計較。
「今日幸遇皇風蕩蕩,帝道平平,台旆臨筵,明眼作證,直得向雨花殿上八字打開,一覽樓前千差坐斷,揭示滹沱,正令闡揚少室真猷,使一切未見者見已、見者復見,未聞者聞、已聞者復聞,密契佛祖不傳妙心,頓悟父母未生面目,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政當恁麼時,回機就位一句如何道?金鰻解聽無生法,萬象收藏碑鏡中。」
復舉雪峰拈拄杖,示眾,云:「我這箇為中下機人。」時有僧問云:「忽遇上上機人來時如何?」峰放卻拄杖。雲門云:「我不似雪峰打破這葛藤。」乃拈拄杖,云:「我這箇為中下機人。」時有僧問:「忽遇上上機人來時如何?」雲便打。
師云:「縱橫殺活,豎教扶宗,還他二大老。新超果則不然,拈拄杖云:『我這箇為中下機人。』或有僧問:『忽遇上上機人來時如何?』但兩手分付。何以如此?不見道?千兵易得,一將難求。」下座。
立兩序,馬氏超麟、超淵、超奇祈願,請上堂。「不遇雪霜,無以驗松柏之操;不逢變冗,無以見衲子之心。衲子之心已見,法令在所必行,雖然不改舊家風,看看也要從頭起。」
驀呈拄杖,云:「如今從頭起也,還識舊家風麼?若也識得?則在彼在此,各安其居;若女若男,均從所願。以此列班序,同德同心;以此扶勝幢,無偏無黨;以此祈遐壽,壽不可量;以此報親恩,恩無不報。如開武庫錯落交輝,似出摩尼青紅互映,政當此際,大家贊助一句如何話會?」
卓拄杖,云:「笛中一曲清平樂,消盡人間幾許愁?」
鼎叔同室朱氏請上堂。「乾三連,坤六斷,羲皇卦畫已明判。夫主唱,婦克隨,天倫樂事兩無虧。龐婆回向拈梳插,蘊老沿街賣笊籬,堂堂正眼空千古,一段風流誰得知?誰得知?且莫疑,武原也有劉善士,匹配孺人志不違,金石身心能重法,打開寶藏現希奇。希奇已現,禱祝一句作麼生道?丹桂枝枝香月窟,蟠桃歲歲熟瑤池。」
良久,云:「大小超果大有人,道伊慈悲落草在。」便下座。
佛誕日,舉陸濤法侄首座,上堂。僧問:「拳槌腳踢,妙用無虧,應物現形,隨機展演。只如安排第一座,還許無手人擎著虛空也無?」師云:「看他好手。」進云:「打破蔡州城,擒卻吳元濟,又作麼生?」師云:「卻是汝作家。」進云:「大眾證明,和尚親言出親口。」師云:「為甚麼自己便承當?」進云:「謝師答話。」師便打。僧大笑,歸眾。
問:「昔日雲門會裡撥轉風流,今日超果堂前全身奉重,還許某甲贊助也無?」師云:「汝試道看。」
僧向右邊打圓相,云:「只如未離兜率時,這箇在什麼處?」師云:「蠱毒之家水莫嘗。」僧向左邊打圓相,云:「那箇又作麼生?」師云:「總與一筆勾下。」進云:「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師云:「且緩緩著。」僧連喝,師打云:「放過則不可。」
俊民居士問:「聖皇治世,列聖繁興,三教並垂則不問,如何是釋迦師?」師舉拂子。「如何是孔子師?」師又舉拂子。「如何是老子師?」師亦舉拂子。
進云:「師範已蒙師指示,五家宗旨請師宣。」師云:「不妨逐一問過。」進云:「如何是臨濟宗?」師云:「白棒當頭劈。」「如何是雲門宗?」師云:「鐵鼓驀空撾。」「如何是曹洞宗?」師云:「回互不露鋒。」「如何是溈仰宗?」師云:「唱和無生曲。」「如何是法眼宗?」師云:「青山樹樹青。」
進云:「可中有箇無面目漢人王,法王羅籠他不著,三教五宗收拾他不住,設到超果門下,和尚如何接待?」師云:「明窗靜几好安排。」士目顧左右,云:「大眾會麼?畢竟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師云:「須是居士始得。」
問:「世尊降誕於今日,和尚陞座於目前,且道:阿誰在前?阿誰在後?」師云:「一箇鼻頭,兩孔出氣。」進云:「世尊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且道:和尚目前說箇甚麼?」師云:「半句也無。」
進云:「恁麼則兩彩同一賽,箇箇證無為。」師云:「汝自己分上作麼生?」僧便喝,師打云:「那裡學得來?」進云:「昔年曾話會,今日又重新。」師云:「不如截斷好。」
乃云:「水之積也,不厚則無力以負大舟;風之積也,不厚則無力以負大翼。是故,善知識出世,為人拔楔抽釘,如水負舟、如風負翼。苟生平所積不厚,遠舉高飛,未免有夭閼之患。
「豈不見?世尊初生便乃手指天地,稱我獨尊,雲門旁觀者清,更欲一棒打殺與狗子喫,其氣概造詣當何如耶?山僧今日把虱上頭抓一場佛事,也要諸人委悉。還委悉得麼?佇看陸地起波濤,始信來源出處高。」喝一喝。
居士鏡巖請上堂。「月浮水面,古鏡舒光,雨滴巖前,梵音說法。山僧踞坐其中,別無施設,只要大家聲和響順,形直影端,鼓拍相從,法門久賴。會麼?謾道園林花已謝,隔簾尚有數枝紅。」
復舉明招到招慶,有度上座,問云:「羅山尋常道諸方盡是飯,惟有羅山是白飯,上座從羅山來,卻展手云:『白飯請些子。』」招打兩掌,度云:「將謂是白飯,原來只是飯。」招云:「棒打不死漢。」
師云:「可惜羅山好白飯,被明招和盤托出私作人情,究竟勞而無功。超果這裡白飯也有、飯也有,只是不許多喫。若多喫,則肚裡脹穿,眼睛突出,敢問諸人:還知落處也無?」連卓拄杖,下座。
上堂。「種得多生般若根,根根不昧;能修今世人天福,福福全彰。扶護叢林,克興家業,四生九有,賴以提攜,鳳子麟孫,藉斯出現,如是因獲如是果,一回舉見一回新,此乃武原草臣錢老檀護平日大受用處,而今森玉居士同令室劉氏特發虔心,遠寄信齋,請山僧陞於此座,為祝眉壽。所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子道盡矣,掬水分明月在手;親恩報矣,弄花自然香滿衣。且不辜來意一句如何敷演?甲子循環無滯礙,香山願湊十人遊。」
上堂。「入門解辨主中主,把手同登樓外樓,一曲浩歌天地小,笑看身世等浮漚。要識此一曲麼?從上佛祖拍拍相承,山僧於其中間增一毫不得、減一毫不得,今日信手拈來、信口道出,普令虛空法界情、無情等與在會設齋善友躋仁壽域,惟冀虛懷諦聽。」
遂以拂子擊香爐三下,云:「只這是有來因,六律五音和之不得,高山流水莫可比倫,眼裏聞聲透悟去,風光透映雨花新。忽遇箇漢大笑云:『和尚得恁麼絮那?』但向他道:『超果常師柳下惠。』」
上堂。「本性彌陀匪從外得,惟心淨土豈向他求?向他求,轉求轉遠,西天十萬路迢迢;從外得,旋得旋迷,彌陀來也仍蹉過。但能口與心聲聲相應、心與佛步步不離,驀忽築著磕著,如子面母、如暗投燈、如溺遇舟、如饑逢膳,然後知歌臺酒榭純足寶樹蓮池,狗吠驢鳴無非頻伽共命。彌陀即我,待客理家處,眉尖自有玉毫光;我即彌陀,飲食起居時,腳下常存安養地。
「故曰:『參禪只為了生死,念佛亦為了死生。』若就一邊挨得入,兩條門路弗多爭。茲因西方殿主人領眾,特請陞座,不覺漏逗如此,且據令提持一句作麼生道?」
喝一喝,云:「淨土當前予不立,彌陀拽杖趁那方。」
生日,鄉紳陸筠修等請上堂。「一年一度慶予生,一年一度催予老,髼鬆亂髮半如絲,滿目青春何處討?大眾!更須知有不生不老者。」呈拂子,云:「徑草雨餘抽綬帶,池荷風定掠衣香。」
舉天申首座,上堂。「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疏;𥬍竹成林,跂看鳳儀現瑞。文成五彩,句配三玄,嶺南之血脈已通,濟北之家聲不墜。山僧憶自鷗灘一別,倏忽經八載矣,今朝驀地相逢,未免變嗔為喜。何以故?物宜求新,人宜求舊,智過於師,方堪傳授。且畢竟傳授箇甚麼?當堂揭出無私意,管取山山黛臉開。」
端午,上堂。僧問:「一覽樓前雲捧日,金鰻井裏浪稽天,過去未來則且止,端陽一句是如何?」師云:「戶戶泛蒲酒。」
進云:「村童野老,翫賞已知,衲子窮途,請師一接。」師打云:「急急如律令。」進云:「白棒無私,恩歸有地。」師云:「負之者多。」
問:「如何是超果境?」師云:「亭橋獨跨三門內。」「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白龍潭上鬥龍舟。」
進云:「會,則途中受用;不會,世諦流布。未審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向下看取。」進云:「將謂無人證明。」師云:「原來,原來。」
乃云:「文殊手裏草一莖,能殺能活;太白山中粽兩箇,易飽易饑。新超果心不負人,面無慚色,門插艾符休免俗,臂懸彩縷且隨時,獨憐浩浩楚江水,屈子深冤莫洗之。敢問大眾:解作一篇續騷賦也無?」
良久,云:「歸去來兮歸去來,黃鍾毀棄已焉哉。」
復舉龍牙和尚云:「學道先須有悟由,還如曾鬥快龍舟,雖然舊閣閒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
師云:「我不似龍牙恁麼道,白龍潭上鬥龍舟,此事如君有悟由,奪取錦標誇得意,轟轟高出萬人頭。」卓拄杖,下座。
沈慎齋等請上堂。僧問:「舍清涼,辭熱惱,總非本分;退佛位,讓圓通,盡是波吒。不入眾妙門,何為超果句?」師云:「朝來風色緊,樹葉滿空飛。」
乃云:「六月十九日,觀音成道時,汝且道:觀音在什麼處?若云:『普陀巖上全身現。』未免逐浪隨波。更云:『西方殿裏石碑藏。』猶乃迷頭認影。尋常千千萬萬來這裏擇火燒香,何曾見一人半人驀地分明覷破?」
遂以拂子敲香爐,云:「於此覷破分明,便見得觀音面目即汝面目,野色原無山隔斷;觀音鼻孔即汝鼻孔,天光直與水相連;觀音所成之道即汝所成之道,不必故鄉風景勝,因緣恰好便為家。
「夫如是,則臨機應用各適其宜,利物垂慈各安其當,故曰:『大悲者,觀音之變也。』觀音由聞而覺,始於聞而能無所聞,始於無所聞而能無所不聞。能無所聞,雖無身,可也;能無所不聞,雖百億身,可也。
「山僧今日與麼舉揚,大似熟處難忘,相席打令,是汝諸人還聞麼?」
良久,云:「座中幸有江南客,休唱鉤輈格磔聲。」便下座。
中秋,上堂。「月色四時好,今宵分外明,南樓添庾興,琢句自新清,如何是新清底句?莫是水光瀲灩浮金鏡麼?借物畫描,阿誰不會?莫是舉杯對月影成三麼?因情感觸,何代無之?莫是吾心似秋月,碧潭光皎潔麼?大小寒山善說道理,好與一頓痛棒。且畢竟作麼生?」
舉拂子,云:「人人本有真月在,不落盈虧朔晦中。」
復舉僧問雲門:「一切智通無障礙時如何?」門云:「掃地潑水相公來。」
師云:「掃地潑水相公來,庭桂逢秋花正開,若解連根倒拔去,廣寒宮殿浪如雷。」下座。
到上海,請題「雲居庵」額,上堂。俊民居士問:「承聞灌溪和尚有言:『我於臨濟爺爺處得半杓,末山孃孃處得半杓,共成一杓。』如何是共成一杓底事?」師云:「喫者自知恩。」
進云:「丈夫自有通天路,因什麼低頭三載,為人灌園?」師云:「卻是伊具眼。」
進云:「只如昔日末山、今日雲居,是同?是別?」師云:「看他別出一頭地。」進云:「可謂一枝無孔笛,別是有知音。」師云:「分明記取。」
乃云:「暫作茸城客,來為海上遊,知音商不盡,同道了方休。瑞塔千鄉繞,長溟萬葉浮,單傳真妙訣,只此莫他求。
「諸人還會麼?會,則途中受用,面門廓落寒光動;不會,則世諦流布,腳下未移生鐵鑄。承虛接響自糢糊,急須認取通天路,只如今日尼照雲上座同諸檀護請山僧到這裏為立庵名,還有通天路也無?書出『雲居』二大字,是凡是聖任躋攀。」
復舉無為宗泰禪師參五祖,多年不能抵對,一日祖陞堂,顧眾,云:「八十翁翁輥繡毬。」便下座。泰欣然出眾,云:「和尚試輥一輥看。」祖以手作打杖鼓勢,操蜀音,唱綿州巴歌,云:「豆子山,打瓦鼓,楊平山,撒白雨,白雨下,取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泰聞大悟,掩祖口,云:「秪消唱到這裏。」祖大笑而歸。
師云:「五祖渾身賣俏,宗泰脫體風流,山僧也不解打瓦鼓、也不解唱巴歌,只有一箇繡毬可以隨時取用。」
驀拈拂子打圓相,云:「鶻眼鷹睛如覷透,頭陀何地著慚惶?」
請慈朗法侄首座,秉拂,上堂。僧問:「竹稀煙補密,梅瘦雪添肥,即今龍象交參,和尚將何垂示?」師云:「兩道眉毛橫掛劍。」
進云:「古者道:『三十年後,覓箇漢也難得。』未審和尚親覓得幾箇?」師云:「大眾證明了也。」進云:「不到山深處,爭知雲起時?」師云:「首尾一齊收。」
乃云:「入水不避蛟龍,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顧虎兕,獵夫之勇也;見佛殺佛、見祖殺祖,衲僧之勇也。汝且道:衲僧以何操略而能若是?烈燄爐中煆出來,磨成鐵嘴又銅腮,頂𩕳具有金剛眼,生死牢關盡擊開。政當今日,猶子情親,法門誼重,向人天眾前推舉一句如何話會?宏綱共振照千古,方信舊痕痛處深。」
開爐,上堂。僧問:「虛空中抽骨,和尚尋常設施;陸地上行舟,未審阿誰能得?」師云:「無面目人得。」進云:「某甲已知口是禍門。」師云:「自知較一半。」
進云:「知不知且置,只如今日弘開爐冶,全憑鬧熱門頭,點鐵成金,貴在惡辣手段,會中有箇頭角崢嶸、爪牙全備底人,和尚如何相為?」師云:「且喜山僧有搭對。」
進云:「大眾看看:當陽分付機關別,惟許超方作者知。」師云:「何須輕賣俏?」進云:「一枝突出難遮掩,千古流芳格外奇。」師云:「也免不得。」
問:「雲間士庶渴仰宗猷,向上玄關請師大啟。」師云:「精金鈍鐵一齊鎔。」進云:「恁麼則通身手眼通身現,徹底風流徹底知。」師云:「任汝添柴炭。」進云:「人人歡天喜地,箇箇八字打開去也。」師云:「切忌躍冶。」
乃云:「若欲舉揚宗門向上事,何止鴛鴦殿前草深一丈?直得三泖之水逆流,諸天雨花無路。若欲落七落八說箇子曰詩云,何止風雨調而兒童舞?直得天馬山頭獻瑞,鳳凰率鳥來儀。只如超果今日開爐,且道:是落七落八耶?是舉揚向上事耶?」
驀拈拄杖,卓云:「總不離這一著。何故?三世諸佛於此爐中轉大法輪,歷代祖師於此爐中運風扇炭,十方禪侶於此爐中炙燄承炎,遐邇檀那於此爐中安家樂業。火燒不入底,臥雪眠霜;棒打不回底,夷溝塞壑。作向上商量也得、作落七落八流布也得,五十年間、一百年後,有人箭鋒相拄,超果極力為人句也不至湮滅無聞。然雖如是,白沙翠竹江村暮,還愛柴門月色新。」
上堂。「身穿施主衣,口喫施主飯,將什麼報答施主?寺門西,田隴畔,負鞍戴角底豈是別人?束莖草置在面前,卻又吞吐不下,所以古者道:『入道不通理,還身復信施。』此之謂也。
「有般漢聞與麼道,便云:『端坐受供養,施主常安樂。』似這等,別造地獄著汝在。更有云:『終日穿衣不曾掛寸縷絲,終朝喫飯不曾咬半粒米。』似這等,超果棒折亦未肯放過。
「且畢竟將什麼報答施主?蒲團夜冷,鼻孔各自捫摸;蠟炬搖紅,眉毛急須照顧。」喝一喝。
馬友麟禱嗣,上堂。「法門廣大,包括無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丹山鐘彩鳳,吉夢協羆熊,叮嚀莫自生疑慮,管取門閭喜氣充。」
復舉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難應諾,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高原泉頌云:「翡翠羽毛,麒麟頭角,弟應兄呼,振動海嶽。路遠夜長休把火,門前倒卻剎竿著。」
師云:「門風紹續須是其人,迦葉若不得阿難這一根剎竿,今日向甚處著眼?高原老漢與麼道,也是背地裏替人助喜。且超果意作麼生?一番提起一番新,垂手長攀碧玉麟。」
續庵長老請上堂。問:「不假一言,請師直指。」師云:「若非山僧幾答此話。」進云:「謝和尚去也。」師便打。
問:「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政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師云:「真不掩偽。」進云:「古人道:『行、住、坐、臥,總是這箇。』未審這箇是甚麼?」師云:「曲不藏直。」進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師云:「也是現成底。」
乃云:「上上上到高處望,高高高處更無上,南嶽天台在下頭,須彌百億難摹狀,極孤危,絕倚傍,飛登捷走者託與重擔千鈞,躡足趑趄者贈與草鞋百緉,山僧念汝孳孳似不可為幾及,且少貶焉,作箇榜樣。」
遂拈拄杖,云:「長則七尺,短則十丈,擬欲思量,劈春便棒。」
提督標下眾官入寺齋僧,請上堂。僧問:「不用三玄戈甲,不展五位旌旗,如何是正令全提一句?」師云:「吹毛劍氣逼人寒。」進云:「縱步踏翻毗盧頂,千聖齊教立下風。」師云:「汝也須照顧面門。」進云:「恁麼則有意氣時增意氣,得風流處且風流。」師云:「上座不妨伶俐。」
問:「吹無孔笛,唱太平歌,且道:是阿誰境界?」師云:「鬍三黑四。」進云:「還許學人和也無?」師云:「許。」僧喝,師云:「卻被風吹別調中。」進云:「真金自有真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師云:「猶帶瓦礫在。」
乃云:「善言言者,言所不能言;善跡跡者,跡所不能跡。言所不能言,言超文字語音之外;跡所不能跡,跡融形色象貌之中。言跡分明,頭頭合轍,是故,從上佛祖出世,正印提持,無非曲盡婆心,為一切人陳其言、示其跡耳。」
驀豎拂,云:「這箇是跡。」
擊香几,云:「這箇是言。透脫兩重臼窠,突出衲僧巴鼻,如人到家,家權在手,風行草偃,水到渠成,有時鼓角傳呼,乾坤為之黯黑;有時吹毛晃耀,邦國賴以奠安。建立鏟除,令由己出,摧邪輔正,法必公同。敢問眾中:誰是具與麼氣概者?」
良久,云:「一踏鴻門開兩扇,樽前令我憶樊公。」
復舉昔朱行軍入南際寺齋僧,執手爐行香,云:「直下是,直下是。」時有僧云:「直下是甚麼?」行軍便喝,僧云:「行軍是佛法中人,惡發作麼?」行軍云:「汝作惡發會。」那僧便喝,行軍亦喝,云:「鉤在不疑之地。」遂呼左右認取這僧著。
師云:「一箇如臥龍,奮迅駕霧衝霄;一箇如猛虎,咆哮生飆震谷。隨機敲磕,各有可觀,大用現前,不存軌則。今日蒙眾官客入寺齋僧,雖無如是問答,須知別出他一頭地。且因齋慶讚底句如何話會?五福身膺無險畏,年年勝日醉僊桃。」
照雲請上堂。僧問:「戴角擎頭,一覽樓前獨步;吟風嘯月,九峰頂上翻身。轉機就位則不問,倒捋虎鬚事若何?」師云:「強中更有強中手。」進云:「只如今日陞座說法,還許伊進身有分也無?」師云:「又且何妨?」進云:「大家出手揮今古,一曲無生答太平。」師云:「敲唱任將來。」
問:「呼之則來,遣之則去,來來去去,明什麼邊事?」師云:「人從上海,還接得楊州信?」進云:「只如呼不來、遣不去,又且如何?」師云:「汝且道:中間說箇甚麼?」僧擬進語,師便喝。
乃云:「一覽樓峭峭巍巍,宴坐不動;碑鏡石方方正正,摩盪生光。金沙灘碧碧澄澄,鬚眉可鑑;竹竿匯盤盤曲曲,古樹涵青。琴瑟笙簧時時入耳,風帆野鳥日日盈眸,觀世音在這裏隨類現身,何止華亭三度?幽冥主於此處拯迷破暗,說甚苦海千重?只為當人坐在聲色窠中不能作主,所以畢世限在見聞界內無有休期。山僧此者不惜眉毛,與汝做箇撇脫。」
遂豎起拂,云:「是箇甚麼?」
良久,放下,云:「又是箇甚麼?甚麼甚麼沒兩般,等閒覷透亦何難?雲收霧捲長空淨,月照波心玉一團。」
徐超麟生日,上堂。「遍一切處是這一句子,一大藏教詮不及;這一句子該攝一切處,歷代祖師提不起。汝若作一句子商量,無繩自縛;不作一句子商量,業識茫茫。山僧到者裏,雖然口似匾擔,且喜有箇第二句堪為推托。還識第二句麼?萬瓦嚴霜結,三竿愛日紅,壽山常聳翠,認取主人公。主人公,莫認錯,祥麟原只一隻角。」卓拄杖,下座。
上堂。舉僧問黃龍機云:「禪以何為義?」機云:「以謗為義。」楚石琦云:「南湖則不然,禪以何為義?以贊為義。」
師云:「說謗、說贊,只見一邊;非贊、非謗,未解真禪。忽有問超果:『禪以何為義?』但云:『灼然以何為義?』伊若眼目定動,便與老大一拳。不是見人輕賣俏,衲僧氣概合如斯。」下座。
道生薦師,馬至忠求孫,上堂。「南嶽下出一馬駒,兒孫遍地;天皇遺龍潭一餅,蔭彼兒孫。二老漢貴圖熱鬧門風,簡點將來,未免蝦為子曲。山僧拗曲作直,重說偈言,使僧安其僧、俗安其俗,彼此家庭有賴存亡,相益均霑。夫是之謂道也,道不可離,可離非道,故君子終身由之而弗能已已。夜冷蒲團收足坐,一天好雨灑梅華。」
復云:「布衫脫卻那邊去,一念俄興此界來,來去分明無異主,堂堂古鑑絕纖埃。絕纖埃,當人記取勿浪猜。」
尼慧心請上堂。僧問:「教中道:『由戒生定,由定生慧。』即今四眾臨筵,如何是起戒一句?」師云:「剎竿頭掛花旛子。」進云:「只如歸宗斬蛇、南泉斬貓,政當恁麼時,還得戒也無?」師云:「莫謗他古人好。」
進云:「恁麼則晴空霹靂驚天地,雨後風生浪自消。」師云:「汝自己分上作麼生?」進云:「自有一雙窮相手,未曾容易舞三臺。」師云:「一狀領過。」
乃云:「燈籠侵早口吧吧,露柱堂前也發花,報道南山百尺井,鯉魚咬斷木蘭艖。白頭老父梳烏髻,夜半虛空散彩霞,此語灼然人易信,秤鎚蘸雪笑冬瓜。」
復舉古德云:「三通鼓罷,簇簇上來,佛法人事,一時周畢。」淨居尼云:「三通鼓罷,簇簇上來,拄杖不在,苕帚柄聊與三十。」
師云:「二尊宿隨機縱奪,各有可觀。超果此者不拈拄杖與苕柄,亦無甚佛法與人事,三通鼓罷,簇簇上來,有問則出,無問退去。」良久,噓一聲,下座。
蓮根請上堂。「樹末烏啞啞,樓頭鳩谷谷,不知何事太關情?叫到西山紅日落。因思昔日老瑞巖,自喚自呼自應諾,主人翁,惺惺著,百千年後還如昨。」良久,云:「明眼禪流,一任卜度。」
上堂。舉楚石琦云:「若據一大藏教,說少一字;若據祖師門下,說多一字。不多不少恰好處,道將一句來。」僧擬議,琦便打出。
師云:「山僧則不然,若據一大藏教說,不少一字;若據祖師門下說,不多一字。添多減少恰好處,道將一句來,伊若擬議亦打出,汝且道:楚石打底是?山僧打底是?試請辨看。」
錢森玉祈願請上堂。「果滿菩提圓,是什麼果?花開世界起,是什麼花?饒汝攀摘的來,未免世界荊榛,七華八裂。山僧此者別資一路,將千年桃核下種深耕,雲外天香,連枝毓秀,只要當人信得及、學得勤,自然水漲船高,龍吟霧布,畫堂笙鼓連宵鬧,頂戴皇恩答佛恩。」
請上堂。「臘月初七,擊鼓敲鐘,瞿曇未悟,大眾從容,叮嚀且各蒙頭睡,莫待星芒落眼中。只如星芒落眼有什麼不好?人鬧鬧,馬叢叢,萬苦千辛,在己躬信。是業緣,無避處,翻思松竹引清風。然雖如是,自古迨今到恁田地者能有幾箇?」
復舉天台豐干禪師往五臺,次路逢一老人,干云:「莫是文殊麼?」老人云:「豈可有二文殊?」干禮拜未起,忽然不見。
師云:「豐干具頂門眼,卻被這漢熱瞞。當時若據令而行,討甚文殊耶?子蒼禪人春初發意,往五臺,不及半路即回還,逢著文殊也無?」
良久,云:「文殊!文殊!負汝,負吾。」
臘八,解制,守靜等請上堂。僧問:「指天指地則不問,雪嶺修行事若何?」師云:「鵲巢磊頂。」進云:「恁麼則萬籟無聲星月朗,一靈光透廓雙眸。」師云:「汝且道:世尊在什麼處?」僧喝云:「兩眼對兩眼。」師云:「多此一喝。」進云:「某甲從這裏風光去也。」便歸眾。
師乃云:「道本無可道,亦復無可成,六年撐餓眼,剛謂睹明星。殊不知,明星未睹以前,天依舊是天;明星既睹以後,地依舊是地。說箇智慧德相人人本具,太煞顢頇;更說箇妄想執著證得不能,未免誤賺。大丈夫兒氣宇如王,誰肯傍戶倚門,聽人處分?
「雖然,也須學這老漢嘗一番苦辣始得。這老漢位居金輪,富有四海,國城、妻子、象、馬、七珍靡所不備,忽覺生死無常,棄如敝屣,直至雪山修行,受饑忍凍,是汝諸人能有如是灑脫、如是力量否?不能如是,而欲與這老漢同得、同證、同入、同修,吾未知其可也。
「還知麼?金毛獅子擺脫鐵鎖而奮迅遊行,玉角麒麟掣斷錦繩而軒昂步驟,吸乾三泖水,踏碎九峰雲,共發揮劫外風規,同指點寰中節令,且道:是阿誰境界?」
卓拄杖,云:「八臂哪吒無覓處,莫邪光射斗牛寒。」下座。
上堂。僧問:「紅輪畢竟沉西去,未審靈魂往那方?」師云:「殘夢頻驚蕉葉雨,故鄉只在藕花洲。」進云:「恁麼則堂堂坐斷千差路,卓卓分明絕去來。」師云:「好此一句。」僧喝,師便打。
乃云:「薦亡無別法,白棒指元因,直下能開悟,頭頭契本人。本人既契,畢竟憑何證驗?」
卓拄杖,云:「吉祥地涌金蓮座,胸臆光騰卍字輪。」
上堂。「霜風鳴飄飄,無事移笻出,出門偶爾腳踏翻,見有物焉黑如漆。拈起也,疑是地藏手中珠;放下也,卻似洞庭山裏橘。報君知,須委悉,初三十一,中九下七,昨日今朝,利市大吉,趙州勘破臺山婆,筠袁之人頭插筆,咄!」
上堂。「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牛頭獄卒、羅漢聖僧,日與往往來來、哆哆和和,總是隨流底意,因甚山門內兩箇大漢不肯?」喝云:「令人轉憶謝三郎,一絲獨釣寒江雨。」
眾護法請上堂。陸首座問:「巍巍堂堂,煒煒煌煌,千聖挽留不住,萬靈瞻仰無門,和尚還有慈悲處也無?」師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進云:「來時翠草婆娑,去則萬林蕭索,還是以境換人?還是以人換境?」師云:「看汝重著力。」
進云:「竿綸雖倦,何不且待春風?」師云:「大眾普聞。」進云:「珊瑚枕上雙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師云:「愁人莫向愁人說。」
乃云:「金鰻入井不輕出,青虎歸山不復來,惟有鴛鴦殿上月,年年夜照綠蘿苔。」
呈拄杖,云:「金鰻出也,穿過毗盧鼻孔。」
卓一卓,云:「青虎來也,裂破文殊眼睛。可中或遇箇不顧危亡底漢,走向風前,硬剝剝地生擒活捉,簸弄爪牙,也許伊同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如無,山僧騎青虎項、捏金鰻頭,於十字街前高聲大叫去。且道:叫箇甚麼?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劉允明纘功壽親,請上堂。「一念驚疑,乾坤跼蹐;一機透脫,日月圓明。證圓明之體,露本有之光,四相莫能推移,八風吹而不動,高樓傑閣任意登臨,水榭雲城隨緣放曠,政當恁麼時,且道:是佛耶?是菩薩耶?是羅漢耶?是天僊耶?
「有人揀辨得出,慶讚檀信已畢;脫或未能,山僧再打葛藤去也。一念驚疑,乾坤跼蹐,究竟主翁原弗失。一機透脫,日月圓明,歷劫傳來本現成,幾次拈提自恰好,這回拓出愈芳馨。愈芳馨,瑞氣呈,同入蓬壺占鶴筭,花開五葉樹長青。」卓拄杖,下座。
上堂。「我手何似佛手?被人截斷了也。我腳何似驢腳?被人踏倒了也。人人盡有生緣,被人捉敗了也。大小黃龍,牢關已破、計較已窮,直至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卻來山僧拂子尖上聲聲道:『為法自弊,一至此哉。』山僧按劍不平,將他佛手驢腳生緣重修墻塹,使竊符假雞者知近日王令稍嚴,弗敢踰疆越界。且憑箇什麼道理便爾相助?」
舉拂子,云:「除著黃龍頭角外,其餘盡是赤斑蛇。」復喝一喝。
退院,上堂。「自歎孤高學未能,偶於鬧市閣寒藤,無緣正好賦歸去,免累人心起愛憎。且畢竟歸去何處?委悉麼?兩岸白雲待我久,低回為誦北山文。」
海鹽縣比丘尼超弘捐貲助刻,祈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長明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一
再住松江明發禪院語錄
上堂。「舌頭在我口裏,隨我說將來;拄杖在我手中,隨我打將去。打去則棒棒無差,不論是佛、是魔,是女、是男,都與按過;說來則言言見諦,不拘魯墳竺典、醫經外史,盡底掀翻。衲僧家箇箇眼有筋、皮有血,闖入這般行戶,帶水拖泥抵償舊債,也免不得舊債償矣。今日倚棹言旋,同諸君逍遙自在一句如何話會?寒梅漏洩先春信,瘦策輕移任意看。」
歲旦,上堂。「三百六旬之始,二十四氣之初,金雞唱早啟重扉,銀燭搖紅通曙色。萬姓稱觴慶賀,諸侯執玉,來朝相逢盡握手,揚眉共坐,各吟詩刻賦。於斯時也,政所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而天下平,衲僧得一而事事現成。忽有箇漢出問云:『如何是一?』山僧也不管汝新年頭,驀頭便打。何以如此?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出關,請上堂。僧問:「把住則真金失色,放行則瓦礫生光,猶未是衲僧行履處,如何是衲僧行履處?」師云:「真金失色,瓦礫生光。」進云:「將謂雲生碧嶂,原來月落寒潭。」師云:「識得末後句未?」進云:「為眾竭力,禍出私門。」師打云:「果然。」
僧禮拜,師乃云:「昔年別我把關封,今日功圓脫蓋籠,百里重來呈舊面,桃花仍自笑春風。春風起處,萬井熙怡,燕語鶯吟,山青水碧。政當此際,腳下無拘一句則不問,只如福如上座所出底關是是非關耶?佛祖關耶?生死關耶?假饒道得一一分明,我這裏還有向上關在。且作麼生是向上關?」
良久,云:「嶮。」便下座。
上堂。「人世榮枯猶如幻夢,半生心事付彼流川,何用挈挈波波,忍效墦間之乞?且自溫溫重重,甘攜陋巷之簞。君不見?兒童鬥百草,遍處去尋討,鬥罷各歸家,狼籍誰與掃?又不見?兒童放紙鳶,乘風直戾天,忽朝線索斷,攧地有誰憐?阿呵呵,恁麼淡話,我說得、汝也說得,只是跛腳阿師能說不能行。」喝一喝。
龔耀泉請上堂。僧問:「如何是祝壽一句?」師云:「秦峰高,泖水闊。」進云:「劫外乾坤古,壺中日月長。」師云:「時來天地皆同力。」進云:「春風共演無生曲,總入吾門化育中」。師云:「不須舉酒問崆峒。」僧作禮,云:「謝師答話。」師云:「交。」
乃云:「閒似忙蝴蝶,飛飛過短墻;忙似閒白鷺,思魚立小灘。坡老為人真好笑,口頭三昧水瀰漫,且不閒不忙一句作麼生道?搭起層臺著戲襖,蟠桃拓出任君攀。」
復舉僧問三角印和尚云:「如何是三寶?」印云:「禾麥豆。」僧云:「學人不會。」印云:「大眾欣然奉持。」
師云:「印和尚眼觀東南,意在西北。今日或有問明發:『如何是三寶?』但云:『福壽春。』他若云:『學人不會。』但云:『居士欣然奉持。』是汝諸人切莫道明發依他作解,俗氣不除好。」
生日,馬駿卿請上堂。僧問:「萬仞波濤駕鐵艟,巍巍直入柳堤中,手持百步穿楊箭,用祝吾師算莫窮,如何是穿楊箭?」師云:「中。」進云:「學人代禮拜去。」師云:「穿過髑髏也不知。」進云:「風前接得秦符命,月下騰騰信腳歸。」師云:「閒閒語。」
問:「四眾臨筵,如何是祝讚第一句?」師云:「燕語一簾日,鶯吟兩岸風。」進云:「海屋添籌數,人間幾萬春,如何是第二句?」師云:「八句也有。」僧喝,師便打。
乃云:「青青翠竹盡是真如,喚真如作翠竹得麼?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喚般若作黃花得麼?故善言言者不以辭害意、善知知者不以理廢事,辭意脗合,事理融通,世、出世間打成一片,或茸城垂釣引出赤尾長腮、或松下科頭還我嘲風弄月,富貴不能驕、貧賤不能困、患難不能移,當此之際,且道:山僧本命元辰落在何處?」
舉拂子,云:「流行坎止隨渠妙,莫認生緣坐亥宮。」
端午,刈麥,上堂。「雨過來麰匝地黃,亂蛙聲裏報端陽,風蒲可愛無心剪,雲衲相隨且力忙。提起穫鐮兵已辟,解開芒縷命尤長,輸贏世路呼誰醒?忍學村農自在方。」
上堂。「世尊有密語,迦葉不覆藏,往往盡道拈花微笑是密語、是不覆藏,若與麼會,則謂世尊不覆藏,迦葉有密語亦何不可?還委悉麼?花發雞冠媚早秋,誰人能染紫絲頭?有時風動頻相倚,似向階前鬥不休。」
拍禪床,云:「世尊、迦葉來也,切忌錯下名言。」便下座。
劉門超鳳請上堂。「盡十方剎海微塵,同一箇太平日月,遍世界女男凡聖,共一箇無位真人。覿面相呈,色聲不到,當陽拓起,背觸俱非,惟許具夙根利智底機先領旨,言外超宗,徹見鋒芒,拈來便用,自然風飛雷厲,迥異常流,鳳髻拖光,萱幃耀彩。且道:山僧與麼說,還當得馬氏延生句也無?」
卓拄杖,云:「三萬六千朝又暮,壽山高出碧雲層。」
上堂。「麻三斤、乾屎橛,趙州喫茶、玄沙未徹,這般說話,諸方喚作餿飯殘羹,殊不知百味珍饈無踰於此,是汝今日亦須仔細嘗過始得。且嘗過後如何?麒麟閣上閒名字,不博生前一笑歡。」
請上堂。僧問:「秋風颯颯,吹來遍地黃金;寒水潺潺,粧成長流玉帶。今日張門夫人請陞座,未審祈箇甚麼?」師云:「一串數珠談不盡。」進云:「恁麼則紫綬傳金谷,青氈起舊家。」師云:「有勞重說偈言。」
問:「如何是世尊不說說?」師良久。「如何是迦葉不聞聞?」師云:「上座耳聾。」進云:「寶華座上家風轉,四眾齊霑雨露恩。」師云:「恁麼那。」
僧拂袖歸眾,師乃云:「籬外芙蓉關映水,庭前桂子馥篩風,老胡萬里迢迢信,只此分明意莫窮。會得兮,笑山僧指鹿為馬;會不得兮,罵山僧喚甕作鐘。會與不會一總拈卻,也是濕紙將來裹大虫,遍身眼活,觸處途通,佛祖心胸都剖露,海門夜半日頭紅。」
復舉宋時張天覺公及第後,因入僧寺,見藏經梵夾金字整飾乃怫然歸書院,夜坐長吟,向氏夫人呼云:「官人!夜深何不睡去?」公云:「正此著無佛論。」向應聲云:「既是無佛,何論之有?當著有佛論始得。」公疑其言,後訪一同列,見佛龕前《維摩經》,借歸閱,次向問:「看何經?」公云:「《維摩經》。」向云:「可熟讀此經,然後著無佛論。」公異之,由是深信佛乘。
師云:「天覺公著無佛論,若非向氏夫人輕輕點撥,幾乎勞而無功。所謂妻賢夫必正,省力已多時。武原張門夫人陳氏與侗翁大檀護同心同德,屏翰禪林遐邇聞名,人天贊頌,今又同太夫人顧氏遠來璜溪設供,較之向氏夫人軒輊何啻十倍?且山僧酬謝底句畢竟作麼生展演?世世生生徵壽考,衣冠常立帝王傍。」
海會書至,上堂。「萬善殿中闡祖機,清風襲襲播坤維,龍顏大悅親垂手,榮賜伽黎策杖歸。大眾!我憨公首座一時際遇亦足觀光,正眼看來猶少衲僧一籌在。然雖如是,也不得屈抑他。何故?叢林在處皆寥落,輔聖深心此道先。」
湯仁侯同室馬氏保嗣,上堂。「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花開世界起。大小般若多羅,說因說果則不無,若是應時及節底句則未在,且作麼生是應時及節底句?諸人還知落處麼?」
呈拂,云:「玉燕投懷,惟仁是輔,明珠入掌,於湯有光。勤禱祝,勿遺忘,舉心動念即道場,佇看他日岐嶷也,克振家聲賽馬良。」
冬至,上堂。「群陰互戰寒風惡,葉盡千村乾索索,律管忽然丁倒吹,陽隨至日動寥廓。動寥廓,石筍抽條梅破萼,漏洩能仁意旨多,衲僧一任共酬酢。」
臘八,靈瑞請上堂。「不畏身中冷,常憂世上寒,踰城而夜遯,穩坐雪山看。看箇甚麼?一點明星當午現,神頭鬼臉許多般。」喝一喝。
復舉古者云:「忍忍,三世如來從此盡;饒饒,萬禍千殃從此消;默默,無上菩提從此得。」慈受深云:「會得此三種語,好箇不快活漢。」愚庵及云:「老慈受錯下名言,會得此三種語,好箇沒量大人。」
師云:「山僧則不然,會得此三種語,好箇披枷帶鎖漢。何故?莫將無事為無事,往往事從無事生。」
歲旦,上堂。「新年新月不用說新佛法,只可說箇好話,壯人見聞。且如何是好話?弓櫜矢戢,四海慶太平之春;雨順風時,萬民獲安養之利。叢林因而富足,僧眾賴以和融。活潑潑,無礙無拘;步騰騰,自由自在。是則固是,忽若山僧轉一語云:『福不可屢倖,安不可久居,得福而慮患則其福必臻,處安而思危則其安可保。』敢問諸人:是好話耶?非好話耶?」
良久,云:「懵懂之流猶沉醉夢,英靈漢子自合知機。」便下座。
張順橋請上堂。「五燈、千燈,從一燈起。」
呈拄杖,云:「只這一燈從甚麼起?十歲、百歲,從一歲生。」
卓拄杖,云:「只這一歲從甚處生?識得這一燈、五燈、千燈,燈燈不異;識得這一歲、十歲、百歲,歲歲無差。所以道:聖賢者後天地生而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老而知天地之終,知終知始,隨處作主,正體圓明,超宗越祖。今日當堂舉似君,切莫悠悠自莽鹵。」
復云:「此數日以來,雨多晴少,屋壁角一堆佛法幾乎浸爛,若非鹽官齋主到山,因風簸颺,好不困悶。簸颺已竟,東去西去作麼生?行不得也,哥哥。泥滑滑也,奈何。」
印光請上堂。僧問:「處處霜風凜冽,箇箇寒毛卓豎,政與麼時,還許學人問話否?」師云:「也不消得。」進云:「為什麼不消得?」師云:「自己領會好。」進云:「恁麼則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去也。」師云:「人前一任舉似。」
僧喝,師云:「卻有些須氣息。」進云:「今日親見和尚。」師噓一噓。
乃云:「移花種竹,做成頭緒便是好經綸;豢鳥餵魚,稱我生機無非窮快活。何待高揮杖拂,說箇祖意西來?更或捨此別求,未免鄉關萬里。是汝今日還委悉麼?」
良久,云:「野鶴自騰雲外去,獃郎徒向樹邊蹲。」
復舉古陸游居士問松源云:「心傳之學可得聞乎?」源云:「既是心傳,豈從聞得?」士領解,獻偈云:「幾度驅車入帝城,逢僧一例眼雙青,今朝始覺禪家別,說有談空要眼聽。」
師云:「雖則因緣契合,逞俊一時,簡點將來,猶欠悟在。山僧若作松源棒折,也未肯放過;如其不然,心傳之學掃地盡矣。」卓拄杖,下座。
久雨,上堂。「連旬陰雨潑春寒,庭院花飛不耐看。」擊拂子,云:「陽石急鞭雲霧散,晴光浮映玉欄干。」
劉扆宣保子明慧,請上堂。「善釣者,出魚於千仞之下,餌香也;善弋者,下鳥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用者,收拾鳳麟於深山大澤之外,拄杖子長也。汝且道:拄杖子長多少?有人道得,兩手分付;如無,一枝芳艷先春信,垂蔭還他自養培。」
復舉文慧禪師生而穎異,參天衣懷,遇眾請益,次豁然大悟。懷印可云:「此吾家千里駒也。」後出世僧問:「如何是禪?」慧云:「入籠入檻。」僧拊掌,慧云:「跳得出是好手。」僧擬議,慧云:「了。」
師云:「千里良駒,無勞鞭影;伯樂一顧,凡馬群空。後有僧恁麼問,果然按轡長驅也,趁伊弗及。趁得及,亦希奇,不因間世英童出,爭顯中庭有白眉?」
子美、三省、子覃、鍔須四檀護請上堂。「世路欹嶔相逢,誰現大人相?荒村僻冷,逆料門疏長者車,不謂序屬三春,碧桃風動,文星入座,蓽戶增輝,山僧愧無一法可表殷勤,且借手中拂子露箇題目去也。」
遂豎起拂子,云:「題目露也,是什麼章句?就中有能坐斷要津,別通消息,如金毛出窟,返擲自由;似香象渡河,截流而過。全理全事,即色即心,然後知燕語鶯啼咸宣妙義,霞光水影悉闡真機,自己與古聖今賢覿體混融不二,古聖今賢與自己隨緣應化無差,保國安家也在裏許、榮前裕後也在裏許……、乃至植福延齡也在裏許。政當此際,大眾!異口同音又如何贊頌?」
擊拂子,云:「突兀九峰環拱翠,華堂戲彩老萊多。」
盛愛湖、張鏡巖、李天衢請上堂。「有佛處不得住,寶鏡高懸;無佛處急走過,莫邪橫按。摘楊花,摘楊花,人從鵡湖來,接得江西信,報道廬山有香爐峰,瀑布泉景況可愛,李謫仙騎驢遊遍,忍俊弗禁,拍手而歌曰:『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挂長川,飛流直下三千丈,疑是銀河落九天。』
「好大眾!恁麼詞章如何當作宗乘?且江西鵡湖相去幾千里,為甚傳聞恁麼近?李謫仙去此千餘年,為甚麼騎驢尚在這裏見得?方知山僧與眾居士久歷遠劫,同在光明藏中並行,不相違悖;其或未能,張公自喫酒,李四自還錢,山僧提籃盛水賣河邊,總不干諸人些子事。」喝一喝。
上堂。「以世諦法接人去,落在世諦法中;以佛祖機接人去,落在佛祖機中;以向上拈提接人去,落在向上拈提中。山僧佛祖機不會、世諦法不通、向上拈提也無有,且作麼生招接?」
良久,拍膝一下,云:「閒持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
請上堂。「一切甚深廣大義,如來一句能演說,且作麼生是如來一句?琅函滿藏,蕃衍空文,畢缽重科,沉埋奧旨,總未見如來一句在。若論如來一句,似天普蓋、似地普擎、似風普吹、似日普照,透聲透色,非寂默可通;離相離名,非語言可造。
「山僧今日借此一句為嘉禾淩門朱老孺人六旬壽,使其身安意泰,食息無虞,寶婺星垂,籌添海屋,不亦盡美盡善矣乎?雖然,只此一句畢竟作麼生道?」
良久,豎起拂,云:「看看:山僧道去也。」擊香几一下。
復舉趙州問僧:「一日看多少經?」僧云:「或七、八、或十卷。」州云:「闍黎不會看經。」僧云:「和尚一日看多少?」州云:「老僧一日秪看一字。」
師云:「十卷、八卷,不多不少;一日一字,不少不多。大小趙州瞞這僧即得,瞞山僧則不得。爭如朱老孺人?自家屋裏看一藏、兩藏,又倩人看一藏、兩藏,藏藏圓滿,字字分明,其功德寧有既耶?是汝諸人還知伊收因結果處麼?菩提子遍三千界,般若花開萬古春。」
普賢為師預慶,請上堂。僧問:「向上一著,千聖不傳,豎拂拈槌,當說何法?」師云:「日暖梨花白,天寒鳥語低。」進云:「應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現比丘身而為說法,今日比丘尼身,和尚作麼生說?」師云:「領取前話。」進云:「一種沒絃琴,惟師彈得妙。」師云:「贈汝三文買草鞋。」
乃云:「運龜毛筆,磨無煙墨,展玄沙白紙三張,長書傅大士偈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普賢菩薩騎六牙白象,空中唱言:『善哉,善哉,此偈不惟壽己而且壽人,不惟壽今生而且壽曠劫。』直得鐘山獻瑞,樹頭挂絢爛之霞,浦水騰波,河伯效恒升之慶。叵耐木上座氣憤不過,出來扯碎,擲之堂前,然後山自山、水自水、大士自大士、普賢自普賢,各不相涉,依位而住去也。何以如此?人生相識貴知音,水入水兮金博金。」
劉門超鳳請上堂。「本有風光,非男女相,外覓遠求,自生迷障。我今不假繁詞,為汝全提壽量。」
呈拄杖,云:「就裏驀地透穿,便如碧落無雲,十虛通暢,方知道剪有剪形、刀有刀樣,釣魚船上謝三郎原是玄沙老和尚。」
復舉雲門云:「若說真如解脫、菩提涅槃,是燒楓香供養汝;若說佛、說祖,是燒黃熟香供養汝;若說超佛越祖之談,是燒餅香供養汝。皈依佛、法、僧,下去。」愚庵及云:「雲門氣宇如王,卻作座主見解。」普慈道:「若說真如解脫、菩提涅槃,是將黑荳換汝眼睛;若說佛,說祖,是將木患子換汝眼睛;若說超佛越祖之談,是將魚目換汝眼睛。皈依佛、法、僧,下去。」
師云:「二尊宿隨機演唱,各有所長。山僧不敢妄分優劣,未免與伊平出:若說真如解脫、菩提涅槃,是將白飯與汝喫;若說佛說祖,是將餬餅與汝喫;若說超佛越祖之談,是將栗棘蓬與汝喫。皈依佛、法、僧,下去。然雖如是,三十年後有人簡點山僧去在。」
上堂。「簾捲竹風清,窗開花月異,不來還憶君,相見又無事。」
遂呵呵大笑,云:「事生了也,繡幢影裏分賓主,玉磬聲中闡要玄。」
復云:「世間所有妙音聲,無有能比如來音。水流風動、鳥語虫吟是世間音,長絃短笛、玉磬金鐘是世間音,且作麼生是如來音?有人道得,是名親見如來;其或未能,善護庵打坐,弄珠樓揚波,我一音法侄日與森羅萬象宣演如來妙音,諸人也須眼裏聞聲始得。」擊拂子,下座。
舉蓮峰素首座,上堂。「皇崗別我渡江去,心緒離離難盡訴,屈指於今二八秋,道交情誼猶如故。梅花百韻,風月全彰,玉麈一枝,綱宗透露。孤山室內展佛祖橫縱爪牙,九座峰頭植人天清涼大樹,斯皆機契昔日,正眼無差。所以,法演將來,轉身有路。諸仁者!要見伊正眼及契機處麼?山僧事忙,不暇指陳,且向堂中問首座素。」
俞悅卿生日,請上堂。僧問:「如何是文彩未兆以前底消息?」師云:「向文彩未兆以前薦取。」進云:「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師云:「已是落二落三。」
進云:「理隨事變,物應機投,居士初度臨筵,和尚有何指示?」師云:「杖頭拓出小須彌。」進云:「面目千年舊,甲子一週新。」師云:「好語原多同。」
進云:「因齋慶讚,禮之常然,應時納祐,又且如何?」師云:「道過了也。」進云:「日出曉雲呈瑞氣,花開晚節有餘香。」師云:「任汝添彩。」
乃云:「六十歲以前,眉毛列兩邊;六十歲以後,舌頭原在口。政當今年六十歲,入凡、入聖,不減、不增,佛祖與眾生為一、煩惱與菩提為一、乃至鬧市之中四民浩浩、并及水流風動、鵲噪鴉鳴皆與自己為一。
「譬如明鏡當臺,妍媸自現,不假計較,觸處現成。山僧到這裏,只得因齋慶讚去也。居士施財、山僧施法,財、法二施等無差別。常光赫奕兮已報母氏之劬勞,瑞氣蒸騰兮能延自己之歲月,靈山一會儼然存,誰道本源猶未徹?
「忽有箇漢云:『這老和尚尋常口頭硬似鐵,為什麼輕輕打濕嘴唇便爾軟拖拖地?』只向他云:『喫人美食,談人美事。』敢問大眾:還首肯麼?」喝一喝,下座。
知浴悟空楊沖懷請上堂。「結制開爐,路從平處險;參禪打坐,人向靜中忙。就中勉強相為,看來似乎不必。
「雪峰云:『三世諸佛在火燄上轉大法輪。』他是泉州子,善說泉州話。雲門云:『火燄與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隨邪逐惡。應庵云:『三世諸佛與火燄說法,火燄燒殺三世諸佛。』自己眉毛還在麼?
「明發這裏火冷煙銷,三世諸佛也無著處,只有一橛爛柴頭,待汝黑地自吹,忽然吹得火發,方知道說箇爐中無火時,一團冷燄正騰輝,深深撥出星兒現,未免翻成節外枝。」卓拄杖,下座。
冬至,上堂。「群陰剝盡,一陽復亨,枯幹花開,寒水燄發,汝且道:無根樹子一株,還解開花也無?叫不應山一所,還會發燄也無?無陰陽地一片,還有剝復消長也無?若人識此三般物,非惟憍尸迦通身富貴,抑亦七賢女滿目光輝;其或未能,往往時移節換,年年髮白牙疏,大司寇塋前兩箇戴石襆頭底開口笑汝諸人,莫言不道。」
復舉《法華經》偈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諸增上慢者,聞必不敬信。」
師云:「如來在世,諸上慢比丘尚且若此,矧末季乎?然則山僧今日說說何謂也?藥出金瓶因救病,劍離寶匣息囂爭。」
金山衛俞震宇生日,請上堂。「天寒日短樓誰倚?樹瘦江空人未回,幸有俞翁修妙供,團圞淨侶笑顏開。笑顏既開,如何贊祝?
「今且以金山為父,衛城為母,滄海長流為弟昆,萬象森羅為眷屬,拄杖子就中默誦真言,倒推花甲,不管汝七十三、八十四,直教耳順心通,證入本來壽量,然後滋之以雨露、震之以風雷、凝之以雪霜、照之以日月,使宇內物物各遂其生、各安其性,胎蕃育茂,果熟枝榮,此般贊祝還契得尊意麼?」
良久,云:「翻身磕破虛空額,萬別千差盡坦平。」
自賢請上堂。僧問:「法鼓如雷,人天普集,當陽一句,請師舉唱。」師云:「梅花初破臘。」進云:「泥牛吼處天關轉,木馬嘶時地軸搖。」師云:「也好箇消息。」
進云:「只如古人道:『清淨行者不入涅槃。』是何意旨?」師云:「千差俱坐斷。」進云:「『破戒比丘不入地獄』又作麼生?」師云:「渠儂得自由。」
進云:「謝師荅話。」師噓一噓,乃云:「難難難,目前隔箇須彌山。」
卓拄杖,云:「推倒了也。易易易,信口道來無不是。」
喝一喝,云:「汝且道:是箇甚麼?山僧非是貶駁古人,只要大家知有難中易、易中難始得。所以道:難,難,莫道難,信手推倒須彌山;易,易,莫道易,信口道來卻不是。除非直下透根源,未免隨人亂倒起,且根源作麼生透去?」復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佛成道日,上堂。「四門遊駕,作瓶化病老之軀;半夜踰城,桓因捧揵陟之足。這一隊漢引誘人家男女向窮崖雪窖中忍凍耐饑,不知圖箇甚麼?及乎臘八觀星,打失鼻孔,雖則死地能活千載,一時簡點將來翻成禍事。山僧與麼批判,自信彌天過患,合墮拔舌犁耕,是汝諸人若云:『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也只救得一半。」
歲旦,上堂。問:「文物鼎新,海日高輝光祖道;乾坤有慶,太平端拱樂無為。蕩蕩仁風,請師說法。」師揮拂子。進云:「無邊剎境歸王化,一曲陽春賀聖明。」師云:「人人喜願。」進云:「歷然喝下分賓主,啐啄機先越祖翁。」師云:「今日且放過。」
問:「寒曆已除,曉角吹來新氣象;歲華不改,萬民齊樂舊乾坤。如何是應時一句?」師云:「汝也添年我也添。」進云:「梅破春風早,竿頭消息真。」師云:「看汝進步。」
進云:「只如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意作麼生?」師云:「切。」進云:「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又且如何?」師云:「露。」進云:「和尚即今還有為人處也無?」師云:「一任卜度。」進云:「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師云:「了。」
乃云:「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帝王乘乾履坤,尊賢重道,俾萬物各資始而資生,其大與至也。夫孰能名之?茲者,三朝肇建,五漏頻催,火城分道,擁旌旗玉珮齊趨,鳴殿閣一團和氣,老幼交參,無盡恩光,叢林有賴。敢問諸仁:且作麼生道箇祝聖底句?」
遂豎起拂子,云:「委悉麼?美此英莖,爰採爰獻,聖容映之,永壽於萬。」下座。
祈子,請上堂。舉西天尊者般若多羅讖云:「震旦雖闊無別路,要假兒孫腳下行,金雞解啣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僧。」
師云:「般若多羅與麼道,為是如虫禦木耶?為是見在幾先耶?姑置勿論,今日省泉鄒居士寄粟飯僧,要祈求兒孫以續後祀,畢竟有何證驗?」
良久,云:「二株嫩桂久昌昌,不須跨水復逢羊。」下座。
解制,張君榮請上堂。僧問:「結時風霜匝地,解時石迸泉飛,四海皆春無向背,請師酬唱祖師機。」師以拂子作吹笛勢。進云:「鳥啼花笑人皆委,獅子遊行侶不求。」師云:「未是知音者。」
進云:「只如獅子未出窟時如何?」師云:「驚天動地。」進云:「出窟後如何?」師云:「動地驚天。」進云:「出與未出時如何?」師云:「照顧性命著。」
進云:「獅子吼時芳草綠,象王行處落花紅。」師打云:「向汝道不信。」僧一喝,師云:「遲了八刻。」
乃云:「如何是結?把定咽喉,無處出氣。如何是解?放開線道,任汝優遊。如何是結中解?坐斷千差路,分身百草頭。如何是解中結?百花叢裏輥,一葉不沾身。
「這箇說話,莫道久參上士口似紡車,就使後學初機也解屙漉漉地,山僧此者平展去也。天回泰運,節過元宵,家家月影尚婆娑,樹樹銀花猶燦爛,主賓讚慶,共登春福之堂,士女謳歌,默契單傳之道,萬古真燈不昧,一會靈山儼然,是汝攜囊東去西去,不如且住在這裏。何故?佛法無多予自笑?久長難得耐心人。」
高鳳林同室張氏請上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何處摸索?事弗獲已,向別峰與汝相見,便有機、有境,立主、立賓,費盡唇皮,通身泥水,說箇春到野華隨岸發,秋來黃葉滿空飛,其實無他,只要當人直下瞥地去、返本還源去、踏破化城去、歸家穩坐去,且政當此際,居士花甲年週又如何贊頌?鳩杖不扶老益健,團圞高踞鳳凰林。」
結春期,守靜知浴同何念常等請上堂。「爭先角勇鬧紛紛,解了冬期又結春,但信是心原是佛,更將何法付何人?碧桃醉日鋪干錦,弱柳隨風吐萬綸,卻恐客來認作境,極相親處不相親。」喝一喝。
復舉龐居士頌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師云:「鰲頭獨占,紅雪飄香,選佛場中,還他龐老居士。明發此者,十方聚會,春試場開。」呈拂子,云:「山僧先拈箇題目,與汝擎展。汝能如是見、如是去,及第心空也不難;其或未然,解名盡處是孫山,吾兄猶在孫山外。」
雪峰亙和尚訃音至,上堂。僧問:「法身無相,示現有去來;法眼無瑕,光明照寂滅。敢問:雪峰和尚遷化向甚麼處去?」師云:「今古分明。」
進云:「東家作牛,西家作馬,風流固有知音。南頭賣貴,北頭賣賤,行業阿誰著價?」師云:「大眾證見。」進云:「滿地白雲關不住,石前流出落花香。」師云:「哀哀。」
進云:「只如和尚今日舉哀設供,還得不辜同條也無?」師云:「任汝看取。」進云:「象骨峰高常積翠,螺江雲月悉光輝。」師云:「禮拜去。」
僧一喝,歸眾,師乃云:「德厚心慈,量寬行廣,開人天之眼目,作衲子之紀綱,在今時中惟我雪峰和尚法兄一人而已。山僧昔出其門,自念深恩未報,刻銘五內,朝夕弗忘,不謂去秋法幢遽隕,慧日掩光,偶接訃音,籲天躄地。
「諸仁者!汝且道:雪峰和尚安身在什麼處?若道伊不生不滅、無去無來,那箇不知?若道伊此方緣盡,他方顯化,阿誰不會?若道只此不知不會便是雪峰和尚安身處,轉覺沒交涉。還委悉麼?」下座,煩兩序大眾同到靈前設奠燒香,普禮三拜。
師五旬,聖念請上堂。「夢眼纔開,挨過浮生半百;腳跟有據,踏翻剎海三千。活潑潑,圓陀陀,八風吹而不動;峭巍巍,孤迥迥,劫火燒以長存。入佛、入魔,可凡、可聖,且道:是何人分上事?」
以拄杖作撫琴勢,云:「高山流水許誰知?知音獨憶鍾子期。」
上堂。僧問:「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還許攀折也無?」師云:「汝試攀折看。」進云:「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師云:「閑言長語,這裏用不著。」進云:「今日與師親祝壽,橫吹鐵笛,賀太平去也。」師云:「笑汝者多。」
問:「高陞寶座,四眾臨筵,佛法當陽,如何施設?」師云:「昨日雨,今日晴。」進云:「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不犯好手,更請一接。」師默然。僧喝,師云:「鼓粥飯氣。」
進云:「請接則且置,喻如師遠來慶誕,未審和尚還受慶也無?」師云:「山僧不受慶。」進云:「恁麼則似庭前柏樹子去也。」師云:「靈利衲僧。」僧禮拜,云:「作家宗師,天然有在。」師便打。
乃云:「寫盡千張紙,徒煩心手勞,人情如太華,爭似道情高?演祖與麼道,山僧不與麼道。何故?寫盡千張紙,敢辭心手勞,人情不周匝,爭見道情高?諸仁者!要見道情高麼?春雨綿空,落紅滿徑,巖法侄不避水泥,自武原城來為山僧壽,各各赴堂,照管匙箸,莫輕觸翻,被伊冷地笑去在。」便下座。
一雲、即心等請上堂。問:「春風陣陣花狼籍,祖意西來句若何?」師云:「一家有事百家忙。」進云:「威音以前無量壽,未審那箇是同年?」師云:「拄杖子。」進云:「恁麼則壽比須彌高萬仞,福如東海納百川。」師云:「俗氣不除。」進云:「學人借花獻佛去也。」師云:「不干汝事。」
乃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當陽覷破,直下分明。處士橋邊弄碧波,一棹兩棹;宋梅樹畔聽黃鳥,四聲五聲。通身灑落,舉體輕盈,說什麼往日來歲?戊癸甲庚就透過,數年更無數年後,也只風光依舊,鼻直眉橫。且今朝諸山禪德入院設供,利己利人,一句如何話會?」
呈拂子,云:「三泖綠,九峰青,煙景寥寥孰與爭?枯向大家培壽算,心源湧動覺華萌。」擊香几,下座。
舉古門汶石首座,上堂。「有千里之馬可以追風,有徑寸之珠可以照乘,碎淺薄邪流窠臼,疏從上正脈淵源,須是恁麼人方稱恁麼舉。今日善政、馬峰二長老到來,豈可等閒放過?霜蹄蹀躞,佇看冀北群空,月影清輝,能使崑池價重,不是憐兒不覺醜,都緣好事大家知。忽有傍弗甘云:『醜已露也,說什麼好事?』也許伊是半箇衲僧。」
月空請上堂。「達磨面壁九年,雪後始知松柏橾;可祖中庭斷臂,事難方見丈夫心。這兩箇漢,為師、為弟,有武、有文,明發者裏不必恁般榜樣,但只遇飯喫飯、遇茶喫茶,也惹得同門出入,夙世冤家,玉笛橫吹楊樹下,春來還撒舊時花。」
復舉《楞嚴經》云:「過去諸如來,斯門已成就;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明;未來脩學人,當依如是法。」古德云:「過去諸如來,且居門外;現在諸菩薩,更莫躊躇;未來脩學人,快走始得。」
師云:「山僧則不然,過去諸如來,好與三十棒;現在諸菩薩,好與三十棒;未來修學人,亦好與三十棒。為甚如此?一朝權在手,看取令行時。」卓拄杖,下座。
慧光請上堂。僧問:「承師有言:『過、現、未來人,好與三十棒。』未審過在甚麼處?」師打云:「汝還不知那。」僧喝,師又打。
進云:「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師云:「須領這一頓始得。」僧連喝,歸眾。
問:「孔聖五十而知天命,和尚五十知箇什麼邊事?」師云:「楊花落盡子規啼。」進云:「五十年前鼻孔安在何處?」師云:「我寄愁心與明月。」進云:「因甚麼今日被某甲穿卻?」師云:「闍黎好手。」進云:「是何言歟?」師云:「退去。」進云:「拽去牽來是如何?」師便打。進云:「老老大大,一牽便動。」師又打。僧喝,師云:「多此一喝。」
乃云:「即心即佛,名為誑法;非心非佛,名為謗法。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坐斷天下人舌頭,誑之與謗莫甚于此。且道:其中還有不涉謗誑者麼?」
驀呈拂子,云:「頂有異峰雲冉冉。」
拂一拂,云:「源無別泒水泠泠。」
良久,擊香几,云:「遊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擲拂子,下座。
福如請上堂。「牛是一頭、犬是一隻,尋常話端,各有來歷。同田為富,分貝為貧,思量字義,亦甚可人。山僧今日不打諸方鼓笛,且拈出幾箇猜謎,與汝等卜度去也。有一字唯我獨尊,有一字千尋壁立,有一字紅粉蛾眉,汝若卜度得出,許汝明發門下暗合孫吳;其或鹵莽依稀,要到恁麼時大遠在。敢問諸人:畢竟是什麼字?」良久,云:「玉篇裏看取。」
海鹽縣比丘尼超弘捐貲助刻,祈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長明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一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二
松江明發禪院語錄
佛誕,上堂。僧問:「汙染即不得,修證則不無,既汙染不得,何用修證?」師云:「逢人不得錯舉。」進云:「恁麼則還他肌骨好,不塗紅粉也風流。」師云:「逢人不得錯舉。」
乃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攔頭一語,逼塞乾坤,攪亂三千大千世界,若男、若女,若長、若幼,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韶陽拈棒打殺,琅琊知恩報恩,總在箇裏隨波逐浪,移動腳跟,山彌高而海彌昏,直至於今,誰能見本源?要見伊本源端的處麼?娘胎未入以前事,月浸冰壺夜不痕。」
寶嚴送紅衣,請上堂。「裁蜀錦,剪吳綾,一片霞光紅簇簇。間黃金,環白玉,通身富貴艷重重。從法王寶座上拈來,實渠儂信心中流出。元辰初度,我若添籌汝也添;龍象改觀,幾回抖擻幾回快。快則且置,只如大庾嶺頭提不起時,與今日因緣還有異同也無?把手莫將容易得,惟人自肯乃方親。」
居士李修林同孺人王氏禱嗣,請上堂。僧問:「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求男女者得男女、求富貴者得富貴,今日齋主虔誠,如何垂示?」師云:「半夜石麟天上至。」進云:「慈氏、善財無門不現,祥麟、瑞鳳是處皆棲時如何?」師云:「不須摩頂試啼聲。」進云:「懷胎石女風前舞,協夢神珠掌上擎。」師云:「任汝重說偈言。」
乃云:「馬大師出八十四員善知識,箇箇如鳳如龍,可謂多多益善也。船子和尚三十年華亭垂釣,始遇夾山眾。角雖多,一夔足矣。從上求法嗣者,有難易多寡之不同,大概如此。今之求子嗣者,不猶是乎?只要當人仁慈為心、寬厚為本,時時勤禱祝、在在積良因,便見多子塔前象獅蹴踏,黃梅室內燈鏡交輝,可以丕紹先猷、可以克昌後裔,可以享無窮之寶藏、可以圓不了之勝緣。政當此際,大家贊慶一句作麼生道?半夜石麟天上至,何須摩頂試啼聲?」
宗明請上堂。「我若廣說世諦,汝便向世諦處相見,要且山僧不住在世諦處;我若別談玄妙,汝便向玄妙處揣摩,要且山僧不住在玄妙處;我若神出鬼沒、七縱八橫,汝便向神出鬼沒處摸索,要且山僧不住在神出鬼沒處。既總不與麼,畢竟向甚處與山僧相見?」
驀豎拂,云:「世諦通也,玄妙透也,神出鬼沒一齊打迸也。有利、無利,不離行市,放過一著,落在第二。」下座。
謝明覺長老齋,上堂。僧問:「海會龍吟,一泒黃河清徹底;璜林獅吼,千齡華嶽秀連天。為復是法乳恩深?為復是子承父蔭?」師云:「任汝鑽龜打瓦。」進云:「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以坐具打圓相,云:「這箇如何慶讚?」師云:「此心心外更無心。」進云:「如是,則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師云:「與汝何干?」僧喝,師便打。
乃云:「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嬌,大家出隻手,彼此不相饒。如何是出隻手底意?海會寺設齋,明發院打鼓,黧奴白牯俱登堂,飯桶缽匙齊起舞。」
良久,云:「阿呵呵,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便下座。
本鎮眾居士請上堂。「這漢如何少福緣?瞞人瞞地復瞞天,五旬徒自疲心力,說向檀那不值錢。既不值錢,祝他何用?然雖如是,我錯伊不錯。」
良久,云:「錯與不錯,一總拈卻,華樹重重,水雲漠漠,夜半鯨鐘吼似雷,騃兒疑是彈星落。」喝一喝。
復舉真淨和尚云:「洞山門下,要行便行、要坐便坐,缽盂裏屙屎、淨瓶裏吐唾,執法修行如牛拽磨。」
師云:「明發門下,要行不許行、要坐不許坐,缽盂裏不許屙屎、淨瓶裏不許吐唾,執法修行如水推磨。忽有箇漢云:『真淨接上上機,和尚曲為中下。』咄!是什麼所在,容汝恁麼說?」以拄杖約云:「速退,速退。」便下座。
盛顯卿等請上堂。「落花千點隨流水,啼鳥一聲送夕陽,碧眼胡僧無計較,九年面壁暗思量。汝且道:思量箇甚麼?莫是梁廷不契機麼?莫是單傳直指之道未行麼?莫是此土信根未熟,紹隆不得其人麼?似即總似,是則未是。這裏見得分明,般若多羅正印任汝東搭西拋;其或未然,要見碧眼老胡僧,何止迢迢十萬里?」
自慧、行富請上堂。僧問:「壽筵洞啟鳳,舞羽以呈祥,彤氣環流龜,負圖而益算,只如南極老人到來,與無量壽佛作麼生相見?」師云:「莫遞相塗污好。」進云:「恁麼則人人眉宇已增新彩色,慈容猶展舊風流。」師云:「更須抖擻眼中塵。」
乃云:「文宣王五十而知天命,蘧大夫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山僧到這裏又且如何?伎倆沒星兒,鬢毛蓋耳朵,只貪歲月閒,不願私合夥,知非、知命兩茫然,薄粥療饑自可可。君不聞?淡中滋味長,酸梨那換頻婆果?」
上堂。舉趙州示眾云:「『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幻庵覺云:「諸人切忌恁麼會。既不恁麼會,合作麼生會?」乃頌云:「佛之一字不喜聞,去年依舊今年春,今年春間降大雪,陸墓烏盆變白盆。」
師云:「山僧則不然,『佛』之一字,吾不喜聞,諸人直須恁麼會,若不恁麼會,又向甚處見趙州?試聽一頌:佛之一字不喜聞,滿天星斗亂紛紛,趙州老有安邦策,手握金鞭賀聖君。」
生日,馬闇然同眾請上堂。淵首座問:「椿庭日永,佇看南極流輝;壽域天開,仰聽東華注算。今之大誕,敢祝遐齡,未審師意若何?」師云:「通身是,遍身是。」進云:「優曇花現三千歲,此日優曇喜見開。」師云:「直饒恁麼來,也是無端特地。」進云:「大哉無量壽,慈示九峰前。」師云:「速禮三拜。」進云:「不是渠儂恣賣弄,乾坤總屬我家春。」師云:「又是一重公案。」進云:「沒絃琴奏長生曲,引得仙雛下九霄。」師云:「要汝大家齊出手。」
問:「梁峰九十九尖,尖尖插漢,與師壽量孰高?」師云:「也不爭多。」進云:「鹿溪九十九曲,曲曲朝宗,與師壽量孰遠?」師云:「也不爭多。」進云:「只如虛空為口、須彌為舌底人,許伊慶讚也無?」師云:「又且何妨?」進云:「慶讚已竟,大眾證明。」便禮拜,師云:「投桃報李,理之必然。」遂與一棒。
乃云:「祝壽不用他說,只就拂子頭上輕輕點出,便見瀰漫天地,照耀古今,凡聖同源,我人一致。青巒舉首,年年發不盡之春;白鳥啣花,物物顯無私之用。所以道:滴水福滄海,微塵壽泰山,豁開正法眼,萬古剎那間。敢問大眾:拂子有何神力得與麼優游自在?會麼?幾度賣來誰著價?且憑倒卓挂繩床。」
復云:「眾角雖多,不如一麟;眾翼雖多,不如一鳳。若是駕險淩空,奔踶敵勝,還他天馬始得。今者鳳麟畢集,天馬又來,山僧權將目前一坐具地分作四大部洲,令其跳躍奔騰,各各神閒意適,中間所有草木叢林、蠉飛蠕動、燈籠露柱、羅漢、夜叉、或修不盡善因、或造無邊惡業悉皆消融,不相妨礙。政當此際,下水船一曲如何演唱?」
良久,云:「五祖道底。」
解制,上堂。僧問:「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明箇什麼邊事?」師云:「脫體了無依。」進云:「學人今日小出大遇也。」師云:「只得一半。」
進云:「據虎頭、收虎尾不無,和尚卷舒覿露機鋒,如同電拂,又作麼生?」師云:「與汝三十棒。」進云:「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天馬駒。」師云:「大眾識汝。」
僧一喝,歸眾,師乃云:「日長饑有餘,夜短睡不足,熱汗急淋淋,蚊虫相齧鏃。大家搖扇取風涼,何用無繩而自縛?所以諸方此日結制安居,明發這裏解開布袋,雖則時節偶然,要且手腳便快。便快則不無,只如適纔藏主恁麼問,山僧恁麼荅,畢竟明箇什麼邊事?驢腮馬腳重重露,引得傍觀笑語高。」
因換架樑,舉隱野首座,上堂。「鋤雲種月,還他赤手生涯;脫柱換梁,須讓作家匠首。閒居獨善、處眾為人,總不外此風光,隨時施設,規繩合轍,綱領均條,吾道藉以增輝,法門得其倚賴。且道:是阿誰分上事?」舉拂子,云:「撥開野岸腥臊起,隱隱峰頭露黑斑。」
尼瑩潤法孫請上堂。「祖禰不了,殃及兒孫,阿難倒迦葉門前剎竿,黃檗大師聞舉一喝耳聾而吐舌,這兩箇漢,青天白日著鬼迷,有什麼限?明發幸然無星子事,且喜撐門拄戶,代代各有其人。何以見得?人從角直來,依舊角直去。」
度僧,上堂。「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迷戀不已,永劫遭焚,驀忽夢回,千生解脫。所以仰齋朱居士就最難割捨處起怖畏心、於無可迷戀中求解脫地,當堂鏟草,融三毒而唱三皈;入座披衣,淨五塵而修五戒。蓋善根之薰習已久故,信向之正念彌堅,然雖如是,莫謂此行事盡頭,須知事乃從頭起。從頭起。」呈拄杖,云:「且看這個是什麼道理?」復卓一卓,下座。
上堂。「金蕊叢叢帶露新,采采烹茗賞佳辰,浮杯何必須宜酒?但有清香自醉人。開福云:『白雲老人大似巧媳婦做出無麵餺飥,惜乎知味者少。』開福效顰,亦有一偈:『重陽黃菊未成花,落帽無勞憶孟嘉,但得青山長在眼,不妨流水去無涯。』明發此者不敢效顰,只要應箇時節,菊迎重九滿籬金,恰值諸檀入鷲林,香飯擎來供一飽,誰云隔地少知音?」
上堂。「大雄白額虎,南山鱉鼻蛇,禪和如撞著,似抵惡冤家。一腳踏長尾,雙拳拔利牙,進前輕擬議,性命委泥沙。」
度亦悟為僧,上堂。「在家不若出家好,幾箇肯脩好到老?老到頭來能自脩,聲聲悔不出家早。然出家何事?所慕出家者何心?直須擺脫一切塵勞業網,打辦一副久遠肝腸,抖擻舊精神,奮發新志願,向佛祖行說不到處踏著本地風光,於我衲僧門下方有少分相應。所以道:一不做,二不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踢踢翻鸚鵡洲,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亦風流。」喝一喝。
舉呂巖真人因黃龍機禪師詰問云:「半升鐺內煮山川則不問,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呂於言下契悟,作偈云:「棄卻瓢囊摵碎琴,如今不戀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
師云:「飛劍脅黃龍,何等丈夫氣概?及乎輕輕一拶,生平伎倆便爾瓦解冰消,呂翁可謂大根大器,英特過人者矣。公美夏居士感夢示,而此日為僧,其良緣固有在也。政當此際,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是汝亦就這裡悟去,要見二大老漢也不難。」
歲旦,上堂。僧問:「玉曆已頒新歲月,春風不改舊山河,如何是祝聖一句?」師云:「殿上風雲會,壺中日月長。」進云:「恁麼則垂裳致治尊堯典,野老謳歌樂太平。」師云:「大家共罄此時心。」
問:「海底泥牛銜月走,早已坐斷木人機,因甚鏡清道新年頭佛法有?」師云:「莫錯聽鏡清好。」進云:「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因甚明教道新年頭佛法無?」師云:「亦莫錯聽明教好。」
進云:「和尚即今是有佛法?無佛法?」師云:「任汝摸索。」進云:「恁麼則機輪轉處,作者方知也。」師云:「逢人但恁麼舉。」
乃云:「新年頭,佛法有,烏鴉亂噪籬邊柳。新年頭,佛法無,懶買朱砂畫咒符。亦不無,亦不有,切忌隨人語脈走。無中有,有中無,截海還他大丈夫。山僧今日擊鼓陞堂,這些絡索置之一邊,且畢竟說箇甚麼即得?」
良久,云:「孟春猶寒,伏惟首座、大眾尊體萬福。」
梅友竹請上堂。「一年十二箇月,月月有箇初八,今朝迺其最初,霜風依舊凜冽。居士請我陞堂,臨時打點不徹,未免喚六作三,兼且隨圓補缺。大眾!還知山僧為人處麼?兩樹玉梅自主張,數聲啼鳥關情切,只如伊耳順之期又將何以慶頌?屋後琅玕意可人,青青長抱歲寒節。」卓拄杖,下座。
上堂。「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若是山僧手中拂子,提起便見、擊著便聞,名曰拂子得麼?名曰拂子則觸,不名曰拂子則背。
「李伯陽先生騎青牛入汝鼻孔,又走出僧堂前為汝報謝,曰:『春日融和,春色明媚,諸人起居,各各輕利。』即心上座打供結緣燈,後欲往燕都去,路無艱危,身無險畏,更有一雲上座和其光、同其塵,互相佐助。
「山僧隨例得些漿水錢,聞得此言喜而不寐。然雖如是,要且無祖師意。如何是祖師意?桃花雨過亂飛紅,夾岸馬蹄何處避?」
擲下拂子,云:「具眼禪流,一任窺覷。」
蓮根等請上堂。僧問:「佛法紀綱,優曇花應時輒現;人天號令,吹毛劍遇物即揮。政當緇素瞻依,和尚如何相為?」師云:「今晨好雨。」進云:「只此一句,時人知有,腦後新機,請師更資一路。」師云:「六耳不同謀。」僧喝,師云:「再喝看。」進云:「不勞再勘。」師打云:「放過未可在。」
乃云:「銀花爛炤長春地,玉鏡飛撐不夜天,來往紛紛歌且舞,誰人肯惜繫腰錢?大眾!似恁般快樂時候,美則美矣,忽若遇今晨風飄雨灑,月暗燈收,又作麼生消遣?所以道:天上月有圓缺,世間燈有晦明,相逢幾許不如意,兩道眉毛愁霧生。山僧此者淨潔,打疊去也。」
以拂子○云:「只此月是心月,心月原不屬圓缺。」
復以拂子云:「只此燈是心燈,心燈原不隔晦明。大千普耀無藏覆,凡聖同由一路行。一路行,孰與爭?如龍得水添意氣,爪牙頭角自崢嶸。」
上堂。僧問:「截鐵斬釘,埋他先聖;和泥合水,恐負後昆。去此二端,如何施設?」師云:「寰中天子敕。」進云:「恁麼則不但安貼家邦,亦乃把定世界。」師云:「塞外將軍令。」進云:「若不得,流水多應過別山。」師打云:「汝且喫棒。」
僧一喝,禮拜,師乃云:「荷教扶宗須具金剛眼目,立身應世全憑生鐵骨頭。有生鐵骨頭,平地上不被紙褁麻纏,聽人處分;具金剛眼目,棘林中一任橫來豎去,盡力踏翻。山僧因竹菴法孫到山,未免借便風使帆,普令眾人知有。何以故?綠園種竹抽長筍,贏得新梢節節高。」
因雪上堂。「但參活句,莫參死句。雲門餬餅趙州無是死句、楊岐驢子溈山牛也是死句,且作麼生是活句?」以拄杖指云:「雰雰春雪潑天來,璚樹瑤花繚亂開,衲子怕寒休外走,燒罏各自展茶杯。」
俞瑞林請上堂。僧問:「昔日臨濟問龍光云:『不展鋒鋩如何得勝?』龍光據坐,意旨如何?」師云:「覿面相呈無向背。」進云:「臨濟道:『大善知識豈無方便?』龍光瞪目,又作麼生?」師云;「逐浪隨風。」進云;「恁麼則鳥棲無影樹,花發不萌枝也。」師云;「汝分上作麼生?」僧擬議,師便喝。
乃云;「望州亭相見了也、烏石嶺相見了也,發揮空劫以前事無如此語著明,自是當人蹉過,山僧此者更資一路。」卓拄杖,云:「處士橋邊雲冉冉,牧童橫笛倒丁吹。」
覲周徐孝廉,預慶八旬,請上堂。僧問:「璜溪靄靄祥雲起,台旆光臨繞法筵,政當此時,如何是永祝遐齡一句?」師云:「瑤池桃競熟,海屋又籌添。」進云:「但喜優曇時一現,吉人應慶固無涯。」師云:「人人共知。」
進云:「只如覲翁居士,佛教、儒宗全身負荷,未審和尚如何相接?」師云:「兩眼對兩眼。」進云:「可謂一曲鈞天雲外奏,知音格外盡瞻聞。」師云:「賴汝流傳。」
乃云:「佛法通世法,應用多方活潑潑;護法兼嗣法,杖藜獨步乾坤闊。是凡是聖進前來,驀面一拳都打殺,到這裏,釋迦、彌勒也立下風,臨濟、德山退身有分,說箇消災懺罪可如片雪擲爐中,要見得壽延生已是千華鋪錦上。
「山僧此者無別指陳,記得昔日郭功甫居士得法白雲,後到五祖,請陞座,拈香,云:『這一瓣香供養我堂頭法兄禪師,伏願於方廣座上擘開面門,放出先師形相,與他諸人描邈。』何以如此?白雲巖畔舊相逢,往日今朝事不同,夜靜水寒魚不食,一罏香散白蓮峰。功甫是箇當代名儒,略觸些少腥臊,便解恁麼賣弄。試問覲翁居士:還肯與麼出手也無?出手且置,看看山僧放出老人形相與諸人描邈去也。」
舉拂子,云:「委悉麼?法乳均霑無異味,兄呼弟應古今傳。復有一偈少伸贊祝:黃鐘律應慶芳辰,氣象年來分外新,偕老堂前人不老,五倫位上各全倫。移舟匪憶松鱸味,入座還憑鷲嶺春,為報蒼頭燃寶篆,仰祈眉壽碧嶙峋。」
一音法姪仝徒皓月請上堂。「鐵磨參溈山,不循禮法俱胝逢,實際大挫英風。明發門下鎗旗別展,任是佛來祖來,無伊措足之地。音公法姪敢領眾衝突重圍,雖然正眼圓明,亦有許多膽大,且今年花甲方週如何稱賞?」
卓拄杖,云:「擊碎蟠桃核,處處皆仁。」
揮拂子,云:「捋斷驪龍鬚,頭頭是寶。呼豐干寒拾,為灶下之奴;拈丈六金身,作一莖之草。壽山崱屴如皓月以當空,珊瑚樹林映紅日而杲杲。紅杲杲,汝若輕安我也好。」
佛誕,陸茂生、謝九源等請上堂。「迦文降誕,藥因救病出金瓶;偃老垂機,劍為不平離寶匣。簡點則彼此敗闕,放過則二俱作家,只如陸、謝二居士助鏡臺張翁入山受戒,是救病藥耶?是離匣劍耶?」
良久,云:「蓮生火裏花開茂,信在洞源好弟兄。」
復云:「如何是佛?泥塑木雕。如何是佛?乾屎橛。如何是佛?三腳驢子弄蹄行。這箇說話,汝道那一句是?若道前一句是,後一句作麼生?若道後一句是,中一句作麼生?明發還有為人處也無?」
卓拄杖,云:「婆斯私吒落水中,畢竟心肝掛樹上。」
為福嚴老和尚舉哀,云:「口吞佛祖,眼蓋諸方,摧邪覈正,氣宇堂皇。我先師和尚三十餘年烈烈轟轟,慣行此令,逗到末後一著,依舊輝天鑑地。叢席有光如是,則先師雖示寂滅相而實未嘗寂滅。既未嘗寂滅,今日文世諦流布作甚麼?豈不見道?恩深德厚難酬報,刻骨鏤肝寧敢忘?」
良久,云:「是汝諸人還見先師也無?」遂燒香。
空如生日請上堂。僧問:「麗日中天映,福波而彌溢;喬松卓地聳,壽嶽以嶙峋。此是當人本有瑞徵,如何是和尚更祝一句?」師云:「闍黎滿口道了也,教山僧更祝箇甚麼?」進云:「將花錦上添,不妨重增彩。」師云:「又太多生。」進云:「莫怪相逢多意氣,只緣曾謁聖明君。」師云:「自己腳跟下聻。」
僧一喝,歸位,師乃云:「六十年前一句子道過了也,六十年後一句子且緩緩著,政當今年六十,夜暗晝明,春歸夏至,啼禽驚午夢,垂柳繫長堤,這一句子何嘗有覆藏?何嘗有隔礙?所貴當人時時返照、念念迴光,忽若頂𩕳眼開,自然七通八達。山僧舉揚已竟,可稱得壽意麼?」
揮拂子,云:「谷水秦峰爭拱萃,滿頭白雪愈崚嶒。」
亦悟薦祖請上堂。「見聞覺知俱為生死之因,見聞覺知正是解脫之本。鐘鳴鼓響,風動雲行,玉皇塘與斜涇比鄰,處士橋與山門相對,諸人在這裏上來下去,總見、總聞,總覺、總知,為復是生死因耶?為復是解脫本耶?還有人辨得麼?若也辨得,長連床上展缽開單;若辨不得,且分付與夏門亡過三位尊靈當前薦取。只如薦取後如何?繞亂天華飛不盡,十方佛國任奔騰。」
師生日,龍門浜金耀南祈子,請上堂。僧問:「花明柳媚,當師慈納筭之辰;麟現鳳來,迺居士胤祥之際。政恁麼時,如何是功位全彰一句?」師云:「雲從龍,風從虎。」進云:「一點水墨,兩處成龍去也。」師云:「寒山附掌,拾得呵呵。」進云:「好事大家知。」師云:「知底事作麼生?」進云:「古幹春回抽玉葉,金鱗任運躍龍門。」師打云:「賞汝說好話。」僧喝,師云:「只得一喝。」
乃云:「作家手眼最希奇,收放雙行不易知,若是龍生金鳳子,自然衝破碧琉璃。所以百丈鼻梁搊得痛,人前解笑笑啼啼;臨濟棒頭喫得頑,歸來便轟轟烈烈。厥後師資授受,代代相承,蕃衍東南,門庭烜耀,其為利益可勝言哉?且施主禱嗣一句如何敷演?脩德果能無滲漏?長庚入夢莫嫌遲。」
復舉大梅常禪師因僧問:「和尚見馬祖得箇甚便住此山?」常云:「即心即佛。」僧云:「馬祖近日佛法別,又道非心非佛。」常云:「這老漢惑亂天下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秪管即心即佛。」僧歸,舉似馬祖,祖云:「梅子熟也。」
師云:「馬祖機輪互轉,爭奈大梅中心樹子不動。諸人要見梅子熟麼?」
良久,呈拂子,云:「青青垂彈一枝枝,記取今年四月時。」
普賢請上堂。僧問:「如何是壽者相?」師云:「荷衣侵嶽色。」進云:「此乃現成。如何是壽者相?」師云:「竹杖染溪雲。」進云:「錦上添花去也。」師云:「切莫世諦流布。」
問:「虛空還有壽祝也無?」師云:「莫向虛空邊覓。」進云:「恁麼則法王壽量等虛空,更勝千年不老松。」師云:「猶是邊覓虛空在。」進云:「當陽一句無私祝,大地山河盡點頭。」師便打。進云:「機前進語非容易,棒下翻身更不難。」師云:「猶嫌少那?」
乃云:「梅杏梢頭半染黃,繰車聲急水車忙,生前一句留今古,不用頭陀為舉揚。到這裡,說個有壽可慶,大似好肉剜瘡;更說箇無壽可慶,未免業識茫茫。何如?坐綠楊下,倚短籬傍,有、無兩不立,隨分度時光,任他城南城北天華墜,我只道:『也是平常。』既是平常,今日又特地作甚麼?」
良久,云:「多謝武原湛上座卻於雪上復加霜。」
禱雨,上座。僧問:「火雲瀲灩,赫日長經,南州北縣,鼓響鑼鳴,未審哀求何物?」師以拂子作灑雨勢。進云:「忽遇倒嶽傾湫又作麼生?」師云:「農者歌,士者舞。」進云:「恁麼則慈雲普覆三千界,法雨均霑億萬州。」師云:「已後莫相辜負。」
乃云:「萬里無片雲,青天也須喫棒好。這一棒,不妨應節應時,若據今日看來,自是同人業緣所感,更說什麼喫棒、不喫棒耶?佛言:『但有國土欲祈雨者,應供養三寶,誦持神咒,天不降雨,無有是處。』政當此際,大家竭誠禱祝一句如何話會?」
擊拂子,云:「娑囉娑囉,悉唎悉唎,願將倒瀉銀河水,慰解望霓四海民。」擲拂子、下座。
宗明生日,請上堂。師適有病,乃勉強陞座,云:「山僧數日方丈內寒一上、熱一上,求生不得、求不生不得,直至如今未見寧息,似恁麼自救尚且不了,敢飾虛言為人壽耶?然而本來壽量當人該具,不須外覓遠求,立地返觀便是。」
呈拄杖,云:「這個是汝本來底壽量,汝若返觀得去,五十年前空明水碧,五十年後水碧空明,政當今年五十,見性無別,自在騰騰,福源如涌溢,壽嶽亦彌增。」
卓一卓,云:「更須就裏翻身轉,拶透宗門最上層。」
居士錢江聲同室劉氏懺經,請上堂。「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明發門下不解義、不離經,只分付諸人預先誦去,誦到五千四十八,文文不漏、卷卷圓成,十二藥叉同聲護衛、八大菩薩合掌贊揚,直教今日設齋施主無災無害而病障消鎔,且壽且康而福慧具足。此何以故?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原如是也。政當此際,續命燈旛畢竟懸在何處?」
舉拂子,云:「剔起四山齊晃耀,勝於七七演陀羅。」
孝子黃廷輔薦親,請上堂。「佛身充法界,何處更有眾生?罪性如虛空,何地更容懺悔?到這裏,釋迦、彌勒飲氣吞聲,文殊、普賢藏頭縮手,敢問:過去含可黃公與吳氏孺人還信得及麼?若也信得及去,不妨倒跨齊雲山,吸乾三水,直上兜率陀宮,與諸仁者指白牯為婆伽,荷葉團團團似鏡;配黧奴為露柱,菱角尖尖尖似錐。混融物我以無遺,超越去來而無作,歷劫冤親當前解脫,多生罪垢直下消除。是事且置,只如茲者節屆中元,梁皇懺啟,燈旛羅列,玉軸橫披,又作麼生說個脩薦底道理?」
卓拄杖,云:「玉宇秋高雲外望,寶華座現古優曇。」
荊山薦友,請上堂。「生為金陵僧,雲遊法忍寺,忽朝發毒瘡,三日便歸去。去去去,無尋處,六年道友弗忘情,請我終齋說本據。且如何是本據?面門出入露通紅,拶著渾身滴爛膿,端的箇中清淨意,令人長憶謝家翁。還識謝家翁麼?」
呈拄杖,云:「直下來也,回首望笙歌,原在畫橋東。」
海鹽縣比丘尼超弘捐貲助刻,所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長明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二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三
福建興化蓮山國懽崇福禪寺語錄
順治辛丑冬,師在黃檗山受請,於十一月初二日入院。
指山門,云:「百千法門,只此一門而入。信腳行、信口道,有什麼隔礙?披蓑月下垂綸線忍,待擎頭戴角人。」
佛殿。云:「西方大聖人原來即是汝,聚眾口饒譫,覺華生碓嘴。」良久,云:「何如?得已而已。」
伽藍堂。「行船看把舵,使牛賴扶犁,今日船牛俱到,汝推我不得,我也推汝不得。」
祖師堂。「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一齣曲調,被者隊漢攙先演唱了也。新國懽未免改換徽聲,重翻板拍。何故?近日華樣不同。」
方丈。「十笏橫縱,容萬千獅子座;一弓高架,射半箇克家兒。從上以來具大作用底,車載斗量難以盡數,山僧此際豈少也耶?烹佛烹祖惡鉗鎚,拈提八面自光輝。」卓拄杖,據坐。
拈請啟。「此是黃姓檀樾主筆尖上放出無盡底寶光,光光交羅,逼塞面門,直得手眼通身,一時回避弗及。且道:其中意作麼生?好事大家知,煩維那對眾朗誦合山疏。祖禰不了,累及兒孫;兒孫不了,殃及祖禰。要明箇裏端倪,再請從頭讀過。」
指法座。「坐斷毘盧頂,不禮須彌燈,只可聞名,未曾見面。諸人要見面麼?看山僧步步登高去也。」
拈香。「這瓣香端為今上皇帝,祝延萬壽,伏願巍巍聖德乾坤大,永永皇圖日月長。
「這瓣香奉為闔郡尊官、本山檀護,伏願以義以仁,為民父母,不偏不易,佐我金湯。
「這瓣香早知將錯就錯,便爾隨流入流,次第八回拈出,耑為嘉興福嚴堂上本師費隱容先和尚,使穿過鼻孔底衲僧知木有本、水有源,報德酬恩,理合如是。」
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第一義、第二義,正眼觀來都不是,莫有善觀底向未白槌以前通箇消息者麼?」
僧問:「如何是三界內人?」師云:「山僧亦在其數。」進云:「雖然如是,某甲終不作女人。」拜繞師三匝,師云:「汝畢竟作麼生?」僧便喝,師云:「今日且放過。」
乃云:「梁唐盛剎,矩老道場,歷代雲仍,薪傳不斷,古樹陰森藏白鷺,滿園香撒荔枝紅,擅千載之佳名,成一方之勝境。往歲山僧曾駐足,禮樂雍雍;今朝倚杖又重臨,主賓穆穆。高懸慧日,人人頓悟,本來人剔起心燈,法法相通無別法,同闡單傳之旨,共登崇福之基,蓮苑流芳,靈山會儼然未散,獅王現瑞,涅槃路八字打開。政當此際,闔國懽喜則不無,汝且道:山僧額下眉毛還在麼?」
良久,云:「慚愧老年沒意智,逢人猶自強支吾。」
復舉後唐莊宗皇帝問興化獎遠祖云:「朕收中原得一寶,未曾有人酬價。」化云:「請陛下寶看。」帝以兩手舒襆頭腳,化云:「君王之寶,誰敢酬價?」
師云:「龍蟠鳳翥,大用全彰,海晏河清,天威不犯。好手二俱好手,作家始終作家,敢問諸人:還知此寶落處麼?若也未知,試聽一頌:君王之寶價難酬,凜凜威風蓋九州,覿面若無宗正眼,爭知此老足機籌?」喝一喝,下座。
開爐,林杜則居士請上堂。師云:「當爐不避火,久戰作家;冷灶解添柴,知音勝士。若要融通互見,何妨出眾舉揚?」僧問:「龍行雨至,水到渠成是如何?」師云:「山僧到院纔五日。」
乃云:「欲為世間第一等人,須為世間第一等事;欲明出世間第一等事,須待出世間第一等人。而今第一等人總在這裏,且第一等事作麼生?鉗鎚在握,烈燄騰空,鈍鐵精金悉從煆鍊。煆得過底,隨他禿毫半寸,可作百萬甲兵;煆不過底,縱使退步三千,亦解衝圍直入。雖然,此猶是方便對機之談,更須識有一條活路始得。大眾!還識這一條活路麼?如未,山僧不吝腕頭力,為汝等開荒去也。」便拈拄杖,下座,打散。
請蓮峰、無依二首座,秉拂,上堂。僧問:「龍驤虎踞是如何?」師云:「驚殺闍黎。」進云:「只如臨濟兩堂首座同時下喝,又作麼生?」師云:「有耳者辨取。」進云:「恁麼則一條拄杖兩人扶。」師打云:「汝且喫一頓著。」進云:「謝師指示。」師云:「還要那?」
問:「未出方丈,已登寶座,覿面相呈,有何言句?」師云:「綠樹重陰蓋四鄰。」進云:「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師打云:「是什麼意旨?」進云:「杲日當空照。」師云:「蹉過也。」
乃云:「瞎驢種草天然別,潦倒山翁驀鼻牽,大地踏翻無寸土,歸來仍臥綠苔前。於斯時也,直得涵江水碧,壺嶠霞蒸,不必灶產青蓮,處處顯無窮瑞應,一任眉懸寶劍,人人露本有風光。輔弼叢林,發揮祖道則固是,只如正法眼藏因甚瞎驢邊滅卻?諸仁若要辨根由,問取堂中二首座。」
舉昱權、千指、月川、非光為西堂,偉庵為後堂,上堂。「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國懽門下卻又不然,一二三四五,歷歷從頭舉,大施法門開,清風來未已。織成古錦,含有象之乾坤;放下藤條,奏無生之律呂。所以道:譬如琴、瑟、箜篌、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阿呵呵,年老心孤予自笑,衝樓手段看施呈。」遂左右顧視,云:「諸人還首肯也無?」卓拄杖,下座。
南山重眉禪師、黃檗慧門禪師請上堂。僧問:「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今日君子已至,和尚如何相為?」師云:「一曲風前合調吹。」進云:「等閒突出超方眼,磕著南山動北山。」師云:「人前一任舉似。」
問:「兩鏡相照時如何?」師云:「瞞汝不得。」進云:「恁麼則耀古騰今去也。」師打云:「且打破來相見。」
問:「如何是主中主?」師云:「大坐當軒誰敢禦?」「如何是賓中賓?」師云:「緊束艸鞋跟。」「如何是主中賓?」師云:「合水和泥笑殺人。」「如何是賓中主?」師云:「拄杖自看取。」進云:「賓主分明蒙指示,如何是靈光獨耀?」師便打。
問:「一大藏教秪說這箇,且道:這箇是什麼?」師舉拂子。進云:「只如洞山道箇『之』字作麼生?」師云:「莫被他謾好。」進云:「信受奉行去也。」師云:「難得。」
乃云:「黃檗坐願公之席賣弄風騷,南山攛鱉鼻之蛇全彰意氣,這幾箇漢雖則扶豎宗乘,縱奪可觀,簡點將來未免有是有非、有利有害。
「今日蒙二法姪入寺設供,山僧且不望如是施張,只要主賓一致,物我雙忘,猶子情深,法門誼重,唱雲間之妙曲,彈格外之清絃,使霞漳水與九龍淵比流,紫薇峰與懽喜山對峙,如斯體裁方為盡善盡美。
「所以道:一番相見一番親,總是凌霄會上人,海國搖光紅日近,灶華仍產舊枝春。敢問:眾中莫有知音擊節者麼?」以拂子敲香爐,下座。
紫霄、無依法姪同諸信官請上堂。僧問:「古人三十年前為什麼射得半箇聖人?」師云:「只為用力太遲。」進云:「三十年後如何射得?」師云:「不干闍黎事。」進云:「不是苦心人不知。」師打云:「看箭。」進云:「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代功。」師云:「速退,速退。」
乃云:「法席虛懸千載載,而今正令又重新,經文緯武無他事,秪要當人契本人。本人既契也,則步步踏佛階梯,頭頭入祖信位,有時同向紫霄峰頂撐動石航而不異和泥合水,有時同向涵江水底撈摝明月而不礙壁立千尋。
「壁立千尋時,雖示人不得近傍,要且不相違背;和泥合水處,雖示人不相違背,要且不得近傍。忽然拄杖子突出頭來,呵呵大笑,云:『和尚恁麼舉揚,可謂橫該豎抹,爭奈離我這裏不得。』山僧直得寂默無言,懡㦬而退。何故?將軍自有嘉聲在。然雖如是,還識仁者壽麼?」卓拄杖,下座。
彌陀生日,彌陀巖、念華等請上堂。僧問:「彌陀主人禮彌陀,設齋一句是如何?」師云:「諸上善人俱會一處。」進云:「雖然如是,何不向自己彌陀?」師云:「汝且自己會取好。」
問:「既是無量壽佛,因甚今日降誕?」師云:「藏他不得。」
乃云:「西方去此不遠,彌陀就在目前。汝若執心狂覓,迢迢十萬八千,且如何是目前不遠底意?」
豎拂,云:「彌陀來也,在山僧拂子頭上現光明雲,出廣長舌,為諸人普示念佛法門,還見麼?還聞麼?若也見得精詳、聞得透脫,彌陀今日生辰即汝生辰,彌陀所住國土即汝國土。禽魚艸樹,無一物不揚解脫之音;池沼樓臺,無一境不露真嘗之相,分甚穢邦淨界?更何苦樂差殊?政當此際,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則不問,只如古者道:『念佛一聲,漱口三日。』又作麼生消釋?」
擊拂子,云:「古路動容不墮悄,下語須憑念法華。」
曹山、千指、西堂等請上堂。僧問:「世尊不說,迦葉不聞,不聞不說,意旨如何?」師云:「聾人應得知。」進云:「既然如是,因甚正法眼藏向瞎驢邊滅卻?」師云:「大家吹滅暗中行。」
進云:「今日西堂師請法一句又作麼生?」師云:「大眾證明了也。」進云:「一段無腔曲,聲高調轉新。」師云:「子期原是舊相識。」
問:「獅子窟中無異獸,如何是獅子窟?」師云:「逼塞乾坤。」進云:「象王行處絕狐蹤,如何是象王行?」師打云:「還識伊鼻孔麼?」
僧繞一匝,歸位,師乃云:「廬陵米釀曹山酒,解飲寧辭八九斗,十字街頭顛倒顛,逢人便作金獅吼。金獅乍吼,逼塞乾坤,群獸潛蹤,千差坐斷,於其中間略通一線路,便有許多隨機示現,就位拈提,多寡全該,高低普應,譬如春回大地,月印千江,自然物物上明、頭頭上顯。敢問大眾:前恁麼為人是?後恁麼為人是?」
良久,云:「但得此中無滯礙,縱橫何處不風光?」
雙峰、月川、西堂同信官賀傑菴等請上堂。菴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兩叢荔樹當階立。」「如何是佛法的的事?」師云:「八字眉毛覿面橫。」「如何是我我者?」師舉拂,云:「見麼?」進云:「這箇是我我者,師我何在?」師放下拂子,菴禮退。
問:「面前過者,知他是凡?是聖?」師云:「與他一頓棒。」進云:「背後過者作麼生驗?」師云:「亦與他一頓棒。」進云:「不入驚人浪,爭逢稱意魚?」師云:「汝猶嫌少那?」
乃云:「化鯉成龍易,陶凡作聖難,難易兩關都打透,高名千古重如山。孔夫子云:『吾道一以貫之。』世尊云:『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老子云:『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敢問大眾:喚什麼作一?抑三教聖人所言之一,是同耶?不同耶?若謂是同,為甚門戶各別?若謂不同,為甚語無兩般?自非堂堂傑出,毫髮不受人瞞底漢,到這裏未免滯殼迷封,互相陵援。且道:誰是不受瞞者?還委悉麼?月照雙峰景色清,主中主也意分明,回思張拙當年話,凡聖都來共路行。」揮拂子,下座。
楚僧、良素請上堂。僧問:「如何是百千諸佛?」師云:「頭頂天。」「如何是無心道人?」師云:「腳踏地。」進云:「既然如是,因甚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師云:「逢人切莫錯舉。」
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如何?」師云:「須是鐵漢始得。」
乃云:「支笻踏訪舊山家,屋角梅鋪三五華,借問箇中誰辨我?石人閒立口吧吧。還見麼?還聞麼?汝若不見不聞,卻成辜負汝。若總見總聞,且道:他說箇甚麼?汝若道無見之見、無聞之聞,猶是座主奴見解。汝若道見而無見、聞而無聞,二十棒一棒也少不得。英靈漢子、俊俏禪和,必須打破牢籠,揭開正眼,如象王擺脫金鎖,直撞橫行,獰龍奮迅九霄,興雲布霧,方能於法自在,拔萃超群。政當恁麼時,千里同風一句如何話會?」
卓拄杖,云:「黃鶴樓經崔顥題,天下何人不相識?」
西明寺若海法孫請上堂。「一大藏教浪湧潮翻,千百葛藤溪分澗積,源從何起?各宜疏通,得其指歸,異流不溷。所以山僧三十年來竭盡胼胝之勞,打開一條水路,迨至於今,鈍钁尚忙未忍釋,偶逢點滴也興波。雖然,此猶是對家裏人說家裏話,只如東鄰石塔夜半撞倒虛空,被門前金剛神喝退,卻走入蟭螟眼睫上躲跟,畢竟明什麼邊事?」
良久,云:「長愛閩南風景暖,臘初華放玉蘭香。」
鏡庵、自曇請上堂。僧問:「隔壁聞釵聲是名破戒,且道:過在什麼處?」師云:「只為隔壁聞釵聲。」進云:「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意旨如何?」師云:「得風流處且風流。」進云:「只如高沙彌不受戒又作麼生?」師云:「出頭天外看,誰是恁般人?」問:「二六時中分晝夜,無陰無陽處如何?」師云:「築著磕著。」
柯氏妙恩問:「趙州如何勘破婆子?」師云:「賊是小人。」進云:「婆子如何勘破趙州?」師云:「智過君子。」恩禮拜,師舉拂,云:「汝還勘破這箇麼?」恩云:「不會。」師云:「勘破了也。」
乃云:「圓通門大啟,桔槔累刻不停聲;寶鏡照無私,壺嶠終朝相對面。何必拈槌豎拂,恢張本地風光,鼓舌搖唇,展演衲僧巴鼻?但能一了一切了,一明一切明,歷劫至今常坦然,普請歸家安穩坐。便恁麼去,向國懽手中黑漆拄杖還甘麼?吽吽,相逢莫喜無危路,須信雖平更陷人。」
復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又,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有。」
師云:「且道:無底是?有底是?說無、說有,畢竟意在於何?這裏覷透,機關七百二十甲子,老趙州正好喚來洗腳。」
妙圓請上堂。「治世語言與汝不相干,拋開紫陌紅塵外;佛法奧妙與汝沒交涉,拶出落花流水邊。行住坐臥、喫飯穿衣,且要識取無位真人嘗在面門出入,只如今閒談抵對,歷歷孤明,莫便是無位真人麼?咄!此正是無量劫來生死根本,切忌錯認好。且畢竟那裏是無位真人?還識得麼?推戶偶驚玄鶴夢,一輪羲馭印天心。」
九座蓮峰公同鄉紳柯濟谷、文學柯士賓等請上堂。「百千法門、無量妙義,逼塞虛空,滿眼滿耳。就滿眼滿耳處討箇出身路頭,㘞地一聲豁然開悟,不妨施機發用,與奪自由,扶豎綱宗,摧伏魔外,然後知玉屏銀管固有家風,焦尾青萍現成公案,歌樓舞榭無非清淨講堂,薤葉鱗紋總屬寶華王座。
「龐居士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今日諸大護法入山亦須恁麼一回始得,山僧忍俊不禁,更與一頌:及第心空,心空及第,獨步群中,聲光弗替。無孔笛拈雲外吹,老龐千古遙相繼。且如何是相繼底事?」
擊拂子,云:「問取座山舊主人。」
臘八,尼法乘請上堂。僧問:「瞿曇失卻眼睛時,雪裏梅華只一枝,即今千枝萬枝,且道:是同?是別?」師揮拂,云:「總向這裏會取。」進云:「還許看華人略展攀華手麼?」師云:「又且何妨?」僧作禮,云:「不費纖毫力,拈將錦上鋪。」師云:「大眾見汝。」
禮拜,乃云:「一星契旨,迷悟齊蠲;一句當風,聖凡普印。功圓果滿,道大德全,世、出世間,誰能過者?山僧今日向瞿曇頂𩕳上驀露鋒鋩,要使人人知有。」
以拂子○,召大眾,云:「還委悉麼?錯腳踏翻泥水路,樓閣門開爛熳紅。」
復舉古雲巖問一尼云:「汝爺在否?」尼云:「在。」巖云:「年多少?」尼云:「年八十。」巖云:「汝有一爺,年不八十,汝還知否?」尼云:「莫是恁麼來者麼?」巖云:「猶是兒孫。」
師頌云:「猶是兒孫不是爺,雲巖老漢太周遮,當時好與攔腮摑,也兔叢林亂似麻。」
居士林賓王翼王為令尊六觀翁及諸親眷任中保安,請上堂。「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於是二中間,未嘗談一字。既未嘗談一字,五千餘卷甚處得來?今日乃伊最初成道之辰,山僧略借拄杖子發揮一上。」
遂拈拄杖,卓云:「是五千餘卷耶?是一字都無耶?這裏諦當分明,方知權實頓漸,著著全該,大小偏圓,頭頭互攝,三世諸佛如是出世、如是成道、如是說法、如是度生,又見一切人當此時節各發菩提心,乘此因緣各達佛性義,似饑逢膳、似跌得扶、似渡遇舟、似子就父,不萌枝結團圞果,優缽華開劫外春。」
復卓一卓,云:「拄杖子騰涌虛空現十八神變去也。言前契領,已落二機;句後摶量,早遲八刻。事弗獲已,曲順人情,亦要大家合掌佐助。還會麼?出身容易轉奚難,仗佛光祈仕路寬,且待九天垂雨潤,憑君傳語報平安。」
戒子請上堂。僧問:「比丘依四念處住,大闡提人依甚麼處住?」師云:「酒肆茶坊任意遊。」進云:「未審和尚如何接待?」師云:「一棒遣出。」僧喝,師云:「汝不是恁麼人。」
乃云:「菩薩之道無所不包,菩薩之光無所不燭,菩薩之戒無所不圓,菩薩之願無所不備,菩薩之行無所不彰,菩薩之心無所不普。汝等今日發菩薩心、圓菩薩戒,還能一一信受奉行也未?
「忽有箇大闡提人出來道:『衲僧家佛且不為,何菩薩之有?』山僧癢處被他搔著,只得倚杖微微而笑。何以故?鬚髮懶除貌似癡,原無佛法可傳持,山堂夜靜蒲團冷,衲帔蒙頭各自知。」拽拄杖,下座。
春日,上堂。「一年始有一年,幽意自隨流水,任他黃鳥共啼,萬紫千紅總是。是甚麼?此去府城不遠,人馬雜遝,鑼鼓鬧喧喧地,汝且看:昨日粉裝底如何面孔?今朝棒打底如何模樣?急轉身,來方丈裏通箇消息,三盞清茶聊止渴,莫言禮數不慇懃。」
歲旦,上堂。僧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和尚得一正令當行,正令當行則且置,安邦定國事如何?」師云:「四海樂無虞。」進云:「闔國懽呼無量壽,普天樂唱太平年。」師云:「現成句子任重拈。」
乃云:「長安雖鬧,我國晏然,夜深被煖,正好打眠。誰管地?誰管天?伸腳起來行一遍,山童報我賀新年。且新年有什麼可賀?莫是汝我添歲麼?莫是風和日麗,堪娛物華麼?莫是五穀豐登,皇恩廣潤麼?是則固是,於我衲僧門下事總不恁麼。如何是衲僧門下事?」
擊拂子,云:「腦蓋掇翻開正眼,千差萬別盡融通。」
石竺知客請上堂。僧纔禮拜,師打云:「向這裏道一句看。」僧喝,師又打,云:「再與汝一棒又作麼生?」僧擬議,師云:「只得一跳。」
乃云:「禮數叢林貴整齊,南方不用碧玻璃,客來但喚喫茶去,一著當機覿面提。覿面提則不無,忽若遇韓大伯與汝商量趙州柏樹子又且如何?大丈夫漢眼裏有筋,豈可恁地甘休聽人區處?石中玉解連鎚擊,炯炯神光透竺西。」
復舉南院顒示眾,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時有僧出,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院云:「是。」僧掀倒禪床,院云:「這瞎驢亂做。」僧擬議,院便打趁。
師云:「南院坐籌據令,旁若無人,這僧不合強出頭,到招一場屈辱。雖然,在今時中也難得。莫有為這僧作主,與南院相見者麼?」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信女林明智請上堂。「如何是如來禪?白鷺下田。如何是祖師意?黃鸝上樹。是即是,往往人多作境會。
「如何是如來禪?撥向一邊。如何是祖師意?置著一處。是即是,往往人多作無事會。
「所以,山僧擬開口則礙卻舌頭,出他圈繢不得;擬不開口則塞卻唇吻,亦出他圈繢不得。到這裏,還有轉身路也無?」
擊拂子,云:「九年面壁老臊胡,別無毫髮可傳授。」
朗如同信官張廷貴等請上堂。「腰懸寶劍,卷舒格外乾坤;肘佩靈符,展拓寰中日月。風行草偃,水到渠成,勘驗衲僧,保安家國,佛祖為之擁護,外魔弗敢當鋒。大眾!也須是箇中人始得。
「豈不見?昔日朱行軍入寺,齋僧執手爐行香,云:『直下是,直下是。』時有僧云:『直下是什麼?』軍便喝,僧云:『行軍是佛法中人,惡發作什麼?』軍云:『汝作惡發會。』那僧便喝,軍亦喝,云:『鉤在不疑之地據。』
「這兩箇作家氣宇衝天,韜略蓋世,誠為千古希有。今日朗上座同眾尊客入寺齋僧,香已行過了也,汝且道:直下是箇什麼?有人道得,慶讚事畢;其或未能,山僧圓卻此話去。龍驤虎驟迥非常。直下分明共舉揚。」
卓拄杖,云:「一句無私歌景福,年年滿酌太平觴。」下座。
吼菴藏主請上堂。「一大藏教,偏圓頓漸,好事不如無;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好事不如無;三玄四喝,十智五位,好事不如無。吼菴公領眾設齋,元長老擊鼓陞座,且道:是好事?不是好事?」
以拂子打圓相,云:「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
摵一摵,云:「百雜碎了也,直得光明所被,上而天宮,下而地獄,於其中間情與無情悉皆煥然等現,未審諸人如何委悉?」
良久,云:「解行莫問前和後,吼動空山冠古今。」
鄉紳黃改菴、黃十華同諸文學請上堂。「春風入戶青霜老,世事催人白髮多,惟有當陽一著子,歷劫長存不受磨。只此當陽一著不在別處,就在尋常起居動靜中,乃至居官執政、定國安家、教子款賓、呼奴使婢,頭頭顯露,物物該通,但能直下承當,便見無窮受用。
「且受用底句作麼生?眉懸瑞彩,全彰殊勝莊嚴;頂放祥光,證入本來壽量。逢清時以自樂,處濁世而靡驚,為九有之津梁,作聖賢之依怙,從上以來得恁麼受用者,夫豈少哉?
「馮給事云:『公事之餘喜坐禪,未曾將脅倒床眠,雖然現出宰官相,長老之名四海傳。』又,張拙秀才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斷除煩惱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華。』山僧此者略舉一二以為證驗,畢竟意在於何?」
良久,云:「法輪撥轉靈山會,須待堯天日月人。」
放生會,紳衿林煇章、林士表等請上堂。僧問:「如何是國懽境?」師云:「殿依河洛數,山似碧蓮心。」「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眉毛雖不異,頭角自崚嶒。」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放生一句是如何?」師云:「鳶飛魚躍。」
乃云:「仁恕之道,賢聖共由,福業相隨,報償不昧。是以放生化廣,萬數叨恩,大喜門開,千祥集會,雀銜珠而謝德,龜渡水以扶危,古今典籍所載豈誣也哉?只如南泉斬貓、歸宗鋤蛇又作麼生理論?若是越格丈夫有移山塞海底手段,到這裏自然得知古人用處,知得古人用處亦須知山僧用處。且如何是山僧用處?」
舉起拄杖,云:「南竿砍盡竹重栽,釣了魚兒復放去,從他鼓鬣與揚鬐,一天繚亂桃華雨。」
智鏡、德芬請上堂。僧問:「古人道『三十年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時如何?」師云:「山僧亦曾恁麼來。」進云:「『三十年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時如何?」師云:「山僧亦曾恁麼去。」僧禮拜,師云:「即今上座作麼生?」進云:「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師云:「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乃云:「古人道『三十年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瞎漢好與一頓痛棒。『三十年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瞎漢亦好與一頓痛棒。『而今見山依舊是山,見水依舊是水』,瞎漢更好與一頓痛棒。此三頓痛棒著著有箇落處,汝若簡點得出,便見古人不先、山僧不後,不先不後,一場漏逗,乾旋坤轉兮非可測量,電閃風馳兮那容吞吐?籬雀啾啾徒爾為,摩霄俊鶻自千古。」
喝一喝,云:「明眼衲僧切莫莽鹵。」
上元日,未發西堂請上堂。僧問:「東海有聖人焉,此心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焉,此心此理同也。東海、西海則不問,如何是此心此理?」師云:「明歷歷,露堂堂。」進云:「只如支那人與扶桑國鬥富,還有優劣也無?」師云:「一箇鼻尖,兩孔出氣。」進云:「恁麼則一毫頭上輕拈出,百億須彌日月燈。」師云:「任汝踏翻。」
乃云:「一枝箭過扶桑國,半載隨流放復回,今日蓮山重接手,燈華月彩競時開。要識這一枝箭麼?未發已前親薦取,聲光浩浩響如雷。」
解制,辭眾,上堂。「布袋解開,眉毛拆散,君住莆陽,我行浙岸,都緣熟處難忘,要了未了公案,這公案如何斷?斷不來,各自看,春到山華匝地紅,上元定是正月半。」下座。
師過福城金雞山,朗元院主請上堂。僧問:「一粟長銜飽十方,乾坤唱徹露鋒芒,天然獨宿孤峰內,佛祖都來沒處藏。孤峰獨宿則不問,玄沙不出嶺意旨如何?」師云:「腳頭磕痛也。」進云:「汾陽遍參又作麼生?」師云:「賣弄草鞋錢。」進云:「今日有人嶺不出、方亦不參,和尚還肯他否?」師打云:「正好喫棒。」僧喝云:「男兒自有沖天志,不向他人行處行。」師云:「也離不得這窠窟。」
僧拂袖歸眾,師乃云:「金雞早唱,萬戶齊開,紅日東昇,千江互映。頭頭絕滲漏,歷歷不囊藏,可中有箇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也許伊把手高高山頂上迎風坐,賞福城春。是即是,只如金雞未唱之先,諸人作麼生聞?紅日未昇以前,諸人向甚處見?事弗獲已,平展去也。
「金雞未唱之先,無聞而聞;紅日未昇以前,無見而見。無見而見是為真見,真見而無所不見;無聞而聞是為真聞,真聞而無所不聞。無所不聞則與一切人同聞,無所不見則與一切人同見,雖然恁麼說話,於唱教門中猶較些子,若是衲僧,正令未可在。且如何是衲僧正令?」
卓拄杖,云:「等閒插起摩霄翅,管取軒昂自在飛。」
福嚴老和尚忌,拈香。「先師此日死猶生,說箇猶生亦不增,一瓣香銷千古恨,愧無轉語賽巴陵。」
迴院聖念請上堂。「踏遍千山萬山,歸來亦忙亦閒,佛法分毫無有,堂前笑語般般。念公請我陞座,相對依稀舊顏,好把一枝玉笛隨風吹過蘆灣。」
以拂子作吹笛勢,云:「還識笛中曲麼?悠悠不入落梅調,能令行人盡放頑。」
復舉僧問雲蓋本云:「知師久蘊囊中寶,今日當場略借看。」本云:「適纔恰被人借去。」
師云:「大小雲蓋可惜太慳生,若是本分宗師,自然不辜來意。這僧棄卻自家珍而貪人之所寶,也好與笑三十年。」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四
示眾
師住蓮峰,於崇禎庚辰冬就院,示眾,云:「建法幢,立宗旨,奮大用,施大機,翻佛祖臼窠,截邪外羅網,要須頂門亞三隻底漢子,尋常刀砍不入,硬剝剝地方有少分相應。所以德山凡見僧來便棒、臨濟凡見僧來便喝,乃至天下老和尚為一切人解黏去縛,覿面提持,莫不具此風光。欽此作略,而豈庸庸碌碌、隈鎗避箭之徒所能彷彿其庶幾哉?既然如此,即今山僧示眾之初,斬新條令一句作麼生道?」
驀拈拄杖,卓一卓,云:「或聖或凡劈脊𠞭,丈夫氣宇峻於王。」
示眾。「地不在廣,無礙即居;眾不在多,相安即住。清茶四五盞,薄粥兩三餐,拄杖子有時生風起草,掉月敲雲,亦欲箇箇點頭,自許知鼻孔端,然只在面上,閒來擺手空庭外,笑對幽岑幾樹華?」
示眾。「釋迦已滅,彌勒未生,現前一片光輝總在山僧眉毛罅裏,有不受人瞞底出來道箇通方句,山僧自合:知機侵占他星兒,不得共或荊棘路,萋萋煙嵐望轉迷,切忌寒猿午夜啼。」
復舉趙州訪茱萸,至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萸云:「作甚麼?」州云:「探水。」萸云:「我這裏一滴也無,探箇甚麼?」州以拄杖靠壁而出。
師云:「趙州固善探水,賴遇茱萸暫不揚波。當時若與倒嶽傾湫,何處更有趙州也?雖然,秪如末後以拄杖靠壁便出,為復是定伊淺深耶?為復是截流而過耶?試請斷看。」
冬至,示眾。「混濛未剖,宇宙未分,當是時也,不見有群陰剝盡,一陽復來,更說甚小人道消,君子道長?瞥爾爆動,生剋互推,人盛物蕃,世移俗變,致令慈明潦倒,無端堂前賣俏,洞山家門失睦,果桌郎當據理勘評,這一隊老古錐都好與三十棒。即今莫有向混濛未剖,宇宙未分已前道得一句者麼?」
良久,云:「直饒道得十分,現成亦只是左之右之。」
示眾。「昨日三十,今朝初一,數目甚分明,循環無間息。無間息,與他覿體不相隔。」遂高聲召大眾,云:「且道他是阿誰?」
臘八,示眾。「黃面老子夜半睹明星悟道,已是乾茆地上無端著把火了也,後來人不善撲滅,更與扇颺,以至炎炎者亙天焦逼,無如之奈,蓮峰既丁此末運,亦要就烈燄中出手,大發威光,是汝諸人擬向什麼處迴避?」喝一喝。
示眾。舉臨濟問僧:「甚處來?」僧云:「定州來。」濟拈棒,僧擬議,濟便打,僧不肯,濟云:「汝已後遇明眼人去在。」僧後到三聖,遂舉前話,聖拈棒,僧擬議,聖亦打。
師云:「這僧決不從定州來,若端的是定州僧,何至臨濟散宅破家又累及其子乎?」
驀拈拄杖,云:「看看:山僧今日更為拖累去也。」
復卓一卓,云:「明眼人前不得錯舉。」
春日,示眾。「亦奇哉,亦奇哉,頭頭顯露,物物全該,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
呈拄杖,云:「紅杏出墻也,還見麼?若也見得,可謂已帶看花眼,天時人事不相辜負;其或未然,東君未必長留意,又遣紛紛點翠苔。」遂擲下拄杖。
歲旦,示眾。「元正初一,萬事大吉,麈尾休拈,藤條靠壁,相見相邀笑語多,趙州茶兮請君喫。趙州茶且止,只如中間底畢竟是什麼果子?若真欲滋味分明,切莫向山僧借口好。」
元宵,示眾。「畫鼓連天震,歡聲動地流,林間無事客。」以拄杖○云:「隨例掛燈毬。燈毬已掛,大家急須著眼,設若遲疑,一陣卒風暴雨來也。」便打散,歸方丈。
因事示眾。「坐深井者,不識太虛之寬廓;局偏見者,安明正法之圓融?設或遇一箇半箇略辨緇素,未免又被風吹別調。蓮峰到這裏,可謂雪裏梅花霧裏山,看時容易畫時難,早知不入時流眼,多買臙脂畫牡丹。然雖如是,三十年後大有人空瓶渡水。」
採茶歸,示眾。「雲乍捲,雨初晴,山前山後,茗萼舒青。藏不得兮瞿曇面孔,摘不盡兮達磨眼睛,可怪無端杜鵑子獨在枝頭上喚人歸去一聲聲。」
復舉溈山採茶,次謂仰山云:「終日採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撼茶樹,溈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云:「未審和尚如何?」溈良久,仰云:「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溈云:「放子三十棒。」
師云:「二老宿捺來拶去,微露風規,可謂父父子子各盡其道者也。若是體用一致,敢保未夢見在。秪如今日大家採茶回來亦無如是問答,且作麼生說箇體用一致底意?」
舉起拄杖,云:「會麼?有時卓向千峰頂,劃斷飛雲不放高。」
浴佛,示眾。「四月八日,天下叢林皆浴佛,且道:蓮峰還有佛也無?若言有,汝作麼生浴?若言無,汝又浴箇甚麼?直得有不管、無亦不拘,拗折洞山秤、鞭起楊岐三腳驢,方信趙州殿裏底一道圓光爍太虛。」喝一喝。
示眾。纔坐定,左右顧視,云:「劍去久矣,山僧不可作刻舟人也。」便歸方丈。
端午,示眾。「蓮峰頂上,白浪滔天,不用一篙,鐵船可渡。誰勝?誰負?孰拙?孰工?看取標頭,自生活計。所以古龍牙云:『學道先須有悟由,還如曾鬥快龍舟,雖然舊閣閒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良久,云:「諸上座!休也未?」
示眾。「說妙說玄,清時奸細;行棒行喝,亂世英雄。英雄、奸細,向蓮峰門下俱要納款供招,忽有傍不甘底高聲道:『和尚亦是普州人。』只得退身三步。何故?具眼者難瞞。」
七夕,示眾。「一年一度喜相逢,鵲駕銀河兩路通,誘盡世間人乞巧,多情只在數盤中。乞巧且置,秪如牛女相逢之際合談何事?」拍膝,云:「竟日思君君不見,見時仍是別時容。」
示眾。「萬庵以小參普說當供,蓮峰恰逢冷淡,且不妨攀例,用表殷勤。」遂展兩手,云:「和盤托出了也,好大眾莫嫌滋味薄,相得後頭長。」
拈法衣,示眾。「此是大庾嶺頭提不起底,如今從信心施主送將來,雖則滿目光生,亦覺事難逃避。且道:有甚麼事?」乃就肩披云:「一片彤霞飛曳曳,令人千古憶風流。」
示眾。「驢頭馬額,鳥嘴魚腮,尋之不可得,有時還自來。忽然來時,如何青天白日起殷雷?」
復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
師云:「庭前柏樹子,歷歷為君舉,勘破老趙州,全身在裏許。今日或有問山僧:『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亦向伊道:『庭前柏樹子。』且道:與趙州相去多少?」
示眾。「一向和泥合水者也,周繇盡世界白牯黧奴,滿口讚揚有分。設於機思不及處、言語未彰時據令而行,奚翅橫屍千里萬里。豈不見?南泉因兩堂爭貓兒,次泉提起云:『道得則不斬。』眾無對,泉便斬。諸人!到這裏,畢竟如何即得?得與不得且置,還知自己是南泉麼?」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
示眾。「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良久,豎起拂子,云:「秪在這裏。在這裏,卻相親,相親猶似不相識,屋角桃花也笑人。」
歲旦,示眾。「佛法無和有,年頭俱不論,只將木上座卓出定乾坤。乾坤既定也,則放馬歸牛,兵器銷為農器用,時清物阜,萬人恭祝一人春,我衲僧家三腳驢、水牯牛,且道:歸放何處?」拍膝,云:「總是國王田地上,隨緣隨分納些些。」
佛誕,示眾。「世尊初生,龍得水時添意氣;雲門打殺,虎逢山勢長威獰。這兩箇漢,雖則分疆勍敵,旁若無人,據今日看來,鼻孔總在山僧手裏。既然如是,山僧不妨曲陪笑面,請出相見,與他做箇解交也,免得千古之下遭人簡責。」
遂呈拄杖,召大眾,云:「要識世尊麼?者裏是。」
卓一卓,云:「要識雲門麼?者裏是。而今而後,世尊不必稱尊,雲門不用打殺,各自照顧鼻孔,和氣輥成一團。爭奈這兩箇漢氣宇如王,弗肯低頭聽人處分,莫怪山僧性躁,翻轉臉皮,掃蹤滅跡去好。」拽拄杖,打散,歸方丈。
示眾。舉傅大士一日披衲頂,冠靸履,朝見梁武帝。帝問:「是僧耶?」士以手指冠。帝云:「是道耶?」士以手指靸履。帝云:「是俗耶?」士以手指衲衣。
師云:「善慧捏怪多般,梁主眼中著刺,當時見伊恁麼來,但喚侍臣趁出也,免得大梁界內誘陷平民。」
城中回,示眾。「山僧昨日入城,見一隊樂人管絃雜奏,聽者接踵摩肩。復至街東,見一家慟哭凄零,過者知而弗問。因思眾生貪樂,不知樂是苦因,自信遇苦常惺,方識苦為樂本。今朝舉似禪客,切莫隨境逐愛憎,且向七尺單前試究此心從何起,忽然究得透時,再與汝說箇苦樂大根由亦未遲。」
秋日,示眾。「白豆花開候,金梧葉墜時,寥寥思不禁,倩筆寫新詩。」呈拂子,云:「山僧寫了也,且道:是長篇?是短句?」良久,云:「逢人切莫錯舉。」
重陽,示眾。「登山須到頂,若不到頂,爭知宇宙之寬?百山山頂一座好山,直饒汝登到頂也,頂上猶有山在。且如何是頂上之山?崔巍頓落千峰勢,幽邃全消萬泒聲。」
發化主示眾。舉古有僧半夜大叫,云:「我悟也。」旁僧把住,云:「汝悟箇甚麼?」僧云:「師姑原是女人做。」真淨文拈云:「善則甚善,賺殺多少人?卻須知有賺人處。洞山亦有箇悟處,且道:悟箇甚麼?化主原是徒弟做。美則甚美,笑殺多少人?卻須知有笑人處。賺人、笑人,兩語雙陳,飽參衲子,孰辨疏親?」
師云:「山僧這裏無箇悟處,亦無箇賺人笑人處。何故?要做便做,要化便化,毒象、獰龍,一齊擒下,明珠販得滿船歸,留與叢林作話杷。」
冬至,示眾。「冬至月頭賣被買牛,冬至月尾賣牛買被,今年冬至十八,還是賣被買牛耶?還是賣牛買被耶?試請斷看。如無,山僧自斷去也。被不賣,牛不買,夜寒留在腳邊擺;被不買,牛不賣,天明牽出日頭曬。放放收收得自由,木人石女咸稱快,為甚如此?且喜頂門陽復生,孤根償盡群陰債。」喝一喝。
臘八,示眾。「靈雲見桃、香嚴擊竹、太原聞畫角、佛果聽雞鳴,這一夥賊漢,其中有正賊、有草賊,好與三十棒。然而賊無種相,鼓籠禍端之起都緣釋迦老子夜半睹明星,亦好與三十棒。山僧今日於此座上,據款結案,處置分明,這三十棒卻少不得,且道:是阿誰下手?眾中莫有下得手者麼?」良久。「也直饒有也,三十棒緩緩地還汝,自領出去。」遂擲拄杖,起身。
示眾。「那畔寒梅鬥雪開,暗香浮動這邊來,鼻端觸著生機發,誰憚支笻走一回?雖然如是,忽若猛虎當途踞又作麼生?」喝一喝,云:「大丈夫漢不可向者裏便去不得也。」
示眾。「問來答去涉多端,鑿壁偷光秪自瞞,若是英靈皮有血,機先已透萬重關。」
示眾。「禪,禪,低頭見地,仰面見天。禪,禪,饑來喫飯,倦時打眠。禪,禪,眉毛分八字,耳朵列兩邊。若能如是會,佛祖在目前。忽有箇漢云:『和尚與麼說禪,三歲孩童也解說。』山僧只向他道:『恰是。』何故?彼此分上易他絲毫不得。」
種竹,示眾。「分得鄰齋竹數竿,和雲和雨插西巒,他年直遂凌霄志,引鳳來棲也不難。」
栽松,示眾。「臨濟栽松,半為叢林作境致;山僧栽松,愛他堅節耐歲寒。立意固自不同,究竟原無兩用,只如將鋤打地,黃檗云:『吾宗到汝,大興於世。』又作麼生?盡道憐兒不覺醜,誰知平水起波濤?」
雨中,化主回,示眾。「連日雨水泥濘,化主歸來見面,就中雖然不多,卻也事事成辦。是汝諸人照管匙箸則且置,設若山灣嶺凸,被人攔奪布袋又且如何?阿呵呵,當機一拶莫饒他。」
示眾。「僧堂內、佛殿前,中有一寶,不方不圓,是汝諸人既在這裏來來往往,還曾收得也未?若收得的去,非惟自己潑天富貴,受用無窮,亦可以信手拈來,普濟貧乏;其或未然,須是猛著精彩,退步摸索一番,切莫東走西奔,到處被人瞞好。」
示眾。「睦州唆臨濟,三度喫棒,已是徹底婆心,爭奈這漢搭不回頭,未免翻成鈍置。末後於大愚處輕輕一撥,便弄出許多鬼怪,殃累後昆。咄!當時若早與麼地,討甚睦州耶?即今莫有向睦州未唆以前一咬便斷者麼?」良久,云:「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金粟首座寮秉拂
眾請秉拂。師云:「河邊賣水,取笑傍觀;沙底壓油,徒勞腕力。事弗獲已,且借方丈老人威光展演一上,莫有出來敲磕者麼?」
僧問:「雨洗淡紅桃萼嫩,風搖淺碧柳絲輕,山堂兀坐無思算,連擊虛空作梵聲,既是虛空,因甚麼有聲?」師云:「汝但恁麼舉。」進云:「識得箇中端的意,一毫頭上現乾坤。」師云:「放過一著。」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金剛寶劍當頭截。」「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眉尖趯倒須彌山。」「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掀翻海嶽無知己。」「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不動干戈見太平。」進云:「料揀已蒙師指示,覿面相呈事若何?」師便打。
僧禮拜,師乃豎起拂子,云:「箇事全提,那有回互?截斷葛藤,掀翻露布。丈夫猛利便擔當,自可寰中誇獨步,若於心性上駐腳、意解裏摶量,往往撞著惡聱頭,未免轉身無路。今日分明為舉揚,莫教趙婆又酤醋。」
復云:「茲蒙方丈老人命,特為陞座,自愧機思遲鈍,戰汗不勝,惟冀兩序頭首大眾慈悲包荒,更有一偈亦與拈出:滿目英靈勝舊時,疏才何可強離披?秪緣業債無藏處,故逐東風繚亂吹。久立,珍重。」
吳稚僊請秉拂。「碧紗窗內,風光本有絕遮藏;黃卷堆頭,正眼洞然無向背。何須越離庭戶,跳出澉城?來金粟山中,看娑羅寶樹嫩榦抽芽,望九九奇巒飛雲疊翠,自家境界弗隔,諸佛妙義全彰,一回舉起一回新,一度思量一度快。
「此何以故?皆由他靈根夙稟,合乎天然,所以不假強為,立地成現。政當恁麼時,直饒打翻獨桑鼓,驚起老康僧,與秉拂上座同登此曲彔床,瀉傾河之辯,施掣電之機,也動他星兒不得。且因齋慶讚一句作麼生道?萬福千祥如霧集,團圞願證地行僊。」
金門超俞請秉拂。僧問:「如何是金粟境?」師云:「一枝松在主山頂。」進云:「如何是金粟僧?」師云:「魚腮馬面得人憎。」
乃云:「故園三月春將暮,桃花李花飛無數,杜宇聲聲苦勸歸,不知歸去果何處?欲知處,住住住,綠蓑衣底放毫光,青玉案前敲活句。且作麼生是活句?亡過椿萱登九品,現存夫婦享遐齡。」
復舉金陵俞道婆市油餈為業,一日聞丐者唱蓮花落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忽大悟,以餈盤投地,夫傍睨云:「汝顛耶?」婆掌云:「非汝境界。」
師云:「俞婆投盤雖則風流徹底,其夫傍睨未免觸犯鋒芒。何似耕而食,鑿而飲,渾家不管興亡事,衲帔蒙頭晴晝長?」
良久,云:「也須是箇漢始得。」
秉拂。僧問:「獅子一吼,眾獸咸伏。如何是獅子吼?」師云:「闍黎腦門裂了也。」僧擬議,師云:「死活也不知。」
乃云:「欲為祖師門下客,須一一有騎賊馬、奪賊鎗、殺入賊隊底手段始得,不然秪是箇穿窬草賊,無益於事。
「如臨濟一日侍立德山,次山顧謂云:『老僧今日困。』濟云:『這老漢寐語作麼?』山擬拈棒,濟便掀倒禪床,恁麼方為正賊也。
「眾兄弟!此去人家不遠,忽有忿不甘底來這裏捉賊,又作麼生?秉拂、上座,自有計較,且作麼生計較?不見道?大膽駕頭衝突過,小膽哀鳴告所繇。」
祈壽嗣,請秉拂。「『百病消鎔笑臉開,此行不用著疑猜。壽山一座翠千古,更有旗鈴入夢來』,這四句語已盡情為蔡老居士酬謝了也、慶讚了也,便與麼信受去,何須萬貫腰纏?一任家堂穩坐,筆尖倒卓,起學海之波瀾,慧鏡圓明,增祖燈之熾燄,乃至迎賓待客、喚婢呼奴、琴瑟和諧、手足舞蹈,無一刻不得受用、無一處不具真常。雖然如是,猶未有人證明在。」
良久,驀豎拂,云:「孔夫子已在這裏證明也,說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還見麼?還聞麼?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當年山谷翻身處,桂子花開撲鼻芬。」復敲香几,下座。
秉拂。「一切聲是佛聲,尋常鵲噪鴉鳴,諸人為什麼不作佛聲聽?一切色是佛色,殿前狗子尾巴搖,諸人為什麼不作佛色觀?設或觀聽分明,頭頭合轍,於我衲僧門下事,要且天淵懸隔在。
「豈不見?臨濟禪師因睦州教問佛法大意,三度喫黃檗手中痛棒灼然,恁麼似金翅劈海,直取龍吞,獅子王奮迅呀吒,壁立萬仞,到這裏,還容說得聲麼?還容說得色麼?還容得擬議商量麼?
「所以,靈利底漢不用如何若何,自有透脫一路,掀翻佛祖窠窟,迸出向上爪牙,縱使牛頭馬面驀地相逢,也須退步休機,力在轉處。且道:元上座如斯告報,畢竟意在於何?曾經汗馬邊庭苦,殊愛勳高蓋代人。」
開爐。秉拂,云:「當爐避火,懦怯之夫;見義勇為,衲僧氣概。有麼?有麼?試出來與秉拂上座相見。」
僧問:「諸佛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一句?」師云:「香煙繞寶座。」進云:「吾師不遠百里而來,今日陞座意旨如何?」師云:「有眼者見,有耳者聞。」進云:「知恩禮謝去也。」師云:「放汝三十棒。」
乃云:「丹霞燒木佛,寒乞兒;百丈挾灰星,小架子;趙州把火叫喚,土白拈;龍潭吹滅紙燈,惡心行。這一隊老凍儂,今日看來都用不著。何故?廣慧堂前有隻現成大火爐,煖烘烘地,不必費柴費炭、萬扇千颺,秪憑箇無根樹輕輕安著其中,便可與諸兄弟同行同坐、同住同臥,隨時取足,任性逍遙,直令見者、聞者人人頂眼洞明,箇箇心華發現。既然如是,無根樹即今在什麼處?」
驀呈拄杖,左右顧視,云:「莫是這箇麼?」
良久,云:「且莫錯認。」便下座。
秉拂。「下喝、敲床、拈槌、豎拂,覿面相呈更無別物,耳聞眼見甚分明,因甚行說俱弗得?倘能向這裏信腳行去,如獰龍戲水,信口說去,似猛虎嘯風,自然根境雙融,縱橫無礙,有時白鷗灘上玉笛橫吹、有時角里山頭倚笻踞坐、有時康僧橋畔投石打破水中天、有時娑羅樹前擺手吐出驚人句,此皆已得受用三昧,不比尋常,學解將來。
「若猶是恍惚依稀、半前半後,今日挑囊到這裏、明朝負缽往那邊,見人豎拳也豎拳、見人下喝也下喝、見人著語做偈也著語做偈,及至腳跟下輕輕一拶,又覺業識茫茫,恁麼參禪,赤土塗牛妳,只可誑汝爺娘,有什麼用處?
「古德有言:『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所以元上座於起初結制時,每垂一言半句誘激初機,總要汝實參實悟,踏著本地風光。爭奈土曠人稀,相逢者少,今日逼不得已,口漉漉地,雖則眉毛落盡,鼻孔仍自昂藏。
「眾中新發心兄弟有識得元上座鼻孔落處,不妨出來扭捏一上;其或未然,衣裏單頭,三七日內,各自仔細看取。且畢竟看取箇什麼?」以拂子擊一擊,下座。
請秉拂。「清霜地,玉梅天,饑餐渴飲,晏坐困眠,頭頭無罣礙,處處足生緣,三關緊密如能透,便是人間不老仙。」
復舉鄭十三娘隨師姑到大溈,次纔禮拜起,溈便問:「這箇師姑甚處住?」姑云:「南臺江口住。」溈喝出。又問:「背後老婆甚處住?」十三娘放身近前,叉手而立。
師云:「十三娘兜弓搭箭,百藝隨身,若不是這師姑暗藏射垛,爭顯他汗馬功高?茲者俞師姑領信女入山設齋,秉拂上座已識得伊住處,亦不用問、不用喝,但合掌稱謝,云:『端坐受供養,施主常安樂。』且道:與大溈相去多少?」
冬至,秉拂。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云:「富貴太多。」「見後如何?」師云:「貧窮徹骨。」
乃云:「丁丁卓卓,灑灑落落,妙用神鋒,菸菟戴角,德山、臨濟拈過一邊,外道、天魔實難摸索,說箇混濛剖判、陰陽消長,盡屬黃葉止兒啼,更說箇冰河發燄、葭管飛灰,卻又千差萬錯。
「若是頂門眼正、肘後符靈底出來,掀倒禪床,喝散大眾,橫身當宇宙,一句定綱宗。秉拂上座有口,秪宜壁上閣。然事無一向,隨時應節,要且何妨?不免趁大家和氣,唱幾句村歌,濫充高聽去也。」
遂拍掌,云:「山重重,雲漠漠,一線露陽春,嶺頭梅破萼。象骨毬,普化鐸,信手拋兮信手搖,箇裏風流也不惡。果不惡,非寂寞,常憶東村大姐嬌,清音嘹喨動寥廓。」復拍一拍,下座。
尼慧真請秉拂。「『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趣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古人恁麼道,秪得一半。元上座則不然,學道須是鐵漢,弗用前思後算,直下決烈承當,便與一刀兩段,建不建之規模、了未了之公案。
「豈不見?當年實際尼氣魁岸,不下笠子勘俱胝,至今聲名猶顯煥。又不見?當年老灌溪眼睛卻被末山換,三載親承半杓恩,瓣香拈出從人看。從人看,箇箇同條亦共貫。」
喝一喝,云:「莫謂來時別有春,等閒蹉過紅爐鍜。
臘八,秉拂。僧問:「昔日世尊出母胎,恁麼捏怪,為甚又觀星悟道,平地起風波?」師云:「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進云:「學人拈得雲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太平去也。」師云:「古廟石獅子。」
乃云:「六載饑寒,贏得形銷骨立;一星燦爛,累他眼破皮穿。漢語胡言積如山嶽,捏妖造怪誰解勦除?勦除既無其人,腥臊便乃遍地,尿床鬼子觸著則為電為雷,曲鱔盲龜乘時也衝風激浪。政當此際,秉拂上座向什麼處著到?」
擊拂子,云:「當初只道將勤補,誰信今朝弄巧成?」
復舉古德云:「臘八喫雞羹,纔疑禍便生,溪邊楊柳影,不礙釣舟行。」後傑峰和尚拈云:「古德與麼道,大悟不拘於小節,未免與賊張梯,引邪入正。興國則不然,臘八喫紅糟,叢林意氣豪,酣酣沉醉倒,更不惹風騷。」
師云:「一箇半斤,一箇八兩,若要循途守轍,驅邪皈正,須還秉拂上座始得。臘八喫香麋,禪和樂有餘,渾身都煖熱,不怕雪風吹。」
戒子請秉拂。僧問:「受戒是學定,坐禪是學慧,吾師舉唱宗風是定慧雙忘,學人昏鈍未明,求師當陽指出。」師云:「三十棒自領出去。」進云:「恁麼則釋迦老子在拄杖頭上現身了也。」師云:「莫帶累釋迦老子好。」
乃云:「應現男女身得度者,即現男女身而為說法;應以菩薩身得度者,即現菩薩身而為說法。而今此身已現,且作麼生是說底法?」
遂拈拄杖,卓一卓,云:「南無佛陀,南無達摩,南無僧伽,總在這裏放大寶光。其光從口出,非青、黃、赤、白,是汝諸人還見也無?若也見得,可謂心珠日朗,性海波澄,一念圓明,十方普照,寒梅綴玉無非盧舍家風,翠竹篩金盡屬能仁境界,乃至諸天拱手、外道歸降,一切波羅提木叉相貌皆收攝汝不得。
「須知:此收攝不得處便是金剛不壞之寶戒,便是生佛清淨之本源。過去菩薩所證證此、現在菩薩所修修此、未來菩薩所學學此,又何必說持、說犯,說有、說無,自縛自纏,然後為受戒哉?雖然,秪如恁麼人來與恁麼人相見,又且如何?橫行直撞無拘束,一曲琵琶對月彈。」
尼見修等請秉拂。「擊鼓敲鐘,日日陞座,但恐大家不耐聽。不愁自己舌尖破,還識渠儂舌尖麼?風鈴鳴,風旛動,更非別物;乾屎橛,麻三斤,總是這箇。只要當人向未開口以前退步就己,一踏踏得㘞,元來師姑是個女人做。
「既到恁麼田地,任汝高揖釋迦,說甚親逢達磨?直饒鶻眼與龍睛,正好攔胸驀面唾。雖然如是,爭奈元上座手中辣藜未肯放過。且道:元上座畢竟有什麼長處?無念無修見亦無,單單鼻孔下頭大。」
印化士回,請秉拂。「毗盧寶印,文彩燦然,提得便行,了無窒礙。或孤峰絕頂,閒閒嘯月棲霞;或垂手長街,步步拖泥帶水。珠璣運滿載,誰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缽盂口向天,憑他豎嚼橫吞,飽齁齁地,我衲僧家尋常百事不管、米價不聞,到這裏也合識伊來處。且作麼生是伊來處?委悉麼?黃龍昔日曾親指,猶有眉間掛劍人。」
復舉雲門因僧問:「如何是雲門一曲?」云:「臘月二十五。」
師云:「雲門臘月二十五,曲高不落宮商譜,爭似今朝十五時?等閒唱出超千古。玉波騰,金山舞,露柱燈籠齊聽取,更問其中意若何?枝頭惱亂風和雨。」下座。
歲旦,秉拂。僧問:「鳳曆初頒日,鴻鈞乍轉時,舊年佛法則不問,如何是新年頭佛法?」師云:「鏡清道底。」進云:「恁麼則太平新氣象,共睹樂欣欣。」師云:「恰似恁麼。」
乃云:「龍躔易朔,鳳曆頒新,拈卻諸方舊話,放出無位真人。太成現,莫巡逡,箇箇欣添一歲春,閒探墅梅呵手折,膽瓶橫亞碧如銀。」
薦嚴,請秉拂。僧問:「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審靈魂往那方?」師云:「瞻之仰之。」進云:「孝子聞此語,因甚哭哀哀?」師云:「淚出痛腸。」進云:「今日所薦啟吾居士又在什麼處安身立命?」師云:「照顧前話。」進云:「恁麼則一句無私語,萬古覺昏迷。」師云:「兒郎說多謝。」
問:「請師登座,追薦先親,若念茲可在茲否?」師云:「恰。」進云:「覿面無消息,臨機耀古今。」師便打。
乃云:「三十年前生而死,一道靈光沒彼此;三十年後死而生,無拘腳下任騰騰。地獄蓮宮都踏碎,人間天上繫何能?政當恁麼時,還識伊面目麼?透脫頂門眼一隻,霜華映水碧稜層。」
復舉盤山寶積禪師因出門見人舁喪,歌郎振鈴,云:「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審靈魂往那方?」幕下孝子哭云:「哀哀。」山聞之,忽然大悟。
師云:「歌郎振鈴,言中有響;孝子哀哭,淚出痛腸。無端帶累老盤山,十字街頭死郎罷,正所謂: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愁即且置,只如盤山當時死底與元上座今朝薦底,是同?是別?於此倜儻分明,無恩不報;若猶未也,蒲團靜倚無餘事,請自回光返照看。」
解制,秉拂。僧問:「九旬已滿,本分未明,還有究竟相應也無?」師云:「春風開竹戶,夜雨滴花心。」進云:「學人從此無疑,禮謝去也。」師云:「未信汝在。」
乃云:「一畝之地,三蛇九鼠,鼻孔通同,眉毛結聚,逗到而今,已值散制時節也,風和凍解,柳綠花紅,眼角忽生春,腳尖都活動,南州北縣任意翱翔,狐穴獅林隨機踏倒。然雖如是。」
以拂子打圓相,云:「究竟何曾離這裏?所以道:盡十方是沙門一隻眼,見見無差;盡十方是沙門一隻腳,行行不二。行既不二,說甚去去來來?見既無差,分甚前前後後?且各歸本位一句如何話會?九九峰巒呈瑞彩,萬年圍護法王家。」
入塔,秉拂。「生如寄,死如歸,赤體條條絕所依,可笑杜鵑啼夜血,天明亂逐李花飛。生住庵,死入塔,隨處安身隨處合,一把柳絲孰解收?玉欄干上和煙搭。元上座恁麼道,卻將如禪德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孔盡情撒向諸人面前了也,莫有識機宜底漢試出來通箇消息看。」一僧喝,拂袖而出,師云:「直饒恁麼翻身去,猶隔渠儂半月程。」
薦室人難亡,請秉拂。「同心帶結錦鴛鴦,忽地榴紅染碧裳,粉瘦胭消今已矣,郎懷耿耿未能忘。既未能忘,則設齋求薦,理所必然。元上座更不用別吐尖新,多方曲引。
「記得古佛偈云:『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已故朱氏就向這裏會去,便知生也是幻、死也是幻,生也唱隨不離是幻、死也白刃橫身亦是幻,乃至死死生生,遍一切處苦樂因仍總無非是幻。從上諸聖盡在此幻海中頭出頭沒,互相激揚;六道四生盡在此幻海中流轉輪迴,無有休息。然雖如是,且畢竟向什麼處與朱氏的的相見?」
呈拄杖,云:「還見麼?萬疊雲山藏不得,覺華斜露一枝春。」
秉拂。「生死事大,迅速無常,一息不來,便同灰壤。所以汝我出家兒須趁色力康健參究此事,莫只貪圖快樂,蹉過時光。
「況今兵燹相仍,人民離苦,柴荒米貴,處處皆然,而我輩猶得賴佛祖餘庥,遵安居舊範,高堂巨廈、坐臥經行、粥飯茶湯現成受用,若不知慚識愧,信施何以能消?是用著實加鞭,方見初心無負。但此事不必別求,秪在當人四大六根裏靈靈弗昧,了了常知,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不敢正眼覷著,惟許當人直下承當,自然透頂透底。
「眾中有直下承當者,試出來通一機、轉一語,與他古人命脈相契,元上座望風展拜有分;設或未然,莫怪壓良為賤,更下一箇註腳:世事茫茫沒了期,自家活計猛提撕,忽然提到無提處,咄!這一句子要汝自道,元上座今日有口,終不肯為說破。」便起身。
保子請秉拂。「腦後圓光萬丈高,誰人分上減絲毫?秪因弗信長拋卻,致使雲煙結轉牢。」以拂子拂一拂,云:「元上座盡力拂開了也,直得純清絕點,如明鏡以含空,照燭無私,似紅輪而印水,可以安家樂業、可以集祉消殃,可以種未來勝因、可以維正法眼藏,父慈子孝,各歸本然,日用行持,了無異念。且本然一句如何道?須知義重恩深處,利刃剛刀割不開。」
明經朱季充請秉拂。「歲序星馳急,人情波底忙,千門無壽藥,一鏡有秋霜。若欲志心求解脫,除非參叩大覺王,且大覺王在什麼處?頭長三尺,不是趙州殿裏底;項短二寸,豈干荊叟爛冬瓜?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管取當前顯露,觸目現成,般若智圓,金剛體固,壽算重重數不盡,福資歲歲集無涯。
「忽有箇漢出來道:『今日舉唱,將謂有驚群邁俗之談,原來如三家村裏王長老念誦相似。』元上座心不負人,面無慚色,秪輕輕向他道:『恰是。』何以如此?還錢就貨當行家,種穀幾曾生豆麻?」
海鹽縣馬門顧氏,法名超輝,捐貲助刻,祈保 先夫承溪公往生淨土,并自身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四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五
小參上
開堂晚,小參。師云:「藥山小參不點燈,德山小參不答話,蓮峰燈也要點、話也要答,有不受人瞞底出眾相見。」一僧拂袖便出,師云:「好箇仙陀。」又一僧出禮拜,師打云:「汝又上釣作麼?」
乃云:「有機有境,有問有答,總屬情識計較邊事,若論當人真實一著子,決不在是。故雖世尊出世、達磨西來,亦只巧設權宜,曲為方便。
「要且三乘十二部不是世尊說底、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是達磨傳底,須知別有能說、能傳者在,諸人還識得麼?尋常著衣喫飯、行坐打眠,以至一靜一動無非全承渠力。
「既各全承渠力,則箇箇分上曾受絲毫許計較也無?曾受絲毫許移易也無?所以道:世尊不出世,達磨不西來,佛法遍天下,談玄口不開。且如何是遍天下底佛法?」
舉拂,云:「白雲流水依然在,翠竹黃花何處無?」
小參。舉應庵和尚住莞山示眾,偈云:「三十三州七十僧,驢腮馬額得人憎,諸方若具羅龍手,今日無因到淨明。」後雪巖欽和尚拈云:「應庵老祖開了這般大口,至今合不得。」報恩道:「八十餘人十七州,相看盡是惡冤讎,諸方有道不肯學,來共山僧作對頭。到這裏,有口卻無開處。」
師云:「二遠祖少賣弄,蓮峰亦有一偈舉似大眾:百日禪期十月開,家嘗無計可安排,人來共聚難分析,捏起拳頭趁一回。到這裏,大似有口欲開開不得、欲合合不得,然雖如是,也要諸方簡點。」
小參。「踢萬別,截千差,橫身異類,意氣堪誇,路見大蟲云是汝,令人長憶古玄沙。」
遂舉百丈海禪師凡參,次有一老人常隨眾聽法,丈問:「汝何人也?」老人云:「某甲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答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云:「某甲已脫野狐身。」
師乃拈拄杖,云:「不落因果,為什麼墮野狐身?」
左邊卓一卓,云:「過這邊著。不昧因果,為什麼脫野狐身?」
右邊卓一卓,云:「過這邊著。諸人還知落處麼?若也知得,蓮峰功不浪施;其或未然,更聽重下註腳。」
復卓一卓,云:「墮也如是墮,脫也如是脫,何止五百生?轉轉自超越,汝這一隊野狐又來覓箇甚麼?」以拄杖打趁。
小參。「單傳直指意,無別可籌量,梅影橫窗瘦,偷風洩暗香。」卓拄杖一下,云:「面門拶破如相識,方信由來絕覆藏。」
除夜,小參。「若論箇事,阿誰無分?只要當人用一切心,便有打破漆桶底時節。堪笑今時一等不識好惡,如矮子看戲,隨人上下,貪圖些少熱鬧處,以為宗師、以為具眼,波波挈挈,永不回頭。
「嗚呼!似恁麼名作參學,直參至彌勒下生,敢保未夢見在。蓮峰非是減伊聲價,但恐臘月三十日到來,箇箇手忙腳亂,從前所有伎倆一點都用不著。」
驀拈拄杖,云:「且道:拄杖子還用得著麼?」
良久,云:「夜冷魚潛休下釣,不如收捲過殘年。」便拽拄杖,歸方丈。
因事小參。拈拄杖,云:「未明這箇要求明,既明這箇要求行,明行念念無時息,那有閒工別較爭?所以古昔真正道流,凡入一叢林,或三百、五百,或一十、二十,汲汲孜孜,秪以己躬下事為急,至有甘陸沉而不悔、履顛仆而弗驚者,法道之興所由來矣。
「迄今去聖年遙,人情變換,處處無明火熾,在在我慢山高,欲求其己事明、叢林盛,寧可及乎?諸兄弟!韶光可惜,烏兔無幾,切莫學這般魔隊自錮乎生,各須努力向前,認取活路,他時異日有箇緊切處,方知別人替汝不得、障汝亦不得也。久立,珍重。」
小參。「把住牢關,人天莫測;裂開爪縫,凡聖咸知。拘執,則萬別千差;融通,則得此全彼。且道:是阿誰行履?試舉看。」
古德一日不赴堂,侍者請赴堂,德云:「我今日庄上喫油餈飽。」者云:「和尚不曾出入。」德云:「汝去問庄主。」者方出,忽見庄主來謝和尚到庄喫油餈。
師云:「這則公案,平直甚是平直,淆訛太煞淆訛,自非拶透重關,未免出身無路。蓮峰此者無庄上可到,亦無油餈可喫,隨挑野菜和根煮,旋斫青柴帶葉燒,較之古德相去多少?諸人還緇素得出麼?倘或未然,謾提一頌:庄上喫油餈,逢人驀面欺,莫謂胡鬚赤,更有赤胡鬚。」喝一喝,歸方丈。
除夜,小參。「爆竹聲中一歲除,西來祖意謾分疏,團圞且向乾柴火,滿面光生樂有餘。」
復舉北禪賢和尚示眾云:「年窮歲盡,無可與諸人分歲,老僧烹一頭露地白牛,炊黍米飯,煮野菜羹,燒榾柮火,大家喫了唱村田樂。何故?免見倚他門戶傍他墻,剛被時人喚作郎。」便下座,歸方丈。至夜,深維那入方丈,問訊云:「縣裏有公人到勾和尚。」賢云:「作甚麼?」那云:「道和尚宰牛不納皮角。」賢將頭帽擲下,那便拾去。賢下禪床,擒住云:「賊,賊。」那將帽覆賢頂,云:「天寒且還和尚。」賢呵呵大笑。
師云:「北禪為眾竭力,禍出私門。蓮峰則不然,人人有頭水牯牛,今夜要伊自宰、要伊自烹,喫了共唱村田樂,亦免見倚他門戶,暗地不平,或有冒公人來索皮角,又且如何便與?驀鼻一拽,直令者漢和贓捉敗。」
小參。「湛湛湖光夜不收,魚蝦蟹鱉任沉浮,爭如百尺懸崖井?秪見驪龍在裏頭。驪龍倏起,雷雨後隨,兩曜失明,山河陡黑,政當此際,莫有斗膽向前取頷下神珠者麼?」喝一喝,云:「照顧性命。」
清明,小參。僧問:「如何是清明時節?」師云:「暗風吹弱柳,新火弄清煙。」進云:「家家祭掃又作麼生?」師云:「紙錢燒半陌,冷酒灑三巡。」進云:「恁麼則一場春夢也。」師云:「可憐相對懡㦬去,猶有墦間乞祭人。」
乃云:「未出父母胞胎以前,一段光明歷歷地;既出父母胞胎以後,一段光明亦歷歷地。大眾!須知這一段光明人人本具,處凡不減、在聖不增,秪為背覺合塵,迷己逐物,致使光明蒙翳,弗能現前,便見有諸佛、有眾生,有天堂可欣、有地獄可怖,如此紛然惑亂終無了時。
「到不如放下身心,豎起脊骨,默地回光返照,冷眼自看,忽然看破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似貧得寶、似暗得燈,何等快活?何等受用?到這裏,說甚麼佛?說甚麼眾生?更說甚麼天堂可欣、地獄可怖?出生入死不犯毫芒,或去或留全超曠劫。
「其或信根淺薄,棄厭真修,生死到來,悔將奚及。君不見?荒丘新故塚纍纍,多少英雄富貴兒?正值清明時節好,只添白紙遶空飛。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因事小參。「尺管窺天,情知所見不廣;簣沙塞海,看來用力徒勞。理本乎至公,事難以妄作,因緣會遇,果報自徵,急須回頭,且莫錯怪。」
復舉子湖一夕夜深,於後架叫云:「賊,賊。」一僧走出,湖攔胸捉住,云:「捉得也。」僧云:「不是某甲。」湖拓開云:「是即是,只是不肯承當。」
師云:「這僧不肯承當亦覺小膽,若是真正解作賊底,待伊攔胸捉住便露出白拈手段,豈不名震諸方?然雖如是,子湖未必放過。」
小參。「小店新開,貴買賤賣,不圖越倍本錢,只要買主便快。楊岐栗棘蓬、明州破布袋,一一橫拋在面前,無遮無蓋。」乃環視左右,云:「莫有下顧者麼?請出來交關看。」眾無對,師云:「寶峰今日失利。」
冬夜,小參。「石筍抽條暗,寒梅破玉新,乘時能薦取,許是箇中人。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大眾!如今有一等禪和子,不能向枯木上生花、寒灰裏發燄,秪管死墩墩地噇飯過時,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乃至盡未來日也恁麼,恁麼恁麼,究竟成箇什麼?
「若是具憤性底孟八郎漢終不作這般去就,便於天地未開之始、陰陽未判之先直截承當,認取自己本來面目。到這裏,方知『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大小傅大士不合將常住物華擘私作人情,好與一頓趁出。然雖如是,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
除夜,小參。以拄杖卓一卓,云:「爆竹一聲乾坤震動,山魈鼠怪何處出頭?因思王老燒錢太煞膽小,可笑北禪分歲自取勾牽,百山非是屈抑先賢,秪為門風各別,汝等諸人莫有成褫者麼?」眾無對,師云:「不遇知音客,徒勞話歲寒。」遂拖拄杖打散。
佛涅槃日,薦母,請小參。「機先的旨,岸柳拖金,末後全提,溪桃噴火,此方既爾,他界亦然,不昧高蹤,斬新光彩。故我佛如來昔年棄皇宮,登雪嶺,觀明星悟道,脫母氏艱辛,後來於此日入大涅槃,雙跌示現,轉眼經今千百載,人間猶想舊丰儀。
「想即不無,且道:我佛如來即今在什麼處?諸人若識得如來落處,便識得已故周氏先靈落處。生無生相,滅無滅形,本有圓光,透徹內外。然雖如是,山僧為伊薦拔一句又作麼生道?」
舉拂子,云:「地獄天宮留不住,九蓮花內露全身。」
開爐晚,小參。僧問:「紅爐猛燄,不可湊泊,鉗鎚運動,貴乎翻身,學人上來,請和尚一接。」師便打。進云:「恁麼則翻身去也。」師連棒打退。
乃舉法昌倚遇禪師示眾云:「法昌今日開爐行腳,僧無一箇,惟有十八高人,緘口圍爐打坐。」
師云:「古人垂一則語,坐斷乾坤,直至於今,猶令人想其風概。百山恰似逢此時節,未免略說數句頡頏一上。百山今日開爐,衲僧亦有幾箇,不必逐隊隨群聽板,裝模打坐,任伊灑灑瀟瀟,自然免見話墮,此是真實相為,那管諸方笑破?
「何以故?蓋諸方開爐,多則一千、八百,少則三百、二百,然其間半青半白,不上不下者比比。即欲求真正底,於十分中之一亦大難矣。若與麼到,不如冷灶邊埋卻一箇半箇,驀忽星兒火發,便見薰天炙地,報迺佛迺祖深恩是為得也。且冷灶邊如何解火發去?」
以拂子擊一擊,吹一吹,云:「向這裏薦取。」
小參。僧問:「如何是第一玄?」師云:「已在言前。」「如何是第二玄?」師云:「擬議隔萬千。」「如何是第三玄?」師云:「掩面哭蒼天。」
僧禮拜,師云:「何不問三要?」僧便問:「如何是三要?」師打云:「汝要我不要。」
乃云:「屋老周圍半是茅,高絲累滴沒開交,茶湯況又不如意,問著烏藤驀脊敲。諸禪德!還受得這般苦楚麼?然大家既已聚頭在這裏,則這般苦楚知必樂受,決不比一等泛泛之徒專圖些少穩便打鬨過日。
「所以密庵傑老人云:『我者裏也無禪到汝參、也無道到汝學、也無錢到汝使、也無好食到汝喫、也不會順摩捋汝,只有劈胸一拳,汝若參得透,盡未來際受用無盡。』
「看他古聖垂慈,等閒立一言半句,直下如大火聚,湊泊不得。眾中或有出格底漢向湊泊不得處掉轉鎗頭與他相見,百山無甚閒氣力,項上有百二十斤鐵枷,且要望汝替代。因甚如此?不見道?前頭猶自可,末後苦殺人。」
除夜,小參。「一年三百六十日,看看逗到今宵畢,東村爆竹響連天,西舍紙錢光滿室,更有途中索債人,腳尖走得血流出。大眾!百山幸自不曾少汝分文半文,又各各走來這裏索箇甚麼?」良久,云:「不如歸去好,明日賀新年。」
春日,小參。僧問:「東君昨夜遺消息,紅白枝頭已著花,底事分明無向背,不知春思屬誰家?」師云:「大家在裏許。」進云:「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師云:「不妨慶快平生。」進云:「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師云:「多此一句。」
乃云:「山堂寂寞把扃開,忽報天邊春信來,瘦策閒拖吟一遍,桃英風峭逐人回。諸仁者!這般光景,一年一度,誠不多得,直須猛著精神,快著手腳,以到無疑之地,方可稱汝參學本懷;如其未然,只恐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杜宇枝頭惱亂人,落紅長見水流去。」遂拽杖起身。
對靈,小參。「大道縱橫,離男女相,一真烜赫,絕去來蹤,秪因認境漂流,以致輪迴弗息。若是靈苗秀巧,不涉垢淨底人,雖居閨閣中亦可任運隨緣,周繇無礙,或齊眉佐助、或孑守幽貞、或布德持齋,遐齡永享、或功成願畢,撒手他方,總不外此湛寂常光,與百千諸佛同坐、同行,同解、同證。
「所以道:見身無實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與佛何殊別?即今期逢四七,序屬三春,燕聲尋王謝堂上之巢,馬蹄踏劉阮溪邊之路,且道:顧門姚氏畢竟在什麼處著到?」
卓拄杖,云:「閻浮樹下親修得,九品蓮開妙果圓。」
小參。「日月急如梭,人生奈老何?不諳這箇事,總是妄奔波。所以,有志之士要洞明此段因緣在乎辦鐵石心,真實履踐,切不可泥於見聞,作箇依草附木底漢也。
「年來佛法荒涼,人情懈怠,一二行腳者例無正因,或記取長言短句,𡎺在肚皮裏以為究竟,纔見人問著,不論得失是非,秪管信口撒將去,或悠悠漾漾,打哄過時,翫水觀山長,視叢林為驛舍,或貢高我慢,累發無明,甚至淪於邪魔,傷風敗教者,不可勝數,如斯等輩實足痛心。
「豈不見?古德山未遇人時,氣宇何等雄壯?詞鋒何等穎利?及到龍潭,一點都用不著,忽於吹滅紙燭處驀爾知歸,乃云:『從今日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此是第一等行腳的樣子。
「又不見?仰山在百丈時,尋常口吧吧地,及到溈山,三問三擬答皆遭喝出,從此發心看牛三載,一日溈山見他在樹下坐,以拄杖點背一下,他回首,溈山云:『寂子道得也未?』他答云:『雖道不得,要且不借別人口。』溈山云:『寂子會也。』此又是第一等行腳的樣子。
「看他古聖前賢,幸有如斯榜樣。若是養成頭角底,不在所言。倘有後進初機者,到此大宜仔細。」
良久,喝一喝,云:「莫怪忠言頻逆耳,須知藥苦病堪療。」
小參。「若究此事,如自己登高山搏一頭猛虎相似,不論得失危亡,秪管拚命進前,極力搏將去,忽於計窮力竭、沒可奈何處,痛與一拳拳死,方可到大安樂田地。雖然如是,更須死後弄得活底出來,插翅飛騰,直教盡生佛性命都在他手裏。有麼?有麼?如無,山僧放這一頭猛虎咬殺諸人去也。」拈拄杖打散。
因雪小參。「莫道太平貧,雖貧實不貧,空階渾削玉,列瓦盡堆銀。莫道太平富,雖富實不富,忽爾轉和煦,依前卻漏逗。富亦得,貧亦得,應用隨時原莫測,堪笑茫茫世路人,黃金擲去無顏色。」
復舉圓通秀云:「雪中有三種僧:一者、蒙頭打坐,二者、吮筆吟詩,三者、圍爐說食。」
師云:「善為逆料人情如鏡照像,毫髮弗差,但不合分作三種,似乎優劣較量。太平這裏,也不管汝蒙頭打坐、也不管汝吮筆吟詩、也不管汝圍爐說食,只要各各起居輕利,和氣輥成一團,便是出他一頭地,可謂山華不費栽培力,自有春風管帶伊。」
除夜,小參。僧問:「北禪烹牛分歲,勾賊破家;東村王老燒錢,不除俗氣。去此二途,請師速道。」師云:「兩箇栗蓬驀面擲。」進云:「爆竹數聲消雪態,梅花幾點壯春顏。」師云:「閒閒語。」進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師云:「獨汝一箇。」
乃云:「臘月三十日到來也,教山僧說箇什麼即得?若要攢花簇錦,說性說心,山僧無這閒工夫;若要發用施機,行棒行喝,今日且放過一著;若要烹露地白牛分歲,山僧決不圖他家富貴私做人情。若一總不與麼,又覺蹉過時光,辜負大眾。思來算去,忽記得當年曾於糞埽堆裏拾得兩箇乾蘿蔔頭,不妨拈出爛烹,和無米飯,與汝諸人喫了,向榾柮爐邊說幾句清淡話,亦見太平家風迥別。且作麼生是清淡話?諸人還說得麼?如說不得,山僧念箇起句去也。」
遂操閩音唱云:「王老夜燒錢,殘灰飛滿天,醉後睡一覺,明日是新年。」
復喝一喝,云:「若不喝住,未免箇箇都學打鄉談到底去。」便起身。
為餐玄公對靈,小參。爾潛居士問:「亡弟臨終云:『心無罣礙便是佛。』又云:『無佛可成。』還是自語相違?還是自相激揚?」師云:「賴有居士證明。」進云:「恁麼則亡弟已證無生,和尚今日陞座又追薦箇甚麼?」師云:「有條攀條。」進云:「大地眾生皆得度,不獨亡弟自超昇。」師云:「大家歎賞有分。」
天敘居士問:「今日董宅請和尚開示亡靈,若道亡者無靈,何必開示?若道亡者有靈,又何必開示?」師云:「兩途截斷分明看。」進云:「和尚既已開示,即今亡者在何處安身立命?」師云:「不離當處常湛然。」士禮拜,師云:「覓則知君不可見。」
乃云:「茫茫世路杳無涯,忽地翩躚已到家,業果輕搖成慧果,心花豁達現曇花。楓江月浦隨緣度,寶閣銀臺應用奢,今日山僧為證據,鞭頭撥動白牛車。白牛車且止,還識鞭頭麼?」
以拂子向靈前指云:「秪者是。」
復舉道吾禪師與漸源至檀越家弔慰,源拊棺云:「生耶?死耶?」吾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為什麼不道?」吾云:「不道,不道。」回至中路,源云:「和尚快與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吾云:「打即任打,道即不道。」源便打。
師云:「道吾雖則赤心為人,爭奈無有活變,看來一頓拳頭也是自己招得。當時待伊問:『生耶?死耶?』但高聲喚云:『源闍黎!』伊應諾,即云:『生耶?死耶?』伊若擬議攔,胸痛與一拳。靈利漢這裏挨得身轉,非惟撐門拄戶,法道不致寂寥,即棺中人亦覺凜凜有生氣。然雖如是,在舍秪言為客易,臨筌方信取魚難。」
小參。「結夏七日了也,本分事作麼生?參禪學道是汝本分事、喫粥喫飯是汝本分事、屙屎撒尿是汝本分事、行坐打眠是汝本分事……、乃至應機接物、語默動靜皆是汝本分事,與麼說,本分事無有不知、無有不會,為什麼被人問著,十箇有五雙眼瞠瞠地?設或秪對得分明,更與汝掇向那邊;連聲道箇不是,汝又轉加疑惑這裏。病在於何?秪為平日不曾向蒲團上真實用工以到大透徹田地耳。
「如昔日有一二禪者曾在閩中親近山僧,數年尋常做偈做頌,如羊豎起尾巴便有百十餘顆,只是聰明知解,本分事實未夢見。山僧常對他云:『須真實用工一番,切不可執此兩本閒說話便以為足,恐已後都用不著在。』他總不肯聽信,春初因事出山,明眼人前果見納敗。
「眾兄弟!似這等鑽故紙漢,倘能於此回頭去,他時異日事未可料。若猶是沉迷弗返,縱撞到這邊那邊,遇著盲瞎阿師滿口印證,亦只是亂統禪和如麻似粟,要真正撐持法門,敢保驢年搆不得也。
「茲值首七之期,見諸兄弟用工多不緊切,偶思量及此,不覺撦來對眾葛藤。且本分事一句畢竟如何道?天氣初炎,汗珠尚薄,山僧說底不干汝事,直須各各自悟去好。」
除夜,小參。「荒涼古寺,千難萬難;竹爆聲響,前山後山。不說違時候,欲說太無端,何如?小橋畔,斷墻間,幾樹梅華清韻好,一任躋攀。任躋攀,度歲闌,就中也有不平處,忙者忙兮閒者閒。」
復舉楊岐和尚云:「薄福住楊岐,年來氣力衰,寒風彫敗葉,猶喜故人歸。」
師云:「山僧薄福住長慶,日與數輩搬石弄瓦,氣力猶幸未衰,即今風吹敗葉光景亦無甚別,秪是不見有故人歸。敢問大眾:阿那箇是故人?還識麼?不辭向汝題名姓,但恐相逢蹉過伊。」
住金粟,謝眾護法,并前兩序道舊,小參。僧問:「德山小參不答話,趙州小參要答話,二人酬唱還有優劣也無?」師云:「無甚優劣。」進云:「今日新金粟又作麼生?」師云:「與汝三十棒。」進云:「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師云:「且道:山僧是答話?是不答話?」僧喝,師便打。僧又喝,師又打。
乃云:「長慶山中住,一年口嬾開,今朝居廣慧,舌上起殷雷。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迴避無門。按下雲頭,和泥合水,便見全賓是主、全主是賓,寶劍光寒,金鎚影動,獨角犀牛翻𨁝跳,三腳驢子弄蹄行,前三三,後三三,南斗七,北斗八,淨瓶踢倒處,生薑價重人,總在此會中與諸維摩大士放大寶光,照天照地,同聲唱和,極力贊揚,使見者、聞者人人頓發心華,箇箇豁開正眼。政當恁麼時,敘謝一句如何話會?」
擊拂子,云:「但憑此道酬知己,自有清風廓九垓。」
秋日澉城對靈,小參。「本自解脫,阿誰縛汝?本自清淨,何物染汝?本自圓明,昧汝不得。本自具足,缺少甚麼?故我稚僊翁吳老居士才高八斗,學究三車,雖處富貴中,不為富貴所誤;雖居塵勞內,不為塵勞所牽。正念真修,孜孜兀兀;法門城塹,切切殷殷。及夫啟手足之際和氣藹然,安寢而逝,豈非多生薰習般若能有如是操略耶?
「既爾,則稚翁居士已於大清淨大解脫場中與百千佛祖具足圓明,了無障礙,又何待首七之辰請山僧陞於此座簸兩片皮始為得哉?然羅漢有出陰之迷、菩薩有隔羅之惑,猶恐微瑕所玷,未免借拂子神通助他末後光明去也。」
遂豎起拂子,云:「東方妙喜世界不離這裏、西方極樂世界不離這裏、上方兜率世界亦不離這裏……、乃至十方所有世界總不離這裏,向這裏信步行去,雲柯月渚,頭頭妙德家風;水鳥樹林,處處莊嚴國土。一悟一切悟,一超一切超,玉樓文觸目現成,金僊眾永劫為伴。山僧恁麼告報,敢問諸人:還識得稚翁居士也無?」
良久,云:「不因夜靜南來鴈,爭見海門今日秋?」復擊拂子,下座。
小參。「鷗灘夜棹,角里樵歌,塔院疏鐘,康橋月影。車亭邊行人沓沓,寶閣後群鳥啾啾,無一物不為諸人啟圓通妙門,無一時不為諸人闡正法眼藏,何須待起期結制方始鼓兩片皮?假饒搆得將來,不知劍去久矣。所以古昔抱道之士未曾輕易以一言半句急於人知,逼弗得已,略露鋒鋩,只要當人聲前領略,赤體荷擔。
「年來此道傾頹,參學禪流且不必論,即出世為人師者,有一等眼腦不正、名利牽懷,一期未終便打發三箇五箇,以為叢林得人;有一等眼腦稍正,心術不端,黨援相攻,揮金奪院;又有一等不識自家好惡,偏學簡點諸方,賣弄筆尖,毫無忌諱;更有一等纔承付囑,便出頭來嚇鬼瞞神,自尊自大,蹉因昧果,言行張乖。
「凡此皆是離師太早,煆煉未純,較之古先,雲泥何啻?山僧雖無箇什麼勝過諸人,要且不落這幾等圈繢是。汝諸人也試甄別看,有麼?有麼?如無,再聽一偈:養成頭角已多年,偶爾出門被業牽,犁耙至今難擺脫,幾番痛苦叫霜天。」遂拈杖,噓一聲,起身。
薦兄請小參。「本在他鄉住,來為此界人,無何緣已謝,當下便翻身。便翻身,明窗淨几原依舊,玉版芸編不是塵,珍重同胞休苦憶,覺華橫亞一枝新。且畢竟如何相見?」
舉拂子,云:「莫於他處覓,秪此露全真。」
復舉龐蘊居士臨終時,太守于頔公特往問候,士云:「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言訖,枕于公膝,奄然而化。
師云:「龐居士末後提持、可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當時勘辨諸方底手眼向甚處去?只如石聲張居士昨臨終時遺命請山僧小參,指引覺路,還是空諸所有耶?還是實諸所無耶?諸人試道道看。」
良久,云:「直饒道箇有無不涉句,亦猶是尋常見解。」
到平湖,張啟英等請小參。「若論此事,如山僧未到平湖時先蘊一箇平湖光景在胸中,不知如何若何。及乎到來,原來天是天、地是地,僧是僧、俗是俗,男是男、女是女,寺西月白,鐘鼓交參,浦口舟橫,漁歌互答。忽地被人問著,便可一一抵對,歷歷無差。雖然如是,向上還有事在。且如何是向上事?一拳拳倒弄珠樓,一吸吸乾鵡湖水,蝦蟹魚龍無處藏,從教遍界香風起。」喝一喝,起身。
除夜,小參。僧問:「年窮歲盡時如何?」師云:「忙者自忙閒者閒。」
乃云:「一年今夜盡,萬里未歸人。大眾!等是他鄉之客,為甚麼不歸?即欲歸也,且道歸在何處?莫是金粟山中是汝歸處麼?爭奈山外又有山。莫是江南、淮北、蜀地、閩川是汝歸處麼?法堂內大有人不肯在。畢竟如何?」
擊拂子,云:「爆竹數聲辭臘去,梅花幾點引春來。」
復舉德山示眾云:「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因甚便打?」山云:「汝是甚處人?」僧云:「新羅人。」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師云:「敢問諸人:這僧有喫棒分?無喫棒分?若道有喫棒分,這僧過在甚處?若道無喫棒分,德山因甚便打?於此緇素得出,非惟扶起這僧,抑且捉敗德山;設或未能,千里烏騅騎得慣,還他舉鼎拔山人。」
小參。驀召眾云:「人人有箇要緊底,且道在什麼處?若說山河大地是箇閑家具、草木叢林是箇閒家具、佛祖聖凡是箇閑家具、菩提涅槃是箇閒家具、即汝四大六根亦只是箇閒家具,且道:要緊底在什麼處?向這裏覷得透,淨裸裸,赤灑灑,無絲毫遮障、無絲毫滲漏,則即說山河大地為要緊底亦得、草木叢林為要緊底亦得、佛祖聖凡為要緊底亦得、菩提涅槃為要緊底亦得……、乃至汝四大六根為要緊底亦無不得。既都與麼得,且道:要緊底畢竟是箇什麼?」喝一喝,歸方丈。
對靈,小參。僧問:「一句彌陀就位超薦,吾師陞座將何指示?」師云:「山僧一句也無。」進云:「恁麼則孝子門中添瑞彩,鷓鴣啼處百花香。」師云:「不用麻巾拭淚眼,舉頭時自見阿爺。」進云:「且喜亡靈超昇去也。」師云:「上座還見麼?」僧喝,師云:「也是亂叫。」
乃云:「未達境惟心,起種種分別;達境惟心已,分別即不生。大眾!上是天,下是地,前是廊廡,後是寢堂,喚作心得麼?若喚作心,豈有心在境外?不喚作心,又作麼生說箇『達境惟心,不生分別』底道理?
「向這裏拶得一機通、挨得一句透,在諸佛分上絲毫無增、在諸人分上絲毫無減,便識得芳仲錢孝廉出生入死得大自在落處;非惟識得錢孝廉落處,抑且識得諸大孝子起一誠心為令先嚴追修落處。
「苟或情存限量,墮在句後聲前,不免重說偈言,和泥合水去也:善來請法薦親爺,滿目風光絕覆遮,勢至彌陀齊拍手,金階寶樹屬君家。」
擊拂子,云:「還信得及麼?剔脫上頭關捩子,生來死去總空花。」
卓先為寧波徐玉井修薦,請小參。「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當陽信手輕拈出,閃爍光生笑破顏。道是不值分文,卻又千金價重;道是等閒易遘,卻又迥絕躋攀。以此資冥途,應時超脫;以此酬故舊,道義如環。鐵笛一枝無孔竅,夜深吹過綠蘿灣。」
復云:「霜風鳴剝剝,玉井忽乾枯,舉目誰為伴?撫心只自圖。拄杖嶙峋兮我今直指,腳跟歷落兮汝莫相辜,諸人有知伊去處者,試出來通箇消息看。」
良久,云:「休,休,座中賴遇江南客,何用樽前唱鷓鴣?」便下座。
除夜,小參。「釋迦老子四十九年橫說豎說,是小脫空;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小脫空;天下善知識行棒行喝,豎指擎拳,是小脫空。且如何是大脫空?金粟到這裏,有口也無開處。
「雖然,記得少時聽有兩句語頗相類,不免舉似諸人:臘月廿九,堂堂月亮,盲子解看,啞兒解唱,東村許阿八被賊偷去一頭牛,倩無腳人趕、無手人捉,輕輕將髻把一揪,原來是箇川和尚。
「大眾!若向這裏會去,要見大脫空也不難。莫有會得者麼?如或未會,莫怪惱亂春風卒未休,須知明年更有新條在。」遂拈拄杖,起身。
蔣氏率男明浩請小參。「颯颯涼秋起異風,高賢一去杳無蹤,琴書劍履依然在,觸著令人悵莫窮。然雖如是,也不消得。」
遂豎起拂,云:「看看:仲開劉居士來也,在山僧拂子頭上放莫大寶光,現廣長舌相,其光普遍照及百億山河、百億日月、百億國土,三世諸佛總在此光中接物垂慈、歷代祖師總在此光中隨機闡化、四生六道總在此光中出沒升沉、現前大眾總在此光中行住坐臥。腳跟點地,說什麼髑髏翻身?鼻孔遼天,亦何貴棺材瞠眼?智慧華開香不斷,玉樓筵上古文清,菩提果熟利無窮,金閣池邊仙子聚。敢問諸仁者:開翁居士既到恁麼田地,為復是夙承記莂耶?為復是受薦而然耶?」
復豎起拂,云:「還委悉麼?冰姿雪骨包來久,一遇東君便吐花。」
入殮,請小參。「桃英灑雨,竹戶迎風,昨夜許氏孺人應時應節去矣。且道:去在何處?天宮佛國,擺手任逍遙;鐵壁銀山,翻身都靠倒。是即是,若論末後光明,也須山僧助汝一著。」
遂以拂子點一點,云:「點開清淨慧眼。」
復畫一畫,云:「劃斷生死根芽,直教釋迦、彌勒飲氣吞聲,文殊、普賢未敢當前覷著,政當此際,蓋棺一句作麼生道?髑髏識盡能藏覆,本有靈鋒不可埋。」
孝女方氏請對靈,小參。「紅輪畢竟沉西去,未審靈魂往那方?盤山老漢向這裏打失眼睛,點胸點肋,直至於今無有藏處。諸人若識得盤山落處,便識得敬槐方居士自生而少、而老、以及臨命終時悉從此本有靈明施為運用。雖然如是,猶恐微雲所蔽,未免業識茫茫,且聽山僧覿面舉揚去也。」
豎拂子,云:「秪這是,不須參,二月春華映碧潭,踏著故鄉田地穩,腳跟在處現優曇。」
到平湖,為煥也小參。「幾年此室受香齋,今日陞堂話去來,人去茫茫不復返,果然鮑老送燈臺。若是正念修行底不在此論,何故?他知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既無來去則無生死,無生死則無輪迴,無輪迴則無天宮、地獄,無天宮、地獄則無愛憎好醜等相,無愛憎好醜等相,誰是佛?誰是眾生?即欲覓其佛、眾生名字了不可得。
「故我煥也上座未出家時如是修、如是信、如是因、如是果,已出家後亦如是修、如是信、如是因、如是果,茲於六月廿三日,自料住世不久,特修書儀,請山僧為伊西歸日指示箇安樂法門,雖是求搔待癢,特地多端,然亦見伊生平修行有主,到臨末梢頭能無絲毫動搖、無絲毫紊亂。所以,昨者中元節屆,預知午時吉祥而逝,山僧聞之,不憚跋涉來為伊表揚,誠可謂佛法人事一時周畢。
「且作麼生是安樂法門?還會麼?心正何如眼正?眼親何如手親?擊開多年漏殼,迸出無位真人,正當此際,且道:煥也上座畢竟在什麼處著腳?」
卓柱杖,云:「莫向鸚湖樓上覷,堂堂隨類現全身。」
居士金超頓、陳嘉惠、吳圓潤、宋圓澄捐貲助刻, 祈合家平安,百事如意,世世生生心不退轉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五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六
小參下
對靈,小參。「一道孤光逼太阿,雲蒸霧掩弗銷磨,幾回收拾藏將去,猶有餘輝掛綠蘿。」
驀豎拂,云:「山僧此者盡情撒出,普請大地群生同入此光中。與祝老夫人為不請友,未審祝老夫人還識自己受用處麼?若也識得,可謂慧性圓明,頓超人間天上,內障、外障、一切障當下冰消,自冤、他冤、曩劫冤即時解脫,照徹死生無異路,了知身世本來空。
「山僧與麼舉揚,不惟祝老夫人面目儼然,抑且大地群生,恩波有賴,是汝諸人助薦又如何道?」
以拂子打圓相,云:「夜靜月明長似晝,枝頭好鳥為誰啼?」擊一擊,下座。
小參。「眼豁迷雲,覷透自己本來面;胸懸古鏡,頓悟威音那畔人。任他出死入生,千迴百轉,要且圓明廓落,無欠無餘。所以道: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隨處現全身,願力千鈞重。此乃寶月顧老夫人尋常應分底事,山僧屈算將來,無庸別說,秪可肝膽相照,共作證明而已。
「若是凡夫之見,便計有生、有死,有得、有失,有苦、有樂,有聚、有散,頭頭繫絆,處處乖宗,逗到識盡計窮,如何解得相應?茲當入殮之際,錦花紅簇簇,孝子哭哀哀,汝且道:顧老夫人與從上佛祖還有分別也無?」
擊拂,云:「一朵青蓮捧兩足,生生擁護法王家,然雖如是,諸人也須高著眼始得。」
復說偈云:「灰飛葭管一陽來,寶月光收曉不開,盡道北堂萱室冷,那知西界佛身回?騰騰任運無拘礙,湛湛虛凝絕點埃,珍重幕前枕塊者,呼天且莫淚盈腮。」
除夜,小參。僧問:「古人烹露地白牛分歲,未審金粟有何款待?」師云:「無核青州棗一枚。」進云:「恁麼則與古人相違也。」師云:「須知別是一家風。」
乃云:「日日鬧啾啾,時時靜悄悄,展轉到今宵,一年事過了。爆聲催,霜色晶,驚起梅梢雙白鳥,可憐雲外未歸人,夢眼依稀天不曉。忽然夢眼大開時如何?便是無錐貧也甘,低頭下視千峰小。」
復舉法昌遇禪師歲夜與感首座喫湯,次座問:「昔日北禪分歲曾烹露地白牛,和尚今夜分歲有何施設?」遇云:「臘雪連山白,春風透戶寒。」座云:「大眾喫箇甚麼?」遇云:「莫嫌冷淡無滋味,一飽能消萬劫饑。」座云:「未審是什麼人置辦?」遇云:「無慚愧漢,來處也不知。」
師云:「首座不避艱勞,橫身為眾,法昌私取官物,任意安排,門庭施設可觀,歲夜儘覺熱鬧。金粟臂長袖短,擬欲比富諸方不能得搆,只有一枚無核青州棗,與汝等細嚼粗餐,亦免得窮廝煎、餓廝炒,就中嚼得些少滋味出來,管教一飽能忘百饑也不定。」
對靈,小參。豎起拂,云:「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畢竟喚作甚麼?已故義橋徐居士若向這裏覷得透去,便了知從前生幼壯老、立業理家、婚男育女,波波挈挈無有休期,今日於常寂光中不見煩惱可捨、菩提可求,任運騰騰,自由自在。所謂: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即如如佛。
「且作麼生是如如佛?諸人還委悉麼?天樂聲清匝地聞,階前花雨正繽紛,彩幢下接金仙子,璚樹重重起瑞雲。然雖如是,更望大眾同念摩訶為伊資助,莫道此行力弗借,添華錦上果何妨?」
董爾潛請小參。僧問:「不勞彈指,樓閣門開,且道:董父何處轉身?」師云:「佛光從口發,天樂滿空鳴。」進云:「三月晴風遍九垓。」師云:「也須是耳觀眼聞始得。」進云:「指揮如意天花落,坐臥閒房春草深。」師云:「任汝嘖嘖。」
乃云:「久徵老居士生平以道德居身,仁慈濟物,若僧、若俗,共見、共聞,茲於季春四日,不見病苦呻吟,遽爾安寢而逝,亦可謂脫然無累,灑落自由者矣。
「只此一著,便見蓋天蓋地、亙古亙今,上與諸佛同源、下與群生合命。頭頭不昧,無文鐵印向空拋;剎剎相通,折角泥牛連夜吼。仙樂送歸清泰國,好風吹上紫金蓮,其受用至而且深,又豈待予言贅贅乎?
「事弗獲已,帶累山僧來這裏說白道黃,也是對會走路人重宣箇路引。還識路引麼?五里一亭,十里一舖,遊遍大千,何曾動步?花謝花開唯自知,去時不異來時路。」
呈拄杖,云:「九徵老居士來也,汝且道:他說箇甚麼?」遂敲香几三下,下座。
為孝廉嚴孟侯掩棺,小參。以拂子擊一擊,云:「全機大用,觸處現成,溢目清光,貫通今古,孟翁老居士未闖母胎以前,這一著子早已覷破了也。
「及乎處胎,示現坐享世榮,護叢林,親知識,攝大藏於方寸,逢刀劍而不傷,這一著子,居士又已覷破了也。
「迄今功圓果熟,撒手歸家,念佛數聲,異香滿室,亦總憑這一著子,騰騰任運,無礙無拘,玉轉珠回,絲毫弗易。
「所以道: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然雖哀樂不能入,還有箇帶不去底合與覆藏始得。且如何是覆藏底句?」
復擊拂子,云:「貍首斑然埋幻質,芳名百世不銷磨。」
小參。「西孟請我薦亡靈,亡靈如何解聽法?髑髏敲醒眼睛開,腳下無私活潑潑。地獄不能拘,天宮亦透脫,拈起寶珠正覺成,是名希有真菩薩。山僧為唐門陳氏孺人薦了也,汝且道:陳氏孺人還受薦也無?若道不受薦,所說總是虛言;若道已受薦,畢竟以何為驗?」
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作證據去也。受薦、不受薦,不離本來面。業淨慧花圓,清光凝一片,分付達觀人,切莫苦留戀。」
卓拄杖,云:「會麼?要見便見。」
除夜,小參。「德山棒、臨濟喝,譬如國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三乘十二部、一切修多羅,亦似訓童蒙熟讀上大人,要芥拾金紫無有是處。
「山僧際此魔強法弱之秋,歲盡年窮之候,且不必與汝計短較長,但得與麼應節應時,各各做箇灑脫衲僧,亦是一期快事。還識灑脫衲僧麼?三文錢買響火炮,小者嗚嗚大者嘯,筋斗連拋四五番,佛祖當前都不要。為什麼不要?諸人試道道看。」
一僧云:「男兒自有衝天志。」一僧云:「好事不如無。」一僧云:「富家不用買良田。」又一僧云:「暗香春信到寒梅。」
師云:「莫有再道者麼?」眾默然。
師云:「既無人道,德山、臨濟來也。」拈拄杖打散,歸方丈。
對靈,小參。「踏著上頭關,地獄、天宮,從何而有?豁開頂𩕳眼,波旬鬼屬甚處得來?雖則滿目紛然雜陳,總已被伊當前坐斷。所以學道人尋常單持正念,勇猛提撕,就作家爐鞴鍛煉一番,竊得些子腥臊氣息,到山窮水盡時,自然著著可據。是汝今日還肯山僧與麼道也無?山僧論實不論虛,計理不計事。諸人要見濟公禪德麼?」
呈拄杖,云:「磨今歷古,絕無覆藏。要見山僧拄杖子麼?」
卓一卓,云:「石火電光,不容擬議,只如濟公禪德與山僧拄杖子,同明同暗,同死同生,登大解脫門,入微塵數世界海,諸人又作麼生分辨?」
復卓拄杖,云:「覿面是,沒乖張,頭頭悉達本家鄉,雨過檻前寒桂影,黃昏幽鳥噪斜陽。」
對靈,小參。「生生死死世之常,何處是人不死鄉?夢眼豁開都照了,腳跟無礙路頭長。」
以拂子打圓相,云:「已故印門朱老孺人若就這裏照了去,便見六十三年前治家節儉,恤下寬慈,險惡道中為梁為楫,有為界內知果知因,只是這箇消息。
「六十三年後,以虛空為化境,以四大為蘧廬,恩愛識情渾無所著,涅槃生死永不相干,亦是這箇風光。
「風光既普,消息又真,逆行、順行隨意自在,乃至示大妙用、顯大神通,向一毛端傾出大海水、將一莖草納卻須彌山,種種莊嚴、種種福慧,初非分外,總屬現成。
「山僧今日與麼敷陳,雖則畫餅不堪療饑,是汝靈寂光中也須高著眼好。所以道:外邊尋討自波吒,一念回光已到家,金相玉毫皆伴侶,團圞共坐寶蓮華。」擊香几,下座。
開爐晚,小參。「諸方結制,四門緊密不通風;明發開爐,八面玲瓏任來往。非是事出尋常,蓋為寮堂未備。諸人既在這裏坐臥經行,也須知緊密之中有箇透露處,直得森羅萬象盡在目前,玲瓏之際有箇把住時,從教十聖三賢摸索不著。設或矮子看戲,隨人上下,說這邊寬、那邊緊,這頭高、那頭低,要搆自己真實地,驢年亦未得在。且如何是山僧今日為人一句?還委悉麼?不逢別者不開拳,一遇知音便分付。」
許錫侯同室劉氏請對靈,小參。「身躋仁壽域,在在皆真;腰佩佛祖符,頭頭無礙。興家立業,教子訓孫,克孝修行,愛人及物,此是故檀越熙春劉翁八十六年前分上事,而今撒手回鄉唱沒腔曲。」
以拄杖畫一畫,云:「試問:這箇路頭還有差誤也無?山僧不敢分外指陳,秪就手中拄杖子當前點破,令汝歸源返本,覿體承當,處生死流不為生死所籠罩、踞涅槃岸不為涅槃所拘牽,富貴華榮視如幻夢,聲色貨利等之浮漚,便乃善始善終,造大解脫、大快樂底境界。
「既造這等境界,則無盡光明藏現在裏許,微塵數佛剎佛身亦在裏許,寶座寶床、華鬘瓔珞亦在裏許,琵琶箜篌、獅子幢雲亦在裏許……,以至累劫冤親多生眷屬,若大、若小,若女、若男,都在裏許。故曰:本源未達,名相萬殊;已達本源,體用一致。」
拈拄杖,卓云:「山僧盡情說破了也,熙翁熙翁委悉麼?灼然古鏡無昏翳,大道何愁不易行?」
復舉宋時劉彥修居士曾參大慧,慧令看趙州無字,士後於柏樹子話發明,作頌云:「趙州柏樹太無端,境上追尋也大難,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首透長安。」
師云:「老彥修費盡生平腕力也只道到這裏,爭似熙翁老居士?雖不曾參箇什麼人、不曾看箇什麼話,而此一點昭昭靈靈,自昔迨今何嘗少變?況德風遠布,蘭桂盈庭,山高水長,言猶在耳?茲者期逢五七停柩在堂,孝婿孝女特請山僧遠來為伊薦引,政當與麼時,且道:伊是生耶?是死耶?合哭耶?不合哭耶?」
良久,云:「久參上士未舉先諳,後學初機切莫錯認。」卓拄杖,下座。
除夜,小參。「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箇事繇來絕覆藏。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人人本有自支當。但能知過必改,得能莫忘,管取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山僧恁麼說話只是小年夜禪,若是諸人,大年夜禪則未在,且畢竟如何?」
擊拂子,云:「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復舉密庵傑和尚偈云:「一年三百六十日,今宵正是結交頭,移身換步無多子,六合清風來未休。」
師云:「山僧續貂去也:一年三百六十日,今宵挨過又年頭,千鈞擔重誰能荷?汝若忙時我便休。」
金翰、金𣉙請為母掩棺,小參。「六十七年髮半皤,忽朝雷電化龍梭,慈容杳渺無尋處,本有靈光不受磨。此本有靈光,在天同天、在地同地、在人同人、在物同物,不論男女老少、夙種鈍機,原自步步現成、頭頭磕著,只為當人不能深信力行,未免念慮紛紛、是非擾擾,向幻緣夢境裏輥過一生,以致前途惡報、輪迴都來,自作自受。所以,古者道:『說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說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誠哉是言也。
「朱氏超昇老孺人而今還說得麼?說則千言萬語,與旨全該。而今還行得麼?行則萬里千程,家鄉已到。業障、報障、煩惱障,似火燒冰;戒根、定根、智慧根,如油入麵。三賢十聖把手逍遙,黃面瞿曇記莂有分,如是之時,豈非汝大安身立命所在乎?安身立命即且置,壽器掩藏意若何?」
卓拄杖,云:「上下四維沒罅縫,從教綿密弗通風。」
為獨露道人小參。「六十五年前,水碧連天,巍然獨露;六十五年後,天連水碧,獨露巍然。政當今年六十五,水天黯黑,慧日西沉,慘怛不勝,無由見面。是汝諸人還知伊去處麼?
「伊生平清淡自守,節操可風,閱教參禪,得大受用。山僧昔在金粟時為伊印證,而今四大幻軀雖曰已死,此一點真心昭昭靈靈,明明了了,原非生死之所能移、亦非境界之所能隔,或現女身以化俗、或捨女身而復現他身,不妨應物垂慈,逢緣作主,其於當來世中蒙薄伽授記坐道場成正覺,自然少他一分不得。何以如此?」
擊拂,云:「逝水終須朝海去,行雲決定覓山歸。」
馬日斯薦嚴,請小參。僧問:「四大消殞,一靈晏然,即今見翁居士在什麼處?」師云:「春風開竹戶。」進云:「還有轉身也無?」師云:「夜雨滴花心。」進云:「恁麼則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師云:「一任鑽龜。」
乃云:「尊靈何處是?尋覓杳無蹤,今日明為指,重揚佛祖風。」
豎起拂云:「此是釋迦老子當年用不盡底,歷代祖祖相傳,至山僧已六十九世未曾斷絕,是汝諸人果能直下覷透,管取頭頭是路,法法全該,可以易龍江為七寶蓮池,香霧入天浮蓋影,不妨撮東嶽為如來佛剎,暖風吹樹作琴聲,異姓宗親咸登正覺,幽魂滯魄共沐恩光。且道:過去見蘭馬居士還在裏許也無?」
擊一擊,云:「自從踏斷千差路,端向毗盧頂上行。」
復舉睦州云:「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已明亦如喪考妣。」
師云:「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則固是,為什麼大事已明亦如喪考妣?山僧偶有一頌,對眾拈出:腳下青泥頭上灰,孤吟倚杖任徘徊,行人未到三巴峽,爭識寒猿泣夜臺?」
行定、超弘請小參。「四大分離,主人公且道向甚處去?一靈顯煥,菩薩子畢竟從這邊來。來去知無異途,死生不得拘繫,棺木裏瞠眼,黃泉下翻身,豁達心花隨方示現,貝葉蓮經真受用,層樓傑閣舊家鄉。」
以拄杖敲香几三下,云:「思慧上座!到這裏還得灑脫也無?灑脫則不無,只如茲者是伊終七之辰,柳塘日暖,桃塢風和,飛飛黃鳥喚春愁,落落斑鳩鳴午寂。諸人又作麼生與思慧上座相見?會麼?面目堂堂絕蓋覆,超今越古莫能京。」復敲香几,下座。
對靈,小參。「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遠離妄想及諸取,令心所向皆無礙。要識佛境界麼?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是佛境界,風起雲行、鴉鳴鵲噪是佛境界,牛欄馬廄、酒肆歌樓是佛境界……,乃至一花、一香、一毛、一滴、一剎、一塵無非是佛境界,良由諸人意根不淨,起種種妄想、種種取著,見色被色礙、聞聲被聲礙,如是所向皆礙,欲識佛境界,三生六十劫緩緩在。」
驀呈拂子,云:「已故雪庵老師來也,向諸人道:『若人欲識佛境界,只此莫別求,當淨其意如虛空,阿誰染污汝?遠離妄想及諸取,撥水以求波,令心所向皆無礙。』孰為證明者?未審諸人還見麼?還聞麼?若也見得精明、聞得透脫,則可謂凡夫覺、聲聞覺,買石得雲饒,如來禪、祖師禪,移花兼蝶至,地獄、天宮打成一片,菩提、煩惱坐斷兩頭;其或未然,雪庵老師依舊入佛界裏藏身去也。汝且道:雪庵老師尋常有何功用而能若是?六十七年世路行,祗林屢建自支撐。」
擊拂子,云:「全憑這箇薰修力,腦後圓光不變更。」下座。
因事小參。「若欲參究此事,如公差捉船相似,識得三叉港口、十字渡頭有無數船隻往來,不管疾風暴浪,勇猛進前,忽然逢著一隻小船便牢牢捉住,弗肯放手,然猶未以為足,只管東覷西捕、南尋北覓,直待巨艦長艘到來,著實下箇惡辣手腳逆撐將去,把住、放行權都在我,施威作福靡不由他。
「只如超果堂中結制,人人撐船,箇箇捉船,捉得著者,為什麼撐不動?撐得動者,為什麼捉不著?饒汝捉得著、撐得動,我還要汝打破下水,隨後與汝索舵在。」
良久,云:「有麼?有麼?如無,山僧昨日那邊落節,今宵這裏拔本。」拈拄杖,打散,歸方丈。
冬夜,小參。「天不言而四時行,群陰剝極陽復亨;地不言而萬物生,梅花破雪小窗橫;拄杖子不言而化道成,信手拈來信手用,枯荄腐草放光明。汝且道:拄杖子有甚長處?截鶴續鳧,一方峻峭,鼎新革故,八面崚嶒,今賢古聖憑渠力,永日寥寥謝太平。」
復舉洞山與泰首座喫果子,次山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過在什麼處?」泰云:「過在動用中。」山令掇退果桌。
師云:「泰首座不得果子喫,盡道落節輸機,若論這一枚果子,直饒老洞山也無處下口。豈不見?道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便起身。
除夜,小參。「十字街頭開箇破絮舖,往來攢簇者亦就商量,只是貨物郎當,不堪上眼。十字街頭懸箇明月珠,往來見聞者亦解擊節,只是當行罕遇,著價無人。逗到歲盡年窮,各各迎新換舊,或炊無米飯、或烹露地牛、或燒王老錢、或飲屠蘇酒,頻剔寒燈長夜坐,明晨擺手賀元正。
「大眾!且什麼處是破絮舖?什麼處是明月珠?有眼目者各自辨取好。其或眼目不清,隨人起倒,明珠喚作破絮、破絮喚作明珠,忽然大年夜來,未審如何折合?還會麼?不經大冶紅爐鍛,爭見真金徹底鮮?」喝一喝。
石行美預慶,請小參。「若據當人壽量,本無延促遷更,只緣人不惺覺,所以逐妄隨情。且作麼生是當人壽量?居士還委悉得麼?倘於此委悉得去,便見現前山河大地、草木叢林、風動雲飛、蟬吟蝶舞盡是自己真實體相,日日如是、月月皆然,不假預脩,寧屬點污。
「脫若未能,更試舉箇熟爛公案相助發機:昔龐居士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士於言下領旨。後有偈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秪如無生話又如何說聻?」
良久,豎起拂子,云:「看看元上座說去也。」
復擊一擊,云:「無生之話許誰知?子女團圞未語時,葉落空山秋正好,庚星炯炯入庭幃。雖然,居士也須親悟親證始得。」
小參。「二月初八,吳中風俗傳為張大帝生辰,有請客風、送客雨之說。今年此日不見卒風暴雨,兼乃日暖天晴,莫是張大帝不請客麼?莫是改換規條麼?莫是偶爾成文麼?莫是風伯雨師不聽號令麼?這箇話端雖則平常,兩兩三三也好聚頭卜度,忽然卜度得出,為晴為雨渾閒事,李姓張名總一般。
「其或未能,張大帝與山僧手中拂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傾盆,是汝諸人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擬向古廟裏躲避,遲了十刻。」
小參。僧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師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荅汝了也。」僧禮拜,師云:「南泉即今在什麼處?」僧無語,師便打。
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云:「趙州道底。」僧無語,師打兩棒,云:「無,無。」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云:「燈臺挂露柱。」僧禮拜,師云:「會麼?」僧云:「不會。」師云:「拶破汝眼睛,觸翻汝鼻孔。」僧無語,師亦打。
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打云:「汝自己出身處又作麼生?」進云:「特地一場愁。」師云:「愁箇甚麼?」僧禮拜,師復打。
問:「打七已來第五日,未審真金有幾人?」師云:「獨汝一箇。」進云:「莫謗學人好。」師云:「又不肯承當。」
乃云:「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拋向壁角邊。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本來面目?拶出山門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惟有這一句卻較些子。大眾!既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山僧今夜不惜眉毛,為諸人通箇消息去也。」遂打散,歸方丈。
為雨蒼姚居士對靈,小參。「不曾握手話平生,誰料君今別路行?琴劍塵埋簷月冷,衣衫淚濕岸雲橫,故人奠唁無尋跡,往事思量易變更。」
卓拄杖,云:「且向杖頭開隻眼,九蓮仙子笑相迎。還會麼?看看山僧再打葛藤去也。
「《華嚴經》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所言心者,如太虛空,本來清淨,無方無狀,不滅不生。單傳者,傳此心也;累修者,修此心也;三乘聖賢所悟,悟此心也;一大藏教所指,指此心也;四生六道所迷,迷此心也。良由此心隨緣變造,故有種種法界,三乘聖賢有三乘聖賢法界、四生六道有四生六道法界,雖則相去懸殊,究竟不離此一心耳。
「今且問:雨蒼居士尋常無悟無迷,未審居何法界?直饒道箇『地獄、天宮留不住,娑婆安養任逍遙』,簡點將來,猶屬眼中翳在。因甚如此?」
遂以水灑,云:「渠儂自有清涼處,弗效他人行處行。」
小參。「無禪可參是名參禪,無道可悟是名悟道,無法可說是名說法,無佛可成是名成佛。汝若謂參底是禪即為禪障,悟底是道即為道障,說底是法即為法障,成底是佛即為佛障,要見真禪、真道、真法、真佛,遠之遠矣。且如何是真禪、真道、真法、真佛?」
呈拄杖,云:「會麼?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便起身。
錢森玉同室劉氏請對靈,小參。「佛法大意因言而彰,意盡,隻字半句不為少;意未盡,千言萬語不為多。山僧住武原數年,實未曾與草臣翁錢老居士相見,然於寶華王座佛法大意已兩次為老居士舉揚了也。迄今庚子歲六月逝世,尤恐隔陰多迷,不無遲滯,是以孝子、孝婦等於五七將屆之辰仍請山僧遠來舉揚箇事,冀其冥冥之中有所領悟。且箇事作麼生舉揚?」
遂豎起拂子,云:「還見麼?」
擊香几,云:「還聞麼?已故臣翁錢老居士,若向這裏一聞便透、一見無疑,則本來面目現前,本地風光顯露,如意輪隨處具足,大寶藏信手揭開,有時佛祖場中抽釘拔楔、有時人天路上布錦攢花、有時十法界藏身望之莫及、有時一毫端示現即之愈親。雖曰應物隨形,千化萬變,究其虛凝,正體不動不搖,是汝今日亦宜深信而力行之,方不辜山僧指引落處也。
「矧老居士乃衣冠禮樂之臣族,詩書文物之舊家,自先世以來多積仁德以遺子孫,又何罪而不滅?何福而不生?何佛祖而不引導乎?山僧不媿詞繁,重宣一偈:正體虛凝用自周,都緣領悟有來由,松風出壑波濤快,杲日環空瑞靄浮。只這是,勿他求,力行深信己躬修,頂門眼豁沒藏覆,佛國天宮任意遊。」復擊拂子,下座。
金聲中月請對靈,小參。「生老病死,誰能躲避?本來一著,要知落處。落處既知,則無生死可疑,亦無老病可怖。秋月盈空,秋風入戶,箇是當人灑脫機,不用重重別指註。敢問恒修上座:還知本來一著落處麼?只這本來一著,如天普蓋、似地普擎,諸佛得之,演說大藏教化眾生;歷祖得之,行願相資,隨緣度世;君王得之,奄有四海和協萬邦;士庶得之,修身齊家,五常不昧;至於現前大眾得之,銀山鐵壁八字打開;亡過尊靈得之,腳底牢關一擊粉碎。且畢竟從甚麼處得起?」
驀呈拂子,云:「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是汝灼然喚作甚麼?就這裏,離四句,絕百非,領略而去,卻許與諸佛祖平等受用、平等修持。何以故?六十七年路不差,毘尼壇演妙蓮華,今朝撒手超然去,極樂鄉中是故家。」
復舉恒修臨終偈云:「不會參禪并打坐,單單一味念頭堅,了知萬法從心起,極樂西方只現前。」
師云:「恒修上座尋常念佛修行,汝道伊有得力處也無?若道伊無得力處,為甚解恁麼道?若道伊有得力處,因甚只恁麼道?大眾試定當看,如定當不出,各請靈前至心為伊念誦一遍。」
金山衛孝子楊穎公請對靈,小參。僧問:「孝子無由得薦嚴,殷勤三請拜師前,猊座已登,乞師指示。」師云:「腳下無羈絆,隨方得自由。」進云:「五蘊山頭明祖意,翻身步步踏金蓮。」師云:「謝汝殷勤說偈言。」
乃云:「朝露晨星,豈能長久?堆箱積廩,難免無常。執迷逐妄不知歸,猶如金山昏霧障,迴光返照豁然悟,可似東海日輪紅。」
以拄杖敲靈几三下,云:「壽生翁!壽生翁!急須回頭猛覷,切莫滯寂沉空,跳翻生死窟,踏倒是非叢,全機活潑,舉體和融,佛國天宮隨去住,四維八面絕羅籠。如是,則居士雖未曾會晤,卻與山僧把手並行;雖遷謝月餘,卻與山僧歷的相見。
「無量無數浮幢香水海、無量無數解脫菩提場、無量無數莊嚴樓閣雲、無量無數國城善知識,總在這裏同時顯現,同口讚揚。所以道:五七期臨五蘊空,五殿閻王何處摸索?十千號滿十纏斷,十方佛子此地皈依。較之業識茫茫,無本可據者,奚啻霄壤而已哉?」
良久,云:「山僧薦拔了也,居士受薦了也,把手並行一句畢竟有何證驗?」
復以拄杖敲靈几三下,云:「剔撥頂門正眼開,生生世世具蓮胎,練江水湛秋光媚,各有靈犀自主裁。就此告違,伏惟珍重。」
孝子姚枚吉、非木鍔、須畹之等請對靈,小參。僧問:「透白雲關,裂破空中鳥跡;佩黃梅印,捉敗水底魚蹤。今則青霜鋪錦,嫩菊篩金,孝子殷勤,請師陞座,如何是薦揚一句?」師云:「匝地普天無障礙。」進云:「莫便是他安身處麼?」師云:「分明一點座中圓。」進云:「只如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又作麼生?」師云:「禮拜去。」進云:「竭盡滄溟龍尚隱,掀騰碧漢鳳猶高。」師云:「孝子說多謝。」
乃云:「若論提持向上事,灼然坐斷乎千差,那有閒房著白雲?佛來也,請居門外。恁麼見得,則無煩惱可除、無菩提可證、無眾生可度、無佛道可成,全體露堂堂,十方空索索,更擬教人參禪學道、為人追薦往生,大似撥火覓漚,難免貽譏作者。
「其或尚留觀聽,山僧落二落三去也。佛與眾生同一體,良由迷悟有差殊,悟則為佛,迷即為眾生,迷只迷卻悟底,悟只悟卻迷底。是故,我祖西來直指人心,使人開悟,以至千七百葛藤亦為此一著開悟於人間。有夙具靈根,一言而便透脫者、有累受鉗錘而當前領略者、有懷疑弗信而發心未能者、有生前迷妄而臨沒回頭者……,此不可以概舉也。
「今且問:子美姚翁老檀護即今是什麼時節,如此邈茫?即今是什麼因緣,如此自在?拶到山窮水盡,看看雲散月明,解冤釋縛也在此、了生脫死也在此、轉凡成聖也在此、歷劫受用無涯也在此、抑平日所讀底書所誦底經也在此、今朝所禮底懺、所熏修底功德也在此,在此在彼,纖悉靡遺,十方世界一閒房,誰分門內與門外?
「山僧與麼敷演,可謂親切曲順孝家之情,居士驀地承當,亦見直截不辜指引之意。是汝諸人還知落處麼?」
呈拂子,云:「華鬘瑪瑙階前結,靈鳥珊瑚樹裏飛,劫火洞然渠不壞,紫金光聚自巍巍。」
除夜,小參。「今宵臘月廿九,衲僧箇箇知有,春風入戶多時,不用藏頭縮手。秘魔叉,寒山帚,西余獅,紫湖狗,大家拈弄大家看,莫論高低與好醜。忽若黃涅槃老師持條竹杖,作女人拜云:『禪和流,聽分剖,歲盡年窮,如何亂走?』但向他道:『老師老師合取口,汝也是蝦跳不出斗。』」蓮山恁麼說話還端的也無?」
良久,云:「端的不端的,僧堂有茶喫,數聲爆竹響如雷,驚起鳥雞飛上壁。」喝一喝,起身。
入室
僧進,師拈拄杖,云:「三級浪高魚化龍,汝試向這裏變化看。」僧拂坐具出,師打云:「也要燒尾始得。」
庫司進,師云:「我欲取常住物為己有,汝還肯麼?」司一喝,師打云:「似箇賣生薑漢。」
僧進,師云:「世尊拈花意旨如何?」僧云:「不識。」師云:「汝也一對眼,我也一對眼,為什麼不識?」僧無語,師打出。
僧進,師云:「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汝作麼生會?」僧云:「再加一鞭得麼?」師拈棒,僧便出。
僧進,師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且道:是什麼物?」僧云:「不會。」師云:「會了言不會?不會言不會?」僧云:「某甲禪堂事忙。」師休去。
古庵進,師云:「古庵內為什麼黑漆漆地?」庵云:「某甲不曉得,求和尚點破。」師打云:「山僧與汝一點。」
僧進,師云:「龍得水時添意氣,如何是添意氣?」僧一喝,拂坐具而出,師隨後打云:「爭奈金翅鳥王何?」
園頭進,師云:「無根菜作麼生栽?」頭云:「但恁麼栽。」師云:「好箇園頭。」頭禮拜,師便打。
香燈進,師云:「終日點燈,那一盞因何不點?」燈云:「與燈相照。」師便打,燈云:「這一棒落在甚處?」師又打,云:「灼然落在甚處?」
金山進,師云:「金山磚岸慣經風浪。」卓拄杖,云:「風浪起也,汝作麼生?」山擬議,師連打,云:「和頭也浸卻。」
僧進,師云:「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呈拄杖,云:「此猶是鴛鴦,如何是金針?」僧云:「某甲不會,請和尚道。」師打出。
典座進,師云:「不用費鹽費醬,向無滋味上道將一句來。」座云:「今年春色早,梅花獨占先。」師云:「又費許多鹽醬也。」座云:「慣得其便。」師云:「念汝是典座。」
悟生進,師舉拄杖,云:「花開見佛悟無生,如今花開也,汝還見佛麼?」生喝,師云:「這一喝落在什麼處?」生無語,師打云:「這虛頭漢。」
一航進,師云:「萬頃煙波,一航可渡,忽遇狂風巨浪時如何?」航云:「纖毫不動。」師打云:「爭奈淹卻了也。」
僧進,師橫按拄杖,云:「高山耶?流水耶?若是知音,試請辨看。」僧云:「玎玎璫璫。」師云:「畢竟是何曲調?」僧云:「和尚未知音。」師云:「卻是汝未知音。」
僧進,師云:「如何是汝本來面目?」僧云:「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師云:「問汝本來面目,說許多道理作麼?」僧復進語,師打出。
朽木進,師云:「朽木還解開花也無?」木無語,師云:「真箇是朽木。」木禮拜,師云:「花落了也。」
戒月進,師打圓相,云:「戒月何似這箇?」月無語,師云:「猶被黑雲遮。」月又無語,師打出。
僧進,師云:「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如何是金針?」僧豎拳,師云:「此猶是鴛鴦。」僧便出,師顧傍僧,云:「金針且止,秪如鴛鴦作麼生繡?」僧下語不契,師云:「汝等既繡不得,看山僧繡出幾隻去也。」遂一齊打出。
堂主進,師云:「興化打克賓,意旨如何?」主云:「泣淚斬丁公。」師云:「克賓為甚便與麼去?」主云:「含屈不少。」師云:「忽若山僧與汝一頓又作麼生?」主云:「情知和尚不肯放過。」便出。
茂林居士進,師云:「利劍拂開天地靜,如何是利劍?」士云:「剷斷天下人舌頭。」師云:「試請拈出看。」士無語,師打出。少頃,士復進,云:「某甲初機不會。」師云:「賴汝不會,汝若會,山僧性命在汝手裏。」
即健進,師云:「獅子林中獅子吼,如何是獅子吼?」健震威一喝,師云:「猶是野犴鳴。」健佇立,師拈杖打趁,健復喝,出。
印明進,師云:「世尊拈花意旨如何?」明云:「突出難辨。」師云:「迦葉微笑又作麼生?」明云:「學人禮拜和尚。」師云:「即今事如何?」明一喝而出,師云:「又恁麼去也。」
嬾拙進,師云:「不用豎拳下喝,本分上道將一句來。」拙云:「喫飯知飽,飲水知渴。」師云:「眾生皆有佛性,為甚趙州道狗子無?」拙云:「一字入公門,九牛拖不出。」師云:「趙州即今在什麼處?」拙云:「兩眼對兩眼。」師休去。少頃,師云:「一隊東邊立,一隊西邊立,中間事作麼生?」眾無語,師遂拖拄杖打散。
海鹽縣比丘尼超弘捐貲助 刻,祈慧根永固,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六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七
拈古
舉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雲門偃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拈云:「為眾竭力,禍出私門。」
舉世尊一日陞座,大眾集定,文殊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拈云:「大似赤眼撞著火柴頭,然雖如是,放過則彼此作家,簡點則二俱失利,具眼者請端的看。」
舉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囑付摩訶迦葉。」
拈云:「瞿曇老子好不丈夫,直至如今藏身無地。迦葉雖則動絃別曲,爭奈鐵枷安在項上了也?還有免得此過者麼?直饒有,也只是箇淈𣸩漢。」
舉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難應諾,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
拈云:「盡道阿難被迦葉熱謾,殊不知迦葉被阿難勘破。」
舉六祖因風颺剎旛,有二僧對論,一云風動、一云旛動,往復未契理。祖云:「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
拈云:「還知祖師落處麼?書頭教娘勤作息,書尾教娘莫瞌睡,中間一句不成文,無限相思華雨淚。」
舉代宗皇帝問忠國師云:「百年後所須何物?」忠云:「與老僧造箇無縫塔。」帝云:「請師塔樣。」忠良久,云:「會麼?」帝云:「不會。」忠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卻諳此事、請問之。」後詔問源,源乃頌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琉璃殿上無知識。」
拈云:「好箇塔樣,從古至今未曾有一箇半箇識得。耽源與麼頌,非惟欺瞞皇帝,亦乃辜負國師。」
舉僧問馬祖:「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祖云:「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僧問藏,藏云:「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藏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去。」僧問海,海云:「我到這裏卻不會。」僧舉似祖,祖云:「藏頭白,海頭黑。」
拈云:「這僧致箇問頭,機關太煞嶮峻,自非馬師父子,未免無出身之路。雖然,還覺髑髏前著著中箭麼?」
舉古德一日不赴堂,侍者請赴堂,德云:「我今日庄上喫油餈飽。」者云:「和尚不曾出入。」德云:「汝去問庄主。」者方出,忽見庄主歸謝和尚到莊喫油餈。
拈云:「賊是小人,智過君子。」
舉陸亙大夫問南泉云:「弟子家中於瓶內養得一鵝兒,今來長大欲出此鵝,且不得打破瓶,亦不得損卻鵝,未審有何方便?」泉召云:「大夫!」大夫應諾,泉云:「出也。」
拈云:「南泉老人雖則善赴來機,要且未解用劍刃上事。倘或蓮峰門下,便與一擊粉碎,直使全身跳出,動地驚天,豈不俊哉?何故聻?為人為教徹,殺人須見血。」
舉丹霞於慧林寺遇天大寒,取木佛燒火向,院主訶云:「何得燒我木佛?」霞以拄杖撥灰,云:「吾燒取舍利。」主云:「木佛何有舍利?」霞云:「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主自後鬚眉墮落。
拈云:「丹霞燒木佛,無端無端;院主墮鬚眉,生受生受。雖然彼此各自分明,未免使人胡猜亂卜。」驀呈拄杖,云:「木佛已在這裏。」卓一卓,云:「燒卻了也。」復擲下,云:「大家照顧眉毛好。」
舉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拈云:「趙州與麼答話,美則美矣,只是有些兒汗臭氣。」
舉臨濟示眾云:「有一無位真人嘗在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禪床,擒住云:「道,道。」僧擬議,濟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拈云:「臨濟放去較危,收來太速。若也識得,面門出入是無位真人;若也未識,無位真人亦在面門出入。識、未識且止,乾屎橛作麼生道?」
舉鼓山示眾云:「鼓山門下不得咳嗽。」時有僧咳嗽一聲,山云:「作麼?」僧云:「傷風。」山云:「傷風即得。」
拈云:「鼓山雖慣習行醫,爭奈藥頭不驗。若是真正具大方底手段,待他咳嗽一聲,便與頂門一鍼,直令沉痾頓起,覓其病來處了不可得。」
舉芭蕉示眾云:「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溈山哲云:「大溈則不然,你有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
拈云:「覿面提持,臨機與奪,二尊宿固不妨兵隨印轉,別立一家,要且勞而無功,未識當人拄杖子在。且作麼生是當人拄杖子?若也道得,非惟坐斷古人舌頭,亦乃與天下衲僧出一口氣。」
舉瑞巖每日自喚主人翁,復自應諾,乃云:「惺惺著。」「諾。」「他時後日莫受人瞞。」「諾。」
拈云:「潦倒瑞巖抱贓叫屈則且置,汝道他喚底惺惺主人翁即今還在麼?」
舉洞山云:「一大藏教,秪是箇『之』字。」
拈云:「洞山恁麼道,恰似三家村教順朱底措大,有甚可用處?殊不知,秪這箇『之』字,眼裏亦著他不得。」
舉僧問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
拈云:「向這裏會得去,見洞山則易,見自己則難。既見洞山,為甚卻不見自己?」乃豎起拳,云:「看看:這箇重多少?」
舉僧問法眼:「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眼云:「是曹源一滴水。」韶國師聞已豁然。
拈云:「法眼只有湛湛之波,且無滔滔之浪,惜乎國師不善傍觀,無端向伊手裏淹殺。山僧則不然,如何是曹源一滴水?驀頭便棒。若是箇漢,自然潑天潑地別有生涯,向後兒孫亦不致寂寞。」
舉首山問僧:「與麼來者是什麼人?」僧云:「問者是阿誰?」山云:「老僧。」僧便喝,山云:「向汝道是老僧,又惡發作甚麼?」僧又喝,山云:「恰遇棒不在手。」僧云:「草賊大敗。」山云:「今日又似得便宜,又似失便宜。」
拈云:「首山有入地之謀,這僧具衝天之略,雖然,兩不相傷,未免二俱弄險,畢竟如何?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
舉大愚芝示眾云:「大家相聚喫莖虀,若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射。」
拈云:「大小大愚,當門齒落也不知。」
舉五祖演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拈云:「諸人還識得他麼?直饒識得面目分明,正好勘過了打。」
舉古者云:「這一片田地分付來多時也,我立地待汝搆去。」法眼云:「這一片田地分付來多時也,我坐待汝搆去。」佛果云:「這一片田地分付來多時也,我今日當眾慶懺。」
拈云:「三大老發明箇事,雖則徹底婆心,未免翻成鈍置。山僧則不然,這一片田地分付來多時也,諸人又在者裏覓箇甚麼?」遂拈拄杖打趁。
頌古
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娘生面孔人皆見,自己眉毛落不知,慚愧風前光屈突,得便宜是失便宜。
世尊於臘月八日明星出時廓然大悟,乃歎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忽睹明星眼著花,錯將人世亂糊搽,知他心行虧多少,豈止區區效摝蝦?
世尊一日陞座,眾集定,文殊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
養兒不孝爺心苦,未散家貲已蕩偷,流落一身歸去也,悲風千古動人愁。
世尊因梵志論義,以一切不受為宗,遂云:「是見受否?」志拂袖而去,至中途有省,回來謝過。
是見受否轉迷矇,驀忽知非辨己躬,夾路桃花風雨後,馬蹄何處避殘紅?
世尊拈花。
鬧市颺碌磚,冤頭定打著,幸自可憐生,至今鳴嚗嚗。
女子出定。
出與不出,孰真孰假?官不容針,私通車馬,女子瞿曇,可知禮也。
《法華經》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雲自帝鄉飛,水歸江漢去。
達磨云:「吾住世非久,誰得吾正宗者?出來與汝證明。」最後二祖出,禮三拜,依位而立,磨云:「汝得吾髓。」
鐵枷欲卸力無從,逼令兒曹逐款供,拜立謾云真得髓,洪波近處有蟠龍。
鳥窠禪師因侍者欲辭去,問云:「汝今何往?」者云:「往諸方學佛法去。」窠云:「若是佛法,吾此間亦有少許。」遂於身上拈起布毛吹之,者領悟。
幸然無事可相安,擬欲尋思去路難,驀地一吹風電急,山崩海裂黑漫漫。
青原因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云:「廬陵米作麼價?」
廬陵米作麼價?有來繇,沒縫罅,若於貴賤起論量,笑殺三山陳上舍。
慧忠國師一日喚侍者,者應諾。如是三喚皆應諾,師云:「將謂吾辜負汝,卻是汝辜負吾。」
頻呼的意誰能會?老倒渾身帶水泥。何似江南三月節?空山一路鷓鴣啼。
馬祖云:「即心即佛。」又云:「非心非佛。」
收得一籮粟,造成兩樣餈,無錢隨買去,喫了便忘饑。
百丈再參馬祖,侍立,次祖視繩床角拂子,丈云:「即此用,離此用。」祖云:「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丈取拂子豎起,祖云:「即此用,離此用。」丈掛拂子於舊處,祖震威一喝,丈直得三日耳聾。
一喝透穿髑髏底,全機喪盡非關耳,轟轟烈烈海天昏,殃累兒孫鬧亂起。
南泉因兩堂爭貓,乃提起云:「道得即不斬。」眾無對,泉便斬之。趙州自外至,泉舉前話,州脫草履安頭上而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貓兒也。」
揭開正眼無人會,按下霜刀令已行,救得來遲都末論,貍頭依舊角崢嶸。
藥山久不陞座,院主白云:「大眾久思示誨,請和尚為眾說法。」山令打鐘至座前,便歸方丈。主隨後問故,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不惜從前兩道眉,全提曲引秪為伊,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華早已遲。
黃檗示眾云:「汝等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腳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問:「諸方尊宿匡徒領眾又作麼生?」檗云:「不道無禪,秪是無師。」
手握乾坤劍,胸藏日月旗,機先嘗展演,佛祖莫能窺。噇酒糟漢知不知?大唐國裏無禪師。
趙州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云:「庭前柏樹子。」
枝頭底意分明在,徹體還他老趙州,跛鱉盲龜如不薦,且看投子道油油。
趙州因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云:「無。」
狗子佛性無,山魈冷夜呼,聽他終礙汝,識得莫冤吾。
溈山示眾云:「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脅書五字云『溈山僧某甲』。若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喚作什麼即得?」
不是溈山不是牛,煙花三月下楊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臨濟問黃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檗便打。如是三問皆被打,遂辭檗。至大愚,言下開悟,卻回舉前話,檗云:「者大愚饒舌,待來與他一頓。」濟云:「說甚待來?」遂打檗一掌。
白虎當頭凶未險,羅睺入命禍臨身,哪吒面目突然現,便作驢鳴狗吠人。
臨濟在黃檗栽松,次檗云:「深山裏,栽許多松作什麼?」濟云:「一、與山門作境致,二、與後人作標榜。」道了,以钁頭𡎺地三下,檗云:「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了也。」濟又𡎺地三下,噓一噓,檗云:「吾宗到汝,大興於世。」
钁頭連築露鋒鋩,氣宇驚群孰敢當?知子良哉莫若父,宗風亙古自堂皇。
臨濟出世後,唯以棒喝示徒,凡見僧入門便喝。
據令聲前我獨雄,橫驅萬里疾雷風,誰知無限傷心處?敗產亡家在此中。
靈雲見桃花悟道,有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桃花一見眼如盲,未徹言前事已生,路遠夜長休點火,大家吹滅暗中行。
俱胝和尚,凡有所問,惟豎一指。
活計些兒得便休,全身獨踞嫠峰頭,任他塞北江南亂,我只安然一併收。
興化謂克賓云:「汝不久為唱導之師。」賓云:「不入這保社。」化云:「會了不入?不會了不入?」賓云:「總不與麼。」化便打,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次日自白槌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喫飯。」即趁出院。
臨場不變驅耕手,肯諾私恩半點無,負屈誰能甘此去?太行山上賊心麤。
昔有婆子供養一庵主,經二十年,嘗令女子送飯給侍。一日,令女子抱定云:「正與麼時如何?」主云:「枯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女子歸舉似婆,婆云:「我二十年只供養得箇俗漢。」遂發起燒卻庵。
與麼來時脫體彰,承言那許共商量?面皮拗轉前情斷,直令伊身沒處藏。
疏山問大溈:「承聞和尚道:『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是否?」溈云:「是。」山云:「忽遇樹倒藤枯,句歸何處?」溈放下泥盤,呵呵大笑,歸方丈。山後到明招,舉前話問,招云:「卻使溈山笑轉新。」山大悟,云:「溈山元來笑裏有刀。」
有句無句,如藤倚樹,象骨峰前弄鱉鼻。樹倒藤枯,句歸何處?砒礵合藥吞將去。呵呵大笑可憐生,無限平人血滿地。血滿地,疏山果爾難逃避。
巖頭作渡,次一日因一婆子抱兒來,云:「呈橈舞棹則不問,且道婆手中兒甚處得來?」頭便打,婆云:「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秪者一箇也不消得。」便拋向水中。
一句當機削謂情,棒頭驀點古風清,湖邊撒手空歸去,冷落孤光畫不成。
雲門因僧問:「如何是雲門一曲?」云:「臘月二十五。」
雲門曲調越尖新,不待聲飛繞棟塵,隔嶺幾多人錯聽?扶箏入幕鼓陽春。
雲門因僧問:「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云:「餬餅。」
餬餅團團驀面酬,箇中滋味若為周,衲僧到此能吞啗,佛祖當前一筆勾。
首山拈竹篦示眾,云:「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且道:喚作甚麼?」
覿面揮來電火馳,主家立處十分危,當人不有孔明作,殺活縱橫總任伊。
問答機緣
僧問:「霜風撲面來時如何?」師云:「僧堂內向火去。」僧問訊出,師隨後打,云:「更助汝一片柴。」
師同心谷敘話,次谷云:「師後日若入地獄,我來做箇侍者。」師云:「地獄汝去不得。」谷云:「秪要師肯。」師云:「忽遇牛頭馬面來,汝將何支遣?」谷無語,師云:「情知汝去不得。」
問:「弓弦上走馬是什麼人?」師打云:「灼然是什麼人?」僧擬議,師又打。僧進前立,師云:「還在這裏棲泊在。」遂連打出。
師問僧:「甚處來?」僧云:「菩提寺看梅花來。」師云:「菩提本無樹,為什麼有梅花?」僧下語不契,師代云:「今日親到菩提。」
尼問:「弟子累年做工夫都不得力,如今只是念佛。」師云:「佛即今在什麼處?」尼云:「秪在現前。」師云:「現前底意作麼生?」尼無語,師乃打一拂子。
問:「如何是千年古路?」師云:「不礙往來人。」
師問僧:「那裏來?」云:「朝海來。」師云:「見觀世音麼?」僧無語,師打云:「隨波逐浪漢。」
居士求開示,師舉拂,云:「會麼?」士無語,師云:「吾無隱乎爾。」士乞偈,師書云:「吾無隱乎爾,一句全提明的旨,仙桂花開萬緌黃,亂鴉啼入秋林裏。君不見?昔年山谷老古錐,因茲打落當門齒。」
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終日外邊尋。」「如何是賓中主?」師云:「草鞋不離己。」「如何是主中賓?」師云:「寒山逢拾得。」「如何是主中主?」師打云:「看取令行時。」
問:「達磨既來東土,為何隻履西歸?」師云:「熟處難忘。」
居士問:「大事未明,如喪考妣,為什麼大事已明,亦如喪考妣?」師云:「我獨於此切。」
問:「破砂盆意旨如何?」師云:「架上鐵燈盞。」云:「學人不會。」師云:「密庵過去久矣。」
問:「古人道:『千里已相見。』即今相見作麼生?」師云:「兩眼對兩眼。」僧喝,師便打。僧連喝,師云:「三喝四喝後如何?」僧無語,師復打。僧禮拜出,云:「識得了也。」師不理。
問:「古路從來不須鋤,和尚今日為什麼全身入草?」師云:「被闍黎帶累。」
居士問:「若以須彌為壽,須彌高而有頂,未審和尚以何為壽?」師云:「今日念七。」士禮拜,云:「權借虛空獻法王去也。」師云:「不勞讚歎。」
師問僧:「鎮州出大蘿蔔頭,如何是蘿蔔頭?」僧豎拳,云:「秪是這箇。」師云:「趙州𠰚。」云:「全身亦在裏許。」師云:「放汝三十棒。」
問:「如何是蓮峰境?」師云:「修竹四圍。」僧禮拜,師云:「何不問境中人?」僧便問,師打云:「汝隨我轉。」
僧入門擬問,師約住,云:「問話須禮拜始得。」僧躊躇,師云:「禮拜也不肯,問什麼話?出去。」僧轉身而出,師連打,云:「這裏不得放過。」
居士問:「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隔那重關?請師指示。」師打云:「秪隔這一重。」士云:「殺人刀,活人劍,如何是殺活底意旨?」師又打。士云:「棒頭有眼明如日,大地因何黑似漆?」師復打,云:「是汝眼華。」
收飯僧求開示,師驀豎拳,云:「向這裏會。」云:「離了此,又作麼生?」師云:「將謂別有在。」僧禮拜,師示偈云:「向這裏會,頭頭不昧,更欲別求,百千里外。禮拜去也知未知?擔荷還須骨力兒。」
師問僧:「貴處那裏?」云:「沙縣。」師云:「向這裏撒一把看。」云:「弟子初機不會,請和尚直指。」師打云:「山僧的是沙縣人。」
問:「能死不能活時如何?」師打云:「正好喫棒。」「能活不能死時如何?」師又打云:「亦好喫棒。」僧禮拜,師云:「汝即今是死?是活?」僧一喝,師連棒打出。
問:「弟子初出家,乞和尚指箇門路。」師云:「汝適纔從那裏來?」云:「府城來。」師云:「已識得門路了也。」僧無語,師云:「且坐喫茶。」
二僧參,師云:「陣勢已圓,莫有作家戰客麼?出眾相見。」一僧云:「某甲今日特從普明來。」師云:「原來是箇販私鹽漢。」僧禮拜,師云:「放過即不可。」便打出。一僧云:「某甲不從普明來。」師云:「爭奈公驗無憑何。」亦打出。
居士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何是向上一路?」師云:「汝且向下立。」士云:「請慈悲指出。」師云:「千聖不傳。」
師問僧:「甚處住?」云:「天堂。」師云:「既在天堂,為什麼擔枷帶鎖路上走?」僧無對,師云:「汝且道:天堂主人還有罪過麼?」僧亦無對,師打云:「這一棒合是他喫。」
問:「和尚如何得到雪坪境?」師云:「筍輿一隻兩人舁。」云:「既到雪坪,未審有何祥瑞?」師云:「白豆花開絡緯啼。」云:「將甚麼利眾?」師云:「看取拄杖子。」
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師急索云:「是甚麼?」僧無語,師便打。僧云:「請和尚安名。」師云:「山僧為汝安名也。」遂連棒打出。
問:「如何是應時及節句?」師云:「山空松子落。」
問:「如何是百山峰前句?」師云:「險。」
問:「明白處請師指示。」師云:「此去府城不遠。」
居士問:「如何是諸佛開口不得處?」師熟視,良久,云:「山僧亦開口不得。」
問:「某甲要南山結茅,就和尚乞一擔棕。」師云:「是汝挑不起。」云:「某甲挑得。」師打一拂子,云:「作麼生?」僧佇立,師云:「灼然是汝挑不起。」
問:「如何是佛?」師舉拄杖。「如何是法?」師便打。「如何是僧?」師又打云:「自己也不識。」云:「三寶蒙師指,當陽事若何?」師復打。
師問僧:「貴處那裏?」云:「泉州。」師云:「近日有人道洛陽橋撞倒東西塔,汝還知麼?」云:「和尚尊重。」師云:「未在更道。」僧喝,師云:「再喝看。」云:「不隨和尚轉。」師休去。
少頃,僧問:「和尚親從金粟來,未審金粟有何言句?」師便打。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又打。云:「畢竟作麼生?」師復打,僧轉身而出。
茶後敘話,次師云:「汝如今要那裏去?」云:「浙中。」師云:「浦城關難過。」云:「也不妨得。」師云:「或有人與汝索公驗又作麼生?」云:「他家自有通霄路。」師云:「此是古人用過底。」僧又云:「他家自有通霄路。」師云:「假雞聲韻難瞞我。」
居士問:「三世諸佛安身在什麼處?」師舉拂,云:「會麼?」士云:「拂子前見,拂子後見。」師云:「莫作這般見解。」士云:「不作這般見解是如何?」師云:「喚作拂子得麼?」士云:「不喚作拂子,和尚喚作甚麼?」師云:「山僧不識。」士云:「弟子亦不識。」師云:「我不識、汝不識,親切處道一句看。」士云:「鼻孔下頭垂。」師頷之。
問:「一切法界海如何過?」師云:「看取把梢人。」
問:「久戰沙場,如何功名不成就?」師云:「不到烏江畔,知君未肯休。」
問:「如何是太平家風?」師云:「粗拳一頓。」云:「此外還有也無?」師云:「負恩者多。」
僧豎拳,云:「是何宗旨?請師道道。」師打云:「與汝相見。」云:「杓柄在金粟手裏,為甚卻在太平?」師又打云:「汝還不知那?」云:「可許某甲進一步否?」師云:「許。」云:「某甲有一問請師答。」師復打。
師問僧:「那裏人?」云:「漳浦。」師云:「是我鄉里也,還帶得我鄉信來麼?」云:「帶得來。」師云:「何不拈出?」僧豎拳,師云:「此猶是途中揀來底。」云:「和尚認不得那?」師休去。
居士問:「和尚行繇云:『因事逃出。』未審為什麼事?」師云:「愁人莫向愁人說。」士云:「但說何妨。」師云:「說向愁人愁殺人。」
問:「無說無傳,如何是真說真傳?」師云:「恰值牙痛。」
因盜佛臟者,師設問云:「常啼菩薩賣心肝,為什麼如來不肯捨?」自代云:「事難方見丈夫心。」「又,既是太平,為什麼有賊捉?」代云:「禍入慎家之門。」「又,劈開佛祖肝腸,正是作家手段,為什麼喚他作賊?」代云:「眾眼難瞞。」
二僧參,師云:「二人同行,鼻孔那箇最重?」一僧云:「和尚試定當看。」師云:「卻是汝重些。」僧云:「莫塗污人好。」師復顧一僧,云:「汝又作麼生?」僧喝,師云:「洎不問過。」
問:「不到水窮雲盡處,爭知覿面是檀郎?如何是檀郎?」師云:「頭不梳,面不洗。」
問:「如何是祖師心印?」師云:「籕字不成文。」「如何是清淨話頭?」師云:「茅坑籌子,七橫八豎。」
問:「獅子出窟時如何?」師云:「嚇殺闍黎。」僧擬議,師便推出。僧次日乞偈,師示云:「牙如劍樹,眼如鈴突,出頭來,海嶽驚。百獸聞風何避處?終須腦裂任橫行。」
問:「七七前,明不離暗;七七後,暗不離明。政當七七之期,明暗兩忘時如何?」師云:「逢人但恁麼舉。」云:「隆冬嚴寒,伏惟和尚珍重。」師云:「逢人但恁麼舉。」云:「庭前柏樹翠蒼蒼,江上梅花春漏洩。」師云:「逢人但恁麼舉。」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云:「客來無款待,一盞白蒿湯。」僧禮拜,云:「勘破了也。」師云:「上座家風作麼生?」僧豎拳,師云:「卻是山僧勘破汝。」
問:「南泉斬貓,意旨如何?」師打一棒,云:「會麼?」云:「斬後如何?」師云:「汝是死漢。」
師入堂,呈拄杖,云:「垂鉤四海為釣獰龍,政當恁麼時,莫有上釣者麼?」眾下語不契,師云:「擬釣獰龍,蝦蟹也不遇。」便轉身出。
又一晚,舉拄杖,云:「拄杖子要賣與人,有要者請出來還價。」一僧作掀桌勢,師云:「莫攙行奪市。」一僧云:「不勞拈出。」師云:「不是買客。」一僧云:「勘破了也。」師云:「勘破箇甚麼?」僧喝,師云:「勘破了也。」少頃,云:「既無人買,且退去,明日再商量。」
問:「春日鞭泥牛,過在什麼處?」師云:「為伊蹄角不全。」云:「忽然蹄角俱全時如何?」師云:「春光任踏爛。」僧無語,師打云:「泥牛!泥牛!」僧禮拜,師云:「墮也,墮也。」
師問僧:「那裏來?」云:「天童來。」師云:「玲瓏巖上一句作麼生道?」僧喝,師云:「好好借問,亂叫作甚麼?」僧無語,師便打。
問:「疋馬單鎗直入時如何?」師云:「山僧退身三步。」僧喝,師云:「喝後聻?」僧又喝,師拈棒打,僧走出,師云:「何曾解恁麼來?」
問:「一大藏教如何演唱?」師云:「碧斑邠豹剝,當滴帝都丁。」云:「某甲不會。」師云:「玉篇裏看取。」
問:「疑團擊碎時如何?」師云:「大地一輪紅。」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師云:「未是汝境界。」僧禮拜,師云:「果然,果然。」
師問童子明普云:「汝解唱山歌麼?」云:「不是我境界。」師云:「如何是汝境界?」云:「替和尚敲背。」師云:「可惜敲不著我痛處。」普連拳敲云:「和尚還知痛麼?」師笑云:「這小驢兒也會亂做在。」
一日收碗,次師云:「除卻碗內底與汝喫。」云:「不喫。」師云:「為什麼不喫?」云:「從來不餓。」少頃,普喫飯,師云:「汝道從來不餓,即今喫作甚麼?」云:「和尚錯會不少。」師休去。
問:「黃花為什麼九月開?」師云:「不戀秋色老,嬾與群芳同。」
問:「一箭中的時如何?」師云:「許汝好手。」僧禮拜,師云:「還我箭來。」僧無語,師云:「箭也無,說什麼中的?」便打出。
問:「丹霞燒木佛,院主因何墮鬚眉?」師云:「實無此事,莫謗古人好。」云:「爭奈公案現在?」師云:「一人傳虛,萬人傳實。」
師問僧:「貴處那裏?」云:「楊州。」師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楊州,汝作麼生會?」云:「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即今事作麼生?」僧一喝,拂袖而行,師云:「且來喫茶。」云:「也不消得。」師休去。
師一晚堂前大叫,云:「外面有賊,大家快出來。」眾默然不動,師云:「苦哉,更無一箇解捉賊。」便歸方丈。
問:「廓然無聖,為甚金粟有五聖?」師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弘祖改號英山,師問:「如何是英山?」云:「巍巍獨露。」師云:「如何是弘祖?」云:「十年後,此話大行。」師云:「偶爾成文。」云:「釋迦老子三藏十二部也是偶爾成文。」師云:「汝見箇什麼道理敢與麼道?」祖無語,師云:「將成九仞之山,猶欠一簣之土。」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無汝出氣處。」「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陣雲橫海上。」「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暮雲千里色,若箇不傷心。」「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林中觀易罷,溪上對鷗閒。」云:「某甲卻不恁麼道。」師云:「情知汝恁麼也。」僧進語,師便打。
新到三位參,師云:「三人同行,必有一智,那一箇是智底?」僧俱無語,師云:「隨群逐隊漢。」
問:「如何是道?」師云:「腳下看取。」云:「如何是西來意?」師云:「白雪飄空。」僧無語,師云:「凍殺也不知。」
居士問:「抬頭正眼,佛祖家風,劈面提持,明星意旨,如何是明星意旨?」師以拂子打圓相,云:「還見麼?」士云:「某甲有箇會處。」師云:「作麼生會?」士云:「三箇柴頭品字煨,團圞共說無生話。」師云:「不如禮拜好。」
居士問:「廣額屠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弟子即今無刀,還解成佛否?」師云:「只要居士承當去。」士沉吟,師云:「擬著即差。」
少頃,士舉偈云:「本來無罣礙,不必云休了,風生水起波,雲散月仍皎。」師云:「如何是仍皎底月?」士又沉吟。
師隨示偈云:「風生水起波,雲散月仍皎,句裏有淆訛,機先薦便了。君不見?放下屠刀廣額兒,成佛只在剎那時。丈夫漢,莫自欺,世事茫茫徒爾為。」士欣然禮退。
安慶府懷寧縣信官李魯相同眾居士 捐貲助刻,祈合家平康,百事如意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七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八
法語上
示超方張居士
生為世間偉男子,既信當人分上有此一件事,須是發大勇猛、大精進,向父母未生已前直下一踏到底,如金翅劈海、快取龍吞、獅兒呀吒,壁立萬仞,盡乾坤都盧是箇解脫門,更無絲毫許障礙,方謂之透生死關,自由自在也。
獨不見古來在家學道底龐居士乃其第一等樣式乎?他當時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士於言下大悟,厥後笊籬為業,參歷諸方,氣宇何等雄壯?風神何等瀟灑?
居士試自看:汝的鼻孔與他有甚分別?面目與他有甚差殊?決而行之,實而證之,斷然不在彼下。若猶是今日三、明日四,半前半後,根蒂弗牢,東走西奔,記些少糖言蜜語便以為足、便以為受用處,吾恐沒齒墮在知見網中了無透脫之期,不亦深可惜哉,故略書以示,幸毋忽。
示洪禪人
「吾有大病,非世所醫」,且道:古人具什麼病?又云:「山僧不解答話,只能識病。」且道:古人識什麼病?若會得自己病處,便明古人落處;明得古人落處,至於乃佛乃祖、六道四生同一病源,亦了了知其落處。所以道:是病人皆有,惟人能自知。能知,則不惟無病時為無病,即有病時亦無病矣。
但此病弗從外得,余因記昔日曾患此病,忽於熱悶中喫著一味惡生草藥,不覺通身汗出,全體帖然。迄今藥性稍諳,凡遇獲病者悉以己驗之方療之,要不敢辜當年大醫家手段耳。
秖如曩者禪人以病意詢,余書答云:「與汝拄杖子藥頭盡情撒下了也,更欲如何若何,轉恐離藥求病。」雖然,此猶係紙上傳來之方,未能頓愈,其待覿面與一針,庶有瘳乎?倘又曰:「此病佛亦沒奈何。」咄!咄!也怪山僧不得。
示成立徐居士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這一語多少省力?多少徑截?便與麼悟去,已落第三首,何況於語句中作情識限量耶?殊不知,當人箇事原自靈明,秪為情識所障不能透脫,故先聖出興,逼弗得已略垂方便,以示人參究,名曰話頭、名曰開心地鎖,題子嗟見。
今時學道者罔測本旨句裏,摶量如斯,迷錮日深,畢竟難了生死。若真欲了生死,除非具大力量,一咬百雜碎,萬別千差悉皆朗然照徹,始足稱宇宙間成功立志士。
然此亦因居士致問,不覺順筆葛藤,更寔認以為法語而珍藏之,平白地上聽人處分不少矣。
示聲山上人
水流風動、鳥語虫鳴……、乃至管絃畫角、悲歌鬥諍之聲,悉是顯發自己秘密寶藏時節。信耳聞、信目睹、信手用、信腳行,無一處不周、無一處不透。倘要諸方口頭邊覓玄妙、筆尖上討葛藤,則又當面蹉過,埋沒生來多少風光也。
雖然,此箇說話猶是曲為權宜,切不得牢把認著,更須識有叫不應山一所在。秪如叫不應山一所,且道:有聲耶?無聲耶?若道有聲,為甚麼叫不應?若道無聲,叫者是阿誰?向這裏豁開雙眸,盡力踏倒,方知五祖和尚云:「任運不知名,輕輕著眼聽,水上青青綠,元來是浮萍。」
示光禪人
英奇衲子以大道自任,其卓識自然過人,終不肯墮入他家淡醋甕裏。若夫眼目不清,徒習幾句腐爛說話,便欲速成取價,遇著等閒阿師濫為印可,去後未免上行下效,輕易法門,真所謂出佛身血,造大妄語,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也。
近來參學輩與出世為人者比比皆是,每念及此,如矛刺心。光禪人!汝倘有意為法門柱礎,急須翻卻從前窠臼,再來受煆煉始得;不然,秪是野犴之流,相隨亂統去矣。
示詢野張居士
力究此事,於二六時中硬剝剝地,不為物欲所染、不為得失所拘,恁麼挨將去,至日久年深,忽然覷透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便見快活受用。然猶未可以為足,更須撥草瞻風,覓箇咬豬狗底手腳,受他惡辣鉗鎚,方得八面玲瓏,卷舒自在,與唐宋諸在家勝士同其正因而不悖耳。
詢野居士六旬得一真實履踐,迥脫諸緣,山僧偶與徵勘知於此事,微有契會處,惜未曾啐地一番,故施機發用不無固滯,因書數語以鼓其猛銳,要使異時相見,如旗鎗對壘者流迺堪入作。白雲端和尚云:「悟了須是遇人,若不遇人,恰似沒尾巴猢猻,纔弄出,人便笑。」旨哉斯言。
示心禪人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古人與麼道,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一齊敗露了也。直下承當底,如龍得水、似虎靠山。若夫根機遲鈍,錐劄不回,亦不妨將此箇說話咬來咬去,看畢竟是箇甚麼?忽於詞窮理盡、沒奈何處驀地咬斷,一生參學事畢。然雖如是,倘到蓮峰門下,三十棒未肯放過在。
示爾杖魏居士
山僧初住蓮峰,眾無有知者,居士獨審實弗忘,偕令兄以首謁,此其善始也。往來三載,又荷眾等敦請出世,拳拳然於心不倦,此其善終也。既善始亦善終,居士為人至矣盡矣。
雖然,秪如古者道:「汝有拄杖子,我與汝拄杖子;汝無拄杖子,我奪卻汝拄杖子。」居士且作麼生會?若向這裏會得,便知山僧與居士日在大光明藏中握臂金行,雖千萬劫不能變,又何三載始終足為限量哉?聊筆以誌,於後時玄默敦,孟春念二日。
示恒禪人
尋常做箇粥飯、主人接待來往,亦須辦一點恒心,勤苦維持,方免過咎。何況欲取佛祖無上妙道?可不辦一點恒心,向根蒂下切切提撕乎?故古云:「無一法從懈怠嬾惰中生。」又云:「久受勤苦乃可得成。」此係真實談,匪虛誑語也。
然無上妙道以勤苦得,緇素眼目尤貴分明,近有一等沒地頭底蝦蟆蚯蚓,竊些少水墨便於四處興波作浪,為害為殃。參學家若不具個眼目,直下與一刀兩段,未免誤陷他草窠泥窟裏,輥出輥入,無有了期。
茲者禪人年屆不惑,志尚自強,遠寄白紙一張求示,山僧因為書以勸勉,而終不敢好肉剜瘡。若是慶讚底句則別有在,秋風蕭索,秋空寥廓,探梅山高,歲歲如昨,汝其知之,靡多囑。
示柱石李居士
在家菩薩,篤信斯道,極力精研者,甚是難得。蓋塵欲煩囂,名利韁鎖,多不能擺撥將去,故無始劫已來真正面目日益昏迷,無繇露現。惟要一二具夙根底,雖處世緣中弗為世緣所轉,把自己從前蘊不淨的胸次放在一邊,牢定腳跟,平實踐履,以至大安穩、大解脫田地,然後隨其力量順其正因,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眾共推崇曰「法門柱石」,始克當非譽也。居士法號柱石,兼以篤信斯道,余甚欣慕,不覺忉怛如此。
示牧書記
南匾頭氣蓋諸方,若不得雲峰一激,幾向藥汞銀裏毒殺,後果於慈明室中打徹趙州勘婆公案,自爾橫拈倒用,撥轉須彌,以三關語驗學者,較之在泐潭時,相去何啻天淵乎?大抵參學人雖具正知見,亦要遇人,如不遇人,猶為見刺所惑,不能自在。汝誠有志,與釋迦作苗裔,直須勇猛向前,洞明大法,使南匾頭、老趙州望塵而拜也。
示梨園眾善友
盡世界是箇戲場,盡世界人物是箇戲子,盡世界人物倏而生、倏而死,倏而幼、倏而老,倏而端嚴醜惡、倏而榮富困窮,種種奇詭、種種變幻,總是箇戲譜。
故我佛如來識破此中關目,棄皇宮,入雪嶺,修行悟道,乃至三百餘會演出五千四十八卷,末後拈華示眾,以正法眼藏囑付摩訶迦葉,一本傳奇駭人觀聽,由是四七二三迭相唱和,天下老和尚莫不竿木隨身,逢場作戲,為一切人指出本來真面目,以與佛祖面目相肖。
秖如本來真面目,汝且道:畢竟在什麼處?若謂鬧浩浩底是,靜悄悄時作麼生?若謂靜悄悄底是,鬧浩浩時作麼生?這裏挨得身轉,即心即佛、非佛非心,麻三斤、乾屎橛,不得喚作拳頭,喚作甚麼?從上千差萬別悉已透穿。其或未能,只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雖欲遊戲,寧可及乎?
茲因居士遠來求示,故借筆尖頭說本色話,幸自努力修持,切莫如疾風過耳也。
示蓮雨上人
祖師門下事如汪洋巨海,無有邊際,自非負過量底人向未舉已前一口吸盡,亦安能發波濤、垂雨露,使大地含靈坐在蓮花國裏慶快靡窮哉?禪人有意為祖師門下客,須是真實,恁麼方有共語分。
然事無一向,不免摘兩則熟爛公案與汝做箇解交記得。僧問智門:「蓮花未出水時如何?」門云:「蓮花。」「出水後如何?」門云:「荷葉。」「出與未出且置,喚什麼作蓮花?」
又,鏡清問僧:「門外是什麼聲?」僧云:「雨滴聲。」清云:「眾生顛倒,迷己逐物,不喚作雨滴聲,畢竟喚作甚麼?」
此箇話端,十二時中倘能猛著精彩,不間閒忙動靜,卜來卜去,忽然卜得著,便見二老宿立地處,好與一頓拄杖。古云:「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幸勉旃,毋自退屈。
示一我李居士
天上天下,惟我獨尊,此黃面瞿曇初出母胎時帶來一星火種,直至千百餘年,受光明者固多,遭焚烈者亦復不少。近代參學道流每遇惡辣匠首劈頭一點,非惟不知自己光明落處,抑且退悔而甘卻步,如是欲惟我獨尊之旨昭彰天下難矣。
獨不思惟我獨尊之旨人人本具,箇箇不無,苟信得及、作得主,硬靠卻惡辣手段,受他千煆萬煉,胸次乾乾淨淨,無有絲毫玄妙道理,驀地踏著此脈,便與黃面瞿曇同一根源、同一鼻孔出氣,盡虛空界是一我體、盡虛空界是一我用,正當恁時,或有背地把火底如何若何,切勿放過。然山僧與麼道,鬚眉不知燎著幾莖?試問居士:還知麼?
示恒正禪人
真正出家兒,擔囊負缽,恒以己事未明為急務,決不在觀州獵縣悠漾過時。故隨所住處,或得一真正善知識與己相應,便志心皈向,朝叩夕參,無有懈倦,及乎日用施為、理事接物、語默動靜、俯仰折旋又皆出於至恒至正之道,若一絲毫虛誕焉、偏曲焉,則非恒正矣。大抵吾人自刪鬚鏟髮以來立品行持實不外此,其餘事例匪止一端,總未見十分要緊也。
示醫士姚履康
我祖西來只單傳一味草頭方,與人起死回生、除病釋痼,參苓杏橘非所用之。後代兒孫不善醫訣,將一味草頭方添出許多君臣藥料,致使藥愈多而病愈劇,以至於不可救者比比皆是。
若是察脈通神底手段,生機一路自然迥別,有時以毒攻毒、有時以劑遣劑,有時以黑豆換人眼睛、有時用砒礵活人性命,決不瑣瑣屑屑,東撮西拈。所謂:燒盡千卷書,做得好盧扁者,此也。
然此一味草頭方畢竟是箇甚麼?居士契心已久,山僧寧敢瞞昧?昨半夜三更,木上座忽然頭痛叫苦,不知犯何病症?倘得靈驗草頭方,寄來妥妥怗怗為伊醫治,山僧自當備藥錢以謝。試問居士:還肯否?
示近德居士
處世間能行所當行之道,慈心濟物,進退不失其宜者,近德也;入法宅能親所可親之人,純心克己,始終無有異念者,亦近德也。
近德之義廣矣哉,居士字近德,忽欲求則語徵信,余何敢執柯伐柯?但就伊生平敦篤為人處略為舉揚,以見其名實相稱,即異日不患不明斯道,紅塵堆裏、鬧市門頭皆伊出身截徑矣。
更有一偈:大道分明絕覆藏,惟人篤信自支當,紅塵堆裏翻身轉,一朵芙蕖遍界香。
示海珍禪人
達磨祖師於西竺國拾箇無價奇珍便把不住,航海而來,遊梁歷魏,要賤賣與人,可惜無人識伊,返成滯貨,迨去少林面壁九年,卻被一佯輸賊漢徹底蕩盡,從此懡㦬而逝,隻履翩翩,熊耳山頭風清月冷。
誰知這賊漢更把不住,遂於此土大開店舖,誑謼閭閻,以至代代相承,分支列泒,兒孫忤逆,多用白拈手段,劫去劫來而未有窮際。
山僧既撞入他群隊,亦似把不住,欲將此箇奇珍人前賣弄,有眼辨手親底急與攔胸奪卻,不為分外,設或差之毫釐,性命已落山僧手裏。
珍禪人!汝之奇珍端的又在什麼處?山僧且放汝過,試一一拈出看。
示經廷李居士
若欲參透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不在多端,秪就此「父母未生前,如何是自己本來面目」一句恁麼參去,無有不透。如孔一貫、顏喟然、世尊拈華、達磨不識,以及天下老和尚舉拂豎拳、行棒行喝,皆顯露此本來面目也。能明其旨,方知儒、釋無二致,凡、聖總同源,非可以膚見較量矣。
末代道流不求妙悟,只要耳朵邊聽些長言短語,蘊在肚皮裏以為佛法。殊不知,此乃雜毒,貽害更多。故真正學道者須一切放下,空嘮嘮地,不退時習工夫便到悅處光景。且作麼生是悅處光景?靈雲見桃,香嚴擊竹。
示日休維那
孝為百行之首,從上佛祖莫不依而行之。故石霜南歸睦州織屨,盛名遠播,至今猶掛人齒頰間。誰謂我出家兒生身父母可拋棄耶?予嘗低回往事,瞻戀白雲,自念欲養無由,未免興悲風木,然猶賴此一著朝夕報荅親恩,古所謂「一子出家,九族生天」,寧不信然乎?
日休上座!汝既知以孝為本,又幸老母在堂,臨別乞數言為徵,予亦何敢相負?石屋珙和尚送大維那省母,偈云:「桶箍爆處見根源,熟路重行三月天,日暖北堂萱草綠,對娘莫說老婆禪。」只此四語,今日看來覺用得著,便還有末後句子,且望汝永嘉回棹時向汝道,似不必預搔待癢也。
示頑禪人
工夫做得純熟,直下如一塊頑石,風吹不入,水浸不爛,忽爾點頭自肯,參學事畢。禪人不遠數百里來乞予語,切莫作等閒持去,空懸諸殘壁上,所貴具箇決烈志氣,不被夙障迷沉,二六時著實揣摩,到無疑地應用始覺得力。倘揣摩不著實,縱使把須彌為筆,展虛空為紙,書得文文彩彩、玲玲瓏瓏,於汝分上盡是隔靴搔痒,吾恐五峰巖下、翠竹叢邊,猶有人不肯汝在。
示黃道婆
這蓋天蓋地一著子,雖曰人人本具,亦要自己信得及、作得主、行得到,方能覿體現前,隨處受用;否則,未免唐喪光陰,為塵緣所障蔽,終其身沒出頭分。
行福道人以古稀之年於此門中微有契入,故其偈語真實,悉該本領,在今時閨閣輩豈容易得哉?
昔凌行婆、鄭十三娘見地透脫,作用高超,嘗與諸方老宿機語敲磕,千百世後尤令人驚歎不已。
道人汝更須知之勉之,庶不負此回相見,而可稱為女中丈夫,以與世間作大榜樣也。
示仁侍者
仁侍者自己卯春偕予入閩來,不憚跋涉艱辛,概以敦誠用事,蓋有五年矣。一日思歸,欲於浙中尋箇處所閉關,操持己業,予固知其志之可嘉,亦諒其勢之不可留也,因書數語以示曰:「衲僧志氣要擔當箇事須一直到底,無生貳心,縱遇惡風巨浪,造次顛沛,不可改元初所守,及其接物待人尤貴平等攝持,寬懷忍耐,自然為一切欽仰、一切信服。何者?處己待人之道,古今賢聖共繇。反是,則與賢聖不相侔而難以入世。若夫關中日用,汝自支當,山僧不用喋喋也。」
示具眼尼超方
欲為宗門下超方人,須具超方眼目、負超方氣宇、用超方手段,不論是佛、是魔,是凡、是聖,千般伎倆、萬種神通,當頭都與一摑,設有分毫恐懼心、退縮心,則臨場對敵性命難存,豈止棄甲曳兵走五十步、百步已乎?
不見?當時末山尼了然禪師因灌溪和尚問:「如何是末山?」尼云:「不露頂。」「如何是末山主?」尼云:「非男女相。」溪喝云:「何不變去?」尼云:「不是神、不是鬼,變箇甚麼?」溪乃服膺,作園頭三載。看者師僧,雖處女流中,宛有丈夫之作,不妨千載後為鑑為龜。
今日或有問上座云:「何不變去?」這裏下得一轉語,恰好自與末山尼把臂共行,真為具超方眼目、負超方氣宇、用超方手段。雖然,若遇撒網底人,汝又如何避他?
示勤田頭
守貴正,學貴勤。能勤其學,功可成;能正其守,身可立。身立而功成,雖佛祖不過是也。譬若種田,先要基址牢固,無有偏頗,方可用力耕耘,朝夕灌溉。苟基址弗牢,未免有崩缺之患,耕耘弗力,奚能獲數倍之收?此道理所易明,汝所素諳者。汝諳之,予乃書之;予書之,汝宜信之。信之者,何惟有正其守,勤其學已耳?
示景暘丁居士
有祖先已來,惟務單傳直指,初無許多委曲,鈍置後昆,倘或落言詮,成露布,便失卻單傳直指之宗,去祖先遠矣,況此一件大事?亙今亙古,歷歷虛明,從無始劫至未來際,悉為自己根本,動靜起居全承他力,名曰涅槃妙心,又名曰當人壽量,須是休歇到一念不生處迥然超絕,則頭頭物物廓爾現前,古人所謂「運出家財」,一得永得,受用寧有窮極耶?
景暘居士生平所作陰騭甚多,茲以從心之歲不憚跋涉,到山懇法語為壽,余蓋深賞其虔,迺不得已落言詮,成露布若此。然猶未也,更試與拓虛空為楮,借須彌為筆,放出四大海水,磨無煙墨,書箇「仁者壽」三大字,一任展掛堂前,令見聞人欣然仰羨,拍手而歌曰:「春風拂檻兮華開,函關老叟兮復來,眷眷不忘兮予望,願壽瓊酥兮一杯。」政當恁麼時,居士又且以為如何?試道道看。
示文印禪人
祖印繇來無篆字,如何文彩已全彰?除非自解親提起,未免隨人話短長。文禪!文禪!且作麼生提起也?直饒提得起,更要汝打破來方與相見。
示鑒宗知客
古云:「三賢固未明斯旨,十聖那能達此宗?」此宗既十聖不能達,汝且作麼生鑒?須知衲僧手段繇來迥別,吞佛祖,越聖凡,融古今,離學解,如巨靈劈太華,一劈無餘;長鯨吸滄溟,一吸到底。自非恁麼猛利、恁麼力量,而欲洞鑒此宗為克家種草,甚難,甚難。
德山見龍潭,於吹滅紙燭處知歸;韶陽參睦州,於掩門拶腳處契悟。雖師家鉗鎚妙密使然,亦係自己夙稟英靈所致,此乃宗門中第一等人。汝又不妨借以為鑒,忽然鑒得他破,咄!德山、韶陽二老凍儂,正好喚來掇茶。
示江以初
最初一著,不可名模,擬涉思惟,劍去久矣。試問:以初居士到此如何轉身?切莫自昧風光,帶累傍人叫屈。
示張魯白
欲洞明祖翁家裏事,不必更問別人。別人所說底、書底是他家裏事,於居士分上總無干涉,直須自己牢固腳跟,向未生已前一覷,覷透便解,騎虎頭,收虎尾,為如來種草;否則,未免虛棄居諸,被亂藤短葛引將去矣。然長慶者箇說話,猶屬諸方舊套,還有尖新句子,待居士五蘊山點頭時再為道破。
示宣首座
從上尊宿履踐此事直是透到無纖毫過患處方敢居人師位,自然應用接物不失其宜,收放拈提著著有據,豈似而今列剎相望,衒利沽名,混亂正宗,瞎學者眼?甚至自作請書而乞住院、自揚己醜而濫付人,如此等輩,雖處一方,擁百十眾,打板過堂亦奚益之與有。
所以云:「多虛不如少實,多言不如守默。」古人乾乾惕惕,向深山窮谷中長養聖胎、钁頭邊覓一箇半箇報佛祖恩者,大都為此。
韻峰公親予有年,甲申冬曾受囑矣,茲移舟去長慶,求書一語為則,余故以今時可痛可悼者曉之,至於臨濟正脈奪食驅耕手段諒已久諳,不用山僧畫蛇添足也。
示獨露道人
佛祖閫域,衲僧慧命,非大根器、大力量者,不能透入、負荷得去。道人數十年來屏去紛華,留心此事,亦肯負荷、亦有透入處,但機語敲磕似欠精純,更須勉旃方為全美。雖然,閨閣之流尤不易易也。山僧平日無甚沙糖蜜湯甜人口舌,既到這裏,一任笑殺傍觀,壽誕在即,謹以如意為贈,佛法耶?人事耶?汝自知之,不可忽,不可忽。
示天申西堂
扶荷正宗要有把持、有骨氣,孤迥迥地,不比流俗阿師、上人門戶希名苟利,設或得一住處,正宜謹守埋頭,時節到來自然香飄果熟。及夫接引當機,辨別邪正,切莫造次,匹之等閒,冬瓜印子東搭西搭,使一等焦芽惡稗混入我法門中也。汝其執此以自勗,歲在庚寅夏五,金粟元山僧書。
示雲渡鄭居士
雲渡居士與山僧素未相識,偶於梅谿院中一晤,宛如夙契,臨別袖紙求法語以為徵證,山僧自思尋常無法與人,如何有法語書與居士耶?雖然,無法之中亦有法焉,無說之中亦有說焉。君不見?六角亭前小釣垂,一溪春水綠漪漪,蘭舟桂櫂歌聲滑,似與維摩對語時,即此是法、即此是語,居士但恁麼信去,方知參禪、念佛相去不較多也。
示筆浪維那
「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趯趯翻鸚鵡洲,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此遠祖白雲端和尚頌也,上座是楚地人,今既已承嗣,予須有恁般作略、恁般機用,方可為人天眼目,與從上一隊老瞎驢蹄角相肖。予病後筆倦,不欲多書,幸自知之,無隕厥聲可矣。
示香海書記
紹隆佛祖慧命,以平正心術為基本,孤孤迥迥,一切隨緣,或遇著本色禪和,深錐痛劄,使伊驀地知非,久久推撥弗去,纔是好手。決不可欲速,見小取笑大,方如布袋盛灰,到處成跡。若夫胸襟內流出、筆尖上寫來,亦要觸目光新,不失單傳直指之道,而後可垂繼無窮,衝樓跨灶者也。
示印侍者
臨濟宗風流傳千古,皆英特俊流,克紹負荷,決非劣根躁進者所能希倖萬一。年來法窟濫觴,大可憐憫,金粟無甚閒氣力與他角短較長,唯杜口省躬,圖箇安靜過日足耳。雖然,一概與麼去,臨濟宗風何止掃地而盡?所貴後生具老成節操,毋蹈今時蹊徑,便是不辜山僧呼喚處,而可與異日商略大事者也。
示典舖王奉萱
苦樂逆順境緣迷盡多少人,亦悟盡多少人。迷者遇逆則生苦、遇順則生樂,因樂起貪、因苦起嗔,妄業熏成,轉轉弗已,愈見其迷矣。悟者遇逆不以為苦、遇順不以為樂,因逆修定、因順修慧,慧定圓融,日積月累益見其悟矣。
然而此等境緣雖屬定分,以智眼觀之,總於吾道無所礙也。且作麼生是智眼?居士試向動靜閒忙中真實體究,自然寶藏豁開,獲大受用。
政當恁時,忽若有人持東平鏡、趙州衫來,不作貴、不作賤,汝又如何還價?山僧立契券已定,待居士討箇分曉證據始得耳。
示溥西堂
六祖下南嶽,讓至我徑山老人為三十五世,源源有準,代代無差,究其旨歸,無非廓揚正眼,展演全機,徹底為人直截痛快,并及驚蛇打草、鬼出神偷、布網張羅、據款結案,總從自得自悟中來。所以,一模脫出如鏡照鏡、似空合空,無半點淆訛、無絲毫滲漏,脈遠流長,歷年而愈光大也。
聖墨公受囑已久,茲破關入鹽省覲余,迺書其從上相承,大概若此。復拈一偈以盡之云:正脈流傳光且大,祖孫相繼振家聲,箇中機用天然別,要在當人勉力行。
示道眉侍者
鶯吟燕語,麥秀花香,頭頭是道,更不囊藏。咄!與麼說話賺殺人。何故?為伊大煞成現,日見日聞,無有能知是道者。
或云:「道在日用,日用不知,只此不知處便是真知處。」咄!與麼說話,秦山土地未肯點首在。初學後生不向這裏抖擻精神,真參實究,往往遇苦樂愛憎境緣擺撥不下,如何抵敵得生死耶?
僧問趙州:「如何是道?」州云:「墻外底。」又,僧問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果欲抵敵生死,且將此兩轉語刻刻提撕,驀忽眉尖放光,咄!是什麼道?好與笑三十年。
示解為書記
古人為法真誠,動經二三十年不辭艱苦,凡所見聞有一言半句利益於身心者皆信受,依而行之,故末後子孫綿遠,正脈光大,千百世下猶令人想慕焉。
邇來宗風淡薄,禪流多弗自信,東舍挨冬、西鄰度夏,啾啾唧唧,鼓煽是非,每遇上堂、小參、普說等事,似鴨聞雷、如風過耳,要明佛祖向上機、撐持大法,那裏洎在?
柱上座親近予雖未甚久,然而一片真誠,與香林遠公紙衣記錄者率相類,予嘉其行,遂以重荷託之,至於出與不出,為人、不為人之語,宜自辨取,予未敢學蜾蠃之負祝螟蛉也。
示果舖宋華卿
真實做工夫底人就所參話上打成一片,雖在鬧市街頭,著著有箇轉身處,驀忽不覺不知,秤鎚撲落,方信鄭州梨、青州棗原非別物,等閒搬弄出來便覺光鮮奪目,騰價百倍,德山老瞎禿與汝運水添薪,臨濟小廝兒正好量米打碓。
若或把捉弗定,半信半疑,即珍貨滿前盡屬眼中青翳,生死要緊事何日了耶?流光似箭,鴉鬢如霜,華翁華翁,幸其勉諸。
示正中上座
何以止謗曰自修?何以息爭曰無辨?文中之言實足鑒也。山僧出世十餘載,膺此莫大。叢林挈挈波波,受盡疑忌訕謗,其所以疑忌訕謗我者,皆是生平自命為護法、為宗師,爪牙捷便,貪利圖名,與庸俗等比。
嗚呼!法道不古,世情可畏,有如此哉,何況汝在學地中操持未久?疑忌訕謗固其宜爾,但能維之以正、守之以中,日用活卓卓地,上無忝於佛祖、下無愧於朋儕,自然水到渠成,風行草偃,雖彼疑忌訕謗,亦且化而為敬信矣。
只如德山、臨濟出世,弄箇驚天動地一著子,到衲僧門下不滿一笑。汝且道:衲僧有什麼長處?忽若逢人問著,也須解笑解弄始得。
示恒一知客
客來須看,賊來須打,忽然半夜三更,人面似賊、賊面似人,有什麼辨處?這裏儱侗不分,生平眼目何在?倘若一齊放過,性命已落他手裏了也。
靈利漢纔聞舉著,如水上捺葫蘆,活轆轆地,便能擒虎兕、辨蛇龍,剷除佛祖命根,與大地眾生為冤為害;其或未能,文殊舉起玻璃盞,非惟對面懵然,抑且韓大伯不禁傍觀拊掌矣。
恒一公以予將遠行,袖紙乞書,故道是語以策之。時甲午,季春之二日。
示文卿吳居士
生身父母,人人已知,本有爺娘,箇箇不會。若欲會得本有爺娘,當於二六時中返究本有爺娘畢竟落在何處?時節到來,築著磕著,覿體分明,隨機露現,所謂累劫冤親藉此解脫,何況生身父母弗獲安居也耶?
文卿居士母孔氏壽登八十而逝,茲欲回洞庭治喪,懇求警語,遂書最緊切一句以感發其痛腸,庶幾風帆之下正好思惟,哀慟之餘無有退悔,云薦偈附後。
偈曰:擊碎洞庭波底月,翻身露出碧珊瑚,從茲踏遍無生國,歷歷清光永不孤。
示照禪人
參得到、說得到,又須行得到。行若不到,則所說、所參終屬虛妄。如今時一等阿師希圖大剎,改易常規,自以為條令斬新,森嚴莫犯,及乎待人接物,全然行說不相應,甚至狐媚污邪,傷倫蔑教,剋眾口以勾結貪夫,乞書帖而誇張體面,簡點將來,成箇什麼邊事?
然雖如此,就中不為所愚弄者能有幾人耶?具眼禪和手段迥別,設或等閒借路經過,何妨倒轉鎗旗?一挨一拶,教伊滿面羞慚,方顯汝生平參學分。是即是,異日有把茅蓋頭,汝亦當以此而自勵也。
示隱知客
品詣衲僧不必在參禪學道上驗其生平,就尋常待客迎賓、一言一行,或真、或偽,或怠、或勤,便已覷破,了無遺蘊矣。
然而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樸者未必悖、承順者未必忠,故善知識不以辭盡,人情不以意選,學者若是,則品詣衲僧又豈一言一行所能攝哉?
隱上人出入叢林有年,言行悉本端正,予亦驗之甚久,茲因所請,聊述數語為據,忽若問:「參禪學道畢竟如何?」但矢口應曰:「幸自無瘡,勿傷之也。」
海鹽縣陳氏夫人,法名超慧,捐貲助刻,祈令郎 張㬶鴈塔高登,鶴齡彌衍,并合家平安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八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九
法語下
示友荃孫居士
何物高於天?何物厚於地?何物逼塞於虛空?何物養育於群類?從上名公鉅儒,如裴、張、白、趙、蘇、黃輩皆不離富貴功名荷擔此事,只恐人不自覺,未免受他籠罩,無繇出頭耳。
果能痛念迅速光陰,時時著緊,照破世間緣境同一空花,然後將省要話頭提之又提,日用應酬、迎賓待客都是下手得力處,忽朝藩籬剖破,全體現前,回顧裴、張、白、趙、蘇、黃輩原來鼻孔亦秪在面上,丈夫氣骨豈肯讓人?選佛選官莫輕蹉過,惟冀力行之、深造之。
示石軒侍者
國師三喚,活曜臨門,鳥窠一吹,羅睺入命。趙州鬥劣不鬥勝,弄假肖真;鹽官扇破索犀牛,拋鉤擲釣。山僧尋常待汝總無如是體裁,但有事即喚,無事便休,布毛自己抖擻,扇子自己簸搖,誰勝?誰劣?各人分內事各人照管而已。
大根器、大力量底漢,不消絮絮叨叨,直下一踏到底,管取烜天赫地。若只半進半退,欲圖速效以軼先賢,將恐後來打入骨董隊裏,不可救藥也。
章侍者相從數載,深得予心,予故書其所以然而又示其所當然者,誠能依而行之,則吾宗端有賴矣。
示一葦藏主
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未審是什麼字?一大藏教是箇切腳,畢竟切那箇字?汝既為吾藏主,還識這箇字麼?華亭澤畔鶴唳鶯啼,明發門前水流風動,點畫時時顯露,絕無亥豕差訛。直下便透,藏有餘輝;設或疑矇,主不勝藏矣。
昔有僧問藏主字,主良久,若道伊不識字,爭奈是藏主?何若道伊已識字良久,如何便喚作字耶?山僧更為汝頌出。
頌曰:信腳踏翻華藏海,輕移一葦度前溪,瞿曇面孔曾親見,箇字調音總不迷。
示西孟唐居士
吾無隱乎爾?先輩名儒講之甚熟,為什麼黃山谷被晦堂一拶卻茫然不知落處?此豈有玄妙道理?綜錯其間,秪為伊向玄妙中求,所以轉求轉遠也。
後侍堂山行巖,桂盛開,堂曰:「聞木樨花香麼?」谷曰:「聞。」堂曰:「吾無隱乎爾?」可見解說話人不在多言,只消輕輕點撥,尼山骨髓、佛祖面門悉已當前顯露。山谷頓領深旨,時至理彰之語信矣。
山僧今亦有箇無隱頌奉送居士:歲晚何妨醉?春來尚擬遊,玉梅三兩樹,觸著便心休。但恁麼會去,晦堂、山谷眼睛都在居士腳板下。
示始安禪人
情濤洶涌,識浪動搖,萬惑交參,翳昏日甚,吾知其不能安也。若要能安,須究本始,所以先聖不忍坐視帶水拖泥,多設方便,教人看話頭,去妄就真,至于大休大歇田地而後已。
夫大休大歇非安乎?八境之風吹而不動,二障之塵蒙而不昏,十方廓爾,一性圓彰,佛祖聖賢弗外是矣。
嗟乎!流光易邁,時不待人,世間虛名浮利,一切境緣總屬夢幻,汝當知之、策之,著寔用工便是安身得力處也。
示針工孫華芝
一大藏教,貼肉汗衫;千七葛藤,禦寒破襖。倘非具性燥漢向赤條條處直下承當,未免返被牽纏,無由解脫,更或執此裁長補短,打領剜襟,要與本來面目相應,遠之遠矣。
雖然,從上也有箇方便樣子可以取則,今試為汝舉看: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斤。」果能二六時中捏定拳頭,咬定牙關,單把這則公案密密覷捕,忽地猛然覷著,當知一大藏教、千七葛藤,猶如蜀錦吳綾,迴龍舞鳳,倒用橫拈,總是自家活計,豈不謂之了事丈夫而出類拔萃者乎?
萃芝居士持白紙一幅求示,予嘉其志向而乃為是嘵嘵也,離此別覓名言,請以問之東村學究。
示闇然馬居士
英特俊流掉得源頭入手,便能覷透從上老禿奴殺活人底大手段,如龍戲水、似虎靠山,草偃風行,萬化千變,著著非泛常者比。
蓋其靈光廓徹,眼目精明,一路生機初無倚傍,龐蘊公一口吸西江、張拙秀才一念不生全體現、無垢老春天月夜一聲蛙、李彌遜天津橋上忽躍馬,是其人也,苟非其人處。
紅塵鬧市中,佛法、世法未免打作兩截,生死關終不可破,尚復望施機應物與從上老禿奴相肖乎?
昺道人一條脊梁硬似鐵,其蘊成佛作祖氣概匪伊朝夕矣,茲來明發納原本契書,山僧遂與親僉花押,去後隨緣飲啄,善自保任,切莫置之冷地而辜負予也。
示冰梵上人
撫養出自父母人情之常,撫養出自外祖人情之變,處變而能安居,常而不殆,則外祖撫養之恩較之父母尤不可不報也。
然欲報恩,當先究這報恩一念畢竟從何而起?就裏勇猛提撕,時刻靡有間斷,忽地夢眼豁開,便見自己安身落處與外祖同在,光明藏中把手並行,歷劫不相違背,更說什麼報不報?又何待索予言而能為報乎?
梵上人來,說及外祖撫養緣由,乞數語以展孝思,予故示之如此。復勉一偈云:孝為入道基,信是修行本,修行聖可登,入道恩無損。君子貴溫溫,謙人思蹇蹇,一顆明珠掌上擎,寒光洞爍千華苑。
示傅超舜
這一條潑天大路,坦坦平平,無有荊棘,不論老少男女皆可依而行之,但行貴有準,過疾則易疲、過徐則易弱,不徐不疾,不計程途,步步踏前,到家可卜矣。
只如最初一步畢竟向甚麼處下腳?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破草鞋脫與汝了也,居士要行這條大路,似此等破草鞋穿著亦免不得。
示竺先田居士
上根利智入此門來不用摘葉尋枝,只消就根蒂下一刀兩段,生平積滯瓦解冰消。譬夫逸驥追風,瞬息千里,雖有長鞭,靡所用之。
得到與麼田地,便解呵佛罵祖,撥月敲雲,或淺水灘邊與牧豎漁夫同唱和、或寶華座畔與銅頭鐵額結冤讎,妙用神通、品格意氣總無過此。
邇來假雞惡種分布諸方者甚多,若非眼目精明,洞破真偽,未免茫然失宰,枉受熱瞞。故曰:「參學須帶眼,眼正則所參所學俱正矣。」
昨居士、明發相見,欲求數語為究竟,遂并書及,政當此時,忽有問居士:「刀在什麼處?」又且如何抵對?不可辜負來機作恁般休去也。
示玉宇善友
「凡欲殺生者,當作自身觀,自身不可殺,物命無兩般」,此古德垂示語也。然正當殺生時,能作自身觀者寧有幾箇?嗚呼!殺愈多而罪愈重,死死生生隨業受報,互相酬償,又何足怪乎?
玉宇丁公入丈室中乞戒殺文為警策,以懺悔前罪,予應之曰:「汝若能懺悔前罪,則殺業當下冰消矣,閒文安用耶?」
古廣額旃陀羅日殺千羊,一日放下屠刀,云:「我是千佛一數。」看他恁麼做次,何等直捷?何等氣概?居士腳在肚下,豈肯讓伊?是則是也,須踏著寔地始得。
示子還姚居士
孔經國史、諸子外篇,居士家尋常茶飯,然而語言浩瀚,章釋紜繁,箇中喫緊處向何處下手耶?惟是當人本來一著,如天普蓋、似地普擎,圓陀陀沒塞礙,光爍爍絕囊藏,就裏搆著毫芒,便見佛祖與己無二、己與佛祖不別,應用隨機,頭頭始覺得力耳。
居士齒德俱優,兒孫滿座,晝夜六時無甚閒事牽擾、無甚餘念繫戀,不此之務而更誰務乎?只如最初下手處畢竟作麼生?僧問雲門:「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門云:「須彌山但恁麼看。」
示印先優婆夷
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汝且道:這一法在森羅萬象內耶?在森羅萬象外耶?離卻森羅萬象,汝又喚甚麼作一法耶?機先薦取,差之毫釐;句後尋思,失之千里。雖然,吾今試放汝過,待汝尋思得著時,然後為汝一印印定也未遲。
示定安禪人
心王不妄動,六國一時通,罷拈三尺劍,休弄一張弓,此古人定安大概也。若夫情緣躁擾,意識紛馳,內主弗寧,顛倒迷昧,欲求其定與安也,詎可得乎?後學初機倍加惕勵,則旦夕無虛棄之工,心性易明,德業日進矣。捨此而別求定安方法,吾未之前聞也。
示佛覺禪人
汝既做晦珠長老侍者,又是伊剃度之徒,須不忘最初本志,勤苦修持,造到乃佛乃祖田地而後已。若或央央庠庠,墮在今時邪蔓惡種窩裏,則無騰躍時分,埋沒一生矣。
況爾師曾有偈示云:「聖箭今朝已入手,尋常孰敢犯當鋒?異時拈向人前放,射透陽城第幾重?」只此數語,汝之生平事業都在裏許。會,則終身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汝切莫作等閒得、容易看,空懸冷地供養便當了局。
今汝師去世已兩年矣,離師太早,不無中道拗折之虞,更宜親依老宿,再歷爐鎚,庶幾一枝聖箭收放自由,而可為汝師出一口氣者也。然山僧恁麼說話,雖是徹底婆心,旁觀者未免咬齒,汝其知之勉之。
示守空上座
佛真法身猶若虛空,證得虛空時,汝身與佛同,頭頭無滯礙,處處絕羅籠。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虛也。一枝華信足春風,空翠庵中越樣紅,雖然如是,山僧已合喫三十拄杖。何故?不宜誤陷平人。
示爾邁秦居士
不思善、不思惡,政恁麼時,如何是居士本來面目?不思善、不思惡,政恁麼時,灼然是居士本來面目。具逸群氣概丈夫,纔聞舉著,如良驥顧鞭影而行,又如關雲長提百二十斤刀入萬軍中取顏良,不見有退怯之相,方與此事相應。
然道無難易,難易在人,苟或機思遲鈍,仍不妨把此話頭日日提撕、日日研究,歌樓舞榭、鬧市空齋……、乃至簫鼓齊鳴、車騎互發盡是觸著磕著透露風光底時節。既到與麼時節,說有、說無,說非、說是,說權、說實,說妙、說玄,殺活縱橫無不在我。所謂:得底人,恁麼、不恁麼總得也。
爾邁居士不離世緣仕路而能研究此宗,其真實蘊藉誠亦火裏蓮花,世所希覯。茲欲別入京都,因書數語以為途中警策,倘異日者踢翻佛祖臼窠,摸著衲僧巴鼻,六祖明上座自當望塵趨拜,豈待馬首歸來,山僧助喜已哉?
示新剃度此實
世間有三種累,累殺多少人。三種累者何?身口累、妻子眷屬累、財物家火累。世人迷蒙弗醒,被這三種累起了許多貪嗔、受了許多煩惱、造了許多惡業,業報輪迴,生死苦海中頭出頭沒,不得解脫。
殊不知,這三種累都是虛幻底。四大色身食息強健,一口氣不來時,還由汝躲避麼?現前妻子眷屬恩愛難捨,一口氣不來時,還許汝替代麼?財物家火尋常受用,一口氣不來時,還容汝擔帶麼?
既然不由躲避、不許替代、不容擔帶,則此三種累果是累人,切勿妄認戀著,執為己有,直須勘破放鬆,隨緣任運,向生死事上發大勇猛精進心,參透本來面目,與佛祖同坐、同行、同修、同證,是乃稱世出世間大丈夫也。古聖有言:「毀形守志節,割愛辭所親,出家弘聖道,誓度一切人。」非此之謂乎?
元甫居士年五十六,忽然勘破這三種累,逐件安頓得宜,遂持齋削髮,披緇受戒,其力量擔當大有過人者,予為取名曰「超幻」,號曰「此實」,蓋直許其能超幻緣而重勉以實參此事也。
且此事如何實參得透去?聽取一偈:節屆中秋月正圓,善人圓頂亦如然,從今力掃迷雲障,萬里神光耀碧天。
示天昂、續庵二上座
荷續此事寔非容易,譬如負千鈞重擔向獨木橋上過,寧不戰慄寒心者哉?汝今既闖入這保社,去後亦宜昂藏保慎,不可草草匆匆,貪圖穩,便學一等庸販之夫沽名鬻利,了生平事業也。囑囑。
示雪上人
世尊雪嶺修行,二祖雪庭斷臂,真心卓見,雖富貴、憂患當前,灼然不得而移奪,所以末後光明烜天赫地,孫孫子子紹續靡窮,豈似而今底徒?弄三寸鼠光,巡門傍戶全無主張,見人道好從而好之、見人道惡從而惡之,殊可憐憫。
衲僧家箇箇具挺特氣概,既出頭來,當直截荷負,以真修為急務,莫只面前背後言行差殊,如蚯蚓化龍,逗到下稍依舊喫泥喫土。
僧問古德云:「上無攀仰,下絕己躬時如何?」德云:「放下著。」汝且道:上無攀仰,下絕己躬,又放下箇甚麼?此去倘遇明眼人,一任舉似。
示一嘯藏主
真正道流踏著向上一脈,不在輕舉躁動,急於人知,須是二六時中硬剝剝地、孤迥迥地,無絲毫偏黨、無絲毫倚靠,因緣湊合,自然水到渠成。反是而欲勉強出頭,譬彼春風桃李,非不可觀,但穠郁欠久長耳。若乃蒼松翠柏,勁節高標,縱遇雪凍冰侵,堅貞益見。
儒者有云:「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又云:「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何況為人天師範而可欲速見小乎?」此等話端,係上座終身樹品邊事,故山僧嘵嘵及之,至於全體作用,縱奪施為,看汝手段活脫,山僧不敢捏定一邊,教印板上依模打將去也。
示玄池香燈
汝以白紙一幅求我寫,畢竟求我寫箇甚麼?若要詩與偈,此時工絕律者固有其人。若要法語與文章,我肚皮裏那有許多絡索?若要隨意寫幾行持去供養,我真書不會、草訣未能,塗污了這幅白紙,也似可惜。
數日冗忙,同汝輩搬泥墾土,钁頭邊作活計,且亦無這等閒工夫,不如就汝本經上夜夜點火焚香、朝朝折花換水,驀忽火光爍破眼睛,堂內聖僧自為汝證據也。況綠楊鎖岸、新竹搖風、曲蟺低笙、田蛙怒鼓,是一首好詩偈、是一篇新法語、是一部大文章,汝不仔細推窮,返來覓我死句奚裨乎?雖然死句,也解活人,只恐汝當前蹉過。
示卓庵西堂
少室宗風單傳直指,無甚花言巧語與人作道理摶量,唯許英特之士向根蒂下打將出來,自然掀天括地,動眾驚群,謂之烈燄聚、謂之摩尼珠、謂之奮迅獅兒、謂之金剛寶劍,盡世、出世間法靡有能過之者。
德山未離蜀時,眼空四海,及至龍潭,於吹滅紙燭處豁然大悟,便將生平疏鈔擲之丙丁。水潦和尚於馬祖踏下呵呵大笑,云:「百千法門、無量妙義,只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跂步大方,無如二老性躁,直是俊鷂快鷹也趁他不著,豈近日引蔓牽枝,七叉八篆,倚聲附勢,煽是攻非者所能擬測其纖釐哉?
是故,我輩道流根源既正,則發諸語言、見諸行事亦無不正。然而不正者,容或有之。閒居獨處、得座披衣,凡此時中,急宜黽勉操持以無負所舉也。
示道存禪人
入叢林親輔知識,莫問院之大小、眾之多寡、錢穀之厚薄,十年、二十年,衝寒冒暑,捨逸就勞,汲汲孜孜,打罵弗退,纔是真正道念參學作家。然而親輔非止一端己也,有以道德親輔者、有以識見親輔者、有以材學親輔者、有以身命力行親輔者,寸長尺短,各任所能,要不失親輔之大體耳。
上人親輔隱野公甚久,如上所言躬自歷過,但不知三喚汝曾三應否?東司頭,汝曾聽說佛法否?扇子既破,汝曾還犀牛兒否?家肥生孝子,國霸出謀臣,忽地猛省一番也無難事。山僧重宣數語以為懸記、親輔多年已有因,萬般施設契天真,更須培養和平福,方羨叢林無礙人。
示獨明堂主
裂青衿而披壞服,拋鄉井而適吳邦,此箇志尚未入明發門已知之矣,獨惜明發門下無物與人,不會與汝作冤家,亦不會與汝打藤葛,只有一所放牛場,水足草足,非窄非寬,戴角擎頭也由汝、眠雲踏雪也由汝,而今且喜養得純熟,又要捩轉鼻孔,別尋去向。呵呵,何處非祖翁田地?但犁耙上肩時較難耳。古德云:「寧為其難,莫為其易。」兢持謹守,厥後自有一段好風光也。
示西目維那
西目奕公丁酉春受羅漢囑矣,秋攜囊入,超果相伴,結冬復隨至明發,經春度夏,蓋不以得少為足,而期躋閫奧,力挽末學之頹風也。
偶一日因事告歸,并倩楮先生求書數語,山僧笑曰:「予惡乎書哉?透徹從前向上機,當陽拈出電光飛,羅漢冬瓜印子已劄破面門了也,驀然坐斷孤峰頂,白棒掀天振祖基,汝何不信受奉行好?」
就這裏信得及、行得去,則孤峰頂上即是十字街頭、十字街頭即是孤峰頂上,釋迦、彌勒拱手歸降,臨濟、韶陽吞聲飲氣。以之振祖基,無基不振;以之酬師德,無德不酬。正法眼藉此流通、惡邪見由茲寢息,是則今日共住之心多年,猶子之誼而不勝遙望拳拳者也。
倘或言行相違、意識相左,雖境緣潑天潑地,秪成箇昧本漢,有甚交涉乎?古聖方冊紀載昭然,時流履歷亦足殷鑑。慎之,慎之,幸勿掩聰而出,轉笑予之多言也。
示錢門超恂劉氏
身局閨閣中,纔二八年時便能發大信心,皈依三寶,雖家居薰習使然,亦係夙根培植所致,二者固缺一不可也。
信心既發,諸佛現前,所以經云:「信為道元功德母,信能必到如來地。」又,祖師云:「即心是佛,心外無佛。」
若然,則信心豈容易發哉?幽閒無事試將此心朝夕推究,驀忽徹去,方知行住坐臥、穿衣喫飯、呼奴使婢……、以及語言喜怒等處盡是佛心、盡是佛法、盡是自己無窮寶藏,而與古昔鄭十三娘作用不移易一毫釐也。
示月川維那
宗風纔舉,萬里雲收,法令若行,千峰寒色,從上作家匠首皆具這箇眼目、這箇機用,所以驚天動地,峻峭孤巍,湊泊他不得、捫摸他不著。
臨濟遠祖云:「我二十年前在黃檗先師處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如蒿枝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頓,誰為下手?」時有僧出云:「某甲下手。」濟度與拄杖,僧擬接,濟便打。
蓋其平生徹證超出過量,不與時輩合水和泥者比,比便是正脈、便是源流、便是耀古騰今大人境界也。後代兒孫碁分星布,未免刀刀彷彿,魚魯參差,參學人到此若善甄別,則涇渭妍醜自分耳。
然山僧恁麼道,非惟凌辱先宗,是汝覿體承當,切忌喚鐘作甕。
示印明書記
顯示當人頂𩕳,一著子不在多言,只消輕輕撥動,便已飛沙走石,瞎卻人眼了也。若於世間文字上搜尋,粧點許多,花柳枝葉雖茂,根本枯矣。
是故,有志衲子出入叢林,要與一切佛祖結冤雪屈、一切眾生釋縛去粘,須是直截單提,脫離窠臼,方契合老胡深旨。
羅山云:「我這裏秪有一口劍,劍下有分身之意,亦有出身之路。」快哉斯言,知音者少,隨氀𣯜趁,大隊漢烏足以語此哉。
示超奇善友
人非生知,貴在力學,學而計之時日、積之歲月,未有不成者。設或一暴十寒,吾知其不能進矣。參禪亦然,時而鞭策,日而揣摩,歲月無虛度之功,終身有實證之驗。祖翁田地,四至契書,一一分明、一一了當,名為絕學,無為閒道人也。雖然無為無事人,猶是金鎖難,且道:節角在什麼處?試下一轉語看。
示超慧陳氏夫人
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此是黃面瞿曇初證初得時大開口縫,為今古人立箇定案也。
何名智慧德相?即當人一點常光,照天照地,最微最妙,至虛至靈,不可思議境界是也。
何名妄想執著?即當人日用之中隨聲逐色,恣縱虛妄,胡思亂想,不可遏滅境界是也。
妄想無暫停、執著無暫解,智慧德相如何得現前透露乎?所以善知識見人問著,不論是男、是女,便與劈頭拈出,宿有靈根底直下知歸,更不在絮絮忉忉。
其或未能領略「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且將這箇話端向行住坐臥處密密提撕,刻刻窮究,無絲毫間斷、無絲毫起倒,自然妄想不生、執著融化,忽地築著磕著,智慧德相覿體現前,寶藏豁開,受用靡盡,方信黃面瞿曇眉毛亦只在眼上也。
譬如明鏡被塵垢所翳,須假磨治之功,鏡光始現。未有磨治,日久而塵垢日積者,良由當人弗肯用力耳。
武原張門夫人知有此事而欲參證了悟,遂因其所請,書數語示之,并贈號曰「智幢」,蓋冀其智慧如幢,光明特出,為今古人立箇標幟也。政當恁麼時,喚作智慧德相早已描畫虛空,喚作妄想執著大似塗污自己,明眼人前足發一笑。
示駿卿馬居士
做成佛祖底人,無一念要做佛祖,若有一念要做佛祖,便是馳求妄想、不療之疾,只就自己生死事上打得透徹,佛祖自然而至也。
近代禪流不曾參究自己事,先要做成佛祖,殊不知,佛祖是什麼面孔?是什麼長短?如何做得?如何成得?即此要做佛祖一念從何而起?且於佛祖分中還容得著麼?
然與麼語話猶滯一邊,未免後人據款翻案,今乃再為說曰:做成佛祖底人,須念念要做佛祖;若念念要做佛祖,則勇猛精進,直踏向前,不到佛祖地位不肯休歇。譬如官人發意到京城幹旋要緊事業,中道而還,無是理也。
駿翁居士初不信有佛祖,并不信有做成佛祖底人,偶一回頭便欲學做佛祖,與做成佛祖底人眉毛廝結、鼻孔廝拄,非具大血性、大力量,安能瞬息千里,騰霧逸群乎?
即此學做佛祖一念,試問居士:又從何而起?而於山僧前後兩說,孰可?孰否?一一辨之,鵰弓隼旟、畫戟霜刀,拈來皆佛祖機、皆自己受用物也。所謂:入得此門,千足萬足。再經作家爐鞴,殺佛滅祖亦不難矣。
示玨峰上人
不負最初行腳志,盡此身命,靠著明眼宗師,十載八載,忽地遭他毒手,所有伎倆瓦解冰消,全體活鱍鱍,無礙無拘,便可隨處作主,顯揚佛祖拈不出底生機,為一切人抽釘拔楔、打鎖敲枷,謂之教外別傳,向上關捩,趙州茶、雲門餅、德山棒、臨濟喝,總無出此也。
其或東泊西飄、南尋北覓,非惟虛費草鞋錢,抑且雜毒入心,結成痼疾,不可醫治矣。
玨上人從鷲公法侄甚久,真實操履,誠弗易得,嘉平前袖紙求書,予故略陳其大概,以助喜云。
萬庵曰:「比見衲子好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難迴,愛人佞己,順之則美、逆之則疏,縱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惡習所蔽,至白首而無成者多矣。」嗚呼!古人吐句發言,赤心片片,汝宜痛念戒懲,倍加堅固,他時異日別當有好消息來也。
示體空上座
大圓鏡體,本自空寂,妍醜諸像,隨至而彰,吾人心體空寂亦復如是,是故名為體空也。三世如來證此體空成正等覺,十方菩薩依此體空圓修聖道,無邊眾生迷此體空沉沒生死。
生死沉沒,轉入轉深,積劫輪迴,靡由解脫,豈不大可怖畏乎?於是諸佛菩薩發大慈心、行大悲行,出諸語言、徵諸事跡,種種方便、種種哀憐,無非救一切人去妄明真,達此體空之理耳。
能達其理,則不離世法而即佛法、不斷煩惱而證菩提,將見諸佛菩薩與汝覿體無二、汝與諸佛菩薩覿體不別也。
體空上座老年出家,實修為眾,非泛泛負空名者,比因乞語,遂就本號書以勗之,庶幾無負此體空云。
示南玄董居士
參禪學道先從信心而發,信心約有三種:第一、須信自己與諸佛祖本體不異,第二、須信佛祖留一言半句開示人,灼然有箇悟處,第三、須信世間幻緣皆障道之本,不可貪戀執著。
苟具如是正信,將「不得喚作拳頭,畢竟喚作甚麼」一句子時時提撕,默默參究,一切妄境妄想搖撼弗動,管取日用得力,常光現前,萬別千差,銷釋立盡也。
若或半信半疑、前前後後,話頭提不起、工夫做不上,譬諸行路十步九歇,豈能容易到家乎?
居士正信已具,又肯入我門中求指點工夫下手處,但依此說,篤而行之、實而證之,他日相見,便解呵呵大笑,笑山僧潦倒,無能錯向筆尖下註腳也。
示沈慎齋居士
慎齋家居亭林鎮,為人謹厚,奉佛精勤,嘗攜諸同輩運載資糧,入名山設供,參禮知識,深求大法,風霜雨暘往還弗倦,亦可謂夙有緣種,濁世津梁者矣。
予領超果院事時曾來聚晤兩次,過此以後杳不相聞也,今日沒興重逢,宛似隔生面孔。
惜乎!山僧這裏無大法可深求、無知識可參禮,不過杜門守靜,與數十閒漢做箇穿衣喫飯僧耳。
汝真要參禮知識、深求大法,須向七佛已前威音那畔一踏到底,如虛空具含萬像,於諸境界無所分別,又如虛空普遍一切,於諸國土平等隨入,塵塵剎剎是箇解脫門,方稱了手。否則,秪是住相布施,隨流起倒,雖齋百千萬億眾,皆有為功德邊事,於大法尚隔無數層也。
昔有僧問甘贄行者云:「行者接待不易。」贄云:「譬如餵驢餵馬。」汝且道:甘行者與麼抵對,還明得大法也未?思之,思之。
示照明禪人
汝求法語,要我寫七八句,我云:「法語有何定準?多則千句萬句也有,少則一字半字也無。汝若向少處商量,就中卻有千句萬句,恒河沙劫談不盡;汝若向多處理會,就中實無一字半字,蟭螟眼裏著不盈。除非自己一旦知非,漆桶子墮,未能覷破源底也。今且寫七八句與汝:本有靈明,不分老少,坐臥經行,迴光返照。正眼豁開,通身奧妙,達磨瞿曇,只堪一笑。正恁麼時,畢竟喚什麼作正眼?咄!」
示天衢李居士
栗棘蓬吞得下,金剛圈跳得過,殊不知,自己是箇栗棘蓬,更教誰吞?自己是個金剛圈,更教誰跳?大小楊岐,飛沙走石,瞎人眼睛,好與三十棒。這裏見得,通天衢路任汝往來,沒孔霜柯共我吹唱,反是未免局守一隅,隨浩浩塵中消磨歲月矣。初心之謂,何而肯以自負耶?
示日本逸然禪德
逸公長老閩產也,居扶桑日久,風俗語音籌之甚熟。嘗念古印原、夢窗諸禪宿入中國問道,而徑山虛堂老人曾在此方闡化,迄今語錄昭布,若素若緇悉知有宗門向上事。
我黃檗琦法兄應長崎之請,三四年來道法隆崇,尊卑膜拜者爭額曰活佛。嗚呼!逸公首倡之誼、羽翼之功,豈少也哉?一日遠寄書儀,求福嚴本師法語并囑及索予數言附艫而去,是不思大海汪洋之水而欲嘗希微一滴之味,顧予又何敢向若以售耶?
雖然,大海水也,一滴亦水也;嘗一滴之味,大海之水無不同也。夫法海無邊,覺源浩渺,佛祖眾生平等受用,只因有迷、有悟,有妄、有真,遂有生死海、解脫海,別路、岐途,種種名相。
若是利根逸群之士,自能一吸吸盡,如神龍巨鯤衝激變化,散為雨露、發為波濤,直得佛祖退避無門、眾生瞻仰有分,茱萸之涓滴弗存、雲巖之碧湛湛地、道吾之白浪滔天,總不外是矣。
果到與麼地位,不妨大家舀水傾潑,一滴也由汝、大海也由汝,收大海歸一滴也由汝、點一滴成大海也由汝,奚須覿面?萬千里外早與予相見了也。
末季參徒郵視叢林不肯自信,即日與之談大海水,茫然莫測其淺深,日與之嘗一滴味,泛然莫辨其底,止或淹沉死水、或叫渴河邊,或望洋以驚、或持杯以酌,源頭混濁,支泒乾枯,霄壤懸殊,理無足怪。
茲扶桑佛日重明,人人堅固善根,必無此等流弊,旁通密護,作楫濟川,予料逸公壯志殆未能已已。
示儀生邵居士
素位而行,不願乎外,此二語,世、出世間人立身應世大概盡之矣。
如素富貴必行乎富貴所當行之道,所謂:事君保國,愛民及物是也。若於富貴上起貪心侈想,便是願外,非素位而行矣。
素貧賤必行乎貧賤所當行之道,所謂:隨緣安分,不怨不尤是也。若於貧賤上形諂辭乞態,便是願外,非素位而行矣。
嗟見今人解說者未解行、解行者未解實,且久每遇富貴貧賤境界輒悲喜交集,得失縈懷,尚安望所入自得而暇,折節相從,以咨參證悟為究竟耶?
居士夙稟英聰,朋游杜絕,但肯生死念頭痛切,不患不明斯事,帶水可舟,慎勿吝棹,綠楊滿路,修竹成林,富貴歟?貧賤歟?到我門時自能一一委悉。
示 上座
臨濟一宗盛行天下,迺子迺孫面稟親承,咸轟轟烈烈,具超群越格、縛虎拏龍大手段,故無論慈明楊岐、汾陽大慧,鉗錘惡辣搆他不上,即慧溫妙道、資壽法燈,雖係女流機鋒,亦難湊泊。汝既有意為吾家種草,當善操持,俾令薰天炙地,彼夫儼鬚眉而甘巾幗者真矣。
示隱野首座
匡徒領眾,世不乏人,求其具佛祖肝腸、品格超卓者,十無一二,此無他,人我勢利之心勝耳。故善師者必師古,而今時不足法也。
佛鑒曰:「佛眼弟子唯高菴勁挺,不近人情,為人無嗜好,作事無黨援,清嚴恭謹,始終以名節自立,衲子罕有倫比普應惺。」
公受囑已久,偶求書法語,特舉此則因緣似之,至夫操縱予奪,諒汝當機自能主裁,山僧不用瘡瘢重著艾也。
示鍾山維那
轉天關,迴地軸,就銀山鐵壁裏點開達磨眼睛,石火電光中爍破瞿曇面孔,苟非其人,安明其事?然亦有是其人而明其事者,往往龍頭蛇尾,墮落今時窠臼,此不可不審也。青松之下,茅屋半間,芋火自煨,孤孤迥迥,似恁麼纔見些衲僧氣息,龍天首肯、不首肯,何暇計哉?
示石竺上座
佛祖大道如日麗空,初非詭異險怪之事,但能直心直行,無許多人我是非、邪妄諂曲……、種種過患,自然得入無住心體,與佛祖大道冥合為一也。
邇來禪流惡習專務輕狂,雖綴浮華,終凋元氣,較之直心直行者,受用奚啻天淵之隔?故曰:「佛法盛莫盛於此日,衰莫衰於比時。」斯言有由來矣。
石公上座親予未久,鍛煉猶疏,予何敢以折腳鐺兒遽煩提上挈下?然見其直心直行,古樸可風,佛祖大道不甚相遠,他時異日靜養密修,擴而充之,夫豈退落人後?
予有遠行,聚晤難,必迺先委以重任,令其自鞭自逼,無負予懷。是汝當知,切勿看作等閒而忽略也。
示杜則林居士
不離富貴功名而能荷擔箇事,自古迨今往往有之,然此人慧性皆從累劫中修來,所以一出頭便具大氣概、大力量,機先領略,句外承當,眼蓋乾坤、口吞佛祖,即或參隨未久、工力欠純,忽於不知不覺中輕輕受人點撥,亦解肆語狂言,發明直指之道。若此者,雖有頓漸之殊,究其到家則總歸一致耳。
杜翁居士天資秀拔,筆力精雄,視富貴如秕糠,等功名如甕蓋,獨於向上一著夜不倒眠、日不求飽,孜孜汲汲,以咨參見人為急務。山僧受蓮山之請,嘗與盤桓來往,知其氣概力量大有過人者,遂不敢以待數十人之禮進退之,而抑其十年前望見之誠也。
居士曾有語云:「聖人傳道,示人以不易至而其道始尊,又示人以不難至而其道始大。」山僧今日據款結案,是易耶?難耶?尊耶?大耶?如魚飲水,冷煖自知,要且彼此不相辜負足矣,更書一偈以盡之。
偈曰:全身廓落無藏處,信手掀開不二門,如意指揮山月上,穀城華雨任繽紛。
示止言柯居士
佛祖言教巧設多端,不過方便垂慈,應病與藥,要諸人退步,就己向夢幻殼子上啐地一番,識得自家主人公而已。初非別有一法,實綴於人而可私相授受也。
所以古者道:「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又云:「向三界十方世間,若有一塵一法可得與汝,盡落天魔外道。」若然者,山僧又何法之能、何語之寫,而嘮嘮葛藤,引人生異見哉?
止言翁由儒入佛,素行足徵,偶持白絹一幅求書法語,以為究竟,山僧云:「汝但把生平肚皮裏諸子百家文字寘在一邊,單看自家主人公在什麼處,忽朝桶底打脫,自然海印發光,而諸子百家文字亦著著可據,信手拈來不為分外矣。」山僧與麼舉揚,是有語句?無語句?是有法與人?無法與人?居士試力行深造之,便知山僧、佛祖與汝相去不多也。
示守緣上座
北直守公親近雪峰亙老人有年,料理常住鉅細靡不關心,更於老人患難之際又能挺身竭力,弗避艱險而求以保全之。
老人遷化,人皆勸公承嗣,公終不自肯,蓋恐蹈近時之覆轍,為少年所效尤也。
一日與山僧談及此事,公甚有難色,予調師資授受非可苟然,須正大光明,然後事成言順,倘勉強而曲從之,非惟辜負雪峰,且亦埋沒自己矣。
公唯唯,出平日所有供招一一呈上,山僧即與一一按過,他年解拈瓣香薰予鼻孔,山僧與亙老人鼻孔歷劫通同,汝之不辜負予者即不辜負雪峰也。囑囑。
示苞吉戴居士
苞吉居士出入佛門已久,而技藝尤精奇,一日持所製五色綵華兩樹拱予,并索數語為迺翁蕃林老人七旬壽。予見其華枝絢爛,生意宛然,是真有巧奪造化之手,而非世工所能彷彿幾及也,乃笑而言曰:「汝能製世間之華而未能製出世間之華,汝能製四時不謝之華而未能製歷劫不遷之華。」
蓋此一華,枝葉繁茂,遍覆大千,根本堅牢,滋培佛祖,狀不得、名不得,五彩描摹不得、方所趨向不得,唯許汝穩穩當當,勇猛精進,實契實悟,如剪一握絲,一剪一切斷,又如十字街頭撞著親爺相似快活,不徹不待,問人知其是否方有少分相應也。
誠能如是,則何親而不報?何恩而不酬?何福壽而不日增乎?更書一偈以助孝道之誠:鶴髮童顏仁者壽,華堂拜祝古稀年,西桃南柏般般在,受用還憑地上僊。
海寧縣比丘尼通定同徙超聞 助刻,祈慧根永固,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十九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
偈上
示念佛眾善友
雪獅子
示旻白侍者
寄彥升陳太史,時在京都
示嬾顛講主
寄七星慧上人
遁庵
示歌者
寄亦仁徐居士
送亮禪人之天童
靈石為太學隱莘乞書扇頭
魏智培送鏡
送僧掩關
示真蔭黃二娘
書姚其中扇頭
示湛上人
悼芙蓉玄密禪師密初住海鹽玉芝山,後回閩,於芙蓉寺八月示寂
示李夫人并諸道婆
示浩然、祐然龔二居士
留曉禪人
曉堂
書宗驥陳茂才扇頭
化米
示古範上人
示谷典座
化豆
寄猶龍李居士
留洪禪人
專使送法衣至,師說偈云
示醫士鄒上水
寄詢野張居士
送玄策侍者順昌持缽
慰王汝良喪父
與一化上人
悼雲峰朗真和尚
書陳亨如扇頭
示楊百顯
示鄰庵僧
寄鄭輝吉
示慈禪人禮普陀
示星士
哭天童密雲老和尚
書孕淩小阿郎扇頭
厚庵
輓天木張秀才
示賓石居士
戒點燈
題佛手柑
題走馬燈
為一我居士薦母
贈令元徐子
送儲提舉廣州榮任
復海澄李四清
書允中上人扇頭
復神珠余典史
示針工子僊
寄君輔馮居士
示鳳林高居士
送靈嶽禪師皇亭住山
登金山絕頂
寄建寧唐司理
示尼智學
送靈雨法侄
長慶即事,寄韻峰、蓮峰二長老。
示雲隱庵淨上人
寄叔晉、承甫二居士
喜憨璞維那至
惠上人清明葬母,回示之。
示趙堪輿
悼正法禪師
金粟丈室前菊花五月盛開,因事有感作此。
薦蔡門孺人
和監寺四旬
募鹽
示慈帆直歲
送鐵鼓上座回平湖
募塑大悲菩薩像
寄東湖張啟英
送漚天禪師住靈祐
僧以訓童為業,寄之。
壽型唐徐居士
募裝密雲老和尚像
送慶化士
送霞章上人省母
送澹月上人回里
離言禪師初住秦山,寄之。
送達化士
晦珠光西堂受囑住東山,寄之。
送隱野惺西堂住山
示刊字胡孝若
送圓侍者
寄雲標關主
祝夫人持硨磲數珠乞偈
贈艮山道如禪德
書稚躬居士扇頭
示法淨、蓮石二庵主
送瑞可參友
示鋤雲禪人
十一月十二日,蔡雲臺生辰。
示瑞華殷居士
與筠修陸方伯
薦行奇沈大娘
送古門貞上座回潮陽
示函白居士
示書廓黃居士
書裕後信童扇頭
送湖廣三融法侄
金粟化米
張君美求子
贈孝子褚明祥
薦方氏產難兼慰潞公居士
送汶石晃上座回漳
寄李天衢
慰仲垣朱居士喪室
張平玉乞題「忍」字
書廓善琴,戲成二絕寄之。
寄太學張拱伯
送靈上人回金陵并去山東緣幹
包氏孺人二月十九日生辰
金陵曹涯庵乞題「咄咄堂」
輓姚母張孺人并慰諸大孝居士
示苾芻尼掩關
雨中聞訃
示賣餅者
示符上座
示張念先
米貴柴荒,作此以勉諸子。
送曉上人之武林
藏頭偈贈𨍏轢嚴居士
竹西李護法寄秋詞、春緒二刻兼惠壽扇,復之。
示陝西寶光茶頭
空如上座生日
次韻復聖作沈居士
古雪
彌高
示一著上人
慈修問:「大用現前時如何?」師便打。進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師又打。修乞偈,師書示云:
贈醫士詹濟川
送古儀清西堂回福州
示古莆祁奉印
本崇信童因病發願出家,乞題扇頭。
示浮山上座
啟英居士改號鏡嵒,贈之。
示劉門超鳳馬氏
送歸一上座回汾陽
閱覲周居士履歷有懷,兼祝壽誕。
送倚天侍者扶乃尊靈骨回明州
示徹渠上人
海寧縣比丘尼通定同徒超聞 助刻,祈慧根永固,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一
偈中
上南山亙信和尚
壽超慧張氏,并贈望湖沈老。
送漢侍者回里
送禪人回閩緣幹
送觀中戴居士回武原
送福嚴大育藏主回武昌
化茶
送禪人緣幹
送廣化啟首座
慧海掩關,乞偈募米。
壽雲間徐解人居士
示福如掩關
示少葑禪德
大生馬翁臨終云:「赤條條地去。」時癸巳,佛涅槃日也,因令郎闇然居士持文集索偈,書此輓之。
二月十九日解生啟關,寄之。
送昱權熙上座回漳
送徐超麟回練川
堯峰柱書記乞寫扇頭
送君階明經赴試
送翰飛明經赴試
送獨冠禪師回漢陽,時在徑山充監寺。
示君錄居士
梵勝化米
送載民上座
勉善護尼一音法侄嗣伏獅尼祗園禪師
羽階居士呈偈,有「非仙、非佛、非儒」之語,次韻答。
示含元禪者
與法孫尼瑩潤
示月禪人
曹門道英削髮住庵,作此勉之。
示醫者
示自岸禪人
示真禪人
省如上座入戒有年,因舊衣破碎,欲募製新衣,乞偈為引。
次韻復季寅姚檀護
明發化米
寄無偏禪德
示居士陳君典
次韻答季寅居士
與白也水西堂
送子瞿上座回潮陽
悼尼祗園禪師
與裕光居士
示掄三居士
壽雲臺蔡居士
十一月十九,徐覲翁初度日也。屠氏夫人與李氏孺人壽誕亦在先後之間,因吟二章以代嵩祝。
瀉湯婆水偶成
送潤庵鑑上座還粵
贈松隱上座
示吳文卿居士
寄又宋孫居士
溧陽路養田入山飯僧,乞偈。
送一舟濟上座回閩
為姚門孺人壽
與載民駿維那
勉顯實禪人書《法華》
寄子虛陳居士
二隱禪師書和船子撥棹歌之一於中禪人扇頭中,持扇索題,遂次韻二章與之。
寄稚農錢明經
次韻答季寅居士
壽西林鏡宗師
依舊韻為覲周居士祝
薦熙春劉居士
送壽宗位上座回漳
送心默藏主回莆
芥含上人別乃翁於亂離中,茲欲回台山尋覓,并為乃翁壽,書此勉之。
繼庵號示胤禪人
勉逸泉善友掩關
春杪送子蒼禮五臺
送蜀中訒上座
送馬豎玉法侄
題畫
伊人王檀護齎 詔回雪外,上座求偈送之。
晤霞章上人
次韻酬侗孩張職方
勉闇然令室印玉
寄子懷張居士
惟聽上人隨黃檗隱元和尚赴日本,請勉之。
示篆雲侍者
示當湖念禪人
古淵禪師住處州,連雲於臘月遇難,悼之。
示尼聖念弘上座
送龍華覺首座閱藏
與漳邑勝上人
覲周居士受老人密囑作投機偈,有「案前一拍,萬法齊收」之句,予忍俊不禁,拈出以贈。
送鷲法侄之臨安
贈 湛上座
壽超輝顧氏
次韻答煙山鐵關禪師
寄狷庵單護法別號白燕頭陀
示玉峰侍者
壽子張嚴職方六旬別號髻珠
茂如侍者病起
壽鼎叔劉公同令室朱氏五秩
與霽崙法侄
月修募掩骸,乞偈。
示典座
送千指光上座
輓知一禪德
題一覽樓
示劍鳴上人
題觀音石,寄仁侯湯居士。
謝封翁王邠籕
寄俊民張居士
示茂林徐居士
尼照雲乞名超總,并示偈。
題蓮德堂,似默容禪德。
送天昂亞上座
答春宇周巡宰
示飛卿俞居士
壽馬門如松孺人
與豈凡禪德
壽覲周徐居士別號無依道人
示中英馬居士
斷疑禪師辭世偈云:「船子高蹈,繼有性空,我今委蛻,近海之東。阿呵呵,鐵牛撞倒須彌頂,箇段風光今古同。」遂覆舟入水而逝,作此悼之。
送一嘯正藏主回溫陵
薦仲無劉居士,并玉成宋公。
凝然上座專持觀音聖號,皈信者眾,寄之。
贈 良上座
與浣生、心如二醫士
寧國汪大春手製竹笠四十八員供養諸善知識,并索偈。
題掌鞋善友店中
壽平湖瑞垣居士八十
寄慈律苾芻尼
蓮根上人掩關禮華嚴,偈以勉之。
壽庵
壽上海天際劉翁六旬
海寧比丘尼自寧、海鹽沈門張氏 超慧助刻,祈壽基永固,慧性長明。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一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二
偈下
示本瑞禪人
輓居士胡萬德
示印光禪人
送巨峰知客
示靈瑞禪人
寄印西馬居士
送瑞章侍者覲師
與德風法孫
示瞿庵藏林上人
送炳院主掩關
壽順橋張居士
示銕眉上人
示聖初李居士
壽張門夫人
示善友羅梵彰
送石璞上座之金陵
心曇上座同遊,送之。
光、嶽、印、鑑四長老相繼而逝,慟之。
示思泉孫居士
座山知幻書記去教入禪,勉之。
示行船善友
沖懷楊居士晚年得子,偈為助喜并招之。
與居士章玉亭
募換架樑
心幢上座即巡宰周春宇也,出家入戒未及兩月而逝,有兒女尚幼,作此輓之。
勉古閩石藏上人
示居士何念常
寄允明、纘功劉二居士
壽善友龔耀泉六秩
示趙南泉居士
輓雨辰徐文學
密行為智上人作
示居士錢華巖
示一雲禪人
壽心源上座
爾卿楊善友五旬
示永山上人
示簡文禪人
與武林醫士沈望湖
與青西劉居士
示在明苾芻尼,并關中女徒松隱。
寄劉爾辰居士
示明所戴居士
書觀中居士扇頭
示自賢上座
夏至前有福嚴之行,路過武原,訪覲周居士。
為聖思徐居士四旬祝
示仲清、仲真二禪人
示容甫,景義二善友
示延平、順可為僧
贈 殷上座
示金山衛萬仲居士
送崇上人之雪峰
勉大圓上座掩關
示仁卿俞居士
叔禎居士未能茹素而肯念佛,示之。
靜居上座在家修行乞示
壽覲周徐居士
示宋敬溪善友
雲階顧居士禮法華,勉之。
為天然秉刀說偈
示常州質鐘頭
示霜月上座
悼溫州石角山讓庵禪師
輓季寅姚老檀護
示眉臣上人
送盛京海會寺弘讚、定融二專使。
示如愚禪人
贈開石毛居士善丹青
與可光暉上座
送朗元禪人回閩
送髻庵上人回浦城
示安宇倪老佛
示荊山上人
送江西香谷上人隨汶首座回浦城
送漳浦中立上人
示非心禪人
送梅舟上人回里
五日送本明禪德
隱峰
六月十九日,李門王氏孺人超華生辰。
送懶拙維那
示吟風禪人參「一歸何處」
修林李居士生日兼祈嗣,贈之。
送樸庵上人回莆住穀城山寄菴
贈劉門明眼道婆
步先姚居士日課《金剛經》,似之。
送鏡心上座再禮五臺
西巖石竺上人接眾,勉之參方。
與未發中堂主
沛然金居士生日
壽一音法姪
寄扶曦楊護法
與非光映西堂
與偉菴彰後堂
示自瑤殿主
嗣瀛俞居士因尊翁有恙求偈
福嚴老人壽塔造于閩黃檗山二十春矣,壬寅遷化異議紛更,予以為送歸檗山迺合正理,遂力主之。八月初迎,宿江千梵天寺,與韜明弟哭別。
贈梵天守緣上座
示浦城程子善
檗山修蓋老人影堂偈
送檗山惟仁監寺、惟初侍者
傑庵賀居士請益,似之
妙恩問趙州勘婆話,依前韻示。
示鏡菴自曇上人
與屏憲劉居士
示古臨知客
示隋嚴禪人
與國懽檀越黃爾矩
戒子入城持缽,杜則居士施米并寄偈,有「此去人間雖不遠,眾生慳吝將如何」之句,求轉語於師,師書云:「且喜維摩今日已破慳也。」復之。
居士閱同戒錄作偈,有「戒中破戒」之語,亦索轉語,師書云:「須是恁麼人始得。」復之。
示古圓副寺
與古蒼旻監寺
示伯弘陳居士
與儉菴穎維那
與晦石瑛書記
與玄際志書記
與止言柯居士別號無右
示蘊中、疇士柯二居士
示慧髻、慧頂二上人
與遷思朱居士
與振寰解居士
示慧詮上人
與豫菴王居士
示洞真莫居士
與不遷亙維那
輓李母何氏太夫人
與君仲吳居士
與雲潛旻書記
與智海至知客
示李門超華王氏
示悉遠禪人
示慧生禪人
寄修林、江宜李二居士
寄酬伊人王護法
平湖居士 慧具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三
啟
復彥升陳榜眼請住太平啟
伏以卷舒格外乾坤,妙在主賓默契,展拓寰中日月,何妨凡聖交參?恩大難酬,功高莫紀,恭惟台下胸藏二酉、學富三車,鴈塔名題,金薤增金蓮之耀,龍綸世掌,玉堂映玉筍之光。迥然坐斷乎塵勞,即黃庭堅不是過矣。卓爾扶持於法道,雖郭祥正蔑以加焉?
為憐祖命若絲懸,忽降佳章而鼎召,某樗材莫任,艾口奚堪,楖栗橫挑,只宜直入千峰去,袈裟亂搭,安敢空飄一葉來?但時節既已欣逢,知業債償猶未了,伏願長垂隻手,挽回寒谷之春,撥轉新絃,互唱太平之曲,林風震動,草樹含輝,肅此寸裁,敬伸布謝。
復泰微吳銓部啟
伏以旨契南泉陸亙鵝瓶出丈室,機輪佛印坡公魚珮鎮山門,雖道法之足徵,亦因緣之巧遇,幾回企盻,莫罄私衷,恭惟台下海國舟航,天庭鼎鼐,膺斯文之重任,咸推先覺先知,繼古聖之高蹤,不離為民為己。
青泥遠降殊勝事,千目同瞻白絹斜,封向上關,四方獨步,某鉗鎚未密,牙爪空張,悲慧苑之將枯,無計使外魔風行草偃,幸祗林之有護,且試看朝暮水到渠成,伏願智鑑圓明,德星洞照,莊嚴畢具。鳳凰橋上待一雨之春回,措置得宜;獅子叢中見十分之月滿,荒辭肅覆。希賜慈原。
復魯直陳大參啟
伏以向上真宗,匪英才而無從建立;出常妙旨,要碩輔而極力成褫。故知道在人弘,益信責由己任,恭惟台下文誇吐鳳,筆挾驚龍,肅氣橫霜,呵叱掃塵,氛於萬里,精華映日,視瞻馳令,譽於九州記莂,不忘靈山金湯,望重殷勤,直踰濟水,櫓棹功高。
某濫廁空門,忝承祖裔,逢人沒片語,一條拄杖驀頭敲,接物少全恩,兩箇栗蓬當面擲,既已蒙屋烏雅愛,且自愧澤蚊負擔,所賴仗鼎命以演揚,藉劍光而揮霍。昂昂獅象鉤來,庭際躍春風;浩浩鯤鵬送去,雲邊施法雨。仰惟丙鑒,實切寅恭。
復無奇葛光祿啟
伏以海昌古寺太平慶龍鳳之綸音,唐武前朝鹽老索犀牛之巧扇,奈虛空鼓久已絕響,致盧舍身亦已埋淹。道不虛行,法須弘護,恭惟台下寰中領袖、雪裏喬松,璞玉渾金,偉矣廟廊之象器;旋天幹地,巍哉叢社之鰲山。蓋深信鬱密栴林弗生荊棘,迺重遺華文尺翰照,我茅茨某小智多迷,庸才寡斷,捫胸自度,實未敢直下承當,應召而來豈容易?等閒蹉過,伏願相資,濟世泛舟,楫於春潮,廣庇利人,繼權輿乎?夏屋臨楮覆謝,曷盡翹瞻。
復慈留張觀政啟
伏以靈鷲拈枝花,萬紫千紅春滿界;曹溪分滴水,五湖四海浪稽天。惟憑過量人,能肩過量事,恭惟台下才優班馬、宗紹孔顏,玉樹聯翩近,培植於曲江亭上,冰壺炯澈旋洞,照乎摩竭國中。知濟道之風高,當機不藉三頓;念祖庭之秋晚,雅召為珍八行。此舉良足嘉哉,是行亦所願也。某潛身建嶺,終慚白額之虫;鼓鬣閩川,實愧赤稍之鯉。幸蒙台選合就喬遷,伏冀廣開不二門,深入無為域。昂藏鼻孔,時聞桂子香飄;豁達眼睛,自見菩提果熟。有情俱佛,大地咸新,謹此奉酬,曷勝悚久。
復余邑侯請住金粟啟
伏以恢弘祖道,千秋紺殿涌祥光;輔翼宗風,萬里蒼巒呈瑞氣。雖時節因緣之巧湊,亦幹旋推舉之得人,恭惟臺下玉海資深、金山表峻,花迎墨綬,堂上鳴單父之琴;柳拂銅章,民間識中牟之雉。知誠心不異元,德秀皆當年親見老瞿曇茲者,鴻翰遙臨,人人寔歎為希有,愧某駑材,莫任步步猶虞。夫覆車但田地似屬現成,而公案終須未了,戴其角,披其毛,分固宜也。入此門,行此令,理安諉哉?所願力重,干城盟堅,鐵石擎天,寶杵凜然,衛正以摧邪,耀日長旗隨處生飆而偃草。皇恩上祝,群品均霑,肅泐荒函,仰希鑒宥。
復眾位紳衿啟
伏以建正法幢,賴有力檀那而庇護;吹沒孔笛,貴知音大士以賡揚。龐蘊老之參馬師,良取爾也。蘇長公之翼佛印豈徒然哉?恭惟列位護法、台下儒宮,柱礎佛國,垣屏雷雲,動口角玄談,快乎波騰地涌,星斗露筆端,華彩鏗然,玉振金聲,不忘祖父叢林,旋見青箋之聿降,總聽龍天選舉,方知赤膽之無私。某自愧材涼,實難肩荷臨時失職,恐有傷先達之明,遇事寡籌,又深負屋烏之愛,但為神人所協應,敢弗勉強以支當,伏願徹始徹終,如環如鼎,肅清魔壘。俾獨桑之鼓長鳴,廣集福源;類千僧之泉靡竭,敬裁寸答,統冀鑒存。
復表聖居士乞題太父繼山徐公實略啟
萬行孝為先,古聖今賢皆繫念;百端信是主,居塵脫俗總同途。每懷雅誼而罕遘其人,忽捧瑤篇而欣瞻有在,恭惟門下家風素儉,氣海寬宏,幼失怙而依乃翁,不異李令伯之遭際,長能文而勤厥職,可稱徐孺子之箕裘。自陳教誨全恩多年未報,爰引別傳妙義半幅相招,此人心天理所弗容泯,抑佛法世情之深足慰。某才猶襪線見比管窺,白棒橫拖,秪堪撐閒門破戶,彩華絕夢,曷敢污耆宿英靈?但過譽已,厚蒙應從,權而塞責,伏望俚言,勿棄大事攸關,迸開額角眉毛,田地現成,無用叮嚀,叉手拽脫娘生鼻孔,神光獨耀迥然,照徹幽扃至德,咸酬芳規克鑒,揮毫悚久,合眾贊揚。
復眾鄉紳請住超果啟
伏以龍驤虎驟文明占世出之風雲,渚秀巒奇冠,蓋集鉅邦之屏翰,扶西幢而建豎,功不浪施,仰北斗以遙瞻,恩歸有地,恭惟列位護法臺下具調御體,現宰官身,玉鑑冰清,名已榮於鳳閣,金華月彩,職無愧乎?鵷班慣為遊戲神通,驗英靈之衲子,遍入語言三昧,求魁壘之耆年,頂門正眼獨露堂堂,向上真機全憑卓卓,如某者罔辨,暗中紫碧自合龜藏,未諳句裏雷鋒,終慚蚊負。然因時而成,所舉亦重法,弗為其私,拈來南匾赤斑蛇,還我一場敗闕,放去溈山白水牯,看他八面橫驅。伏願如郭朝奉之重輔演公,誼存萬古似張侍郎之密契大慧,物格千差。選佛場開,敬依嚴命,希容異日,面挹光儀。
復德符王檀越啟
伏以洙泗宮墻一貫心源承道統,少林床榻別傳的旨顯家風,憐末法之將頹,深於默契獲知音之感遇,不在多言,恭惟台下學宗東魯,志慕西乾,綺論粲花快如懸木,鐸以驚聾,聵芳儀濯柳,且可秉金鎞以刮翳膜。隨聲色而聲色恬然,玉帶留山,於前已見矣;處屏垣而屏垣儼若,錦章載道,誰曰弗聞乎?某素負虛名,全虧寔行,既已謬膺,台選理宜直下應承。綠楊溪畔躲身難看,今日拖泥入水,寶華座上恢諧,少似當年作戲逢場,伏冀廣布洪恩,增光輝於鹿苑,修持大本首,跳躍乎龍門。是任匪輕,所期甚鉅,肅茲致謝,曷盡虔瞻。
復合山禪德啟
斜涇古岸,頭頭無礙任眠雲;錦蓼垂楊,在在相宜堪嘯月。天工知不?我棄人力,奈已前催酬唱,何如覆藏未可?恭惟列位座下機鋒峻利,手眼精明,興古剎而護砂盆,秉心至公至正,謹芳規以揚祖道,立志足尚足,嘉氣分遐投,淡蕩溪光拖,半幅情懷有待癡憨逸老寄千鈞,某欲諉,誠難含愁忍受,橫拈短策,且來打鼓弄琵琶,出入同門,莫訝新冤舊債主,所願塤箎合奏,膠漆彌堅,闡濟北之宗風,水鳥樹林咸呈獅吼,續嶺南之的,泒貍奴白牯盡沐鴻庥,臨楮神馳并希洞鑒。
復寺鄰眾居士啟
伏以人性無殊,各自具遼天鼻孔,娘胎首出,誰肯昧點地腳跟?唯情識之易,封致覺華而永謝,恭惟眾居士座下三綱,植本十善,修基遍歷宗匠門墻,山高海闊,親承作家爐鞴,玉潤金輝,以鷲峰記莂之心為心,拈出驚人妙句,取泖水汪洋之量為量,招我瓠落村僧。自知非象窟之爪牙,安敢混麟兒之頭角?然而徽音克布,何妨掉臂而來?既已重業難逃,亦宜隨緣即就,更冀豁開正眼,五茸城內共燃方燄之禪燈,保養靈苗,一覽樓前同決未了之公案。
壽竹西李護法啟
伏以亥建小春月,令玉梅綻蕊,壬逢子運,人間金粟現身,蓋吾道之將亨,迺方家所倚重,恭惟台下派傳隴右,才壓吳東,鶚表橫飛,不辜幼學壯行之志,虎文炳變,實切希夷,象帝之言和其光、同其塵,古巷舊稱無異,李已知非亦知命,今年新熟有蟠桃,某屢感汪涵,幸緣坐對,辭雖乏,外孫黃絹心竊慕,秋水蒼葭敬具芹儀,效呼華祝,壽山聳峻莫大,門總與八字打開,福澥瀰漫甚深法,惟祈獨力肩荷。
復太史黃改菴、司理黃十華請住國懽啟
伏以咸通,濟水起波濤,錦鯉獰龍隨風跳躍,東魯尼山懸日月,祥麟瑞鳳特地飛騰,拘形跡固不相侔,究心源總無二致,所以言足則行足,師百世見聞如合轍興於唐盛,於宋同堂父子貴親承,恭惟大檀越黃公臺下兩聖開宗,雙蓮植蔭頂門,亞隻眼木樨香也。已多時喝下廓全機,彥節來兮誰敢近?遵鷲峰之記莂,無異當年慕象骨之高蹤,秪明此事。某才疏學府,筆愧文江,雖為太白之嬰兒,和和哆哆主賓句未能辨別,既蒙篆丹之鼎命,鹵鹵莽莽人境意且自敷陳。伏願施大士法喜之珍,鋤小根稗莠之種,老胡有望普天樂,唱滿庭芳,毘室儼然,闔國懽躋無量壽。
候離言禪師福省回,并新住超果啟。
檗雲出岫,一程分作兩程行;浦水維舟,三月挨過六月節。問杖頭之始屆,趨席末而未能,何期善因迎入超果,全提摩竭令?喜瞻魁偉耆年據坐雨花堂,自識英奇衲子,將來蓋天蓋地,隨處為己為人,鴛軒戛玉有餘輝,知落落荒,緘之不我,棄鰻井搖,金如遠照,即戔戔束帛亦且見容唐突,匪宜主臣無任。
壽覲周徐居士八十初度啟時入閩未賀,次年補之
伏以壽域天開,有德必徵,大有文華日麗人樂願與同人,欲為季代之典刑,須賴老成之儀範,恭惟台座至誠不息,正直無偏,左覈史而右覈書,架上煙雲增瑞色,出憂君而處憂國,胸中兵甲放祥光,三十載衛道驅魔具丹霞,劈佛之手百千朝持齋戒殺,推黃面度生之心,況一杖示來源?先師公案現在,而萬法齊收句我輩口角流傳,適當趙州行腳之年,已值踏雪尋梅之候,忝蒙厚愛,瓢囊甫渡,龍津過辱,連枝蘋藻未伸,燕賀望高山以自愧,聽逝水而猶慚,敬候九九弧辰補慶,如如秩算,圖懸函谷,鳳麟濟濟,笑看羅帳,真珠榻設,毘城獅象,班班遙接,璃瓶寶月,誰謂白頭陀落後?且喜絳甲子添多。
疏引
圓照庵募建法華會疏
如來出世,為明大事因緣。弟子仰瞻,特現本光祥瑞。除佛方便說,餘非真矣。是法豈思量所能解哉?圓照庵周遭似斗慧上首願力同雲,憐火宅之無安,斯要不宜久默。喜髻珠之得受此經,合共流通,乃扳金粟名檀,啟演蓮華勝會,見者聞者目前薦取,儼然未散,靈山誦之傳之,言外知歸,勝過幾層寶塔,度眾脫除,珍御殷全身,高跨白牛車。
造木橋引
渡河無筏,咫尺成千里之遙;架木為橋,從權僅數金之費。雖價廉而工省也,其用溥亦惠多焉。伏祈險處示津梁,且以中流作砥柱題詞,不必榮司馬南來北往,盡此縱橫,問水應須看臥龍,七錯八差,憑茲融會,謳歌可謂云爾,病涉吾知免夫。
塑關帝像疏
忠魂貫日三界尊,伏魔之封,義骨撐天,九州作護法之主,瞻靈祠而嚮往,豈像設以無存?緣糾眾財,嚴敷帝座,赤兔馬,嘶催葉,暮散為萬朵祥雲。青龍刀,偃拂人,寒疊出千重瑞氣。神其昭格,爾永康寧。
化腐荳疏
景星院舊舖新開,未忘世禮,百頭陀相席打令,略顯家風。適當綻菊之秋,爰及燃萁之候,俯看磨輪雲鎖中心樹,不動多時,仰祈檀度,波生小蚌珠,拋來滿載。咄嗟而辨,片片皆珍,軟熟於酥,般般俱妙,連床上坐臥,笑北禪之納皮角,空口徒設空言,佛殿裏燒香,羨東海之比福田,滴水還他滴凍。
瑞章上人募修海門寺疏古名祐福,天真則禪師居之,萬曆壬辰朱心泉重修
繡閣連雲海門寺為澉城巨剎,香風遍地,天真老乃前代高僧,奈歲久而法苑矢枮,將屋傾而梁木其壞。試問:毗耶庫藏彈指豁開,且趁喜捨因緣從頭,補葺鯨柝,待潮音互吼,此話終須大行。燈籠與古佛交參,盡云有路可上,歸去來兮,祐福續步武於心泉。
勸戒殺放生疏
隨業受報,渠原有父母子孫,改面換頭,汝莫輕羽毛鱗甲,蓋由一念差錯,所以累劫輪迴。故如來推仁恕之心,示人戒殺,藏典立慈悲之訓,買命放生,利刃沸鍋不逼臨,物物登菩提覺路,天空海闊任飛躍,時時具活潑靈機,聞是語者必欣然,豈見義焉尚無勇?幸積錙銖小惠,共成悠久大功。
佛前燈油疏
架上安燈籠,古佛徒然暗地坐;殿中撞露柱,禪和嘗見摸壁行。蓋緣一滴也無,非是到即不點。具神通游戲者,請向這裏放大寶光,令風雨晦冥時,方信恁般是真供養。
玄上人募片地結茅疏
踏遍江山,草鞋錢浪費不少。橫拈楖栗,泥團漢勘破幾多?而今老倦知休,何妨覓箇住處?一丘一壑,竹籬茅舍足生涯;或坐或眠,紙帳梅花消客夢。所賴通人出隻手,就中共了此良緣。
漢上人施茶疏
暑氣蒸人,道路往來不易;薰風匝地,庵亭憩茇猶多。擬為止渴結良緣,特借煎茶明大意。但積薪之費,獨力恐以難支,雪蕊之供,誠衷必先普告。隨豐寡,從本有中拈出毗耶藏;庫無虧,歷晨昏向方便裏施行。趙老家,常仍舊,箇箇舌頭原在口,喫著應知。看看白汗忽通身慶快,何幸?即此是謂真功德,安用別求廣福田。
化油麥疏
山寺燈不點,雖然千古意分明,砂盆醬也無,未免一堂風冷淡。兩重公案欲了,眾姓檀門宜依就味調成,豈讓馬大師年年獨富?和瓶掇起,方知老投子滴滴皆真,勝事既逢,歸恩有地。
齋單引
山堆海積,淨名本有家風;虎驟龍驤,衲子尋常意氣。欲向桶籮邊現成受用,須憑庫藏內盡底掀翻,大餬餅信手拈來,鐵饅頭和盤托出,直教橫吞豎咬,自然飽足知恩。設或東倒西歪,猶較嬾融百步。
蓮峰修造疏
為樑為棟,最初要幾許苦心;迺奧迺堂,到底有無窮受用。敢云雨灑不入,果然露逗太多,黃面老面孔加泥,碧眼胡眼睛打濕,若諳箇中端的,卻請是處重新片片蓋將來。雙柏階前彰麗采,頭頭撐得住;一蓮峰頂壯光風,恩大難酬。祉臻曷既。
齋單引
千家托缽以遊,腳跟未穩;百鳥銜華無路,墻塹太牢。爭似我?雲水飽參,一任夫人天送供,日日盂中兩度濕作舞,莫問金牛;時時毛孔十分馨踢床,何須普化?謾道不諳盧陵米價,敢云已了檀信飯錢。勝事如斯見,食輪、法輪之嘗轉良緣有在,知他寶、自寶之足珍。
因事諭眾引
法昌搬羅漢開爐,門庭不曾寂寞,遠公依葉縣掛搭,氣骨何等孤勍?昔有其人,今期仰止,所以太平乍住,日用喜得隨緣;毳侶相親,庶事各宜體貼。麤羹淡飯與麼過,枯守勿嫌;冷語閒言且暫銷,道交為重。如是,心專翼久,自然化熟風行。倘或逐妄馳求,圖他屋裏柴堆燄,寧可攜囊別去,任我堂前蔓草深。
指宗遙至,同募萬人,緣造橫雲山靜室疏。
綠葉鋪陰,此地距城十八里,橫雲入幕,小椽僅架兩三問。也知鷦寄可以容身,但恐象遊未堪駐足,向鬧市推開施藏,誰敢問楊州萬貫之纏?就空山補出軒廊,只廣求檀度百文之賜,眾緣滿矣,禪火暗隨漁火動,揚眉豎指,不外吾宗一會儼然,月光遙映泖光寒,酌水獻花,願成汝佛。
化鍋引
飯是米做、鍋是鐵鑄,衲僧家若箇不會,及乎要米做飯、要鐵鑄鍋,十箇有五雙無下手處。然雖如是,毗耶城裏老維摩筆尖上卻解點鐵,不妨小心問著,自然鑄就將來也。并說偈曰:南泉打破風流甚,長慶風流鍋也無,欲得風流時徹底,圓成一句是良圖。
修長慶疏
唯茲長慶禪寺,實古稜祖道場,山色深蒼,宛似錦屏,列映湖光,淡蕩依然,玉鏡平鋪,獨惜運替僧殘,所有盡已沉淪矣,更慮年深殿朽,過者疑將傾壓焉,欲成法席以鼎新,須仗淨檀而普護,捐金倒廩,想胸懷不讓給孤,走棟飛簷,看氣象比嚴舍衛,共祝無疆聖壽,同證正等菩提。
請某禪師住長慶疏
山號小金,竹松交翠。寺名長慶,鐘鼓猶存。為先賢肇跡之區,實不肖棲身之地,豈期業風吹出,致使列壑爭嘲,蕙帳無人,雲關誰主?某人標姿本色,聲價逸群,久依廣慧,法門弗起異志,甫續天童嫡泒,慰我同寅,擬欲移錫往他方,竊願攀轅臨此土,化螺池畔再垂灑潤之恩,淘米嶺頭重施霹靂之手,幸捐謙柄,勿履巽床。
能仁寺募書本藏經疏
黃面老四十九年口勞舌沸,末後拈提只一花,歷代祖千七百則短葛長藤,究竟渾無元字腳。久參上士未舉先知,直下打翻,全超露布,豈在披文逐句靡靡然以當生平也乎?雖然,若欲博古窮今,亦須時稽歲覽,所以琅函玉軸漲學海之波瀾,異藻奇葩增祖庭之秀麗,誰道貪淹黑豆漢?到頭總屬自家珍。茲有某上座者戒珠淨朗,德寶溫醇,始發夫廣大心願,行此殊勝事,伏冀英賢垂隻手,於一毫端示現三車,直教衲子豁雙睛,坐微塵裏嘗轉萬卷,皇恩仰報,佛法流傳,古柏枝頭撐出無私新日月,能仁寺內別開有象小乾坤,功不唐捐,福莫可量矣。敬書側理,代懇檀那。
雲上人募靜室疏
短策橫拖,幸然雲遊萬里,芒鞋踏破,幾乎擔閣半生。擬憑片瓦以蓋頭,爭奈卓錐而無地?仰天長嘯,知眾毛之必成毬,挾疏希干,隨大力之獨肩荷。山色溪光明祖意,放身倒睡始自今朝,鳥啼花落悟機緣,異世他因終期報德。
募塑出山相引
餓眼生花猶可事,嘴頭賣俏豈堪論?從茲擺手下山去,攪得三千海嶽昏。既然如此,又要裝塑他作甚麼?不見道?珊瑚枕上雙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金粟志寺引
十方通暢,毗離丈室露真風;八字打開,舍衛講堂懸慧日。澹澹秋光欲滴,明明春色無私,固知肯構之緣不從偶爾,深信主持之道端的在人。夫豈曰法席初興,徒誇一時壯麗,抑亦望箕裘繼起,毋墮千載具瞻云爾。
僧引
有寺以居僧,一榻青松儘多佳趣;有僧以主寺,千年紺殿不掛俗塵。或顯異他方而開迷破暗,或豎幢此地而演教弘宗,名上達乎紫垣,德遍及於寰宇,盡道密雲彌布,豈徒然哉?僉曰佛日重光,誠確論耳,故錄出以為圓顱者鑑,庶相沿可,無菜腹之譏。
法引
古鑑當臺,從本纖埃,不立靈珠,在握分明。觸處皆真,良由諸人向外以奔馳,故致先聖垂慈而應藥,驀頭便棒,家風已漏逗,十分片語相提旨要,寔玲瓏八面都教汗衫脫卻,看他漆桶光生,灑灑瀟瀟,翠竹黃花彰大意,孤孤迥迥,雲堆草畔任橫身。
文引
字挾風霜,於今豈無燕許?篇連月露,誰家肯讓蘇黃?而況寓物舒懷,緣時紀事,歲遷代往,藉以存真,碑斷苔深,因茲覈實甚矣。文之關係鉅也,迺稽餘什,爰彙成編,丹篆橫吞,敢卜斯文未泯,青錢屢選,願資寶剎長新。
知浴疏
無位真人乾屎橛,清淨法身滴爛膿,臭氣薰天誰與掃?狼狼籍籍起腥風。金粟便與麼休去,大似眼不見為淨,事弗獲已。且分付化士於毗耶城中,隨機叩募,倘得公案圓成,任他乾屎橛、滴爛膿,亦可一一屏除去矣。有力英檀試向這裏共出隻手看。
募石砌大殿前月臺引
把住牢關已是草深三尺,放開線道何妨石砌滿庭?冀長者之多仁,成無窮之勝利,入門便見,非惟古佛家風太煞,分明坐地思量,且喜衲僧鼻孔有處曬朗。
重修佛殿疏
丹霞燒佛,德山折殿,機用全彰,古今罕見。金粟膽小無能,只要翻新局面,畫棟雕甍光彩多,白鷗灘上看靈變。阿呵呵,給孤長者代不乏人,夫何妨一其心、行其善,而與象子麟兒並力法戰者乎?
徑山齋單引
峰奇水秀,千百餘秋之氣運亙古常新;鳳舞龍翔,八十七代之宗風於今再振。磨盤邊數堆雲鎖缽盂內,徹底冰清,若要毛孔生香,須藉淨名翁傾箱倒橐,果肯筆尖打發,隨他菩薩子直裹橫挑,暮扣焉?朝參焉?喫飯忽然咬著砂,敢報君以多福。船來也,陸去也,相逢不用束條篾,知義出乎豐年。
募長生田引
大仰種畬,百丈開田,先德風規,竊願效之。但山前片地四至界總屬他人,而舊閣券書中心樹僅存在我,故與其閒閒而坐守,孰若款款以希求?勝事共成,膏腴有賴,則常住無罄懸之患,衲子識稼穡之艱,檀信滋福田之果,舉一明三,因三見一,是乃名為長生者矣。若曰化不易、施不易,喫者亦不易,非予所知。
重修明發疏
明發院到處,知名彥深翁,開荒肇建,一灣春渚已露舌上廣長,兩岸綠楊堪比身中清淨。時逢鼎革,事有轍更,香積衰而野蘿覆地,苾芻尟而丈室堆塵,予於去夏居此間,放下蒲團,暫成舖席,詎奈人心猶不足,拋來瓦礫未當奇珍,欲期舊棟增輝,且看布金檀護,入寶山莫使空手,斜涇之鐘磬常聞,為巨廈必得工。師濟北之禪燈弗替,箇箇同培般若種,家家樂享太平年。
二十三卷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四
書問
答玄密禪師
己卯春,屏跡蓮峰,日以洗花刪竹為事,而世間交際意外因緣,非敢問也。因念友朋聚首不能多時,兩地各天,徒增浩歎,回思昔之攜籃採筍,杖策尋虀,坐對青燈琢磨詩史,今悉付之夢幻中矣。足下出金粟,住玉芝,奕奕聲光較予十倍,第未識鞭麟撻鳳之外,亦向兩湖繡石邊想望予否?某上座來閩,接讀法音,知起居勇噉如常,且欣且慰,老人千萬斤重擔得足下一肩負荷,可以無憂,而樹幟摧魔竊有賴於足下也。
答峻初嚴居士
自信錄一冊,句句從本分中流露將來,非數載苦工、灼然知有者不能爾。但舊套未除,新條尚萎,恐欲刻出行世難聳,時流視瞻,若謂是冊已經明眼簡過,殊不知師家接引初機,原具種種方便,此意弗明,秪管實執,為是則操履無有進益,終其身編言立句,如斯而已。近見負此病者甚多,故不惜口道破,幸加詳審。
答漈濱吳檀護
董巖參壽昌機語弗契,寶峰晤埜衲氣味相投,非此工而彼拙也,時節因緣有至未至耳。況壽昌曾垂記云:「去後二十年纔好遇人,纔有汝說話分。」昨台下云:「屈指恰二十年,善知識記人不謬,心甚信之。」即此益見台下之不辜負壽昌矣。所問三教宗旨數條具答,如左銀杏陰濃,想不吝曳杖入山,再與擁膝拍肩,尚論千古也。
答孝廉陳次升
嫩菊盈籬轉,盼綠楊夾岸矣。山堂寂坐,偶憶前言,確信真誠在今希有,所貴終始勿忘。向光車駿馬鬧場中拶進一步,便是心空及第底人,而與從上裴、楊諸大老同其正因,乃貧衲厚望也。春風漸老,候謁未能,以道自強,為君三誦。
與修上人
佛法大有,只是牙痛,筆尖稍倦,不欲多書。適得青州布衫,待汝歸來奉送,著得恰好,又恐加一重矣。慎慎。
答州牧唐瑞芝
太平坐享幸爾無虞,杵護之功仰賴弗淺,入春以來想福履迪吉倍增,而此事精研尤所企望。宋趙悅道聞雷有省,作偈云:「默坐公堂虛隱几,心源不動湛如水,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敢筆出為台下頌,萬無曰:「多口阿師拾人涕唾。」竟擲之案下也。
答靈熙徐居士
世路荊榛,咫尺千里,思之弗得,悵也如何。偶臥病床頭,忽聞有炊臼之戚,生耶?死耶?不道,不道,惟冀鼓盆以自寬,毋致過慟可矣。未審居士信得及否?
答州牧吳萬為
大慧老人用一條竹篦勘驗龍蛇,如大火聚,近則燎身;如太阿劍,觸則失命。至於出言吐句,又如巨澥長江,一瀉萬千里不可止遏,在今匡徒領眾者安得彷彿,其庶幾耶?
來偈四則,言言據本,句句歸宗,大慧之面目儼然,金粟之門庭有賴,敬服,敬服。白鳥描空,黃花點徑,山中一段真趣,頗與隍市不同。何時命駕青舸?共拾殘蕉敗柿,寫此磊落胸懷,亦世、出世間人仰天俯地,極暢快事也。
與韻峰首座
因緣未至,不妨靜以待時,況世境紛更,遠行又何可亟乎?上座宜三思之。
答仲木吳居士
子驚翁人山施針,神技妙手誠如台翰所云,惜僅宿兩宵,未免掣風負顛者,有彼此弗均之歎。昨澉城一僧來,知稚老急為玉樓文召去,哲人既萎,叢林何不幸耶?雖然脫體無依稱獨步,大千世界盡風光,稚老此行,料出于尋常萬萬矣。火雲鼎沸,努力健飯外弗多祝。
答胞兄明吾居士
一別二十春,每以不得相見為恨,豈骨肉友于之誼,世外人果恝然耶?山遙水阻,前盾後戈,鱗鴈無蹤,芒鞋故此疏澀耳。祐弟至,鬚髯戟張,非復少年面貌,坐久細談,且喜且駭,疑其似隔生也。故鄉風景想已蕭索殆盡,雖曰鑊湯無冷處,然吳越重地差較勝之。人命無常,如石火水漚,倏忽變滅,願吾兄痛念生死大事,旦暮勤修,餘惟守分,隨緣恬淡過日足矣。先父母墳社尚圖我國晏然,移笻拜掃,倘有便音,幸乞再示以慰我。
答子穀蔡居士
捧讀手教,正觸著貧衲近日痛處,然身貧道不貧,諒居士必有以自解也。
答茂甫李善友
來書所供甚是詣實,但既知盡大地是自己真性,為何到別處參問卻開口不得?方知居士未曾透脫,即有所見亦是暫時岐路,非究竟也。若是透脫底人,自然觸物應機頭頭不滯,更說什麼病根及開示工夫種種語乎?
而今而後,居士不必別覓玄妙話頭,只就此「不得喚作拳頭,畢竟喚作甚麼」一句子時刻捱將去,管取透脫有日在。呵呵,若到金粟相見,手中拄杖也須痛飫一頓。山僧恁麼道,試問居士:還甘也無?
答可光上座
上座掛錫金雞,夙昔住山本懷,於今始愜矣。然既是金雞,因何不能展翅?向這裏下一語恰好,則不用躍涉間關而已侍吾左右了也。心緒繁冗,未能縷陳,料來僧亦解說。
與敬明柯總府
龜旌所指九十九峰頭,鈍綠頑青,頓添新彩,惜握臂不多時,有失繾綣,至今衷腸猶覺怏怏。然台臺現宰官身,久為禪林領袖,諒不以區區世禮見責,異日者於精藍鬧市中驀面相逢,與共談毗耶法門,又是埜衲意外望矣。拙刻二種公事之暇,幸少覽焉,臨楮無任虔禱。
答蓮峰長老
慧圓齎書儀至,方知吾徒春初受孤山之請,以一瓣香遙謝我矣。大慧杲寄福勝長老偈云:「真人十八界元空,三十一人同姓呂,分付遊山各占山,三十一人又同處。」謹筆為吾徒慶。但當今叢席鬼混者多,授受之際必加嚴慎,法語拈頌秀色可餐,更冀用心酌量,削去汗漫,所刊濟宗尊宿錄甚善,非令祖蓮山老人具大願力,曷肯如是?乞序且緩緩,未可潦草,當俟識見精明、文詞超卓者為之,餘言弗贅。
答道安禪師
去春聞足下有閩中之行,作寄懷詩一律,未曾呈覽。秋初夏末,方知錯傳,而法駕已移涌泉,入楓山矣。台南美景,古聖隱現之區,非足下福德全彰,如何得履斯地?予自離武原,入明發,水鄉僻冷,權為避跡埋頭,兼以嚴統書興洞宗囂訟,亦深歎末法之凌遲,無力砥柱,故爾甘心寥寂也。邇來安禪結制實違本懷,不過慰答檀那,了箇名色,豈能與足下較量哉?茲因附書上謝,率爾具陳,其餘縷縷所欲言者,似不必言抑,亦置之言外可也。
答陸濤法侄
予自離鷗灘以來,精神衰倦,嬾於應接,一入斜涇看風帆,野水魚鳥上下,此樂無極得,做宇宙間閒人足矣。不意賢侄誠心厚意,以超果重任見招,數日思惟,鬱鬱弗快,蓋深以道德未備、佛法未透為己憂,而覆轍之虞恐貽傍觀笑怪,況此重任一荷,百事盡在我躬,予囊空如洗,得力者稀,人境生疏,世緣淺薄,此時此際,固不能安然坐視,賢侄亦豈能安然坐聽乎?即請自作主張,毋煩推舉,使予仍舊優游於綠楊芳草畔,是生平志願也。古尊宿中,峰天如輩,材德俱優尚不肯為住持絆,予何人?敢與名位緣境力爭耶?世故紜紛,變換莫測,中有不盡言處,溥首座能言之,惟冀賢侄默察之。
答季寅姚居士
茸城水秀群彥所鍾,愧無佛印手段,拈出此瓣香者,來諭云云,予顏孔厚矣。斜涇舊隱時常繫念,夏五後因種禾事屆,買棹一行,雖溪光樹色依然,而階上綠苔覺長數寸,擬欲南來謁敘,又恐天氣炎蒸,不敢作褦襶子,故二宿而棹已旋也。令公郎佳作次韻酬呈,日夕起居萬祈珍重保愛。
與爾邁秦居士
驪駒在道,行色匆匆,雖乏遠贐之金,敢效贈言之愛,所願塵中作主,忙裏偷閒,大事頓明,好音聿降,而病嬾頭陀不至樓前索寞也。
與昊東張司理
濃花繡滸,斑竹成林,知是台下逃名處、會心處、安身處,如雷灌耳,有自來矣。尊駕至,偶因客司失裁,以致貧衲頻頻扣問,是聞親而見疏也,不反貽笑大方乎?超果為茸城巨剎,向不度德量力就此中插腳,其負疚於古聖今賢者甚多。然隨緣而去,未敢偷安,且待雪凍冰枯,別看梅開消息。天熱,乞容秋涼拜候,拙錄呈上,幸賜以五丁之斧。
答煙山鐵關禪師
別處別時,恍焉如昨,其奈鴻音之杳隔也,世變之滄桑也,彼此形顏衰老,不可復問矣。斷翁去春過訪,道及足下,交誼厚情於不才,謬加獎渥,予何寸長?千百里外徒懷媿感而已。夏杪到鹽得翰教,於沈翁家并辱尊刻法偈,捧讀數帙,光彩射人,乃幡然慶曰龍池有子矣,法道之崇興宜哉。蹉跎一載,未便覆謝,令侍者至,喜如天降,來因思斷翁之不辜所託,亦足見予之不辜所酬也。二十年前舊交零落殆盡,何日坐聆麈,談開我蔀塞?臨風無任悵悵。
答湧卍斷疑禪師
煙山某侍者來,十二月未酬之書與二十年未盡之誼且喜酬矣盡矣,肝膽可少無疚矣。然非足下受託,直指旁通,恐雲閒僻隅似非便路,又不知蹉過幾時,謝謝。涌卍鄰鄉靜養為最,予雖身居鬧市,此心常在蘿青冰碧間。何者?攀緣富室,曳裾朱門,予所不能也。酷暑珍調,敢就尊言上祝。
答豎玉馬居士
火雲爍石,度日如年,法偈遙頒,似惠我一帖清涼散,熱病頓瘳矣。東土雖習染成風,然南金自南金,沙礫自沙礫,隨彼之來,權以應之,未有不適宜者也。若云大冶所施,則吾豈敢?天台回幸,即鼓華亭之楫,庶幾山中好光景好趣味,我得細聆,而與汝山中老人隔江相見也。
與鮮子胡太學
別來許久,忽移杖子度茸城,覺武原如隔天上,生平親知皆未能委悉致問,非惟世相之罵門,且亦自己多生愧悚也。昨有僧至,知尊夫人已轉兜率陀天,驚而又喜,其所喜者無他,以尊夫人修善勝,報應如是耳。弔慰之私,曷敢違眾?惟祈節哀順變,照破人間生死事,是乃第一受用處也。秋清月冷,再晤何時?臨楮不勝惓望。
答雲將徐居士
某材疏識淺,百無寸長,偶讀佳章,遽爾奉答,真所謂向雷門而擊布鼓,多見其不知量也。辱承過譽諄諄,益深自愧,若門外漢之云,此亦台下溫謙厚德。雖然,盡大地是箇解脫門,更於何處分內外乎?一笑。
與西林二隱禪師
聞法體乖和已踰半月,想亦春夏之間為眾竭力所積感而致者,足下善能調攝象龍,欣躍多矣,撐持叢林大都,汝我各有不如意處,齒痛應知齒痛人即此之謂。十九日明發回,準擬奉候,中途遇卒雷暴雨,衣衫漂濕,弗及登岸,世事之相違每如此,可歎也。新刻請政,餘容面晤傾倒。
與𨍏轢嚴居士
拜違丈室,芙蓉四度花開矣,佇望愈切,消息愈疏,所賴有不可疏者,以法乳同源之道義在也。足下眼目精明,久樹滹沱旗幟,諸方老宿敲磕殆盡,予深知仰,時欲瀝膽披肝,奈為嚮者若輩懷黨與之私,互相陷,偶眉尖頭覷破,遂爾撥棹東歸,從此以去,住明發,應超果,挈挈波波,自憐業債未滿,然究論將來實非予疏慵本願也。中元前,老人到山,足下道履清安都已備悉,他日借路經過,尚圖謁敘叢社,荒寒言之於邑足下,其何以教我?
答孟衍王居士
讀台下雪參偈,如珠玉珊瑚滿盤托出,直得富兒貧子箇箇立地讚揚,自非宗教俱通,安能描畫逼真若是乎?雖然,此猶落第二著。若夫向上一著,須就未舉筆、未動舌之先描畫將來,方為好手。只如未舉筆、未動舌之先,又如何描畫得?花前霽後閒尋遍,露出虛堂冷煖人,即此是謂真描畫矣。
答鍔須姚居士
南榜已放,雖云康了,居士亦當作塞翁失馬觀也,大抵富貴功名自有定分,何須焦慮?聽之於天可耳,異日者必以吾言為然。
與駿卿馬居士
入冬以來,一副枯腸甚是疏淡,昨忽沾以濃煎厚味,雖然,毛孔香生而舌根已被換轉矣。如何?如何?城居無事,尚冀過我齋頭,坐談清話,閒消白晝也。
答狷庵單居士
客冬辱頒翰教,因數時人事冗忙,弗及裁答,去後未幾,忽遭不測之波又來,超果坐候,賴佛光庇護,驀地瓦解冰消,否則此身受累,歲底無寧席矣。燈前雨落,草舍寂寥,偶簡出翰教,讀之再三,深荷盛意不能忘也。然台下脫略世緣,精勤百倍,且亦痛領先輩鑪鎚,入正知見,钁頭邊事豈敢相欺乎?白燕庵,嫩梅老竹、流水平欄,總是揚眉豎指之儔,何等現成?何等自在?如元者鈍駑匪材,只宜荒村寄跡,茸城蹴踏,似實難堪,台下其照諒我耶?佳刻鏗金,珍留榻左,為詠吟之助,不揣巴詞,聊以志感,幸惟莞而削之,依依山斗,遙望神馳。
答大慈印山禪師
別後音耗杳然,毋論甬東鄮嶺諸峰如在天外,即海苔一味亦久不夢見矣。忽於寂寞鄉中捧讀手教,并接厚餽,向所謂如在天外者今已目前,久不夢見者今已親嘗也。謝謝。履襪二事聊答先施,大法任躬,惟應接毋倦是禱。
答道安禪師
台南古稱法窟,聞足下頗愜素懷,奈何波臣作祟,驅一隊鐵額漢挺身直入,盡底搜空。予料此時退鼓不打,雖有全機大用,亦無如之何矣。然以足下道眼德量觀之,吉凶禍患烏足以動其心,今又移入福泉舊居,恐此地精藍藉足下重來興復未可知也。超果近城繁雜,予去夏勉強赴就,臘月戒期圓即回,中間不如意事甚多,弗能詳悉,百里匪遙,參晤有日,旦夕當洗耳以俟佳音。
復朱元甫居士
去秋入超果門來,削髮披緇,雲間僧俗相識者咸謂元甫決烈丈夫,能捨難捨,得果成功跂足可待也。今秋仲廿五日忽接手札讀之,不覺駭愕,是何其負初心,半塗而廢乎?然魔障重纏,已知勢弗獲免,火坑久戀,恐生後悔之端,從此以去仔細行持,作福修善,亦係在家佛子為人喫緊處。餘則山僧不必言,且無庸言矣,良藥苦口,幸加詳察。
寄鏡嵒張居士
悟空回知居士遭無妄之災,受盡勞擾,想於今已釋然矣。予嘗思世間多有不平事,以居士之生平言行純篤,尚且蒙污若是,是豈前因後果,夙債須償,故逃脫弗得乎?錢財倘來物,人生虛幻影,但能一一照了,則雖陰霾滿眼,於鏡嵒分上何傷也?勉之,勉之。
與闇然居士
予在明發有年,同法乳弟昆並無一信及一人至者,惟煙山、西林、涌泉、大慈、涌卍數輩尊宿而已,今涌卍已入涅槃餘,則山川阻隔,不能時常聚晤,每思及此,為之惻然。水鄉僻遠,世景繁難,種青菱,採白菊,看芙蓉映水,聞月桂飄香,一段清幽亦足隨緣自樂,較之區區名利逐臭尋羶者知敻絕萬萬矣。
邇來宗唱弗古善知識多以攀緣為佛事,求書薦引,倚勢悠揚,始則賄託私行,謀居大剎,究則無財受辱,滿面慚惶。嗚呼!使果能滿面慚惶也,還許伊具些須氣息,惟其不能轉見醜耳。山僧此言蓋實有為而發,因悟空來,故得再遣是楮也。普納度牒官府,暫爾停留,竊恐行之不果,令堂尊恙安否?超恂法語寄去否?并問。
寄日斯馬居士
圖川話別僅爾兩年,靜言思之如隔世事,令侄至,知近日所作村居三十韻句句精奇,惜未獲睹全璧,諒不吝手錄一稿以見示也。衡門之下可以棲遲,十畝之外桑者泄泄,非居士其誰乎?敬占五言絕奉贈云:一笛秋風老,千家晚照多,此中真樂處,桑海奈伊何?然耶?否耶?均付之一處耶?予有厚幸矣。
復海會憨璞長老
召對賜紫乃唐宋以來帝王盛典,厥後寂寂無聞矣。今皇上聖哲英明,留神宗乘,駕幸海會,即詔汝入萬善殿咨問佛法大意,汝能隨機應答,理諭善導,聳動宸聰,賜紫歸寺,此為法門增光,可喜也。
子蒼齎書儀語錄至,又言汝立職兩序,處眾以和,無越分,無驕心,無敗事,兢兢業業,知進知退,不為利誘、不為名拘、不為物忤,此真正撐持法門體裁,可喜尤甚。
法門下衰趨名逐利者,覓一施主稍發信心便登門拜謁,況蒙九重之寵錫,沐上國之恩庥而恬澹安適,寧有幾人乎?
予數年間,眼不耐見、耳不耐聞,只得向水國煙村藏頭露尾,且亦自料力無能為也。潭深魚聚,樹高招風,慎旃哉,其勿以予為念。
寄一舟上座
腳債已息,偶爾獲箇住處,隨分安居,儘有餘適,切莫起貪妄想,此山望見那山高也。人心如漏卮,幾時能滿足?靜以待之,勤以修之,嚴以守之,佛祖龍天自然不甘瞞昧耳。別去數年,音信杳絕,適杭城老僧來,知尚在海濱靜室,深恐冷落不過,故發是言以相勸勉也。春閒,撥璜溪一棹,何如?
寄俗兄明吾并梓弟
漳海安危不測,人窮物耗,數年尤甚,吾兄與弟如何?飄蕩得過,擬欲移策南行,完全未了事業,頓覺進止兩難,肝腸俱痛,況當藂社寥寂之秋,住庵者困於庵、住院者困於院,七手八腳,自給無餘,誰能百順滿前,坐享莫大福報乎?侄兒長成,倘肯脫俗離塵,共嘗甘苦,亦可以酬親恩佛德,而不忝所生也。臨書三囑。
寄韻峰首座
別後未知寄跡何處,杲禪人來,方喜在壽寧迴龍也,迄今計之又四易星霜,邈無信息矣。近聞山祟作擾,面門創傷,此係夙生報緣,不由躲避,惟冀以太虛襟度,隨順世情,於漚花露電之隙深躋聖賢堂奧,雖患難顛沛,匹如閒也。頂脈公挂瓢,天隱亦聞逝世,諒相去弗遠,必為料理後事者,出嶺有時,故先附楮慰問。
寄韜明禪師
兩夏絕往來,未能一字奉候,甚歉甚媿,蓋由世禮蕭疏,道情脫略,有倦於參謁應酬耳。頃晤古璧翁挑燈夜坐,談及舊交落落,彼此一方,惟足下宿福所鍾,十八灣頭舟騰浪涌,直令人欣然抵掌也。剞劂氏孝若胡君,刀法精工,素所任用,如龍華欲刊全錄,似舍渠不足以效勞者,無因至前,渠安敢爾毛生之薦,竊代為之?幸深鑑微忱而使之就試,他日考功奏績,印板上打出畫畫光標,始信予言非浪舉也。
寄茂林徐居士
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二語卻應時應節,但不識穿衣喫飯之際曾一回汗出否?曾寒毛卓豎否?曾徹體清涼否?饒居士一一與麼,我還要問汝天寧老人鼻孔落在何處?呵呵,客冬有入璜溪之約,何往返金粟遺失前言?參學道流豈盡作高低冷煖態耶?想讀此必大笑而釋之矣。
寄南玄董居士
斜涇僻壤,辱台駕賁臨,詢及宗門向上事,當時行坐晤對,即知是夙有根器人也,別後世途紛擾,弗獲續奉清談,心甚懸念。越見上人至,述居士篤信之切,參究之真,而能就塵緣作用中擺撥清楚,此寔難得,然猶冀著鞭角勇,勿計工程,必親履大休歇田地方為了當。諒居士根器厚,趣向高,與前輩無異,決不中道而止耳。茲因便羽,乃貢數字問候,何日布帆張風來以慰我?
復桐庵上座
來書疊至,足見為道之誠、慕予之急也,但恐過急則易疏,而為道之誠似有未盡耳。上座罷講歸禪,氣宇魁岸,一旦放下複子,坐我山中,須辦箇久遠心,著實琢磨,始成法門重器。
夫何年月未終,幾番起倒即此觀之,是不急於為道而急於為人也。其取疏不亦宜乎?禪門如巨澥,轉入轉深,若非深入數層機用,何能活脫識見?何能超卓語言?何能峭利佛祖公案?何能透熟?上座既不把予作等閒看,予又安敢使上座作容易得?思之,思之。
彼湖西關外獐頭鼠目之徒豈少也哉?至於求記文以為禪宗,住山張本,予靜地思量卻難假筆,閑房半榻,糲食三餐,待上座到,恰好時節,自有人來證據住山張本在是矣,外此予罔之知。
又
此事不在語言文字上,汝若向語言文字上東搜西索,總於此事毫無干涉也。古黃山谷、蘇長公輩文章冠世,學問驚人,如何被晦堂諸老輕輕一拶便茫然不知下落?即德山和尚善疏經論,眼空四海,如何到龍潭吹滅紙燭處打失雙睛?點頭自肯,此豈記持誦閱,依文解義之境界哉?須知吾人腳跟下有一段奇特大事,必透頂透底脫略一回,方可與佛祖把臂並行,作法門忠臣孝子,而為一切人抽釘拔楔者也。
來書云云,枝葉亦稱繁殷,本根惜乎未實,若本根已實,則不敢輕笑眇目跛足者之呈頌做偈也。彼明招雲門非獨眼跛足乎?若本根已實,則不敢狂譏披衣據座者之掠虛哄騙也,彼雖少真金,豈盡鉛汞乎?若本根已實,則不敢以雲門餅、趙州茶、洞山麻為世法通佛法也。彼覿面提持之旨要人直下知歸,豈「世法」二字所能擬乎?若本根已實,則不敢以有時恁麼、有時不恁麼為溷亂外道,有時總不恁麼為落空外道也。彼機輪互換,妙用全彰,鳥嘴魚腮窺覷莫及,豈胡穿謬鑿所能註解乎?
臨末又舉二祖云:「了了常知言之不可及。」汝且道:了箇甚麼?知箇甚麼?言之不可及者又是箇甚麼?而今而後可將生平學問撇之汪洋,抖擻精神,單就本根上討箇端的,纔有說話分。所謂「未悟以前,句句用不著;既悟以後,字字用得著」者此也。其或仍前妄想杜撰,支吾我道,猶隔江那邊更那邊在。
呵呵,山僧婆心甚切,上座錯會太多,山僧已開方便門,上座自入偏蹊徑,幸加詳察,時不待人,截斷葛藤,無煩垂念。
復扶曦楊護法
咫尺天涯,每動落月屋梁之想,不知何日得再坐春風玉樹中也?瑤翰下頒兼隆厚貺,茅茨生色,感佩良深,竊思台下抱逸群之資,如明鏡止水,事物之來弗受昏昧,尚望於應接紛擾之間一翻翻轉,則雖塵垢俗緣,著著是出身路、著著是佛法妙用處也,又何待擬心脫去,朝夕周旋,始為快哉?
茲因修書上謝,故敢僭言及此,諒宏懷遠識必不見罪。季春漸暄,祈順,保憨公高郵過歲社前已渡西江矣,并附聞。
復覲周徐居士
抱痾廿日,筋血衰微,雖稍飲粥湯而風寒尚怯也。金粟衣塔之造竹樓,直筆之刻足下,羽翼扞禦之功大有裨於法門世教,此不惟老人常寂光中踊躍萬倍,即若輩之鉤緣越分、納賄陰謀者亦可竄首汗顏矣。同門知與不知姑勿計論,足下但盡其心、行其道,便出尋常一頭地。求塔銘係叢林大體,予調理得早,月初當來武原一晤,遲則徑去福嚴,諒尊駕此行亦免不得,力疾頓謝。
寄杜則林居士
昨蒙台駕入山惠顧,草樹竹石精彩百倍,且亦相見宛如舊識,而一段真篤至情令人景慕,此乃夙緣之有幸也。
別後三復瑤篇,氣局豪雄,議論通暢,雖蘇長公、楊內翰不能過者,但曹溪源流拈頌半入世套,更須仔細研磨,就伊骨髓命脈上點出,便見機用縱橫殺活在我方,與一派老禿奴蹄角相肖,庶不辜今日際遇根由耳。
居士奇偉蓋世,撥著自知落處,諒千鎚百鍊,無容山僧下手也。然此亦因居士深信斯道,故敢斗膽冒瀆,倘芻言弗棄,竿頭進步,蓮山法社喜得一知音人互為唱和,夫豈讓曾參之唯、迦葉之笑已哉?試期畢再祈面晤,吾當於玉蘭花下拂席以待。
寄興教惟誠法姪
分袂多年,彼此鬚鬢半白矣,滄桑世界無限淒其,而鶴松峰一片地得賢姪以為福主,敝鄉善信何幸之甚也。予寄跡浙中,未能旋里,秋仲扶先師靈龕入葬檗山,私心稍已寬解,奈海陬遷徙跋涉虞艱,潦倒杖頭又被業緣纏住,不令人大揶揄乎?舍弟姪來知法履康安,洪爐正燄,雖麈談弗獲坐對,而風光所屆諒必遠映我莆川也。臘盡春回,到漳日近,相逢一句,賢姪其有以慰予。
海鹽居士劉貽我、湯惟、聲敬、宇沖、宇省,初 信女羅氏、倪氏捐貲助刻,祈百事如意。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四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五
說
慈雲說
雲一爾或為濃雲,則地黯天昏;或為寒雲,則冰枯雪凍;或為閒雲,則海晏河清;或為祥雲,則民安國泰。然未有如慈雲之普覆且久者,所以我佛世尊開方便門,隨機設教,人目之曰慈雲、曰法雨,蓋言其澤之及人者深,而化之洽物者廣也。
吾儕有出塵之姿,常為慈雲所庇,苟不思自庇而且戕其所庇,則為濃、為寒者至焉,是豈雲之罪哉?古鹽雲禪人丐予書,予故出慈雲說以示之。雖然,慈從何起?雲從何來?試更下一轉語。
潤庵說
玉藏山而石潤,珠在淵而川潤,金饒箱而屋潤,人而有仁義道德則睟面盎背,心廣體胖,其為潤也,不既多乎?
惠州鑑維那求予易號,書云「潤庵」,蓋直示以存養之功而善致其潤者也,由是推之,一草、一木、一沙、一丘皆一潤庵也,一身、一鄉、一家、一國亦一潤庵也,充而至於萬象森羅、微塵剎海,無一非潤庵也。三世諸佛、歷代祖師、以及人仙鬼畜、林林總總,俱在一潤庵中,往來不礙,變化無窮也。
當叢社搖落之際、人物枯槁之秋,不念自潤潤他為真實地,則誠異乎吾所聞者矣?勉之哉。
拳峰說
山之高而秀者為高峰,居中而傑出者為中峰,幽邃深奇,重重而屏衛者為萬峰。拳峰之義何居也?意者眼界豁開,群峰拳小歟?意者人境雙彰,物我無二歟?意者如借指喻月,因拳以見峰歟?又,意者機用現前,神通莫測,如巨靈之劈太華,俱胝之喝石巖歟?不然,拳峰之義果何居也?
予為汝易號「拳峰」,思其義而不自解,今乃以不可解之義重為演說,汝試執此以徵之友朋,或有善代予解者,則拳峰之義了然定千古矣。書至此,適一長者曳竹杖而前,予且喜且歎,曰:「拳峰來也。」遂擲筆。
圓機說
世尊四十九年拖泥帶水,權說、實說,如珠走盤、如盤走珠,此其機之最圓者也。德山見僧便棒、臨濟見僧便喝,快如奔流度刃、疾燄過風,此其機之最圓者也。趙州柏樹子、洞山麻三斤、楊岐金剛圈、五祖鐵酸餡,萬種千般不可湊泊,此又其機之最圓者也。
圓機之義大矣哉,汝號圓機,倘亦有意於此,直須掀翻窠臼,掃絕廉隅,迷悟兩忘,與奪自在,不泥一途,方便轉身,異類中行,熾然作用而靡涉思惟,弗動真機而圓應法界,夫如是始實見為圓機也。
設或拘之、執之、局限之、株守之,則全體不能現前,施為不能超卓,要與從上佛祖把臂共行太遠在。
上人聞是說,欣然再拜曰:「某雖不敏,請事斯語。」遂並為之書。
瞬伊說
武原目上人以瞬伊號徵予說,予返詰之曰:「瞬伊何說也?說之安能乎?」上人曰:「某讀香嚴偈云『吾有一機,瞬目視伊』說,蓋取諸此也。」
予曰:「若是,則子已解說矣,奚待予嘵嘵為?雖然,瞬者是誰?伊又是誰?如謂瞬自瞬、伊自伊,似屬兩箇;如謂瞬不關伊、伊不關瞬,太煞瞞頇;如謂伊必待瞬,猶是捏目見空華;如謂瞬必待伊,已是無端成特地;如謂穿衣喫飯是伊、行住坐臥是伊,則一瞬而伊在,不瞬而伊亦在也;如謂溪聲山色是伊、華笑鳥啼是伊,則離瞬以見伊不可,離伊以言瞬亦不可也。子說『瞬伊』,當何所辨焉?」
上人默,無以應,予舉筆示之,并書是說以貽之,於是大笑而去。
一舟說
舟能濟人,亦能溺人。能溺人者,非吾所謂舟也。吾所謂舟,以智慧為航、以道德為艣、以平等為舵、以慈忍為篙,春潮雨急不足驚,其心野渡,風飄不足干其慮,安安坦坦,無繫無拘,普度群生,共登彼岸,此之一舟不亦善乎?
嗟乎!時異勢殊,人情洶涌,求其能自濟者鮮矣,尚望濟人耶?因惻然,歌曰:「塵世茫茫兮汩沒未休,利名牽挽兮日夕勞求誰?為愛河砥柱兮截斷眾流,福城濟藏主兮汝今易號,其毋忘此一舟。」
清響說
攪而不濁之謂清,觸而能應之謂響,識清響之義者,可以了然會心矣。然則花翻蝶舞、水動魚行、竹葉吟風、松梢墜露皆清響也,奔潮浩浩、伐木丁丁、鐘鼓交參、村歌互答皆清響也,乃至迅雷震地、白雹飛空、獅子咆哮、須彌岌峇亦皆清響也。故曰:根塵既銷,空覺圓淨,剎剎塵塵歸吾妙性,內無所著、外無所依,清響不存,聽將安寄?
克聖上人乞庵名於予,予甚愛乎清響而書是額以贈,蓋竊取夫從聞思修之意云。庵去梵勝咫尺許,予每興至,即攜諸子坐於古梅下,然長嘯,杳不知塵世之所之。
晦名說
夫名不彰於當世,識者譏之矧庸人乎,而子獨以晦名稱,何哉?雉以文而見罹,龜以甲而刳腹,士以華言美辯而永處困窮,皆共不善晦也。
善晦者,蓋有道焉,抱闇然之德而不炫,守潛龍之位而不悔,深藏密用,與世相宜,雖禍福患難弗得而奪也。
嗚呼!今之浮囂靡實,沽求令譽者豈少也耶?半窗風雨,兀坐無聊,偶念及此,感慨係之,因援筆徵名而略為是說。
松隱說
華亭之東南有松隱里焉,相傳赤松子隱于此,故名。里有寺,亦名松隱,蓋因地而著也。上人號松隱,其茲地之所生耶?寺之所出耶?抑慕赤松子遺風而欲存名以覈實耶?
噫!是大不然,吾聞松之為木,森森也,磥砢多節,歲寒不渝,用之高堂可以充梁棟,藏之深谷可以飽煙霞,泉石樂與為鄰,竹梅常與為友,上人之意殆有取爾乎?
且就華嚴法界喻之松,而必於隱理法界也,隱而必於松事法界也。松即隱,隱即松,理事無礙法界也,隨所有而無一物,非松隱事,事無礙法界也。
法界之旨既彰,則指一松而隱非狹也,擴大地虛空為松隱非廣也。非狹非廣,無古無今,了了明明,自由自在,然則松隱之稱又豈易得者哉?上人倘具有別說,請無隱以語我。
克聖說
克聖有三義焉:克者,能也,謂其養到功成而能詣乎聖也;克者,勝也,謂其機用全彰而超越乎聖也;又,克者,去也,謂其絕學無為,萬法俱泯而不立乎聖也。子於三義當何所取耶?
然非能聖不可以超聖,非超聖不可以去聖,由漸入頓,有淺有深,異泒千差,合歸一致,豈若今之杜拗阿師妄自尊大為克聖也乎?顧名思義,責在爾躬,日往月來幸勿蹉過,忽若問:「克聖之工從何下手?」山僧驀頭便棒而已,此外別無所知。
沛然說
牛蹄之涔不足以語水,鷗集之渚未可以喻流。何者?勢窮而源淺也。若夫長江巨河,波聲浩浩,沛然莫禦異泒,咸歸其為勢與源也,不既遠且深乎?
夫道猶水也,通天地、亙古今,循復無際流行而不竭者也。人而由道亦當由其大者,發猛銳之心,秉堅忍之性,勇往直前,如鯤鯨吸川,涓滴靡剩,始可稱為摟空如來藏,拶碎祖師關,越格大丈夫也。
孟子有云:「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何況無上大道而可蠡測杯酌以求之耶?」居士字沛然,予書是說請質之,蓋有微意焉。更為歌曰:大道之源兮遠且深,天荒地老兮不屬浮沉,願歸來兮力自任掀翻,萬疊千潯兮直透崑崙積石,而無負乎予最初心。
瑤臺說
居士字瑤臺者,蘇之洞庭人也。余聞夫瑤宮玉闕列僊所居,中有瑤臺,臺下有瑤池,池邊有瑤樹,瑤花、瑤草映發其間,坐而樂之,撫瑤琴,酌瑤觴,清虛寂寂,歲月不與凡塵同,居士想亦慕此乎?
然而竟以瑤臺立義何說也?瑤者,取其內外晶明,無瑕無玷。臺者,取其崇高壯麗,不倚不偏。即高明之名證高明之實,博厚悠久,配地配天,意在是歟?
今吾佛世尊之教至高至明,細而塵毛,大而法界,罔不由之而建立,誠能推本有高明。悟入世尊至高至明之教,則十方剎土任汝縱橫,淨梵金僊皆汝伴侶,較之瑤臺之樂相去又幾何耶?故曰瑤臺者,自心之瑤臺也,自心現前,瑤臺隨處現前矣。倘有高明勝予者,居士請為廣其說。
古石說
吾閩人景公奉長崎隱和尚之命往姑蘇省覲,偶寄瓣香以古石號匈,予說予思,夫江郎片石高而古者也,三山虎石怪而古者也,黃梅墜腰之石與新昌鐫佛之石亦何嘗不古?然皆有年代可摹、形名可擬,稱曰古石,未見全奇。
公所謂古,殆異是乎?是石也,非方、非圓,非青、非白,非隱、非顯,非柔、非堅,獨踞曠劫之初,超出威音之外,巨靈神力劈破無從,摩醯眼睛覷捕莫就,惟洞徹法源者頗測其彷彿,而纏情縛識之流雖日與提掇,終不可幾及也。
嗟乎!予之言古石者止此耳,諸方門庭浩浩,諒非一端,公盍廣求之以畢其說?倘若問:「如何是古石底意?」大小百頭陀,當機尚有轉語在。
傑峰說
卓立不群曰傑,岧嶢獨秀曰峰,峰而以傑稱則又超出眾峰之外矣。
惟人亦然,稟天地之氣,具萬物之靈,峭峭巍巍,孤孤迥迥,向佛祖行說不到處與奪縱橫,自由自在,此其傑之尤也。
信根既深,把捉既定,就語言文字上東嚼西咬,驀忽洗面摸著鼻,盡將自得不傳之妙方便轉作為人,此其傑之次也。
若夫生無傑才,莽莽蕩蕩,輕蔑因果,甘處凡庸,譬猶撮糞積成塿阜,徒增穢臭,要望崚嶒傑出驢年去。
古有傑峰愚,西安余氏子也,參止巖悟道,偈云:「夜半忽然忘月指虛空,迸出日輪紅。」後開法,福慧龍象,駢臻禪人。今自易號為傑峰,意亦羨此歟?幸刪舊染而毋徒飾乎虛名。
耳融說
新蛙吠月,嫩竹敲風,步出松門之外靜坐片時,悠然若有所得也。因思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從聞證入,獲大圓通,剎剎塵塵渾融無礙,古聖人垂慈闡化,顯意立言,利益功綦深哉。
良由眾生顛倒,迷己逐物,雖本聞真聲日常現前,非是耳邊蹉過,便覺胸中凝滯,欲其旋聞返本,了了融通,詎可及耶?禾能仁聞禪者字耳?
融偶寄一紙需予說,予嬾甚麾筆硯,半春矣,乃舉向之所得者以相告,非僅曰文辭已也,願熟聞而思之。
戒月說
予過吳門之堯峰,戒月禪人以字號求予說,予曰:「戒如瓔珞珠,亦如淨滿月,珠月本圓明,古聖如是說。」然而戒有時而破滅,月終不可滅;月有時而晦缺,戒終不可缺。故非戒無以見月之全,非月無以喻戒之潔。月禪人宜緊切,眉毛剔起細參觀,真月現前光透徹。雖然,山僧與麼指陳也是證龜成鱉。
紹中說
天下之大本曰中,得其中則無偏倚之差,亦無太過不及之弊,而大本立矣。是以堯執中、舜用中、孔子時中,道統相傳,見聞私淑總無非紹此中也。況吾佛祖至中之道一路平坦浩然,大均授受同堂,親承面稟見聞者未易窺其奧,私淑者莫敢繼其蹤,邇來大本倒置,中道欹傾,紫色奪朱,鄭聲亂雅,此無他,紹之不得其人故耳。上人號紹中,其可弗顧名思義而深求所以紹之之實乎?予因是亟為說也,不以贈而以規。
靈璧說
鍾山之璧,灼以罏炭,三日三夜色澤不變,得乾坤之靈氣也。漢武帝築招靈閣,有二神女各留一玉釵,元鳳中宮人謀欲碎之,明旦開匣,化白燕升天,此非壁之靈乎?
若吾心之靈璧則異,是神光獨耀,迥脫根塵,本自圓成,不假雕琢。靈山三百餘會之玄談、西東千七百祖之絕唱,皆以此璧豎為光明幢、運為般若舟、融為善見藥,使暗者燭、危者濟、病者瘳、執者化,無一方不遍、無一處不周,而無一物不照攝也。嗟夫眾生背覺迷真,塵垢日積,致本有壁光弗能露現,亦可怪矣。
子所謂靈璧,吾已知其在此而不在彼,雖然,至寶無私,未容終秘,請以示之玉人。
剖微說
堯峰副寺號剖微者,丙申秋會於山之照軒,以白紙一張索字說,予沉思數日而竟莫得其解也,返棹華亭,知欲辭之不可,迺謬為解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夫寂滅相非微乎?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夫無形寂寥非微乎?三世諸佛於此微中證入而不宰其功,歷代祖師於此微中了悟而弗睹其狀,參玄上士於此微中咨究而罔測其蹤,由若然,則子之欲剖微也,又向何處下手耶?
今再謬為解曰:世尊拈花,迦葉微笑、馬祖一喝,百丈耳聾,此其善剖微者也;龍潭吹滅紙炬而德山洞徹、臨濟喫黃檗三頓痛棒向大愚肋下還拳,此其善剖微者也;以至須彌山木上座破砂盆、娘生褲、三腳驢子弄蹄行、八角磨盤空裏走并、及五君臣、四賓主、三玄、九帶、十智同真等語如利劍轟雷,莫可紀極皆其善剖微者也。
子欲剖微,能就是而學之,則無微而不剖,無剖而非微矣。外此而別求剖微之道,實非予所知也,倘若曰予之所說俱為剖微,錯下註腳耳。阿呵呵,夫復何憾?
自牧說
不借人力謂之自,善為調制謂之牧,能卑謙以自牧,則在在無虧,頭頭合轍矣。君亦知牧牛乎?鞭之、勒之、馴之、伏之,毋使犯苗稼,故我宗門有牧牛之說,梁山有十牛之頌,至今參學人皆藉此以為口實也。
石鞏禪師居馬祖會下,在廚作務,次祖問:「子在此作麼?」鞏云:「牧牛。」祖云:「牛作麼生牧?」鞏云:「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來。」祖云:「子真牧牛也。」
看他古人真實踐履,雖尋常作務之頃未嘗須臾忘此道,豈若近代師僧迷昧自己,向外馳求,無捍禦調護之功,而終其身坐沉黑水乎?
上人號自牧,予見夫頭角崢嶸,乃為略申其義,併說偈曰:自牧、牧自,莫分一二,依而行之,更有何事?
淨雲說
卷舒萬變,蔽日排空,世間之雲也,若有一毫未淨,則大地山河尚存點污,起滅不停,妄緣日積,吾心之雲也。
若有一毫未淨,則生來死去終屬輪迴,是故知識出興於世,或示語言、或主棒喝,種種方便,總為諸人開迷雲、現慧日,以與天下共見耳。
雲開日現即淨雲之說也,吾儕依知識之教亦當思所以淨吾心之雲,吾心之雲既淨,如獲舊物、如歸故家,心戶洞明,性天恢廓,而為雲從雲等語皆歷歷有據矣。
禪人號淨雲,予乃說淨雲之義如此。
常關說
是室坐堯峰法堂後,一座三間,未有額,予為題「常關」二字。
問者曰:「據師立意,其亦門雖設常關,效陶公之賦歸去來乎?」曰:「不然也。予所謂常者,常而不常,不常而常也。常而不常,如烏兔麗天,東出西沒而弗變其位;不常而常,如江湖行地,東流西注而弗易其波也。
「予所謂關者,關而不關,不關而關也。關而不關,如皇畿帝殿,防衛甚嚴而任人來往;不關而關,如懸巖窮谷,仰瞻甚邇而絕人躋攀也。
「今且以虛空為堂奧,以日月星辰為戶牖,以森羅萬象為几筵,包法界而不見其寬,入微塵而不見其狹。
「時而行,箇中沒途程;時而住,全身常獨露;時而坐,花落鳥銜過;時而臥,多生大夢破。則此常關也,固非鬼輸神運之所能成,又非趙老黃龍之所能測,而竊符假雞之輩寔無容擬議於其間矣。」
問者唯唯而退,予遂書是說附之,亦以見常關之一驗云。
一月說
予嘗徙榻坐於璜涇上,當門月滿,素彩流波時而俯仰嘯吟,竟忘其倦,睡也未幾,陰雲四起,靉靆浮空,向之皎皎清光欲覓絲毫無有矣。
有禪客從旁歎曰:「異哉!物態之變遷、世境之夢幻,人心之昏翳其亦如此月乎?」
予曰:「子知月之為月,而莫知非月之月;知非月之月,而莫知真月之月。真月之月非色像不可得而見,可見非真月矣;非境緣不可得而及,可及非真月矣。
「故靈山話月、曹谿指月、馬祖翫月、寒山比月,究實將來總落第二月也。然第二月與第一月初不離乎真月,唯許當人念念圓融,心心靡間,向形名未兆以前豁爾開悟,大千晃耀絕藏覆,萬別千差悉貫通。
「譬如一月印千江,江無受月之意;千江印一月,月無分照之心。夫乃信真月雖不可見而無所不見,真月雖不可及而無所不及。無所不及而無所不見,則雖物態變遷,世境夢幻,人心昏翳,於真月庸何傷焉?」
上人號一月,是必有得於真月之妙而非水中撈月者比,因索字說,遂筆此以對。復為歌曰:真月團團,不滯空兮;迷雲蕩蕩,杳無蹤兮。古聖今賢直指同兮,安得四海九州士惜影駒而銳用功兮?
耳澄說
夫眼之見色,隨色起想,則眼被色礙矣;耳之聞聲,隨聲起想,則耳被聲礙矣。有所礙即有所緣,緣愛生貪、緣憎生瞋,常住真心,昏濁日固,吾知其未能澄也。
然而澄必於耳,何說也?娑婆世界以音聲為佛事,琴瑟琵琶、箜篌鼓樂,人之所樂聞也。且以人之六根,惟耳根最利,隨所聞而入之,澄澄湛湛,不動不搖,即妄全真,應時解脫,無處而非常住心,無處而非淨明體矣。
由是推之,六律五音,澄耳之具也;松籟風濤,澄耳之譜也;鳥啼蟻鬥、蛙吠驢鳴,澄耳之官也;兒笑婦罵、鬼哭神號、山動雷轟、川騰谷應,澄耳之節奏也。只為耳不善澄,澄不關耳,遂至種種蹉過習焉不之察耳。
若夫古隱聞讓國而洗耳,臨淵隔壁聞墜釵而籍名破戒,此猶泥耳澄之跡,非吾所謂澄也耳。澄上人得虔老三絕而進乎禪者也,學以成之,悟以通之,自澄澄人,於茲可卜矣,是故書耳澄之說以贈。
心遠說
堂而以心稱示,近也,示近則非遠矣。孔夫子云:「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仁者,心也。仁不遠,心可言遠耶?又云:「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道本乎心者,心道不遠,心尚可言遠耶?」然則堂何以心遠稱也?
我佛如來於初生時手指天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指此心也已。而棄皇宮,入雪山,苦行六年,觀星悟道,悟此心也。厥後說法度生,三百餘會,一花拈出,付囑飲光,亦說此法、付此心也。
故知:心也者,橫亙十方,豎窮三際,包羅萬象,收攝四生,非體狀所能比陳,非方隅所能趣向,非途程所能限數,非五彩所能畫描,則其謂之遠者,宜也。
《法華經》云:「深固幽遠,無人能到,登斯堂也,必有恍然會心,立臻其極者矣。」西東列祖燈燈相傳,傳此心也;以至臨濟喝、德山棒、秘魔叉、趙州柏,總無非發明此心也。
然而毫釐錯謬,未免凡聖岐分,更或見刺不除,動成情識窠臼,則其謂心之果遠者,誰曰不宜也?
子思子云:「知遠之近,可以入德。」登斯堂也,必有擴光明正大之體而合儒釋為一家者矣。若乃心遠地偏,鬧中取靜,至夫遠為營、遠為慮,欲箕裘繼紹無忘刱始之艱難。
此作堂者之遠心當別有在,予不敢以瑣瑣計也。居士徐姓號拜言華亭人,因舉堂之義以質予,而迺為是說。
英山說
山之英者,曰天目,曰鴈蕩,茂松苞竹,泉石幽奇,皆人所遠慕而願見也,反是而荒童不堪,指之為英,難矣。
人之英者,曰名賢,曰豪雋,道德文章充內盎外,皆世所願學而樂聞也,反是而愚險百出,名之為英亦難矣。
然英山之說,自古有之,予不敢匿古之有而借以圓汝名、易汝號,豈無意也耶?因引聲以相告曰:「維山之英,巋然秀榮,人與山類,責任匪輕。毋墮厥志,毋閉厥明,慎而修之,大事可成。」
淡生說
人之生也,多喜濃而惡淡,故道情世味分焉,世味濃則道情自薄,世味淡則道情自親,君子、小人之殊,相去僅一間耳。
吾以是知君子之真能淡也,語其道淡而不厭,推其行淡而可久,品曰淡品、交曰淡交,原憲之弊衣、顏回之陋巷、尼父之蔬食飲水,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何嘗有絲毫許為生累哉?
矧我輩毀形棄俗,欲學佛祖無上妙道而可不向淡中求乎?是故,茅茨土室,淡於居也;瓶缽隨緣,淡於食也;破衲𣰦毿冬夏弗易,淡於身也。淡乎耳,音樂雜陳而不聞;淡乎目,青黃互映而不見;淡乎意,百孔千瘡而不干其慮;淡乎心,吉凶憂患而不撓其神。
以此透生死關,關關悉透;以此唱無生曲,曲曲咸新;以此洗多生罪垢,如火燒冰;以此建生平大功,似花鋪錦。甚矣,淡之利益深也。
莊周子云:「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若務生之所無以為,非惟不能達生,抑且戕其生矣。」然予今日與麼說,已費鹽醬不少,予號淡生,亦當思所以真淡者庶幾,無忝此生也。
大閒說
閒到無可閒處方為大閒,然欲大閒必自大忙始,朝也忙、暮也忙,一句話頭力抵當;行也忙、坐也忙,行行坐坐似迷方;起居食息也忙,忙如人負債遇追償,驀然拶出火星發,大地山河放異光,橫按莫邪全正令,外魔斂手盡驚惶。
夫如是,則朝也閒、暮也閒,日昇月落水潺湲;行也閒、坐也閒,拄杖一條任往還;起居食息也閒閒,玉管吹風過浦灣,弓櫜羽戢心王靜,六國煙清萬慮安,此名絕學無為者,不假忙中偷少閒。
然則此大閒也,佛祖之境界、賢聖之規標,寬等太虛寂寥,屹似泰山不動,豈坐消白晝,弗肯就勞,以自疏散於事物之表者所可同日語哉?併說偈曰:大閒上人慕大閒,直須步步莫放閒,不到大閒未是閒,閒無閒處始閒閒。
格非說
客有以格非之義問予者,予曰:「天下事理,是與非相對,有非中之非、有是中之非、有非非是是中之非,識此義者可以言格矣。
「格者,去也,如世間聲色貨利、無明顛倒等容易迷亂人者,皆非中之非,去之可也。格者,正也,如當人智慧德相,為妄想執著所蒙蔽而不能證得者,皆是中之非,正之可也。格者,至也,如機先展演,格外提持,有非佛、非心,非凡、非聖,非禪、非道之語,為上士英流所擬測而莫窺涯涘者,皆是是非非中之非,至之可也。
「若夫孟氏之言格,非特就格君言也。格者,感也,至誠以感動之,盡力以扶持之,必使君歸於仁義正道而後已。雖然,格君原自格己始也,未有己不格而能格君者也。故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也。」
客欣然作禮而退,華亭修上人號格非,偶索字說,亦即書此以對,而終不復贅一辭云。
卓雲說
卓雲!吾不知何說也。詩云「倬彼雲漢,昭回於天」說,蓋取諸此乎?然而卓之與倬字義弗相侔也,間竊為妄計之,雲卓立太虛中,或聚、或散,或卷、或舒,或萬疊如峰、或一碧如海,百變千化,人莫測其端也;自在自由,人莫羈其跡也。羈之不可,測之莫能,雲之所以為雲者,卓立之體原未嘗移動也。
吾人卓立天地間,聚散卷舒曷有定止?故應物無心,如雲溶溶出岫也;悠揚有態,如雲遠映空林也;浮視繁華,如雲隨風過隙也。因時濟世,如雲為雨,從龍也甚,而卓住雲窩嶺上,只堪自怡悅。卓居雲外,雲來閒兮我也閒,就使無錐可卓,白雲深處好藏身。
假饒共卓,無人出手,合招雲為伴。若然,卓雲之說又豈容易計哉?上人往矣其有指是說而不以為然者,當至心請問。
恒修說
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孔夫子云:「得見有恒者斯可矣。」然則恒者,人之所難能也,亦人所不可不能也。何況恒於修乎?故修不恒,不謂之真修;恒不修,不謂之真恒。
世尊棄王宮,入雪嶺,六年苦行只此恒修也;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天下老和尚燈燈紹續,長明弗替,只此恒修也;闡揚三乘十二分教、大小偏圓種種方便,如器貯水,涓滴靡遺,只此恒修也;稟十重四十八輕戒法,防非攝善,饒益有情,只此恒修也;乃至導一切人念佛茹齋、放生止殺,衾影無愧,寤寐坦如,總無過此恒修也。
嗟乎!今時學道者但聞直指單傳,不加修證,咸以聰慧之資望塵領荷,撥無因果,蔑視威儀,滯識執情,迷妄日積,修且烏有,又安見其恒哉?
雲間毘盧閣主人號恒修者,蓋以三聚為宗而恒於修者也,名實相稱,黑白共欽,偶來斜涇索予字說,遂因其所能者筆以贈之。若謂依文解義徒事空談,非惟不識荊抑,亦笑予唐突矣。
敏求說
好古敏求聖賢之道,人非聖賢,曷容輕躁?依而行之,期躋閫奧,大事有成,照用俱到,此敏求之說也。知是說者,入世間,孝親敬長,悉盡其義,求宜敏;出世間,尋師擇友,朝扣暮參,悉盡其道求,又宜敏。或入世不能盡其義、出世不能盡其道,惟以安閒浮惰為務,名曰麟楦,亦名曰馬裾,夫奚益哉?後生可畏,諒不蹈此覆轍,好古敏求當於是說有進焉。
半隱說
大隱居廛小隱居山,半隱者意在非山非廛之間乎?若然,亦淺視夫半隱矣,宇宙間,人物器具林林總總,不能獨居,其全各有其半之理存焉。
如士能讀而不能耕、農能耕而不能讀,鳶能飛而不能躍、魚能躍而不能飛,舟可以汎水而不能陸行、車可以陸行而不能汎水,極而推之,天地日月覆載照臨不能無缺陷,故曰天地無全功,日月無全照,至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若然,則隱又豈能全隱哉?
且夫半亦非長短數目所能限也,寸有寸之半、尺有尺之半、仞有仞之半……、乃至廣之百千由旬有百千由旬之半,半已備全之機,全已包半之妙。
石鞏張弓架,箭射半箇聖人;中峰參妙翁,許窺半邊鼻孔。嘗情莫之測,神鬼莫之知,若然則半隱即全隱也,全隱即半隱也,夫豈名為隱而實非隱,身為隱而心非隱,蒼黃反覆,終始參差,以與貪夫同流取飛柯之折輪作山移話柄乎?
卓庵公結茅,淮上額曰「半隱」,蓋深念出世度生,衲僧急務沉寂,自了佛所譏呵,姑借此寓言耳。予揣其意而貽是說,則謂之無隱也亦可。
一門說
萬法同歸之謂一,凡聖同由之謂門。門而非一,則出入多岐,未能轉身就緒;一而非門,則程途尚遠,無繇入室登堂;門即一,一即門,箇中別是好乾坤。知其一,門可以不立矣。孰為門?孰為一?寬若太虛明似日。得其門,一可以不設矣。
雲間應上人禮誦蓮經,取一門自號,因質其義,曰:「予之一門,以慈悲為樑,平等為礎,智慧為柱,忍辱為關,世界未有以前、胞胎未具之始,已當前顯露,八字打開久矣。何待今日運斧斤,加雕飾,牽枝引蔓,以污吾門乎?」
予嘉之,迺就伊言而說偈曰:「未有世界,早有此門,當前顯露,雕飾不存。」百千佛祖藉以居,尊上人知也,予復奚言?
無依說
凡世間物必有所依,無所依則無以自立。故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親即依之至也,獨宗門一著則異是,夫此一著,名不得、狀不得、傳不得、擬不得,汝欲名之、狀之、傳之、擬之,盡屬情識,依通知見解會,要到無依田地、萬里崖州。
古來特達之士皆實到無依田地,隨機應用,活潑玲瓏,有時吞卻十方虛空使有情、無情無出頭分,有時放出山河大地任森羅萬象遍界縱橫,有時取恒沙劫壽量為自己壽量而不見其多,有時撮千百億國土為自己國土而不見其廣。
所以,臨濟遠祖云:「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佛從無依生。」若悟無依,佛亦無得,所謂一剎那間遊履三眼國土,入諸佛世界、入眾生世界、入諸魔世界……、乃至遍入一切真俗淨穢等世界而不著不礙者,總是自己無依道人翫弄神變,遊戲三昧,放去收來得大自在處也。如未實到無依田地,錯將佛法知見解會,舌勞口沸,障塞悟門,其烏足以語此哉?
武原覲周居士契道已久,我本師和尚曾以一杖一偈與之,別贈一號曰「無依道人」,予見而謂之曰:「旨哉無依願,為君說厥後。」思惟「無依」二字,亦係假立對待之談,況復立號安名,就假立對待中說假立對待乎?
然事無一向,今日之說不惟以踐前言,而且以祝翁壽也。翁壽原從無依建立也,倘或曰佛從無依生、壽從無依建立,似是有依矣,明發頭陀口掛壁上也不定。
劍光說
古之名劍甚多,曰青萍、曰紫電、曰龍泉、曰太阿、曰干將、曰莫邪,皆有光,光能射斗,無不利,利可剸犀,善用者定國安邦而有餘,不善用者全身遠害而不足。
若乃破生死之魔、斷貪嗔之網、摧憍慢之幢、截邪外之種,光同日月,日月不能掩其光,利資佛祖,佛祖不能虧其利者,自非般若為鋒、金剛為燄,歷劫傳持一口慧劍,未足以當此武林。
耀上人字劍光,其名劍之光耶?抑慧劍之光耶?光即且置,劍今何在?擬議不來,劍去久矣。因筆是說而繼為之歎曰:「慧劍在握光燭天兮,殺活臨時正令傳兮,佛祖護念誰弗然兮?子其善用而無刻舟求之深淵兮。」
海鹽縣比丘尼超弘同徒明原捐 資助刻,祈道心堅固,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五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六
跋題
跋血書《華嚴經》
楚文上人以一滴娘生血書此大部經卷,酬佛深恩,其願力可謂勤且至矣。
予偶借閱過見,夫紅雲絢爛,紫霧蒸騰,恍若置身於華藏世界海,與毘盧、彌勒、文殊、普賢同樹赤城旗幟,又若與善財童子遊歷南方,參訪諸善惡知識,共演唱最妙陀羅,故曰「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果能大家恁麼信去,箇箇成佛已畢,更有什麼佛恩可酬?眾生可度者乎?
然杜順法師云:「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膊上。」且道:這四句偈還與華嚴意旨有相應也無?若道無,杜順法師為甚如是說?若道有,楚上人為何不并書在這裏?臨安紙貴,頭陀一狀供招,倘遇明眼作家,也只胡盧而釋。
跋血書《法華經》
雅上座發大勇猛精進心,於自己指端放出紅蓮華色光明,書此七軸法寶報答佛恩,復持來示余求跋數語,余應之曰:「不能也。豈不見?經中道:『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既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汝如何書得?汝既書不得,余又如何跋得?書不得,跋不得,向此處挨拶將去,便見盡虛空法界是一部經,無邊香水海是一滴血,則此要書要跋底又向什麼處著乎?」雅上座唯唯有間,余曰:「吾跋已竟也。」遂呼管城子書之。
跋陳宗煥手書《法華經》
生身母氏歸何處?七軸蓮經墨正濃,書罷案頭翻數遍,猶如古木動悲風,以此報恩亦已足矣,然其中有一句子完完全全,居士實未曾書著,且道:是那一句?忽地筆尖倒卓,硯水奔騰,娘生面孔儼然獨露,方信祖師道,本來真,父母歷劫不相離,豈曰報之云乎?時碧梧葉捲,紅蓼花開,某道人謹跋。
跋《梵網經》
盡十方世界是箇網子,盡世界人物是箇坐網底人,此網非密非疏,即不得、離不得,但能於節目未分時把定要綱,輕輕一扯,百雜碎便爾透脫無依,全身獨露,刀山劍樹任其逍遙,餓鬼畜生隨類而往,莫道閻羅大王,佛祖都來摸索不著。若猶未也,且認此牢固腳跟,謾自說大話好。
題《金剛經》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若見諸相非相,不見如來。喚教中說底是,便背卻宗;喚宗中說底是,又違卻教。明上人!汝若向這裏明得,三十二分不消一捏,佛及須菩提總是提瓶挈笠漢,所謂真能受持此經者語寔不虛;其或取黃卷赤軸以為然,未免觸途成滯,驢年討甚快活哉。
題祥禪人所藏五祖演和尚語錄
擒龍捉虎,攫霧拏雲,手段高超,不可湊泊,至其念聰明咒、唱綿州歌,則又風流迥特,今古罕聞,此東山一宗盛行天下也。祥禪人!汝且道:我與麼說,還說得著麼?如弗以為然,試請諸方批判。
題中峰和尚梅花詩
幻住老祖於度竹篦子句下洞徹源底,灼然如新篁參天,氣概不倫。凡卉,若夫梅花百詠,特其餘技耳,比見叢林學者各抄襲一冊以為腰囊至寶,將謂幻住老祖面目全在於是,吾恐常寂光中必莞爾笑曰:「此等瞎阿師亦太辜負予也。」
題禪林寶訓後
勢利人我在古昔不少,此輩今之叢席上下以勢利人我互相欺凌者,醜惡較來尤甚,而道德仁義又何必問其能與否也?三復斯編,應知無地縮頸。
題韓愈論佛骨表後
如來大頭腦,昌黎何曾夢見?故其所論佛骨表亦只就事跡較量,聳動天聽,所謂夏虫不可以語冰者,毋怪其然。
題東坡所畫古梅墨刻
大丈夫秉貞勵操,飄然獨立,不受世累拘染者有如此梅。余觀此梅,坡老一生為人彷彿之筆尖上,百載後聞風者能無興起乎?
題葉泰交所書地藏院答問錄
泰交葉居士不循本分,以種種言句呈解於我老人,好與三十棒。我老人閱之,不依本分鉗鎚,復以種種言句增其繩索,亦好與三十棒。今居士又欲求數語於蓮峰,冠諸編首,蓮峰更為種種分剖,亦未免好與三十棒。
雖然如是,此九十棒中,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照、也有用,簡點得出者,秪這一錄皆為剩語,將來把火燒卻不為分外。假如依稀恍惚,半信半疑,鼻孔總在我老人掌輪裏。且不得學蓮峰恁麼說話,三十棒自領去,莫帶累葉居士好。
題王右軍墨刻筆陣圖
於一毫頭上布出龍蛇陣略,屈折縱橫,莫不指揮如意,蓋有神乎筆墨中,妙於筆墨外者,使若君而禦侮城壘可無虞矣。竹窗神倦,令人目擊奮然。
題伏龍和尚與無用貴長老書後
意得恁麼正,詞得恁麼厲,無明和尚雖則徹底憐兒,抑亦有為而發。獨惜是刻已久,今人猶未之知,不然何紛紛覆轍至此?
題十牛圖
梁山老漢做箇十牛頌子,可謂慈悲之故,落草之談,後來人錯下手腳,更畫此十牛樣子,致使吠影承虛者將謂有恁麼事,異端並起,邪法難扶。苦哉!急宜畀之丙丁,免梁山在鼻孔裏冷地發笑。
題文上人所藏密老和尚語錄
臨濟云:「山僧無一法與人,秪是治病解縛,汝取山僧口裏語,不如休歇無事去。」看他極力舉揚,如吹毛寶劍,直截單提,不容擬議,大非鉤章棘句,爭求實法者所能彷彿?二十九傳至我密雲師翁,於祖道將墜之秋用一條白棒生擒活捉,鏟削枝蔓,是又儼然臨濟再出也。數年間,法化大行,兒孫遍地,其所鏤行語錄雖遐陬僻壤,莫不家有而珍崇之。文禪人!汝亦曾向此錄中別具隻眼麼?若徒數墨循行,驢年未夢見在。
題蔡翁臣農即事後
這老措大二十年來不避艱險,為法場旗幟,海內聞風久矣。茲欲寓跡於農,與諸耕夫牧豎钁頭邊大作佛事,其意抑何如也?余觀臣農即事詩,譬猶夜泉飛壑,清韻泠然,直令人一唱三歎。古云:「綠樹重陰蓋四鄰,青苔日厚自無塵,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噫嘻,是豈足以見蔡翁哉?
題祈遠唐孝廉所惠東坡屏刻
歐陽公作醉翁亭記,筆力瀟灑,景趣逼真,足稱文中佳畫。元祐間,東坡為擘窠大書,重以勒石,是記與書兩美,並垂千古,又豈菜肚阿師所容易識哉?憶予騎竹馬時曾閱此刻,津津弗置,今偶拾之,維摩手裏得非有感而然耶?花懸靜几,日映疏櫺,命侍僧展開一覽,悠然想見二老之面目猶在。
題唐孝廉所惠曹羅浮畫冊
世界,畫景也;世界人,畫中人也。夫孰為假?孰為真乎?矧翠竹蒼松原非外境,白雲流水總是天機,等閒描畫將來,亦有無限神通妙用。吾知居士必不以案頭玩物擲予也,雖然,秪如描不成、畫不就底一著,且道:落在何處?具眼高流試指出看。
題徵禪人所書濟宗尊宿語
這一隊老古錐,尋常瞞神嚇鬼,說出許多絡索,余當年不識好惡,以至手錄再三,今盡擲之無有矣。徵禪人!汝又不識好惡,從新錄過,并將予所說底絡索參雜其間,得無證父攘羊,令明眼者揶揄我耶?然雖如是,且喜余有箇推托處。如何是推托處?待長慶山點頭時卻向汝道。
題自書儒宗要覽
山居清暇,偶閱古人書錄成此帙,蓋亦熟處難忘,匪故喜綺艷語也。圓通秀謂黃庭堅曰:「汝以艷語動天下人淫心不止,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矧我輩尚欲從事斯乎?讀者宜知之。
題畫牡丹
牡丹稱花中富貴,世酷愛之,愛而畫,畫而蓄,蓄而不忍置,固其宜也。若夫芳蘭噴幽谷,勁竹挺寒巖,富貴雖弗及牡丹,品韻則有獨勝者,不識墨士遊人曾留意否?吾謂世情亦然。
題張玉可手卷後
顧虎頭寫金粟如來影,光明照寺張僧繇畫龍於安樂壁上,破屋昇天,佳手通神,千古莫比。玉可翁其得虎頭衣缽為僧繇苗裔耶?不然,何筆墨靈妙之若斯也?獨惜予質醜陋,面目可憎,今日不著便卻被伊塗抹一上,簡點將來,三十棒應先自喫,還有三十棒畢竟放伊弗過。為甚如此?有功者賞。
題盧生黃粱夢記
邯鄲一枕,歷盡榮華五十載,覺來黃粱炊尚未熟,呂翁豈徒以此窒盧生大欲耶?蓋為愚如盧生者甚多,特借盧生喚醒之耳。奈何人不自知,反笑盧生,是使乾坤成長,夜而開睛作夢,竟茫茫無了期也。吾因取是記,表而出之。
跋諸子和戴觀中詩卷後
我此一隊牛兒馬子,常在月下風前潑狼潑賴,盡大地人無收拾得,不意被箇沒面目書翁用些須草料誘出鞭逼,直得各各倒身撒尿,臭氣薰天,山僧聞之,忍耐不禁,連聲高叫云:「快活,快活。」何故?金鏃慣調思百戰,冤家偏撞對頭人。然雖如是,也須護惜蹄角好。
題雪僊梅軸
梅至老而榦愈古,骨愈堅,香愈遠,亦花卉中一大丈夫也。是故,予非好畫也,乃愛梅也。愛梅不妨與此畫並好也,懸諸座右以自警,并愧今之老不丈夫者。
題扇中蘆鴈
覺範洪題宋迪平沙落鴈圖云:「湖容秋色磨青銅,夕陽沙白光濛濛,翩翻欲下更嘔軋,一十五五依蘆叢。西興未歸愁欲老,日暮無雲天似掃,一聲風笛忽驚飛,羲之書空作行草。」誠所謂有聲畫可與宋迪無聲句比隆者也。今觀此扇中畫鴈,或飛、或宿,出沒於長蘆淺渚間,生意真機勃勃欲動,畫乎?詩乎?有聲?無聲?吾不得而名之矣。商飆披拂,正當斯時,汝宜默誦大悲神咒以呵護之,不然,恐逐隊成群,潑天飛過去也。
題月侍者畫扇
玉斧修成,搖動浮光,侵几席生綃巧製,揭開飛翠冷簾幃,何況孤峰幻出,怪樹增奇,遠淡近濃,難可指目?此二語作畫扇會也得,不作畫扇會也得。所以道:白雲影裏神仙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題郁上人所藏神宗皇帝御劄墨刻後
王錫爵掌內閣事,神宗有手詔數十幅,問安慰諭以至立儲釋謗,言言委婉,字字典型,蓋一時君聖臣良,心同道合,雖上古都俞之風不是過矣。
此劄勒石藏之御書樓已久,王氏子孫襲為世寶,今宗廟、禾黍、陵寢荒榛,恐欲求之非易易,汝宜謹守,毋使仙官六丁負之而趨,太平景象末季無由想見也。
題德孚手卷後
鍾繇書如群鵝戲海,羲之書如龍跳天門,張芝書如漢武欲仙,自古至今傳者數數矣。新安德孚翁以善書著,諸名公鉅紳皆有題記,予不諳字訣,其敢作閒言語塗糊耶?八法森嚴涵霧雨,六書磊落燦珠璣,敬拈套句為翁贈。
題沈其璋牡丹畫軸
國色千般媚,天香一種奇,花如牡丹,富貴極矣,然而春開、夏茂、秋脫、冬枯,不免隨時變換,何似此幅之妖冶長存,日與閒華翠羽相為上下而無有輕折態耶?試懸諸堂前,令彼識者共鑒。
題澹禪人柳軸
眉葉翻風舞,絲條映日青,行人休盡折,留取蔭長亭。古德與麼道,予卻不與麼道,何故?未有伊下手處在。而今若要下手,且向此無聲黃鸝著眼聽始得。
題淵禪人所藏曹太史栴檀林墨蹟
獅子窟中必無異獸,栴檀林內必無雜木,然在今法運澆漓,異獸之廁於獅窟、雜木之混於栴林者,不可勝數。峨雪太史特為鐵老書此三字,意固有在,非徒誇譽己也。淵禪人!汝既得是藏而寶之,且畢竟以何者為栴檀?何者為林乎?設或荊棘橫生,切忌,切忌。
題朱秀峰白雲仙徑畫扇
其徑幽而深,其樹高而古,白雲冉冉迥絕去來之蹤,綠水潺潺了無動靜之相,二仙人於此逍遙快樂,或欲叱石成羊耶?抑欲畫江為路耶?秀峰居士日與伊晤對,何不問取一轉語好?伊若云:「曾經丹化後,隨分樂閒身。」咄咄!此是現成句子,三十烏藤教伊自領去。
題祖庚上人畫扇
儼和尚偶於夜間山頂坐,次忽雲開見月,大嘯一聲,澧陽東居民明晨迭相推問,直至藥山,其徒云:「昨夜和尚山頂大嘯,李翱贈詩有『選得幽居愜野情』之句,可謂詩中畫矣。」茲仲和張翁依襲數語為祖禪點出奇巒偉木,筆筆通神,得非畫中詩乎?予不善畫,亦不善詩,然見人之善畫善詩者,必加獎譽,蓋以其得裁成造化手也。炎威劫汗,想對此而毛骨冷然。
題郭嗣夫所藏金書《金剛經》塔軸
瞿曇老扯出如許葛藤,不過蕩相破執,使其了解究竟,別無他說。後來人不善勦除更於葛藤上牽枝引蔓,疊成此箇塔樣,用泥金為書,層層欄楯湊合佛字,雖曰住相未忘,然而精巧異常,誠非算數譬喻所能及也。
正當與麼時,喚作經又是塔、喚作塔又是經,喚作非經非塔似屬瞞頇、喚作即塔即經大煞儱侗,英俊上流向聲求色見之外,驀地覷透,舍衛風光儼然在目。若猶未也,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題海翁狎鷗圖
海翁好鷗,日之海上與鷗遊,鷗來從者百數,其父欲取玩,明晨鷗飛舞不下矣。所謂機心起則萬境交紛,機心忘則萬境俱寂,大小海翁被這群鷗看破,千古翻成笑話。此圖如舊,且道:伊機心起耶?機心忘耶?呵呵,海翁又添一箇也。
跋路養田所乞諸方齋僧偈及署眾名號卷後
以六十九歲老翁運些須草料,到處餵驢餵馬心,其堅乎,願亦切矣。竊怪夫受餵者各各打濕嘴唇,未免鼓粥飯氣,帶累許多茄子、瓠子,無地竄身,不知是誰之過?明發頭陀隨例也得一分,且如何為伊折合去?阿㖿阿㖿,啞子喫苦瓜,看來覺有滋味。
題山君獻鹿圖
晉郭文山遊,忽有虎張口向前,如求救狀,文視口內橫骨,以手探去之,虎至明日銜一鹿于庭報謝。嗚呼!獸類之猛厲者莫如虎,尚且知恩報恩,今之人面虎彎殺羿弓者視此寧不少愧乎?洪生筆畫,劉子笥藏,謂無所感激而然,吾弗信也。
題涌卍果禪師畫竹
涌卍性喜竹,亦喜畫竹,予諗其故,答云:「此君能耐歲寒耳。」客冬,寄予一幅并書絕句云:「贈君把作任公釣,釣盡魚龍東海湄。」涌卍秉心,固別有在也。未幾,訃音已至,顧竹追思不覺墮淚,後之得者,謂涌卍所長僅爾爾,則誤賺一船人。
題項王小紀
蓋世拔山,威風凜凜,至垓下之會,乃作兒女泣態,何其不丈夫也?大都人至痛切處必有難為情者。古德云:「將軍莫老江山恨,近日江山不姓劉。」觀此亦可以釋然矣。
題萬上人所畫墨蘭
宋社既墟,有太學生鄭思肖者精墨蘭不畫土,根無所憑藉,或問之則曰:「地為元人奪去,汝不知耶?」忠義滑稽無出此老,然而素縑半幅即其所憑藉處,又何須畫土方稱全蘭乎?予乃笑問者之多事,而知萬公之意與他迥別也。
題墨刻《金剛經》卷後
般若體性人人具足,住相受持便墮虛妄,迦文舌頭太煞,入泥入水,引得須菩提望空啟告,至今未解鏟絕,乾初居士又將此印板上款詞,各處首呈轉見,外揚家醜,住相受持耶?人人具足耶?明發筆禿無能,且待諸方霹靂手判斷。
題中峰和尚與大覺長老書後
泰定叟以中峰之命,迭尸大覺而不欲師一山,亦可謂苟徇世諦,昧其所繇來矣。若非中峰至公至正、至嚴至明,力卻之、善諭之,其不為顛倒而濫受者幾希?而今世漓俗薄,何止奉金請拂?以院易嗣,究竟源混脈衰,終身無受用處,徒然貽笑千古也。此書關係法門甚鉅,凡我匡徒領眾者各宜鏤心,勿令輕淺禪流謬蹈覆轍。
題仲玉畫扇
突入雲山幾萬重,茅簷斜倚綠陰濃,我來借問無言說,想契維摩不二宗。似耶?真耶?請明辨之。
題湧卍畫竹并楓山小帖後
斷翁老有餘興,興之所到,長竿短幅任意發揮,蓋得其瀟灑疏逸之性而以筆端遊戲三昧者也。楓山此帖雖云「見獵猶喜」,亦是因時救獘,後之觀者當體取前人言行落處則幾矣。
題五十三參繡軸
昔文殊謂善財童子云:「汝今見我,得根本智,未得差別智,可以南遊。」於是歷一百一十城,參五十三善知識,差別門庭一一透過,解行俱圓,成正等覺。雖然,真善知識不離自家,道在己求,豈從外覓?若見得這箇,善知識五十三員總是路傍閒漢;其或未能恁麼承當,五十三員有前有後,芒鞋緊峭,何妨逐位參來?故經云:「善知識者長諸善根,譬如雪山長諸藥草。善知識者是功德處,譬如大海出生眾寶。由親近善知識能勇猛勤修一切智道,由親近善知識能於一微塵中說法聲遍法界,甚矣,善知識之利益人深也。」
彥先印居士有親近善知識大心,乃以白絹數幅繡五十三參聖像,展卷披閱,但覺煙雲燦爛,五彩成章,文殊、善財、普賢、彌勒、與諸童男、童女、仙人、國王、勝熱婆羅、山樹等神盡在一針鋒上,明明示現。只如針鋒未舉以前、五彩未彰之際,這一隊老古錐又向何處相見?彥翁!彥翁!也須自家證悟始得。
題東山穎正禪師遺稿
東山一生為人謹厚寬恤,有古尊宿之風,惜發用未徵,遽爾坐化,是豈功名美器造物,固吝不與人全哉?今所錄拈頌遺稿尚在吾篋笥中,彼鹵莽輕狂、麟楦自冒者狼狼藉藉,視此又何如耶?
題永禪人所書文文山正氣歌後
宋鼎已遷,文山被執,雖人力不可以奪天工,而正氣一歌當與天地相終始。永禪人特書此為學徒法帖,想亦感之深、慕之切歟,不然,藻繪其辭,鏗鏘其韻,目前案上豈少也哉?
題諸葛武侯出師表後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義膽忠肝,千古人臣榜樣。昔湛堂準老聞衲子讀此表,豁然開悟,具足無礙辯才,汝且道:在那一句?嗚呼!不究其本而摭其末,雖日聞日誦亦奚以為也。
題畫黃雀
么麼成群,花枝拂拂欲動,不知從何處飛來,吾家有活貍奴,切莫令伊覷見。記取,記取。
題費和尚所授十八尊者揭厲圖
這一隊漢竭盡生平伎倆,出沒於鯨波浩渺之中,驅神役怪,與諸蝦鱉魚龍同為伴侶,雖小乘根器,不無黃檗研脛之虞,而在末法觀之,誘掖正教之功灼然少他,弗得此軸,從何人畫來?福嚴先師竟以畀我焚香,三閱心意,豁如回視,今之沉迷苦海未能自由者奚翅天淵而已耶?
題無依法姪所藏迂叟林君手畫紫山壽軸
紫霄多奇巖怪石,莆士紳皆知重之,余謂重不在山,在乎山中人耳。法姪𤫔公受囑歸來,日與二三子踞虯松,遊碧洞,掬水烹茶,談無義話,何嘗認此為重?即其壽量亦合真性本源,上越虛空,遠超曠劫,夫豈尋常筆墨所能形容增飾哉?然則林君之意聊寄泰岱於毫芒,使八極頂目者按圖索居,究明大事,若謂只此足以重公,非惟貽笑山靈,而公且啞然自笑矣。
題十華黃先生所畫壽松軸
此軸自莆陽蓮公帶來懸之虛堂,見其怪節古枝,凜凜昂昂,有歲寒不凋之象,真近代名筆也。辛丑秋,入閩,應國懽請,而獲聆謦咳,方知迺翁自為傳神一幅雲箋成一部實錄矣,予壽云乎哉?
題野色秋聲圖
夜閒無事坐,聽亂蛩唧唧聲,覺明月清風殊多冷致,但負愁腸者不堪入耳耳。因憶曩日李君所贈手卷,飛潛萌植種種奇幻,迺搜出披閱而筆識之,亦以見野色秋聲,動人情思之不誣也。
題杜則居士秋吟後
牢騷不平之氣發而為秋吟百篇,字字幽閒,句句慘落,及問其所以不平者何事?即杜翁亦瞿然而不自解。天乎?人乎?夫誰與共白此心哉?
題老和尚在淮永寧寺所寄手札後
此老以私心謀主大剎,法綱廢墮,言行乖張,眾所共知,我老人書此數語警之,有「不欲形於筆,要伊清夜揣量」之句,真所謂父為子隱,直在其中者也。其如昏沉弗悟,竟至隕亡,悲夫。
題莊子畫像
漆園一書,大都以脫形骸、齊物我、一死生、證虛無為極致,所以立意幽玄,出言放曠,令人無處捉摸。今夏君能寶其書并繪其肖像,晨夕而崇奉之,是必有默契於中,而與此老共作逍遙遊耶?不然,何景慕之篤若此?
歌
知足歌
快活歌
採茶歌
天目古松歌有引
孝廉鄭平子,禾梅谿里中仁厚有德人也,耋年植天目松一株,奇古可愛,令郎雲渡公求賦贈之。
秋軒水月歌
採菱歌
春思歌,為亦庵邵公作。
香桂歌
木庵歌,為和禪人作。
長松翠竹歌,為季寅姚檀護壽。
嬾頭陀歌
雙鳩谷谷歌
台僊歌有引
台僊者,武原扆宣劉君別號也。劉君慕晨,肇採藥之遇圖為行樂,有純陽子指路,其上并自題十一韻,言言灑脫,予見而美之,歌曰。
石馬歌
破屋歌,次唯菴和尚韻。
春雨歌
辭
和陶淵明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此日回頭,得所歸長,翛然以自適,轉覺夢而奚悲,信先聖之不遠,知往祖之堪追,識生死其如幻,歎世路以多非,謝名場之跼蹐,登萬仞而振衣,窮幽玄以淨盡,歷坐對於隱微,寂寂空庭,雞犬飛奔,有客至止,扣我柴門,芳儀莫即,雅韻攸存。明日在天,斜照盈樽,望江山之麗,眼眺松竹以怡顏,捲湘簾而縱步,觸處遇而皆安。提衲僧之巴鼻,撥向上之機關,或拾葉以留題,或倦枕以昂觀,興方來而弗禁。似久出之轅還愛纖塵之莫染,樂吾樂以盤桓。
歸去來兮,願竟此為佳游,非天工之可就,殫人力而難求,勿慕浮雲之喜,勿懷饑渴之憂,煮藜羹以度歲,洵有待乎良儔?勞生役役猶不繫,舟情未忘於朝市,其胡能老林丘?俄炙手而張雀,看逐浪以隨流,幾蓋棺而瞑逝,埋黃土以暫休已矣乎?
曰歸曰歸正其時,去矣兔烏不可留,茫茫遊子擬安之,魚以水為命,人以家為期,鋤四山之榛棘,護靈苗以溉耔,覿面來而非物,信口道而非詩,明明了了無餘事,除夕到也復奚疑。
甲申夏,國難,遂庵感而歸耕,賦歸去來辭贈之。
歸去來兮,遂庵居士得所歸,憫飄搖之世,故懷禾黍以興悲,竭精誠而莫展,幸前哲其可追,修敝廬於僻壤,杜是是而非非,腴田家之風味,效新沐以更衣,聽天緣而自適,無蹈患及防微。春雨淋漓,水碧長奔,一犁一笠,荷出衡門,牧兒踵後,老牯具存,有飯在簋,有酒在樽,隨飽腹以寄,傲掀虯髯以壯顏,歌南山而拊缶,信行樂之足,安思插鍬之慧?寂與己事而相關,任居諸其變遷,嘗默坐以深觀,夏耐溽而芸蕪,秋披霞而刈還,賽勾龍以畢歲,覯婦子之桓桓。
歸去來兮,願終身乎?此游徐稚曾自耕而食,王通亦不仕而求,皆知幾之遠見,故得意而忘憂,賴斯門之可入,盍託告夫朋儔?人情巇嶮,如浪壓舟,昔日瓊宮玉殿,今朝野樹雲丘,誰抱慚而識愧?力砥柱於中流,但迷蒙而弗返,借聲勢以閒休已矣乎?
吾吐斯言,匪其時見者聞者悉厭留,惟有遂庵獨得之,務農以為業,不忮以為期,培祖翁之片地,趁良辰而壅耔,明钁頭之的旨,敲月下之清詩,葛巾鶴氅翩然也,羲皇以上復奚疑。
予自癸酉離鄉,迄今二十餘載矣。先人馬鬣伯仲鴒歌,每念及之,殊為惋惻,況值萬姓流離,風景不可復問乎?因託父老招言而賦歸去來辭以答其意。
歸去來兮,霞漳父老招我歸,遺萬金之尺,素言婉切而含悲,歎荊花之非舊,責二親之不追,問世間與世出果,孰是而孰非?汝方袍以受供,人無食亦無衣,胡忍心而背義,不念昔之艱微?
群變紛紛,朝住夕奔,拋妻上路,推幼出門,廩箱掠盡,屋宇灰存,胸多鬱結,飲少歡樽,泉聲苦而亂耳,樹色慘以羞顏,閱數行之遠寄,思坐臥而奚安,敦天倫於孝友,實道誼所攸關,病懨懨其未已,假書籍以清觀,輪歲祀於五指,過三七而不還,鬢垂霜而莫保,敢恃質以寬桓。
歸去來兮,願束裝乎?此游馬祖曾返漢州去,予豈異是而弗求?雖津途之險阻,兼兵革之殷憂,但矢堅以前進,毋慮患於寡儔,僊關有馬,劍水有舟,登東羅之梵閣,蹈印石之荒丘,望梁峰之倒影,汲龍井之甘流,掃先塋以植木,友于篤而心休已矣乎。
汝招我歸,斯其時,故鄉不可以久留,越地吳天任適之,修身為寶,立本為期,各隨報緣之定分,常懷善果,以勤耔力,咨參而證悟,聽記莂之新詩,世、出世間如了了,方袍受供復奚疑。
海鹽縣比丘尼超巖、蕭山縣比丘尼超順捐貲 助刻,祈壽基永四,智慧常明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六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七
讚
釋迦文佛像依上人請
出山相
栴檀瑞像
觀音
維摩
關聖帝
朝陽對月
達磨
二祖
三祖
四祖
五祖
六祖
寒山、拾得
布袋
睦州
仰山
趙州
普化
臨濟
長慶
德山
船子
蜆子
西余端
湖隱濟書記
雪巖
密雲老和尚梵上人請
密和尚、費和尚同幀鏡監寺請
費隱老和尚
雪峰亙信和尚常覺禪德請
峨嵋柴立禪師晦名上座請
晉垣道士鏡容
日休法姪乞題母像
勉甫劉居士行樂縮一腳
馬氏孺人超鳳有拂子、珊瑚及隨侍者
夏仰明居士執杖拂,鶴立其傍
呂本仁居士
陳希聖道人
徐穎初三界圖
耆善華庭姚公像
祖仲嵩居士
玄冶居士至日,乞題小影。
界如老者
覲周居士行樂有二女侍側
屠氏宜人行樂
李氏、丁氏二孺人
方氏、唐氏二孺人
朱順川居士
姚其中行樂
亦庵居士持先尊邦瑞邵翁行略請讚
蔣思橋萬年松芝圖
如蓮姚氏
臨鵡孫司空真贊
祝老宜人
楚文上人行樂有玄孫侍側
印世和同室人行樂上有佛像
予夢中有持行樂乞題,內畫一人冠帶與羽,士對坐旁,註云:「不樂居官。」予信筆為贊,及醒而記之。
盧榮卿偕室人行樂
道庵朱居士別號靜真
通衷小影
行深、行珠二行樂
雨辰徐居士
思泉、元錫二居士
西林霞書記乞題小影
爾潛董居士坐峻石上,有鹿在傍
爾穆居士竹下坐
青西劉居士有童子執杖侍立
伯玄、君宰二檀護總軸
仲璘居士
鏡宗師行臥二幅
鮑念齋小像
沈其璋同室人行樂有侍女焚香
賈門任氏
朱承宇得子,持行樂索題。
表聖居士持太父繼山徐公實略請讚
堯峰闃如老宿像
一化小影
朗天居士像
培生居士船居小影
君典陳公同室人汪氏行樂
悅卿居士偕室孫氏
梅友竹居士
戈綸如居士同孺人顧氏
仁侯居士持先君湯公像請題
松溪葉泰交持先孝廉士章翁行狀請讚
楊穎公為先嚴壽生翁請贊
恒修上座自書行樂,有「不像不像,裝模做樣」之句,臨終後徒孫乞贊,依此為題。
監寺等畫師頂相留金粟常住,請讚。
松江府金山衛居士俞悅卿捐貲助 刻,祈壽命延長,合家大小平安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七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八
佛事
戊寅冬,師在金粟,為西堂挂板拈楗,云:「佛祖眼睛,衲僧鼻孔,這裏分明薦得,便已八穴七穿;其或未然,元上座符到奉行,代新此令去也。」乃鳴楗,云:「霹靂一聲催電急,獰龍猛虎任翻身。」
蓮峰,挂鐘板。「古人事弗獲已,建立芳規,以此為叢林號令,蓮峰有條攀條,依而行之。雖然如是,喚作鐘板則觸,不喚作鐘板則背,畢竟喚作甚麼?」遂擊云:「向這裏聽取。」
百山,挂鐘板。「祖師門下,令不虛行,敲骨取髓,截鐵斬釘,任是哪吒忿怒,到此亦須肅清。且道:以何為驗?」擊一擊,云:「多少分明。」
太平,挂鐘板。「聲前一句絕淆訛,未舉先諳己較多,若向輪槌動處覓,無毛鷂子過新羅。雖然,把柄在山僧手中,今日卻少不得。」
明發,挂鐘板。「權衡佛祖,號令人天,只此一著,今古如然,塞卻耳根齊聽取,從教萬里息狼煙。」
開鐘板。「鐵額銅頭來不窮,山山跳躍起腥風,欲知正令全提處。」鳴楗,云:「盡在於今一擊中。」
為彌勒開光。「街頭拖布袋,太煞勞攘。逢人乞一文,希圖小利。何似這裏當門踞坐,等箇人來,令此常住富饒,亦覺榮前耀後?所以道:汝也恁麼樣,我也恁麼樣,本有光明各自知,灼然不在筆尖上。然雖如是,事因叮囑起。」遂舉筆點之。
為福如封關。「矢志修行佛祖關,不妨開已復閉。休心息,念死生事,要期絕後再甦。適當三月暮春之時,正是千差坐斷之候,蒲團靜倚,那管堤畔落華紅,古鏡重磨?隨他階前痕蘚綠,直教綿綿密密,人天窺覷無門,便乃卓卓巍巍,立地轉身有路,且即今為汝封鎖一句如何道?叮嚀莫昧關中主,任運縱橫樂自由。」
啟關。「三載活埋,腳跟分明點地;今朝放出,鼻孔仍舊遼天。西來意不用別尋,桃花竹外夾春水;向上關無勞舉似,鼓角城頭雜夜鐘。政當此際,試問福如上座:還解與山僧相見也無?踢脫臼窠忘管帶,堂堂古路任君行。」
為操舟志一火。「青楊岸,白蘋汀,一隻孤舟任汝撐,撐到計窮與力盡,煙蓑雨笠露雙睛。且如何是雙睛?」呈炬云:「還見麼?從此翻身去,風光遍界騰。」
本月火。以火炬打圓相,云:「天上月,水中月,看看何似這時節?清光爍破點雲無。試問:本禪徹未徹?若也徹,此去逢人,有口莫說。」
超燈入塔。呈骨,云:「人從杭州來,卻往天台去,畢竟明什麼宗旨?於斯薦得,可謂千燈朗耀無遮護,雲月溪山任去留。然雖如是,也不得屈抑他。何故?為伊有箇藏身處在。且如何是伊藏身處?」遂送入,云:「秪這是。」
楊州僧火。「生來著褲思悠悠,死去拋衣不暫留,一道紅光懸腦後,任從騎鶴上楊州。」
輝禪人火。「風搖翠竹,雨灑幽岑,箇事呈露,輝古耀今。與麼去,莫沉吟,烈燄光中力用深,堪笑到家人不識,灰飛火滅亂搜尋。」
心蓮禪人起龕。「秪是舊時行履處,何須坐地暗思惟?杖頭為作指南轍,且趁輕風信步歸。」遂拽杖引之。
舉火。「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灼然與麼會去,便見五蘊山頭涅槃路,四方八面絕遮欄,紅蓮花向火中發,爍爍神光射斗寒。畢竟還有證據也無?」攛炬,云;「看。」
慧園頭火。「金鋤在手,大地任掀翻;木杓隨身,青黃悉普潤。此是汝園頭分上事,為什麼問著『鎮州蘿蔔幾斤重』,卻又茫然不知?」良久,云:「直饒知行到水窮煙起處,也須照顧兩莖眉。」
指月入塔。捧骨,云:「汝解指月,我解捧月,沒興相逢,輝光漏泄。欲得不漏泄處麼?放下深藏請自看,從教萬古黑漫漫。」
山陰二際火。「不拘前後際,透出死生關,借問今何在?吳溪與越山。且道:吳溪越山有什麼好聻?歲歲春風醉碧桃,鷓鴣啼入深林裏。雖然。」擲下炬,云:「我還要照汝面皮厚多少。」
林叟入塔。「白石為床,黃金為奧,深固幽遠,無人能到。而今到也,合作麼生?當軒默唱胡笳調,翠竹松風滿院涼。」
了心、勤舊火。呈炬,云:「若道這箇是心則不能了,若道這箇非心亦不能了,離卻是非兩途,別有透脫一路。秋風清,秋月皎,夢眼大開天色曉,空心赤腳唱歌歸,岸上行人已不少。」遂攛下火炬。
慧然入塔。「欲得入處須明箇出處,已明出處須得箇入處,雖然出入不同,要且各有本據。紅蓼夾岸兮白鳥銜來,石塔凌空兮亂雲飛去,自家受用自家知,一任傍人冷眼覷。」
收飯僧火。「終日途路波吒,今朝放身倒臥,匾擔折卻兩頭,方知飯是米做。到這裏,還免得山僧煆煉也無?」擊炬,云:「頂門敲著燄離離,休覓江西馬簸箕。」江西人。
谷梅入塔。「浙水閩山,時行時止,究竟安身,不如這裏。無縫塔掣開,荊棘林爬起,突出寒梅玉一枝,谷風習習何窮已?」
明空火。「明空!明空!擬學屠龍,逗到此際,技竭力窮,吾今直示汝,端的要火攻,吹毛劍上起腥風,任從血噴梵天紅。」此僧嘔血而逝。
進米頭火。「盡力踏,踏不著;盡力篩,篩不出。明知不是米中蟲,且道:畢竟是何物?山僧此者助汝末後一段光明去也。」呈炬,云:「還委悉麼?爍破面門憑這箇,隨方進步莫遲遲。」
舟中為尼元吉起龕。「一葉扁舟泛碧溪,乘風來到小園西,岸頭接手人皆見,古路依依望不迷。」以拄杖擊龕三下,云:「隨我來,隨我來。」
舉火。「冰凌上走馬,火燄裏翻身,當年尼無著慣用此等手段,是汝今日還會得麼?若弗然者,看山僧轉大法輪去也。」
入塔。「不須彈指,八字打開,堂堂無礙,請汝入來。目斷千差路,風高七寶臺,露柱燈籠齊喝采,撞破虛空笑滿腮。」
缽羅入塔。「層落落,影團團,無縫塔樣,見亦何難?為什麼?雪竇老人道:『澄潭不許蒼龍蟠。』山僧今日通一線,請汝仔細裏頭看。看,看,缽羅華搭玉欄干,清光在處逼人寒。」
用常入塔。「塔戶豁開,無遮無壅,喚汝夢回,寒光影重。疏籬香一枝,繡谷琴三弄,倚欄無語笑東風,闔國人來傾不動。為甚如此?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
尼性良入塔。以拄杖指云:「秪這去處,非窄非寬,天風浩浩,翠玉珊珊,我今令汝得入,直與千聖同觀。若同觀,個個圓光腦後寒,誰云遍界髑髏乾?」
歲夜,為了然火。「爆竹連天響,夢回撒手歸,從茲無檢束,觸處盡光輝。」呈炬,云:「光輝生也,了禪聻?」良久,擲下云:「相見雖多識者稀。」
照慈入塔。「不愛春風花柳鮮,歸來別創一壺天,無根樹下吟吟笑,買月賒雲那論錢?大眾!此是照慈尼今日受用處,莫有識得者麼?」遂送入。
鑑虛入塔。「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惟此一門,可以自適。雖然,綿密弗通風,古往今來絕間隔。絕間隔,光奕奕。」放下靈骨,云:「不妨常在於其中,洞鑑虛空雙眼碧。」
亡僧火。「自惺自諾主人翁,南北東西路路通,一副皮囊無著處,殷勤付與丙丁公。」
尼入塔。「擺壞黃金索,倒騎老牸牛,無生國裏去,露尾復昂頭。休,休,何似橫眠芳草地?不令人見轉風流。」
無生火。「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達事理竟。無生禪人還能如是解也無?」以火炬指云:「面前一陣紅光起,腳底騰騰任去來。」
尼普德等入塔。「生同居,死共塔,本有威光,明來暗合,白雲冉冉兮千重,綠樹依依兮百匝,演出無腔曲調新,十方世界任騰踏。然雖如是,還識最初入門一路麼?」放下靈骨,云:「恰。」
亡僧火。「白葦蕭蕭滿目秋,故鄉歸去有何求?死柴觸著渾身燄,一道寒光射斗牛。」
道機火。「諸佛妙道堂堂浩浩,歷祖玄機峭峭巍巍,惟許當人默契,方與他覿體不違。諸佛道且止,如何是歷祖機?」遂攛炬,云:「我喚作火,汝不得喚作火。」
四眾入塔。「女是女,男是男,清風衣裏裹明月。杖頭擔,返本歸元總一體,那分緇素與二三?政當此時,普同受用一句如何道?千差路坐斷,處處見瞿曇。」
長沙雪幻火。「不憶長沙春草肥,卻來這裏坐漁磯,而今要會轉身句,看取紅爐片雪飛。」
直牲火。「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來,忽地鉤繩脫,呵呵笑滿腮。政當此際,直饒道箇人牛俱忘底消息,也未免末後火鞭劈面催。」
休徹、達真化士入塔。「赤手扶砂盆,艱辛弗避;全身荷大眾,誘掖多方。此是汝二人尋常分上事,而今化緣既畢,驀爾歸真,烈燄焚軀,斬新光彩。移身換步則且止,窣堵安藏是若何?分明一對黃金骨,不必栴檀取次雕。」
正宗禪德入塔。「煙霞生背面,星月繞簷楹,無縫塔樣古人已分明向汝道破了也。雖然如是,亦須親到一回始得。且親到後作麼生?竟日不知塵世事,長年占斷白雲鄉。」
南翔祛非師入塔。「拈起金鎚,擊開寶藏,突闖南翔,依模畫樣,末後一機令人惆悵,歸去來兮白鷗灘上。且入塔底句如何指陳?通身在裏許,通身不在裏許。」
德水火。呈炬,云:「汝號德水,此名智火,火水並行,無可不可。燒斷生死根,浸爛愚迷鎖,白雲飛盡海天寬,露出珊瑚紅朵朵。」
自能火。「自能!自能!生緣福清,日間不肯去,直待夜中行,雖一鉤秋月淡如水,看來何似這把火立地分明?」遂攛炬,云:「還見麼?」
鑑明、自能入塔。呈左手骨,云:「這箇是秀水鑑明。」呈右手骨,云:「這箇是福清自能。鄉音雖似不同調,畢竟時來共路行。且行到這裏又作麼生?木落秋空山色瘦,倚欄回顧塔稜層。」遂送入,云:「各須記取。」
舟中為從心師起龕。「不住中流,不居兩岸,獨露本容,人天共讚。然雖如此,猶未是到家極則處。要識到家極則處麼?再進幾步始得。」拽拄杖引之。
舉火。「多年皮袋,橫拖豎搭未能忘。一道靈光,暗室迷途俱爍破。自非具大力量底人向撒手臨行之際直下踏翻,終不能自由自在。從公!從公!還得自由自在也無?」攛炬,云:「毫端觸著如雷吼,剎土悠悠任所之。」
入塔。「此一片無陰陽地,多少人在這裏貴買賤賣?雖然契券甚分明,中心樹子猶屬我。」拈拄杖,卓云:「看看:今日八字打開,盡情付與去也,珍重全身放下時,耀後光前永弗變。」
尼至善火。「全機不露頂,真相非女男,識得箇中主,相隨好住庵。且末後一句又如何道?脫體無依活卓卓,火光起處現優曇。」
眾僧入塔。「祖師意,如來禪,兩層塔上,六角亭前,不會,嚴風凍雪;會也,白日青天。會與不會拈向一邊,倚墻靠壁成群隊,得安眠處且安眠。」遂提靈骨,送入,云:「各歸本位著。」
行鎧入塔。「一句彌陀課百萬,算來心口總徒勞,而今拋向乾坤外,贏得團圞塔影高。山僧與麼道,是肯諾語?點罰語?請向這裏商量看。」
廣接火。「蹈水不能溺,履火不能燒,衲僧家尋常本分是,汝今日為什麼卻向水中死?還知麼?雙手撥開生死路,得隨流處且隨流。」
入塔。「箇中無異路,四面不通風,此境誰人到?令予嘆莫窮。寰宗上座!今日既到這裏也,合作麼生?閉門那管天長夜?自有靈光爍杖藜。」
寧波達信火。「父母生來達一信,拆開著著是封皮,今朝索性都焚卻,去問明州老古錐。莫是還汝本地風光麼?咄!咄!且莫錯認。」
園花火頭火。「往日汝燒柴,今日柴燒汝,須知汝與柴,自倒還自起。一道祥光匝地飄,突露面前好看取,解看取,棲身不在園花裏。」
化棺。「世尊化火爇金棺,普化沿街乞直裰,二大老漢惑亂天下人無了時,簡點將來,好與三十痛棒。含有上座逝世兩年,雖未敢與彼爭衡,要且髑髏上生光、棺木裏瞠眼總不見得。且如何是眼光?」呈火炬,云:「委悉麼?靈明洞燭三千界,處處風流現本人。」
入塔。「汝與他共住,他是汝同鄉,斬新一句子,聚首好商量。山蒼蒼,水泱泱,檻外金雞唱,庭前竹戶涼,通身慶快渾無比,不用尋思蹈上方。」遂送入,云:「汝其知之永勿忘。」
吳慎齋入塔。「剷彩韜光不等閒,洞中春色異人間,想伊自有安身訣,坐斷千山與萬山,山僧先為通箇入路去也。」遂捧靈骨送入。
聖林入塔。「離黃浦渡,入聖賢林,超聞越見,亙古亙今。且如何是亙古亙今底句?白雲連,塔影空,翠鎖庭陰,瑞雲入塔。雲出山中去,依舊山中住,去住雖無常,頭頭合本據。有本據,若為慮,春風笑盡桃李花,垂楊三月亂飛絮。」
為蓮如禪師掩龕。舉起拄杖,云:「尋常覓這箇不得入手,忽地入手,究竟不曾用著天之報,施善人何其嗇歟?雖然,此方緣盡,他方顯化;此界身歿,他界出現。大善知識以形骸為逆旅,以死生為晝夜,世相縱然有去來,本體分明不變動。
「故我蓮如法弟和尚廓頂門眼,懸肘後符,帶水拖泥,苦心為眾,一生功行著之叢林,迨至末後全提,果爾十虛坐斷?政所謂:解脫門開無掩蔽,人間天上任逍遙。是即是,切莫被旁觀者覷破。且作麼生不為所覷破去?」
遂掩龕,云:「淬得七星光燦爛,等閒收向匣中藏。」
起龕。「要止便止,要起便起,本自現成,阿誰替汝?」
秉炬。「有響敲空,無聲擊木,拆二為三,喚五作六,曾受我老人鎚鞴數番,所以解吐出珠璣十斛,今日移身換步行,灼然合笑不合哭。諸人要會不合哭底意麼?沒絃琴韻迥青霄,一朵紅蓮火裏浴。」
達信入塔。「烏藤七尺全提處,白骨一堆放下時,是信吾今已達了,風前展閱任思惟。且畢竟思惟箇甚麼?」喝一喝,便轉身。
宗朗入塔。「宗門事,甚奇特,朗如日星,凡聖莫測,唯許俊俏禪流一踏踏翻,到臨末稍頭自然省力。且正當恁麼時如何?不須他處覓家山,只此便是安樂國。」
定生火。「昨日不定今日定,昨日不生今日生,趁此火光三昧走,魔宮佛土任翻騰。且發腳在什麼處?」以火炬擊,云:「只在這裏。」此僧素患風魔。
為煥也文掩龕。「十方剎土,要汝腳下親行。一道靈明,阿誰掩覆得住?拈來靜裸裸,舉起峭巍巍,綿密悉包容,渾淪自成現。於斯時也,靜以善應,風行水上之文;感而必通,月映軒前之竹。未見者令伊見,未聞者令伊聞,出格唯憑作者知,八字打開無不可。然雖如是,事無一向,看看:山僧與汝出手去也。」遂掩云:「萬別千差都坐斷,凡名聖號一齊收。」
為照源、定生、篾作等入塔。「曹源水,無定止,一波纔生,千波競起,沒底籃兒盛將來,飲者如何直教死?是汝諸人今日作麼生安置?照破髑髏藏處穩,大千沙界等浮漚。」
卓先火。「佛法汝也有,只是舌頭短,今朝撒手行,更討什麼碗?一枝烈炬足秋風,莫道生平志未滿。」良久,云:「卓先!卓先!倘若再來,吾尚可遲汝。」
大圓寮主火。「病臥柴床一歲餘,稜稜骨立齒牙疏,而今倩得金風便,歸去故鄉合自如。且那裏是伊故鄉?」拋炬,云:「看取爐頭真火色,方知腳下有芙蕖。」
武昌純止火。「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風物撩人君莫羨,得休休處且休休。」良久,云:「休,休,一朵曇華插汝頭。」遂攛炬。
人塔。「出無礙,入無礙,一顆明珠和月賽,渾身衣裓惹天香,無在之中無不在,且畢竟在何處?咄!若道這裏,便是未免賺殺一船人。」
二僧入塔。「恒如自恒如,超塵自超塵,今朝同到此,各各露本真。無縫罅中拶開縫罅,沒藏身處直下藏身,眉稜閃爍光千丈,射透威音那畔人。」
為長伊入塔,時直歲先安靈骨。師云:「直歲已為汝入塔了也,教山僧來這裏作甚麼?然雖如是,也要互相證明好。且證明後如何?磕著頭頭契本有,蓮花端的臘中開。」
盲僧火。「終日扶墻摸壁行,翻身一踏契無生,雲山海月藏何處?浩浩常光覿面呈。敢問諸人:還委悉麼?」良久,云:「盡道渠儂看不見,誰知有眼更如盲?」
為鏡如監寺掩龕。「一片真誠,輔弼叢林年弗倦。半生勤苦,周遊廛市境偏多。慧眼雖曰未圓,要且風光何曾少欠?茲乃末後全提,坐斷千差底時節,是汝諸人還識他落處也無?」卓拄杖,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
起龕。「疾如風,明似鏡,拶向前,無坎阱,雖則尋常出入分明,也要山僧與汝打正。」遂引之而出。
舉火。「楊岐驢子三隻腳,百億山河都踏著,今朝趁出贈君騎,火鞭頭上光閃爍。」豎起炬,云:「這箇是火鞭,那箇是驢子,鏡監寺還會麼?急須薦取奔騰去,莫待驊騮向後追。」
入塔。「知事為疏山造塔,風暖鳥聲碎。山僧為知事入塔,日高華影重。論法固不相侔,窮理且無二致,政當此際,畢竟如何是伊安身所在?」卓拄杖,云:「返照本來塔一座,普天匝地愈崚嶒。」
無瑕火。「卞璧無瑕,光連四座,山僧未敢輕許,到此也須試過。且作麼生試?」拋炬,云:「全憑一把乾柴火。」
一山入塔。「春日融和,春光明媚,撒手歸來,住安樂地。安樂地既住也,則無解脫可欣,亦無生死可悸,妙用全機不覆藏,一山卓落乾坤翠。」
雲虛入塔。「生如浮雲過太虛,死似一漚歸巨海,生死雖然無了期,靈明歷劫不遷改。不遷改,且從這裏覓安身,也勝人間別光彩。」
無波火。「波也無,討什麼水?水也無,討什麼波?無波無水風濤起,陸地行舟曾奈何?」呈炬,云:「看看:水中火發也,要會大洋海裏剔金燈,且待山僧先下手。」
鐵航藏主火。「東山一句缽羅娘,今日為君重舉揚,掇轉好風航到岸,頭頭無礙是家鄉。雖然。」擊火炬,云:「切不得忘卻這裏。」
到海塘,為自英火。「未到這裏,汝瞞我不得;既到這裏,我瞞汝不得。且道:這裏是什麼所在?還知麼?浩浩潮音迅海東,騰騰烈燄爍虛空,死骷髏上開生眼,優缽華舒臘月紅。然雖如是,更須識有向上一路。」乃攛炬,云:「去,去。」
到圖澤為宋瓊山大師入塔。「五百年前閑骨董,五百年後沒處尋,忽地掀翻重示現,拈來節節是黃金。政與麼時,素緇畢集,塔戶已開,萬井煙清宇宙寬,一溪水繞龍蛇動。」呈靈骨,召眾,云:「還見瓊山大師麼?無縫塔中常自在,歷磨今古愈光輝。」
敏樹藏主火。「以字不成,八字不是,註腳分明,賴汝會去。火星爆動便翻身,左之右之合本據,何以見得?」攛炬,云:「人道敏政,地道敏樹。」
湖廣瑞印火。「印水、印泥、印空,爭如一印印火?衝開勝熱門頭,迸出奇花瑞果,隨他楚地與吳天,逆行順行無不可。且憑箇甚麼便乃若是?」以火炬擊云:「劈面來也,切忌竄躲。」
省如勤舊火。「秋風涼,秋夜長,未歸客,思故鄉。而今歸也,故鄉在什麼處?向這裏委悉去,如如不動,省得多少腳力翻笑。六十八年在世上,挈挈波波;一十五載住叢林,孜孜懇懇。石火電光容易過,水流雲散總徒勞,且正當此際,以何相贈?」遂舉炬打圓相,云:「團圞拓出大圓鏡,照透珊瑚千萬枝,佛祖到來都不見,豁然還汝自家知。」
馬門陸氏如松掩龕。「生從何來?死從何去?來去分明,有本可據,花開花謝現全身,玉鳳夜棲無影樹。恭惟某人尋常節儉治家,義方訓子,寬慈待下,和睦恤鄰,事上井井可觀,理上頭頭不錯,更能皈崇三寶,嚴守毘尼禮,演蓮經夙夜匪懈,此邦戚彥同稱為淑丈夫,凡我緇流共目曰女居士,不謂金飆戰葉,陣雁驚寒,幻軀忽厭於人間,鼻注垂胸而坐逝,腳跟穩實,隨處自在自由,智鑑虛圓,灼然毋固毋必,既到這般田地,說箇生來死去、解脫真如、聖號凡名、天宮佛國,總於老孺人分中了弗相干涉也。然雖如是,還有箇帶不去底,且作麼生覆藏好?」
遂起身,掩龕,云:「綿綿密密不通風,似隔銀山千萬重,唯許當前知有者,方堪於此覓真蹤。」卓拄杖一下。
起龕。「故園雖好,不是久居,今日權宜,急須退步,一條古道無紆曲,且傍秋光趁我行。」
掩壙。「富貴榮華何足恃?人生百歲渾如寄,南柯一夢不歸來,受用全憑這片地。大眾!還識這片地麼?有者道是長夜室,此屬世諦之談;有者道是金粟堆,亦係一隅之見。殊不知,總是馬門老孺人耀古騰今,蔭庇兒孫底大境界也。秖如茲者親朋互送,笙鼓齊鳴,全身奉重一句作麼生道?」以土撒云:「圖川四面咸圍繞,福澤悠深孰敢忘?」
為尼廣大、行修化柩。「泥牛耕破三更月,木馬嘶回萬劫春,端的箇中無異路,要行須問熟諳人。」呈火炬,云:「已故某某二上座,還諳箇中端的也未?尋常發廣大心,作福修行,持戒念佛,到臨末稍頭自一一用得著。既一一用得著,死髑髏上開眼睛,不妨輝天鑑地;臭棺木裏回生氣,可以越色超聲。佛祖根源一串穿透衲僧命脈,收攝無遺,且今朝烈燄闍維之辰,這一錠墨、一錠珠,未審阿誰略價?」
良久,擲下炬,云:「別寶饒他闕齒胡,其餘相見不相識。」舊有一錠墨、一錠珠之號。
尼若木起棺。「鈍置多時汝也愁,篝燈草座冷颼颼,今朝門裏出身矣,安樂邦中任去留。」卓拄杖引之。
舉火。「現比丘尼身,奮大丈夫志,叩單傳之正宗,撥心地之迷翳,此是汝當年欲了未了底事,且底事作麼生了?」豎起炬,云:「還見麼?烈焰堆頭高著眼,眉尖湧放紫金光。」
為恒修掩柩。「矯若驚龍,翻如渴驥,這老漢筆端三昧尋常,大有過人,逗到路轉峰迴,一總束之高閣。山僧權將虛空為紙,寫箇無字封皮,更就此普化直裰,為伊卷而藏之。所以道:休至休時正好休,不令人見轉風流,燈籠拶入天台去,無限祥光起髑髏。」卓拄杖,云:「收。」
淨念園頭火。「一钁生涯閒,田地力耕幾遍;半瓢活計大,蘿蔔收出許多。能事已見有徵,轉身何愁無路?政當此際,歸根得旨底意還委悉麼?」攛炬,云:「聖念凡情都淨盡,紅光射透洛伽山。」
養蒙居士火。「盡世界是箇光明藏,盡虛空是箇解脫門,無起滅可求,無生死可出。所以,汪大居士昔年全體與麼來,如水中現流雲之影;今朝全體與麼去,似沙上遺過鴈之痕。北縣南州不相罣礙,西乾東土迥絕遮攔,且山僧到這裏如何為伊結斷?」擊炬,云:「會麼?一星火迸雙眉燄,尢品蓮開六月香。」
銘
竹杖銘
叔旋顏公性不苟合,予聞之耳根熟矣,偶一日會予金粟,以杖請銘,為之銘曰。
衣銘
履銘
方竹杖銘祝夫人請
藤杖銘顧夫人請
石枕銘
蘿庵遠上人得石枕一,方形甚奇異,予借假寐,冷然可愛,屬之銘曰。
禪板銘
缽盂銘
如意銘
木瓢銘
古鏡銘
端硯銘
筆銘
經史銘
竹銘
予所居丈室各有竹,或千或百,翠色交加,坐賞其間,神清思遠,以是知此君不可無也,銘曰。
紙帳銘
室中銘
香爐銘
舟銘
記
金山長慶寺記
杭之長慶者,故老傳為稜禪師發跡地也。禪師鹽官孫氏子,未謁雪峰靈雲時先住此山,鄉人煮螺螄,斷尾而食,師丐之,擲諸池中仍復活。
池在寺西,不盈仞,水洌而甘,至今有沒尾螺焉。主峰曰小金山,端重秀麗,松竹參空,龍脈亦甚奇旺。由山門而入,過小橋,古梅數株,與殿廡相聯絡。後有淘米嶺,前有長慶湖,皆自禪師昉也。
丙戌夏,予遊茲寺,雖鐘鼓依然在架,而堂傾殿圮,苔蔓草深,已不堪極目矣。因以避兵之故,秋半入院時木樨盛開,同諸子芟除瓦礫,筧水治蔬,極喫力處即極適意處也。
爾珍黃公為我言曰:「佛法隆替,其在人乎?自稜師去後,數百餘年不聞正音,今得和尚主席,使聾者聰、盲者矚,夢者醒、頑者化,山門之光、一方之幸也。」
吾懼來者昧其本因,請為記之,予曰:「稜禪師坐破七蒲團,捲簾大悟。人人各具自性,亦當發真歸元,同稜禪師之悟,方不辜山僧立記意也。」
若夫丐熟螺以復生,恐好事者為之烏足記信,然而今人後人能因小信以求其大悟,則又不容不記也。
鷗灘夢記
予在金粟之四年,時當秋夜,月光如晝,登樓坐對康橋上,嘖嘖有人吹短笛、唱山歌,恍別造一世界也。
倦而就寢,夢遊重城,見巨臺高可丈許,額曰:「屈屈院。」字甚大,筆畫明亮,丐者居之,夢中忖云:「屈屈字義奇矣哉,意貧窮無告之夫皆含愁負屈也。」
復至芳園,花木殷茂,主園者贈朱橘八九枚,為予囑曰:「汝收握之宜仔細,不然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予夢中又忖云:「此何說也?意下文有『子出』二字,欲予仔細收握之,而莫令子出也?」
寤而思惟,似是非是,蹉跎兩夏,不覺憮然,曰:「予其離此山乎?屈屈者,二尸出也。二尸出,應予出院也。蓮禪師與和監寺龕俱送外園闍維,非二尸出歟?收握宜仔細,是明示予以住院仔細也。住院仔細,可保八九年,不然,子出矣。秋八月退院,出山,而始信前夢之不誣也。
夫元叟夢徑山龍君持金匙舉食,數凡十有八叟,後主席實十八春秋。即庵始登雲居,夢伽藍神告以一粥緣之語,明晨參退,因二僧鬥很,悉遭斥逐,此豈夢之無靈乎?
大抵事之攸關於身,與眾者有所感,感必後應,有所幾幾必先兆。予之兆應已徵矣,謂為真夢也可、謂為非夢也可、謂為夢中說夢也可、謂為無夢說夢也可,遂記之,以勉來茲。
松江壽生庵重裝韋馱緣起記
歲在疆圉,作噩之冬,聖制告圓,予乃謝事超果,歸隱斜涇矣。臘月念有三日,忽因不測危風吹到茸城,杜家灘畔壽生庵即所暫寓處也。
庵距城里許,刱造未久,有韋馱大士金甲銷磨,盔帶脫落,主人一門公書半偈粘諸壁上,問其故,則曰:「此大士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從何年始,偶於黃浦川中乘風漂沒,舟人朱某者撈而得之,十八早送入小庵,今正第六朝也,占卜甚靈,所祈應驗。」
主人為我卜云:「浪靜波恬,永保貞吉。」翌晚果然,予遂發意獨力裝修之,竊思患難憂危弗宜,苟免散離聚合,本乎因緣,菩薩尚爾,況於人耶?方大士之始成也,供之奉之,奚啻萬千,及其變也,飄之蕩之,幾鄰焦釜,予遭逢茲變,殆猶是耳。
然大士非遭變不能到此庵而見予,予非遭變不能到此庵而嚴飾,大士機會相符,患難相恤,似若相為助焉,迺議者曰:「大士有靈,政當溺水時靈安在?吾師無過,政當遭變時過何多?」此等權宜妙用秪可為有智者言,不可為淺識者道也,於是乎作緣起以記之。
海鹽縣比丘尼超良捐貲助刻,祈生 生世世菩提心不退,般若智長明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八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九
行實
眾請說行實,師云:「山僧自來不曾參歷諸方,無甚行實可說,秪是與我本師相見,一二機緣人共知之,亦無庸說也。」
眾固請不已,師乃云:「據山僧生緣是福建漳州漳浦縣蔡氏子,父從誠,字紫海,母鄭氏。幼習儒,怙恃繼失,依次兄明吾居住。
「年二十,功名不就,每思世累拘牽,便有超然欲脫之意。
「癸酉五月間,因事逃出,憩同安邑,邸夜夢有人呼曰:『時至矣,速回去。』即晨起身,未數里,雷雨大作,走向古廟躲避,遇真戒師同念果翁亦來避雨,見其言行純篤,遂偕入長泰縣石獅巖禮求薙髮。就今想之,此雨不是等閒,乃山僧出世緣起也,設若頃刻蹉過,飄泊無休日矣。
「居月餘,師令詣泉州報親寺禮亙信關主,主具大眼目,一見甚為珍賞,山僧於念誦作務之暇嘗披閱禪關策進,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亦覺默默地自忖自疑,然只在語句上鑽研、意解裏卜度,即有傳本師開堂錄至者言及棒喝接人,山僧尚未肯信。
「甲戌春,主指往福州黃檗參本師,時年二十四矣。進堂數日,問:『松陰連古岫,鳥語徹飛泉,如何是山中境?』本師云:『這裏是黃檗。』山僧云:『翠竹風敲簾不捲,任他龍象自縱橫,如何是境中人?』本師打一棒,云:『會麼?』山僧云:『人境雙忘,安身立命在什麼處?』本師連棒打出。
「次日呈偈,本師閱畢,豎拳,云:『向這裏道看。』山僧無語,本師復連棒打出,自此把『一歸何處』底話頭置在一邊,單看這連棒打出時畢竟是什麼意旨。踰兩月,越加猛銳,本師上堂,山僧亦出眾致問;本師入堂,亦嘗舉話驗山僧。其零碎機緣頗多,總於自己分上如隔靴搔癢也。
「冬開爐,隨眾入室,本師云:『動絃別曲,葉落知秋,汝作麼生會?』山僧呈坐具。本師云:『是什麼時節作如此去就?』山僧擬開口,本師連棒打出,歸堂躍然有省,直下如山崩海裂,涌出一輪紅日相似。
「乙亥春,解制,本師命掌書記一日問:『庭前柏樹子意旨如何?』山僧豎指。本師云:『離了此又作麼生?』山僧云:『和尚將謂別有在。』
「亙信關主出關,參本師,一日同侍,次本師問主云:『如何是佛?』主抵對,本師復顧山僧,云:『汝作麼生道?』山僧云:『破米篩。』本師頷之。
「冬主為西堂,山僧入方丈為記錄侍者。明年春,本師退院,山僧相隨,住建寧蓮峰及溫州法通寺。一日,小參,豎拳,云:『只者箇,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汝等作麼生會?』眾呈偈,山僧亦書,進云:『分明這箇畫描難,壁立千尋突眼看,不惜眉毛通一線,卻教少室髑髏寒。』本師問:『如何是通一線?』山僧豎拳,本師休去。
「戊寅七月,本師受海鹽金粟請,立山僧期內領西堂職。一日侍,次本師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汝作麼生會?』山僧珍重便出。又一日,本師云:『如何是逆水之波?』山僧進前作掀倒禪床勢,本師拈拄杖,山僧亦出。又一日,本師云:『我看汝這幾時恰似傷弓之鳥,如何是金翅鳥直取龍吞?』山僧亦進前作掀倒禪床勢而出。
「解制後,付拂回閩,即在蓮峰住靜,迨辛巳冬蒙眾檀護敦請就院開堂,亦自量才力弗及,勉強一期而已。誰知我本師婆心更熱到底,不容躲避,乃于臘月中囑不昧,師齎書云:『汝既出頭擔箇擔子,日用行持須是鄭重,亦要直操到底,不可比山僧在學地浪費精神,未至老年先言告倦,源流一幅法衣、一頂付汝,與後學表信。』云云。故山僧於壬午二月間又擔箇擔子到寶峰百山,窮精極神,未敢歇手。
「甲申春,到浙江金粟省覲本師,舉為首座,秉拂。秋,海寧榜眼陳公同諸紳衿請住皇崗太平寺。
「乙酉夏,國變,仍歸金粟。
「丙戌秋,移入杭之長慶,蓋為避亂計也。
「丁亥冬,本師天童結制,招山僧再居金粟首座寮,秉拂。
「戊子四月,本師以金粟無主,不得兩頭照管,乃回山料理,而護法紳衿鳴鐘集眾,卜之韋天得吉,遂請主金粟焉。閏四月初八,入方丈數載,柴荒米貴,所有微貲悉充常住。
「癸巳秋,覲周居士率眾檀送藏經入山。次日,辭眾退院,寓居梵勝。
「甲午五月,住松江明發。
「丁酉夏,赴超果寺,請冬戒,期圓即回。
「此半生行略大概也。諸上座!光陰可惜,時不待人,各須努力,精勤認取轉身活路。若以予為容易得而欲依樣畫葫蘆,非惟誤賺將來,抑山僧罪過不知重多少矣。」
賦
狂風賦
丁酉六月十九日,天風大作,群木摧折,及晚稍息,予登一覽樓上,四望寂寥,惻然有感,乃為賦曰。
學道賦
墓梅賦
漁笛賦
雞鳴賦
序
親恩必報序
寒雲四起,六花繚亂,捲簾凝睇,忽興罔極之思,油油然不自遏也。大枯上人至,倒身三拜,出袖中手卷求序,欲回故里以殯雙親,其殆先得我心,不約而同者乎?予應之曰:「嗟嗟!子真痛念父母哉,離鄉十餘載未能以抔土覆親骸,貧也,非罪也。偶爾言歸,不遠數千里,仰藉於友朋檀度,情也,非貪也。麥舟助葬,古風猶存,脫驂賻人先聖所重,寂寂此行,知必有以相信矣。」枯東魯某氏于賦性剛直,不妄攀緣,蓋親近予有年也,予嘉其孝行之誠,故疾呵凍硯泚筆而為之序。
壽王氏夫人六十序
有賢母而後有賢子,是賢子之實,非賢母弗成也;有賢子而後有賢母,是賢母之名,由賢子益著也。然則賢母世所甚難,而賢母之子又豈可少乎?
姚江得魯邵公為其母太夫人王氏六秩求文於予,予不知文,亦不能文也。雖然,竊心慕焉,夫勤操秉志,機杼不忘,太夫人所以修己也;儉約經營,井然有法,太夫人所以治家也;下榻留賢,壺觴芬潔,太夫人所以享賓也;義方訓重,勉爾攻書,太夫人所以教子也。至若親異子婦,一體垂慈,太夫人恤眾之心無畦畛也;晨夕課經,折華獻果,太夫人奉佛之念無少衰也;能以己意發明內典,太夫人之智識通敏足嘉也;不以兩耳側聆人過,太夫人之德量渾融可尚也。何況天資精巧,理傭工而纖悉中程,手藝奇超,製膏羶而邇遐合轍?閨中麟鳳耶?女中丈夫耶?
徛歟休哉,雖古之賢母蔑以加矣。予聞之「德厚者,天必假以年;養深者,神必錫以福」,天而假之以年,何患乎年之不永也?神而錫之以福,何慮乎福之不崇也?福崇年永,出於自然,苟欲取片語增飾之亦猶之乎,棄本而尋枝、向河而售水也。
但邵公之言曰:「天下未有無至性之人,抑豈有無至性之文者?」夫予也具至性人也,倘其言之有當於性,則雖不知文、不能文,無不可為文用也。言而無不可用,則試用之以壽,夫至性之人并以質之求至性之文者,又斷斷乎其可也?
時方酷旱,田龜河涸,適雷電交馳,甘霖聿降,農者謳於野、士者慶於庭、商者悅於市,予亦喜甚,因出門倚杖而為之歌。歌曰:久旱得雨,水淙淙兮枯苗勃長,人心通兮天道好生,歲云豐兮修德樹德,利用洪兮吾以此為太夫人壽,壽無窮兮。
壽華宇六十序
昭陽大荒落之歲,葭月既望,華翁朱老居士六旬初度日也。南極流輝,東華註算,良賓輻集,玉樹森庭,瞻斯景者得無意乎?
予素非深知翁也,而曷敢以壽翁?然嘗聞之翁兮行已是篤是恭、翁兮守法無疚無慵、翁兮奉親甘旨克孝、翁兮恤里和睦有容、翁治內兮夫道足則、翁訓子兮嚴愛可風、翁之果輕財兮捨地建剎、翁之勤事佛兮慕教歸宗,如是者,皆為造壽之基、入壽之奧,又何必以函關圖畫,羨聃老之遺蹤?今請質之華翁,其以予言為何如耶?翁雖笑而不言,予固已深知之矣。
復為歌曰:六十花年一週已,明歲從頭再算起,算到期頤上壽時,霜天夜靜月如水。此真修,非偶爾,聃老何曾說姓李?更須返照本來人,大千晃耀無倫比。
季寅居士自紀篇序
姚季翁生平無所嗜好,每於風亭月塢攜二三親朋以耕詩釣酒為樂,蓋其賦性仁厚簡易使然也。嗚呼噫嘻,此亦天下之快人矣。
順治乙未夏,出自紀篇示予,予思夫天下之窮人者不多得,天下之窮而觭觭而幸者尤不多得也。何也?觭而益窮,天所以處家傑之道;窮而益觭,人所以答上帝之心。天與人合,心與道俱,危必假安,何幸之有?
雖然,不可謂不幸也。今天下之佩玉垂魚,富且貴者比比,富貴而固守、守而獲存者十無二三。以翁之篤於孝友,世居閥閱家而能以善自牧、以窮自勵,較之若人,相去奚翅雲泥乎?我故曰:「天下之窮人、觭人、幸人,乃天下之快人也。」嗚呼噫嘻,我其知翁?翁其諒我矣,敬為序。
送道洵禪德住庵序
處世無別法,要在修身以行道耳。道之所在,一人可也、千百人可也,千百人共聚高堂大廈不為榮,一人獨宿竹窗茅舍不為寂。道之所不在,於己且無所補,尚復望率眾為人哉?所以古風穴單丁十載,老汾陽影不出山,乃至列剎相望,象舞龍騰者,班班皆是,是豈避喧樂靜之流、販利圖名之輩所能蠡測其萬一乎?
道洵公堯峰久住,為眾之念,廣而彌殷。丙申冬,擬欲移錫於常州碧澤藥師庵,蓋近日新結茆處也。庵距城五十里,川樹如帶,可以棲遲,誠能推其道而行之,則予言亦當有後驗矣。
金粟志山圖序
山居兌位,寺向震方,川岫繞圍,竹松掩映,蓋自康僧闡化名始著赤烏之天,沿至宋代宏新時復榮,御墨之賜,殿閣崇而華幢動,苾芻聚而梵唄清,廣濟橋邊招青舸以繫纜,舍暉堂內約黃絹以題辭,元豐之藏紙炳如設之毫光示現,若夫鯨音夜吼,魚柝晝鳴,岸柳垂煙,峰蘿擺月,在在超聲而越色,人人就路可還家,況值國運昌明,濟宗再振,慈雲密布,不異鷲嶺?
當年法雨普霑盡歸曹源一滴,象龍伏而野犴逃奔,枝幹繁而本根永固,所以按今稽古知興廢之有期,列勝紀遊識傑靈之重,圖畫儼然在目,匪僅曰壯麗是瞻,彙輯偶爾成文,敢質諸大賢共鑒,因忘固陋,用弁簡端。
景雲二會語序
楓山靜和尚與予為莫逆交往,秦川者數載,永公法侄時在座下,譬如精金美璞,善自韞藏,然而光彩逼人,蚤已覘其品詣不凡矣。某年秋,偶閱開堂二會,語言鋒,秀利絕,去支離,機用縱橫,悉合本據,且喜且歎,曰:「是錄也,後輩同班未有能出其右也。」
我楓山和尚以歷劫堅剛之心,歷盡煙波,費盡鉤餌,不意此巨尾錦鱗被渠活捉仍放之,九龍淵上打雨衝風,誠可為楓山法門慶也。予材涼德,薄言曷足重?但因師而愛其徒,亦因子而尊其父,姑筆片詞,玷諸編首,具眼高賢試珍讀下文,當以予言為不謬。
送祖庚上座回鸚湖薦母序
生事死葬,世禮之常,然亦有禮盡而心未盡者、有心盡而禮未盡者,此不可以一概論也。予幼失怙恃,生無以為事,死無以為葬,心禮俱廢,敢言常耶?風松雨柏,寒蛩夜砧,笙鼓悲歌,慘焉心動,嗚呼噫嘻,悔奚及矣。
丁酉孟秋之五日,苾芻尼行慧三週忌辰,子登公人預書緣起,入丈室拜求數言,并出萍廬詠冷堂二帙,予見其字字血淚,句句痛腸,所謂遙望白雲歸夢杳,幾回惆悵對青巒者,令人不忍極目矣,迺書以慰之曰:「子欲乞言以薦母,太贅哉。居家慕道,費產飯僧,母已自薦也;念佛勤誠,病危弗替,母已自薦也;索浴焚香,驗知時至,母已自薦也;結跏西向,佛裏收音,母已自薦也了。復贅一言以為薦,不亦贅中之贅乎?雖然,求薦者,子之心也。心有所不忍,薦之可也。侍龕兩載,持缽資身,以至負骨隨行,如禮供奉,總是不忍之心所流旋焉,不容遏者也。心與禮俱盡,回視予之讀蓼莪而空寫恨,感風樹而徒興懷者,又何啻天淵也耶?子往矣,鸚湖水滿,鴈翮秋飛。本有現娘,堂堂露現,慧果曇花真受用,天宮佛國舊家鄉。母瞞子不得、子瞞母不得,其有向不得中道得得者,請再贅一轉語。」
送妙上座偕兄回里序
夫以立志慕道之士而能隨所親以外遊,則乾坤之曠蕩、山川之秀麗、人物之奇偉、風俗之富贍,誠足豁見聞而增意趣。如是,其為遊也,不大資裨乎?間或有苟於遊、濫於遊,匪儔黨與雜學擠坑,以至終其身無出脫者,何也?立志不篤,慕道不堅也。
獨玄上座偕胞兄心公背閩鄉,尋知識,自鴈宕、而天台、而新昌、杭之靈隱、天竺湖之道場報恩、蘇之靈巖瑞光,腳尖所歷,將幾處景況收拾入缽囊中矣,最後來松江明發聚首三載,互相羽翼,更不起纖毫異見,其篤於立志、堅於慕道,為何如哉?一日秋風颯颯,篛笠欲飛,心公拜辭,伊亦偕往,予乃為誦棠棣之章、曰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況法門情義倍加一層乎?
此去隨緣飲啄,安分而居,骨肉相扶,老病相恤,勝幢相助,毋聽傍言而少懈,毋縱己性而輕離,是則予所殷殷致囑者也。憶予志學年前父母喪亡,弟昆散處,至今鬢髮斑然,求一面而不可得,汝有幸對床共被之規、同氣連枝之理,諒已籌之甚熟,必不效山僧潦倒,自誤生平,空作世、出世間一薄情負義人也。
一擊序
悟上人舊號守靜,今乞易為一擊,而并索予序。予曰:「昔香嚴擊竹作聲,豁然大悟,因有頌云:『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此一擊之義所由傳也。
「汝能於一擊中親切承當,諦寔領荷,則與香嚴老子覿體混融,無分毫隔礙,而碧眼黃頭亦嘗在其間,弗敢相瞞昧矣。然後,知一言、一指、一拈、一境皆一擊也,一棒、一喝、一挨、一拶皆一擊也,風厲雷奔、鳥啼花落……、以至翻騰海嶽、鼓撼乾坤皆一擊也。苟或迷雲翳其光、世音雜其耳,雖琅玕萬本,東擊西敲,徒付之等閒,奚悟焉?
葛藤未了,并說三偈以盡之。當陽一擊,千聖軌則,大小香嚴捉敗這賊。半天紅日啟晴檐,倏忽之時都黯黑,當陽一擊超聲超色,堪笑香嚴枉勞氣力也。有仰山,不肯伊,剛言夙習記持得,汝號一擊勿妄猜,工夫原自靜中來,豁然大悟,全機用活,把香嚴碎作灰。」
毛開石松泉畫軸序
山之泉固多,而求其瀑布飛流者常少;山之松無數,而求其懸崖偃蓋者實難。是故,白虹下飲澗,寒劍倚天立,范希文摹其形勢之高也;錯落千丈松,虯龍盤古根、李謫仙狀其枝幹之巧也;至夫黃檗詠之、臨濟栽之、趙州指之、价老悟之,皆於吾道有深入,而非僅曰泉與松已也。
開石毛公大都王輞川後身也,庚子夏,手繪一軸持來贈予,予張之虛堂素壁,波光勃勃欲動,耳畔如聞風濤蕭颯聲,依稀乎神遊匡廬之上、泰岱之間,以與往聖今賢相晤對,而不知其歲月之易邁,桑海之變更矣。毛公曰:「吾借此為師壽。」予笑曰:「謂為予壽是增一壽者相也,且莫爾爾也。」遂囑筆而序,庶幾良賓韻士還就此中別具隻眼云。
鵲巢序
斜涇予暫隱處也,有綠楊數株焉。春日晴和,鵲啣木巢,其上雛未脫,鴝鵒小鳥相與呼群而擾奪之,不久亦飛去。嗚呼!天道之變遷、人情之械巧、物類之紛更,於茲見矣。當其呼群擾奪之時,或喧、或止,如鬥、如爭,夫豈不欲生而又生,安而且久乎?得之未幾失之,隨後回思向之,聚族而謀者恃奚為耶?
所以古德云:「人不可有恃,恃勢則心日傲、恃權則心日暴、恃福則心日驕、恃才則心日慢、恃智則心日枝、恃術則心日詐、恃貨則心日貪、恃力則心日狠。」人猶如是,矧於物乎?然則今之恃才勢以謀叢席,而無大小之分者,亦猶奪巢之鴝鵒也。偶獨輪上人來,有感而為之序。
闇然居士乞塑母像序
昺道人欲塑母像,奉祀於圖澤之庵,而來請問予。
予曰:「人孰無母?汝以像設祀,之後效者不幾多乎?」道人曰:「吾母所以可祀者,有三生而持戒禮經,勤孜不怠,死而知時,削髮、鼻注、垂胸,即他人之母不過望子立業榮家以享富貴,而吾母甘守淡泊,能隨子專心入道,崇重法門。今日之舉非思報劬勞之萬一,乃以啟後效者之信心也。」
予曰:「若是,則像設未立,清名已播人間矣。然以要言之盡道,而行全在子也。苟摩耶之聖,而悉達不能操堅牢願力,為大法王,佛母之名安寄?縱有賢如孟母,而子軻不能繼志述事,以恢前業,賢母之名又誰傳乎?」道人躍然起曰:「謹受教。」
予因援筆,就其所言序之,并為歌曰:「立像祀親,有取爾兮母子俱賢,疇相禦兮以道自強,吾尤望達人俊乂共成此舉兮。」
黃檗時默公七十三歲序
甲戌春,予入檗山參先師,即知有默公耆宿之德與名矣。厥後分手二十餘年,閩浙各天,無由親炙,而默公耆宿之德與名尚依依在胸中,不忍少釋也。
辛丑秋,扶先師靈龕歸葬檗山,默公出道來迎,觀其容貌光滋,舉止矍鑠,是非所積者厚而所養者深乎。
一日焚香煮茗,懸壽章四幅於堂之左右,請予往讀,皆諸大禪師為伊七旬初度祝語也。予乃笑而言曰:「公年少出家慕道,嚴守毘尼,眾所知也;龍藏下頒,公偕同列輔弼山門,晨夕弗倦,眾所知也;歷請五世住持闡揚斷際宗旨,公謙虛自若,毫無畔岸,眾所知也;敦睦弟昆,課督孫子,公縱遇頑悍,不假辭色而人自悅服,亦眾所知也。若是者,又何以壽章為?豈壽章能有益於公乎?抑公之德與名必藉壽章以傳乎?吾謂壽章雖不能有益於公,而公之壽愈高也;公之德與名雖不藉壽章以傳,而公之德與名愈顯也。一代中間能有幾人?然則予今日之詞又烏容已哉?」
於是援筆而為歌曰:「時兮默兮,至人原不泥乎跡。默兮時兮,君子能與物推移。惟公之德與名兮原弗易其毫絲,譬如金烏射戶兮四壁光陸離,亦如迅雷吼谷兮萬馬爭奔馳。公之壽莫可量兮,十二峰高曷足奇?以其勵風化而繩佛祖兮,公之德與名也,夫誰敢而湮沒之?」
祭文
祭父母文
維順治十五年歲,在著雍閹茂桐月哉生,明日寓華亭出家,不肖男某謹以蘩蘋之供致祭于先考某君、先妣鄭氏之靈,曰:「生我者父,鞠我者母,深恩罔極,曷日忘之?憶自齠齔之年,抱詩書而就傅,期終身以恃怙,勵學業於有成,未幾歲月駥奔,父母相繼而逝。嗚呼!父母其竟棄我也耶?不肖此時淚眼悲零,愁魂索寞,嘆音容之杳邈,思欲覯而無由。然而,何所裨也?成人在即,族謝貲殘,千里孤遊,家鄉夢斷,四時八節無以為祀,片紙寸香無以為酬。嗚呼!人子之待父母,果如是乎?厥後危裏偷安,死中得活,僧倫濫廁,法服更披,苦骨勞筋而堅以入道,輸肝瀝膽而切乎為人,屈指已閱三旬,歷年將及半百,兵戈塞路,又不能匍匐以掃墳塋,風木關懷徒悵,望白雲而空灑涕。嗚呼!父母之所以育子者,其果願如是也耶?雖然,此正父母之願,而吾願已至也;吾願已至,而吾之所以報答父母者亦已至也。春花陰陰,春水沉沉,獻花酌水,聊表吾心,靈其有知,來格來歆。」
祭福嚴費和尚文
佛法寢衰兮人心日漓,捨真趨偽兮茫乎未有已時。誰為作中流砥柱兮?當茲世而僅見吾師。師紹滹沱正派兮垂機發用,如電卷與星馳,歷坐十大名藍兮羅龍鞭鳳,慣施妙密之鉗鎚,出金錍以刮諸方翳膜兮言言見諦,九鼎不移,斥狂謬而著嚴統兮禪門千載為鑑為龜,況復事上以孝兮待下以慈?處眾有道兮應物無私,變荊榛而琳宮紺殿兮使往來賢聖皆得其倚毗。予方恃終身矜式兮庶蹈履少,補而弗虧,豈期慧燈遽滅,大廈傾危?乾坤黯黑,草樹凄悲,己闍維而舍利駢疊兮,獨予後至慚罪,譴之難推,拜瞻影堂而捧靈骨兮,捫膺自咎,咿咿似失哺之嬰兒,爰酌語溪之水,爰陳泣血之詞,師靈不昧,尚其鑒之。吁嗟乎,既不能代師殞亡以酬報萬一,縱淚枯腸斷兮奚禪。
又
師道大行如日如星,獅絃振響如雷如霆,迷者以悟、醉者以醒、盲者以矚、病者以寧,多士濟濟,武緯文經,名通帝座,化達重溟。夫何法運之竟替,迺使我等而伶俜酸心兮慘惻,血淚兮飄零?願師再來於此,母戀兜率之廷庶,魔孽不敢復作,而祗林有賴永存萬古之儀刑。
入塔祭文
嗚呼!師生於萬曆癸巳之年,而終於順治之辛丑,春秋六十有九,不可謂不高也。鉗鎚後學,徹困婆心,大闡宗風,名喧畿甸,師之法道不可謂不行也。一樹垂雲,干枝普蔭,列剎相望,各自稱雄,師之子子孫孫不可謂不多也。
嗚呼!師事畢矣,師願遂矣,然而我等猶不能已已者,以師之骨石未獲歸土也。是故,仲秋月朔,執紼登途,霞嶺崎嶇,雖兵戈弗避也。浦南路轉,黯淡灘危,舟楫驚顛,雖艱苦弗辭也。及乎到玉融,入檗岫,青蔥溢目,殿閣凌空,禮窣堵之靈神,唱還鄉之曲調,我等微忱其庶幾乎賴以少慰也。
茲當孟冬吉旦,迺師就葬之期,撮土焚香,請師安置。獅翻鳳舞,坐看十二峰頭,諒師不以為閒也;地久天長,時來九龍潭畔,諒師不以為寂也;祖燈發燄,人人履萬福之堂,叢席無虞,箇箇契全彰之旨,諒師不以為迂也。
若是者,師在常寂光中其必默許我也。師默許我,而今而後我等微忱其庶幾乎無愧,而可以謝諸仁人也,嗚呼。
祭雪峰亙信和尚文
滹沱之道不墜兮得密祖崛起而再昌,我老人續芳踵於後兮歷三十餘祀而大有光。兄其為老人入室真子兮曾契機乎黃檗、萬福之山堂,踞數名剎,以鞭笞龍象兮兒孫氣宇箇箇如王,予雖忝同門出入兮昔優沐恩義而未敢忘。
自丁丑夏蓮峰分手兮浙水閩鄉,天各一方,迨今庚子春暮兮望猶未見而徒懷憂傷,不謂訃音遐降兮使我驚惶,拜讀遺編兮愁淚滿眶,嗟梁摧而木壞兮慟叢社之凄涼。
願兄去而復來兮力扶末運,於垂亡載矢斯詞,載熏斯香,俎白雲明月為供兮徙倚璜溪之傍。誰謂兄不予饗兮?予其證兄法身之常在,而無隔乎夕陽野樹之微茫。
祭兄明吾居士文
同根骨肉,如壎如箎,念予孤幼,惟兄是依。予及長大,厥際流離,零丁艱苦,寤寐含悲,兄日遠覓,何處見之?謂予歿矣,號天淚垂。天不我棄,路遇明師,指引世出,似病得醫,磨裙擦褲,以悟為期,灰頭土面,數載於斯。建州憩,錫信寄兄,知兄攜梓,弟弗憚憂危,間關萬里,一會無疑。春初往浙,兄屆相違,過此以往,桑海變奇,沉魚杳鴈,夢遘猶希。昨接鄉翰傳兄逝,遺二兒孱稚,老嫂在帷,潸然出涕,自信命衰,水長天闊,行蹤莫追,煮茗以奠,尚冀鑑茲。嗚呼噫嘻!哀兄者誰?
祭韻峰首座文
嗟乎!公從予有年矣,相尚以道,相印以心,區區世禮何足論也?公操鈯斧於景星峰頂,誅茅種粟,恬澹自安,復移破笠於長慶堂前,密鍊潛鞭,與眾共守。蓋其生平敦重木訥,有踰於吾,而吾之所以日夕望公者,此中不能已已也。胡為乎天嗇其緣而奪其志,一入迴龍,遽爾永訣,寒猿叫月,落葉悲霜,羽翼無群,水雲失怙。公固知去來之有數,予亦信聚散以隨時,然而,猶對閩南太息者,良由此中不能已已也。嗟乎!
祭晦珠光西堂無文印藏主文
印也,東甌。光也,金浦。結伴參方,誼同甘苦,下太白玲瓏之巖,撾鷗灘獨桑之鼓,一語投機,繩予繼祖。盡謂英年可畏,如日初暉,佇看大用現前,活擒兕虎,胡造物之忌盈,迺瞬息而千古,驪珠晦彩兮赤水無光,鐵印拋空兮篆文失譜已矣乎?昔亦聞尼父之悼喪,予痛矣哉,今且假招魂而歌些楚,于以罄生死未忘之交情,于以悵醇醨朴散之莫補。
祭二姊文
汝於予,女兄也,少而吁喁,長焉笄適,予時稚弱,不諳生離之苦,及父母俱亡,汝亦奄然死別矣。蒼天!蒼天!夫何使我至此極也?汝有夫,不得其主。汝無兒,誰與為祀?風朝雨夜,月落烏啼,慘慘凄凄,遊魂奚託。撫膺痛慟,淚灑千行,山海路遙,荊榛莫問此。予今日所為酌奠而望汝之來也,嗟乎,修短弗齊,同歸於盡,死其可免耶?惟冀了生達死,捨妄還真,悟身世之漚花,駕慈航於彼岸,是則予殷殷而寄情於梵唄者,汝知之乎知哉?
祭獨露馮道人文
公生閥閱之家而配武原劉君為耦,劉君早喪,公貞淨自持,履不踰閫,此公婦德之足稽也。公茹素戒殺,屏去環鈿,又能佩服中峰大慧之言而磋磨匪懈,此公夙根之有據也。
乙酉國變,家私遭劫蕩空,公苦守荒塋,參究彌篤,此公患難之不渝也。予住鷗灘,公入眾乞授菩薩儀範,一機默契,祖印荷擔,予為公字獨露而名超凌,此公淵源之所自出也。
未幾,公長往矣,予不復見公矣。公其現女身,與七賢女共處耶?抑捨是身而更現他身,於諸法界作佛事耶?予懷無盡,予思無窮,果摘園內,香燃鼎中,公其有靈來享兮?于以見方外道情善終而且善始。公其有靈不享兮?亦以見方外遺意全始而且全終。
會稽弟子明璵捐資助刻, 祈智慧聰達,壽命延長者。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二十九終
百癡禪師語錄卷第三十
雜詠
輓海鹽徐長善令室朱節烈孺人
偕諸子遊覲周居士南園,次韻。
詠蟬
瓶梅
題子陵釣臺
邸中即事
慧上人山居
題八駿圖
山居八首
雙髻峰
船居和韻三首
閒行
懷金浦舊友
壽雲庵居士六旬其尊翁逝世,月日時俱同
送資福靈機禪師回漳葬親,兼附家信。
集唐句題畫
矮雞冠花
夢遊明聖湖
長慶化螺池
因山中亂,寄黃爾珍居士。
竹蝦蟆
題遠塵禪人茅庵
贈海鹽余明府
寄金吾徐伯玄
寄胞兄楷榕并弟梓二首
題扇中畫蘭,送平湖含虛師。
覲周居士園中鐵幹海棠六月重開,請題。
和雲渡秋亭吟三首
因僧戲象棋,將棋子下火,口占一律。
送定修上人化菱
遣懷六首
金粟八詠
角里樵歌
鷗灘雨棹
康橋步月
茶鎮晴嵐
寶閣松風
金山踏翠
車亭晚眺
塔院疏鐘
送俊生羅居士
能仁即事
賦得雨中春樹萬人家
中秋前夜雨有感
晴山晚眺,和觀中居士韻。
清響庵
白荷軒
萬為居士以予退居梵勝,贈詩四章,次韻酬之。
依前韻酬雲公許居士
復依前韻酬覲周居士
蓮上座寄還湯婆,戲成一律。
謝觀之師惠竹
題畫二絕
賦得有約不來,過夜半。
晝寢
送糧船善友
寄懷道安禪師誤傳入閩
月蝕有感
到海鹽,同友人齋於覲翁大業堂,吳萬老作詩相贈,次韻酬之。
寄爾成董善友
朗發十詠
晴樓野望
幽篁聳翠
澄潭魚泳
堤柳朝煙
古橋夜月
菱塘秋雨
斜陽斷碑
葵圃春雲
十里鐘聲
叢桂飄香
雞冠花一枝二色者
舟中九日
水居八首
復超果眾檀護
與博也徐居士
鴛鴦殿
遊雨花堂,似佛雨上人。堂係霜竹所建
祖能張廣文閱前作,和韻,入寺再晤,酬之。
上林子受李居士亦和前韻,入寺相訪,酬之。
和酬季寅姚居士
次韻復吳旭如居士
次韻復姚敏旃居士
送祗園師之金陵
與貝多庵雲幢禪德
鍔須、臣哉二居士次姚季翁前韻二章,見贈答之。
和酬雲將徐居士
次前韻復祇六趙居士
復敏旃居士,次來韻。
倩玉善友精墨蘭,似之。
九日遇雨有感
己亥夏,送徐覲周居士入京會試。
俗兄明吾居士分手二十八春矣,秋抄擬入閩會晤,適接位上座書云:「已去世三載也。」哭之。
桂花盛開,口占二句請眾續。
次韻酬子覃盛居士
中秋無月,并泖川有警,紀懷。
普明寺落成,和𨍏轢嚴居士韻。
募修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