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水台集

布水台集序

天童山翁禅师忞公,以密云嫡子坐大道场,无舌说法,有声如雷,施药树味,击涂毒鼓,有寂子小释迦之目。贾其余勇作为诗文,如涌身云、如灌顶水,文人学子用世间智测度,咸以为杼山昼、石门范之流亚。余顷读其全集,为之心开意解,久之沈吟低回,欷歔烦醒而不能舍然也。

大慧杲禅师有言:「予虽学佛者,然爱君忧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等。」所谓忠义士大夫者:魏国张公德远、横浦张公子韶辈也。当是时,贼桧挟滔天之势,把持和议,忘北辕之仇、甘左衽之辱。妙喜以坏衣髹发之人,敢于左袒子韶抗权奸之议而触冒其锋刃,故魏国铭之曰:「嗟师何为?拳拳忠孝,欲迪群迷,俾趋正教。」唯其忠诚恻怛之至,根抵种性,槎牙肺腑,虽至于砍臂斩头,亦将怡然顺受,如断蕅根、如解胶革,于毁衣焚牒乎何有?於乎!〈荐严〉之疏,龙髯马角之深悲也;〈新蒲〉之录,玉衣石马之遐思也;〈春葵〉〈玉树〉之什,空阬崖海之余恨也。征诸妙喜,以言乎其道则相符、以言乎其志则相协、以言乎其时世则宋世所谓忠义士大夫迢然不可再见,独有一禅者孤撑单出,流连涕泗于陆沈沧海之余,斯尤难矣。於乎!军国,荆弓也;宗社,郑璧也;吾君吾父,秦燕楚凡也。天穹庐!地松漠!今之人何其广大,而禅者如是之隘也。东家食!西家宿!今之人何其圆通,而禅者如是之固也。山河葶苈,世界陶轮;有漏微尘,十方销殒,今之人何其大觉大悟,而禅者如是之取著也。岂惟禅者哉?琉璃之诛释种也,世尊树下拒谏,而阿难愁闷恸哭。开宝之师,东山蕲春肉身为故国而泣血;天宝之乱,荷泽编管残衲兴檀度以济师。是又何今之人广大而佛祖之隘,今之人圆通而佛祖之固,今之人大觉大悟而佛祖之取著也?妙喜之言曰:「好善恶邪之志与生俱生。」永嘉谓:「纵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敢直下自信不疑,吾忞公其几矣乎!

三世诸佛是三世中有血性男子,不忠不义之人埋没此一点血性,谓之焚烧善根、断灭佛性,披毛戴角、刀途血路相习以为固然,是可以为人乎?如是而为文,巧言绮语、谭玄说妙,如刻人粪作栴檀形,是可以为文乎?公同体大悲,恻然怜愍,以为今世之所崇尚者士大夫也,故现忠义士大夫身而为说法;士大夫之所崇尚者文字也,故又现声名文句身而为说法。有人于一言半句汗下毛竖,留得此一点血性在人世间,即是不断佛种,斯即公出世为人全提正令之纲宗也。於乎!公欲广度河沙众生尽皆作佛,而汲汲然磨牙砺齿,先教之以所以为人,夫焉有不能为人而能为佛者乎?

海印弟子虞山钱谦益槃谭谨书

布水台集序

布水台集者,山翁和尚之禅之余之所为集也。禅者之言曰:「行于心为禅。」然则禅有余乎?荷大法者无执、怀胜业者不滞,繇山翁和尚之禅而深之,莫非余也;畅之以一诣、包之以兼弘,繇山翁和尚之余而大之,莫非禅也。或者曰:「儒之学依于实;禅之教说乎虚。」实故自形其不足,而虚则尝见其有余。傥所谓大道,是邪非邪?予智不足以知山翁和尚之禅,知其余者甚矣!山翁和尚之禅之似吾儒也。

今夫先王之所秩、圣人之所训,其要归于正君臣、定父子,不离明伦察物者近是。是故父子者人之始也,君臣者人治之大者也。

吾尝览乎山翁和尚之集矣!祝圣人而悼天子,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寿有疏、荐有文,如歌如泣,君臣之义也。诸如〈靖扬雅〉推之也;《义仆传》广之也;其为翼孝,说养母文,笃于亲也。进而之于师有父道焉,称道勿绝,所谓孝也。繇师而上之百世之师,身焉、象焉、谱焉、经焉、堂焉、塔焉,不忘祖祢之意也,为死者言状;自文林公传、自广陵先生而下,为生者言牍;自复古南诗、自送以直而下,悟发感寄,婉而有归,无诤之篇,有怀之什,兄弟朋友之谊也甚矣!山翁和尚之禅之似吾儒也。

或又曰:「天下之道,儒者实之。」然而多实则多累,是故乱之以生死、挠之以得丧。及其敝也,至于悖圣人之言、废先王之服、蔑君亲之恩、弃昆朋之族。禅者即不然,死生则一之,得丧则齐之,泊然无所起于心而澹然无所系于世,虚之谓也。是以累尽而理存,天属虽离而孝不违、世典已谢而敬不失。故曰守儒之说,实天下之虚,可以处治世;通禅之学,虚天下之实,可以处乱世。嗟夫!此又有为言之也。予智不足以知山翁和尚之禅,而谓山翁和尚之禅之似吾儒者,固其余也。

四明流寓云间包尔庚题

布水台集总目

布水台集总目终

布水台集卷第一

春葵风

乙酉之役,处士孙开远举义嘉禾,战没孤城,诗以诔之。

蔼蔼春葵,向日而倾;曾我𥊍御,谁则匪臣?
交交桑扈,晨去其枝;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愿言思子,章服生儒;蒿目神京,奋挺大呼。
南风不竞,北马𫏋𫏋;孤城绝援,声凄夜刁。
鼓兵以出,白日为黄;结缨战没,岂曰国殇?
彩仗云旗,归神天上;在帝左右,招之或降。
相韩五世,博浪椎秦;子胡为者,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中原血战,四海交腥;鸳湖湜湜,濯其潢泾。百祀流馨。

〈春葵〉八章,六章四句,二章五句。

玉树风

玉树旌孝节也。清师入邗,谢女希韫与母张氏同赴井。子宸救之,母绝,宸不忍去死焉。长子朝出护墟墓,遇害于途。于陛季子也,感母兄之变,亦悲愤而没,故作此诗以哀之。

谢家玉树,郁郁邗沟;华开琼萼,五叶绸缪。有风自北,折屋倾舟;飘然坠之,香洁谁俦?
温恭荐妇,朝夕斯寅;腥埃扑面,何以洁身?有冽者泉,托彼澄鲜;孰能芳桂,萧艾同捐?
宸也亢宗,文心雕龙;死母生护,卒婴凶锋。天何以醉?何神不庇?舍彼骄人,维此胥忌。
挚尔希韫,静女其姝;令仪令色,淑慎维图。青锋是佩,用戒不虞;见危授命,终殒厥躯。
迅雷遄呼,亲惧则然;忍看黄沙,昏晦无天。朝奔墟墓,齐思见贤,谁曰尔正,而毙戈鋋?
陛幼孝友,性自天成;兰芽方茁,风雨交撄。呼兄不至,听母无声;悠悠千载,闭此愁城。
彗孛经天,白昼宵昏;煤山龙去,谁从如云?嗟尔谢树,实繁有柯;我心孔怀,是用作歌。

〈玉树〉七章,章八句。

靖杨雅

皇临命郑公阳备淮海,卒靖淮海之乱也。

皇临孔章,昭兹若监;靡有尔劳,皇不尔鉴。仁则尔柔,威则尔悍;哀我东人,惠此良翰。
良翰伊何?维郑中州;嵩岳之灵,申甫之俦。我东曷棘?于邗之沟;宛宛周道,四方来游。
来游来王,高车大航;盗思袭矣!舞戈以狂。以侦以诱,里我奸佌;不畏尔元,俾民流徙。
我翰戾至,载安载集;募兹拳勇,弁为武什。毋启尔戎,毋俾尔翼;既训乃稽,盗侦斯得。
既获盗侦,我奸卒俘;正之皇刑,往即尔诛。尔诛尔悍,我柔我恃;阖胡不悛,覆狂以喜。
翰曰吁哉!其饥而哗;予而父母,媿不而家。乃陟其疆,乃造其庐;大降厥心,毕叩且歔。
民之歔矣!乱斯沮矣;民之舞矣!盗斯逋矣。其曰未逋,忧我厥肮;孰跻我圉?以泳大康。
莫此大康,维翰实崇;式崇式庸,维皇之忠。维忠于皇,厥猷翼翼;秉皇之彝,训于南国。
烈烈东南,我翰营之;汤汤江淮,我翰清之。既清而弥,王道之夷;于万斯年,皇以治之。

〈皇临〉九章,章八句。

韩城雅

韩城嘉瀚远朱镇君,宦生潮阳,复建节于其地也。

溥彼韩城,濒海之阳;蜃蛟所宫,鳄族维彊。昌黎作牧,文运开张;济济多士,宾于有唐。
化雨千春,谁承遗则?在帝神宗,朱侯洵直。去咏甘棠,来歌九罭;乃诞嗣君,天鉴有德。
维此嗣君,五色麟祥;允文允武,万里腾骧。缵戎显考,载镇南荒;四郊以靖,海波不扬。
镇君出游,虎纛龙旗;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敷其文德,率服岛夷;来献其琛,赤豹黄罴。
嵩高诞申,玄鸟生契;矧伊镇君,万夫之杰?潮水泱泱,凤台嵲嵲;允矣九苞,式生丹穴。

〈韩城〉五章,章八句。

诗一

送以直愚禅师之云间,谒董太史乞黄檗和尚塔上之铭。

间生亚圣人,愍世垂高格;奋迹光黄间,其道苦如檗。怒骂恣凭陵,佛祖惊且易;尽渠神通来,个个遭点额。住世八十霜,重译流声光;疾彼投名者,蜕委息影藏。丰碑久不竖,天龙尝叹伤;愚公邵武辈,派出臞仙王。投簪叩筹室,一笑登其堂;为觅先师骨,洪波泛淼茫。持向云间去,索取回天章;太史声名重,文章继子长。书之擘窠字,宝以金玉相;千载颂明德,景行永不忘。

送元白可公出天童

青眼当初最直钱,等闲不把费君前;朅来相见出新篇,拍案槌呼感往年。岂为君诗动百千?为君眉底里云烟;春风吹翮又翩翩,刷羽临冈问所先。予意言之君亦然,咄嗟为祝予思贤;予思何在西之偏?汾水滔滔清且涟。三十白来足不缘,泊然亭箸蜕而僊;古人细事尚光鲜,何况其中大者焉?君听予歌志欲镌,予歌未卒予心卷;法门大事悲若填,君不惜予谁共怜?

送盐梅鼎禅师住南岳

大鸟高举抟风翔,千里之行月聚粮;嗟彼屈蠖动求臧,进退犹如牴籓羊。我友鼎公气摩苍,双瞳射得乌欲藏;龙象三千蹴道场,角蹄铁硬数公彊。丛林号予难比方,方公眼恼足相当;吴山越水已十霜,打包别我上衡阳。衡之高兮南极旁,回鴈峰前日月长;金鸡粟供僧中王,山君自此寿而昌。闻道年又告天荒,君去须教喜若狂;丛生茅茨搆君堂,黄华白水献壶浆。待君果熟时飘香,奔走钧天亟跻跄。君不见!大鸟高举抟风翔。

黄嵒山居即景十六绝

黄岩寺

绝攀缘处路初入,解转身时岫始开;排闼谿光金布地,厌簷山色玉成台。

寨云峰

崭颜不宿埜盘客,寂莫难留冠盖群;日暮林号狐兔远,开关只合延归云。

行龟峰

嘉林不住况潜渊?脱体全彰界外天;自信生来能越格,六藏何用小家禅?

犀牛峰

不耕祖父闲田地,肯守寒嵒异艸生;触处尚嫌头角快,又披风雨入高峥。

双剑峰

双垂天末落群峰,日炤寒芒血晕重;在昔虚空曾剖判,至今风雨尚磨砻。

鹤鸣峰

惜伤羽翰远江浔,集老南天万岁岑;翘首不无华表恨,戛然犹似发长吟。

香炉峰

甄陶不费列中天,信是安排造物先;皎皎冰轮传夜烛,霏霏薄雾散朝烟。

红石嵒

丹嵒嵌壁切云霓,谁信通天步有梯?蹋著始知来处迥,虚空扑地万山低。

罗汉嵒

嵒背青峰月上迟,森森白昼走魈魑;云长深锁虎长啸,何似当年护定时?

空生石

石中空,可居人,而上平如砥,建阁其巅曰「空生」,因遂得今名。

尽道孤危曾不立,谁知大地自空擎?欲看楼阁空中见,请向虚空背上行。

鹞子石

凭高岸立志霄摩,岂易雄心付薜萝?对月端怀天上兔,临风恰欲过新罗。

姊妹石

寻真偶共话烟峦,几度秋霜鬓未残,何事玉容人易老?冰心端不似伊寒。

瀑布水

聊将一线放渠开,不觉流通露布来,莫怪险崖能箭急,江湖声落已如雷。

龙潭

山外清谿门外庵,几人亲自到龙潭;腥风况复吹长壑,望眼何当迷晓岚?

清源池

古志双剑峰顶有清源池,生莲华大如车轮,而雍熙间,瀑布流下红莲一瓣,长三尺,阔一尺三寸。

剑脊池开佛国蕖,劈流曾下雍熙初;灵根一瓣天然别,借问东林种似无。

布水台

落处分明谁解看?为伊觌面示来端;因高就下诚难惜,透顶还他彻骨寒。

哭广陵三我蒋先生

何当僊苑促云鞃?浊世应难奏广陵;天上少微沦月堀,人间白璧掩霜棱。方嗟后死来无几,未意先刑去复增;吟就短章仍浩叹,临书不觉泪如誊。

初住黄岩松壑,弟许为持钵乞浠,上岁杪以兵荒见困,寄次韵复之。

望君如渴路思梅,蹋凌犹登布水台;鹤骨未看云外至,鳞音但说苦中来。自惭省己躬难胜,敢道求人口易开;且喜留将空钵在,免忝日后偿他哀。
顾我青山住已残,几回风雨凭前阑;未将玉笋参天出,且等苍松奈岁寒。大地𣃁开畬片片,虚空扑碎月团团;三条篾更牢加束,不为闲情便解宽。
清宜嵒窦饱宜村,二比难兼共一䑳;为爱孤峰留晚炤,几忘寒瀑泻微湲。山光澹澹交眉睫,松韵悠悠送耳根;歠罢蒿汤茶步步,不知天子若为尊。

寿匡山炤法师六秩四首

青山未住早居庵,谩道春光过二三;兜率尚然留钵袋,阎浮故自放痴憨。每惺顽石推先觉,为卖青松老翠岚;成就逝多非一一,且攀千岁作司南。
看轻沙界等纤沤,傲骨欺霜别出头;未肯虚空言老大,那从甲子问春秋。啝哆快合婴儿行,雪白胸铺古涧流;却笑年来难捉摸,生缘更复道苏州。
但见山青复又黄,谁知果熟自飘香?山河百二拱高座,华雨缤纷洒石床。太乙峰腾标月指,芦华浪涌接人航;无能九里沾河润,愿颂千秋法水长。
少同师席谊同仁,白发相看一笑新;毛骨奇君真是豹,角蹄惭我苦非麟。更翻岁月思前事,别转峰头为故人;把手共携天外望,海山落落何嶙峋?

同诸子度岁黄岩赋得通字

共有凌霜节,相依话夕穷;威仪声色外,形影寂寥中。故衲寒轻荷,新条绿暗通,何须千嶂放?已见岁成功。

岁朝喜雪

帝历颁新日,瑶光堑玉台;限催残腊去,敕办好春来。举世传清白,何山受点埃?谁知林下士,生眼碧如苔。

岁朝雪后见晴柬曹源、大中二公

六出临初节,依然㫰晓菫;丰和兆以协,艸木怒方娠。日月同今古,寒暄送故新;置身天地外,自见宇无尘。

春宵雪霁步月

碧落初开雪后天,长空如洗月漫川;山形有貌分高下,树影无支落正偏。寒重春风犹刺骨,光交午夜不成眠;披衣起步中庭里,何似蛟宫玉殿前?

春前五日寄怀唯一道兄

塞鸿将北燕南图,寄问寒暄近复如;怯冻未开新岁笔,折梅先发去年书。莫嫌韵短句方绝,须信怀深海有余;驿使怕传春信后,计程隔夜到君庐。

春朝喜搴玉孙居士见访,出登庐山歌飘然有出尘之志,别后复寄〈庐陵残雪图〉,次韵速之。

恐妨春信到山家,竹堑疏篱户未遮;何来天外云中客?玉骨如梅雪绽华。眉间隐隐五岳气,顾之四壁流青霞;须臾慷慨出长言,牵曳西峰寒影邪。山峻光寒君自回,鱼笺明日复传来;水墨作雪祇浅深,半覆江天未尽开。谁云纸上幻空碧?自是君胸藏山泽;山泽可藏亦可迻,心眼胡为冷复赤。世路风波莫等闲,绝险几人去复还;君之来处坦且平,千山况复破春颜;人生急景如风度,待等回头已迟莫。为君一夜索枯吟,嵒前拈出截流句;不见瞿昙语殃𣨢,我住久矣君不住。

用前韵招搴玉孙阳江

化鹤僊人归故家,华表空看艸色遮;千载何劳叹陈迹?过眼还同浪里华。君不见!嵒前一派烟岚色,聚作风云散作霞;闲情故为立斯须,半苍半黄夕阳斜。丈夫作事莫徘徊,宽限迟君燕子来;桃华水蘸武陵春,古洞门将半掩开。君之眉澹千山碧,君之怀深彭蠡泽;问君山华火欲然,血点支头为谁赤?孤踪何似白云间?日上月下任往还;有时卷归沧海宿,有时浅抹青山颜。空生嵒畔危梁度,猿鸟几回怨春莫;无限游人尽迷踪,况惊足底险崖句;待君来时通一线,别峰相见留君住。

送愚拙二禅人之云间

晓生凤子出丹山,彩翎一搏入云间;千年俊鹞趁不及,食牛之气何闲闲?虎子凤子种性同,榑摇况复起天风;一啄三泖便好归,日月之下皆樊笼。归来归来将尔㚇,去天百尺之危峰;摘星辰而啖之,千秋万岁何终穷?

秋日寄怀介子黄居士

碧流清彻漱江莼,上下同风只白苹;时事况逢秋叶落,转教天际忆真人。
玉局文章都尉禅,脱空师语亦碑传;无人过与价三百,赢得双眸贯五天。

寿空林禅师五十

新惊短鬓入霜豪,保社争传老白袍;是行便堪人藻鉴,无言不应古风骚。何如世年千朝酒?说甚天寒百衲裯?姜桂从来晚益烈,愿同宝掌寿吾曹。

毅宗烈皇帝哀词

扰扰劳生罪日繁,九重闻已懈天恩;云车自去狩玄圃,玉历谁传守帝籓?山锁诸陵惊落翠,月明深院怯黄昏;至尊勘破兴亡梦,触处应知达本元。

袈裟吟十一首

孤光横罩觉山涯,十界通身入一家;茎缕蘸干生死海,何人出得者袈裟?
全封一幅绝边涯,称体人人古式家;绯早纵岐谁欠少?过劳鸡足护袈裟。
识青布幔里生涯,傀儡俳场尽作家;黠过灵山偏落节,袗衣换得猎袈裟。
祖关终古罕窥涯,动著知君恶口家;却笑跛师能解道,钟声咬破了袈裟。
褴襂半听逐云涯,日炙风吹道者家;可怪春寒人不禁,朝阳日日补袈裟。
尽将格则做生涯,谁信风流出当家?但看堂前三下版,何人不起整袈裟?
棒头点出者生涯,排闼春山晓入家;一句风前何所似?东京王长老袈裟。
走声当世遍天涯,若个门风壁立家;寂莫芙蓉冷似铁,民衣曾却御袈裟。
天书三降紫云涯,拭目真人笑帝家;雪刃临头刚不顾,清风千载起袈裟。
烟蓑一浆旁江涯,风雨芦湾处处家;打点莫霞来日好,趁晴且得晒袈裟。
垂钩独泛海东涯,为有长鲸足猒家;十辖丝纶抛未尽,敢辞银浪卷袈裟。

重阳前一日初度,绝学铨、商尊玄二上座以诗见寿,次韵复之。

靡吾一日占仁先,经纬无闻缀锦篇;去日早惊毛有二,来朝且喜菊犹鲜。材艰继祖惭前哲,道足传灯忆后贤;何日三台夸遍拍?万年欢伫奏师弦。
法社垂秋惜莫凉,吾生何以恰厮当?挥戈未返鲁阳日,披雾先看豹变章。慧命从来空作寿,背肩若个铁为梁;不辞玉露凋枫叶,珍重黄华送晚香。

禅门四超方

斗海泥牛去绝声,乱峰千叠向刀耕;不期黄叶疏云水,何意玄言落翠峥?碑版尚空专甲字,江湖偏譒隐山名;堪嗟无限方坟客,春艸年年带雨生。龙山
天华讲得坠如戋,谁信心工巧莫诠?回首虚空真露布,转身岳色正排连。尤滋谩语尝同社,盍逐青峰入莫烟?高躅不知怀近远,庞眉尚说政和年。亮公
得意西江一句干,庵居占断古僊坛;空山历准黄为纪,石库书饶梦不餐。熟烂何人堪下口?摧残祇自倚深寒;至今幽讨禅栖处,风急云仍白昼攒。大梅
海国江天寄漫游,目前荡尽与谁侔?满船载月收纶晚,一櫂扶风送客稠。垂手宁夸红锦套,传家赢得绿蓑裘;为人更入洪波里,春晓吴江冻不流。船子

送峻书记之大梅住山

吊古予恒忆大梅,萝龛尔况藉云隈;荷衣应待深秋剪,松食须连晓露裁。将指随流人得妙,急征嚼碎核还来;真风要见当年社,莫谩投荒又一回。

又拟梅送之

落英销歇步余芳,条例新攀岂故常?不羡傲霜华有韵,最怜溅齿果堪尝。景邀明月来还沼,香引清风待袭裳;珍重好收残核子,更鉏烟雨种斜阳。

次答赵将军玉韵十四首附来韵

世事于今难问天,十方诸佛也徒然;不如身逐浮云去,围绕山翁自在禅。

男儿壮志薄云天,羡甚奇勋勒燕然?拈起威音前一箭,千重甲透祖师禅。
长青自古一般天,才动风云便不然;变态中知无别界,锋刀头坐少林禅。
长安奕出又番天,我国谁知自晏然?宝殿苔生王不坐,区区终日炽然禅。
避秦谩说洞中天,劫火空居尚洞然;百艸头边春荐得,镬汤炉炭里安禅。
画角声催欲莫天,八千义勇总凄然;法身却有惊残梦,昼夜山河信说禅。
谩言掘地讨青天,仰射徒劳亦复然;箭后分明饶有路,谁惺北斗面南禅?
粟散曾观电里天,大千何异泡如然?兴亡不管蜀魂恨,一例消归法喜禅。
纤儿撞坏女娲天,局破难完自古然;野老摧心长饮泣,哀声只恐到三禅。
倒翻大海洗青天,火德吹教死复然;拨乱才方成至治,曹谿不说太平禅。
山河不见汉家天,仗剑何劳问计然?掇转乾坤归有道,赤松子去好逃禅。
旬始忍看昼竟天,长锬一埽壮君然;杀人不眨将军眼,作佛还他血性禅。
帝化旁分阃外天,苏途四海谊当然;问君何日昆阳战?倚马长书露布禅。
圣哲从来不问天,数归阳九岂其然?闹篮扶出真天子,大地从教定似禅。
黄茅雾塞绿杨天,一霎云收便皎然;依旧大明依旧日,江山不动本来禅。

丙戌孟秋送黄梅二司马归楚讳日芳、之𤈶

九死从君再造朝,谁知风雨正飘飖?黄冠未夺孤臣愿,楚魄尤烦弟子招。千里关山收夕梦,百年心史付重漻;采薇我亦理归楫,匡阜期听夜壑潮。
箕子归周孔子仁,君之处义亦申申;独伤有策能先祖,堪叹靡阶可哭秦。辔正勾芒犹念楚,风悲摇落岂思莼?遥天永恨如何释?请向空王问了因。

布水台集卷第二

诗二

次金华宋学士灵峰留题诗

梵宫别启一禅天,龙象知奔代几千?绕洞春来秦社里,起霖云宿屋头边。明心谩诧香严竹,说义仍多百丈田;物外精蓝谁共匹?藏修好把祖风肩。

灵峰即景十八绝

五磊山

五峰岌岌绕青冥,佛首天冠差足并;人在上方杳霭中,谁知尽蹋毗卢顶?

象王峰

俨趋帝释腾金胁,彷驾日轮降碧霄;立处难将涯际测,见河谁道却能漂?

师子峰

势欲翻身天上辊,󳷐髿直探万峰头;金毛忽变西风里,五岳苍黄四海秋。

石城冈

金墉千雉叠崔嵬,𨁝跳谿山尽勒回;飞渡只堪峰顶月,中宵曾上女来。

九曲岭

通霄路接水云趋,只恐方来落半途;留得转身吐气处,为人直杀却成纡。

峻水嵒

高原更激数千盘,险设天关岂固阑?贵欲清声喧海岳,等闲不把众流看。

濯锦谿

锦江春色羡华阳,谁浣清谿曳许长?想是天孙夸妙手,冀同埜逸赛文章。

清玉涧

不因秋色忝寒翠,岂为春山炤影明?澂靘自来光璱璱,冲撞还听珮琤琤。

罗汉潭

澂印须眉宛若镌,名标圣者更何缘?大都海眼光通透,应供诸龙得自便。

白龙潭

灵湫共说玉龙蟠,月老风高谁下纶?长见银光生碧落,为霖知是挟云还。

洗钵池

平如镜面湛如蓝,饭罢临池日有三;是我是渠亲勘破,方知安柄赵州憨。

象眼泉

无热池南象口通,绀泉眼复迸灵峰;青天漫自夸澂湛,烁破还他一鉴中。

砥柱石

滔滔万壑下西峰,力砥中流气岸雄;只欲狂澜趋正道,不知立老几春风。

鹰窠石

幽栖高托千寻石,眼界横将宇宙空;肯搆不仍凡羽族,门庭别是一家风。

眠牛石

顽皮似铁骨如刚,鼻孔浑仑管带忘;祇为祖翁田地好,从教卧月更眠霜。

望海亭

四壁排空山浪浮,夜观星汉晓蜃楼;十洲自出重簷下,岂是山僧阔两眸?

三石门

崇闳壁削铁关峨,顾伫才生点额多;刚跨门来三吃险,家风端的险如何?

梅华径

瞻风似入众香国,顾影还疑度雪山;廿里谿穷仙苑出,却惊羽化蜕人间。

次畣同参见寿诗二首

十年风雨晦明州,白发如君较一筹;已濯冷光分桂馥,敢因黄落等茭󵊡。方隅迷久知东北,世路惊多识咎休;山泽何劳迻后夜?行藏今已付虚舟。
䮚䮴从驱苦不缘,已将身世等邮传;卧龙应霈甘霖雨,老马常嘶薄暮烟。惭逊绿杨舒化日,冀同黄菊玩凉天;切思况幸叨三益,寡过宁烦又数年。

有以出家寒命题者,次韵和之。

讵于落魄运吾丁?道本孤危合自行;见说拘邻方命去,竟忘乳鹊就衣生。玄微亦尽无锥卓,冰檗屡尝有骨清;千圣己灵曾不重,万缘何虑得婴情?

又和茅屋雪

茅斋斗大雪平铺,仿佛担簦又五湖;自笑风陵如叶脱,何劳粉饰著珍涂?薶身有半思嵩少,洞腑无遮想佛图;最快禅余讽后夜,披帷便把昔贤呼。

和胜因静拄杖歌

共有穿云度水杖,山形怪甚吾家样;十洲无地问生缘,挈老人天神愈壮。明如日!黑似漆!孤标动越今时格;并肩佛祖较难齐,超步迷途宁著力。峭巍巍!活卓卓!敲风打雨休惊愕;乾坤吞却化龙时,大地潜踪何处摸?论权实!分炤用!掠得些儿恣播弄;等闲机变尽渠来,拶著青天须叫痛。似雷吼!绝谓情!敲弹拍拍总无生;玄关谩自夸金锁,一击管教㘞地声。牚圜盖!拄厚坤!拟犯锋芒早灭门;香海搅将成杂毒,大用从来轨不存。

灵峰山歌

灵峰山!超方外!出没烟云常自在;亲到方知立处高,头头趯著虚空背。侧横看!饶景况!天然非覆亦非仰;灵苗无种石田生,枯木糁华雪里放。尽群峦!俱扑落!风前雨后更明廓;岧峣自出天外头,持载宁烦巨鼇脚。山中人!活计宽!耕云种月恰相便;携将锹子随方掘,放下鉏头当枕眠。慵话禅!嬾论道!刹竿免为他人倒;长思迦叶好门风,安似而今生捏造。负非人!胜非己!红白支支春色里;等平一道浩然均,片念横分生死始。最现成!谁忌讳?动著锋芒全不是;伎俩徒劳费若干,胸襟流出较些子。松涛响!谷口音!韵致难将语脉寻;流水高山樵牧唱,汝边密在意何深?蓦相应!同本得!万象光吞日月黑;法法由来显自家,金毛奋迅何疑惑?贪程客!错路多!班荆且听灵峰歌;一句了然超百亿,百亿千般奈汝何?

和石头回艸庵歌

艸庵问我何年止?虚空未兆艸庵起;地无阴阳树无根,叫不应兮山并水;笼古络今只等闲,旋岚偃岳常如是。来不禁!造者陡!相谐何人得共偶?刍狗哮哮吠天明,木鸡夜夜震清吼。酬万象!宁烦口!平怀一味家常有;堪叹兔乌两弹丸,磨盘终古遶庵走。纤尘不立非攒聚,佛国天宫那足喻?直饶松竹可怜生,日引清风几百度。吹毛铦利绝疑忧,细切岭云恣刃游;大地撮来如粟粒,四溟归卷一豪头。靡涉喧!岂拘幽?晓夜堂堂六不收;月圜当户犹亏炤,雪覆孤峰尚出头;尊贵自来曾不陊,乾坤那虑缺金瓯?艸庵歌!歌谁酬?丰干须是拾寒俦;旷大劫来无变异,个中何地著春秋?

普贤床榻晴空止,文殊境界千波起;了事道人家如何?轩窗四面临山水;山水头头露本真,动静闲忙无不是。昧己徒!我山陡!空弄机关若木偶;瓢笠谁惺挂树梢?吟风大作师子吼。啮镞机!噇空口!敢诃佛亦不知有;葫芦棚上吊冬瓜,捞月笊篱缘壁走。众角谩劳山积聚,一麟自足师弦喻;啾啾耳畔乱蝇声,何似松风天外度?柴床叠足百无忧,时蹋白云深处游;树密中心田地稳,界行孰敢错丝头?狐踪绝!鹿群幽!趁将佛祖一栏收;别甑香炊铁酸馅,无底篮盛死猫头;双眸炯炯澂如海,大千世界等轻瓯。曲无腔!若为酬!幸有山童调古俦;枯木龙吟霜夜后,扑空香雾滴清秋。

用前韵索诸禅赓和

头陀论劫艸庵止,不数华开世界起;都卢圜里尽十虚,朝宗那计山与水。门外非无宿人多,究竟承恩只者是;到元平陟还陡千,差坐断信难偶指。㨁乾坤!头倒卓!挥斤艸木尽吟吼;祖佛流!祇一口!云霄目视更何有?蚍蜉把住大风轮,海底泥牛衔月走;嚼碎虚空还捏聚,超情之见谁能喻?神通却讶少林僧,雪浪崩涛一苇度;悲生懊恼为君忧,弃宅抛家向外游;不信从来成现事,几多头上更安头。归来好!出潜幽!干戈不动阵云收;风景故园常似昔,觅得终非是木头;琳琅谩数阑干竹,叮当且听语风瓯。我歌毕!俟君酬!千斤大法贵同俦;把手登堂相顾借,护持直到未央秋。

和灵澂禅师山居诗十一律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松韵数来清素耳,寒威几度厌穷肩。三冬自足炉头火,一道常飞砌下泉;受用天然无尽藏,为谁干虑蹋峰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寒透梅香曾扑鼻,煖回衲谢几松肩。有腔咏出风敲竹,无简招来月到泉;寂寂柴门春半掩,鸟衔华落碧嵒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嬾弄白拈轻巧手,频揩生铁铸成肩。和云共住郎当屋,杂麂分尝古涧泉;理乱关谁秦且汉?支颐常自地炉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瓢笠自藏丹嶂腹,青黄几换碧嵒肩。冷灰豆爆煨蹲鸱,瓦缶雷鸣煮瀑泉;万仞孤峰头壁立,云霄目视孰宾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未肯上流同濯足,讵容孤屿共攀肩?幕天席地三椽屋,酌古准今一掬泉;两眼尽惊空佛祖,谁怜霜雪饱风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云面多看垂雨脚,烟眉少见隐霞肩。有文品字生䆑火,无漏铜壶响汐泉;昼夜炽然谭万象,何妨白醭口堆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竹补前秋遮涧足,松忝今岁护岑肩。息心祇用三条篾,漱齿曾饕万斛泉;惭媿金鳞捞碧嶂,星河落落众峰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薪续绳床曾折脚,笻支仄厂近垂肩。梧缘凤托留朱实,涧为龙蟠蓄漫泉;三尺寒松随手植,夜涛今已响庭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带雨耕春泥没胫,穿林归洞筱支肩。鉏荒剔出阴凉树,斫笕流通濯溉泉;风起千山林叶响,一声石虎啸嵒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斗海泥牛泯浪迹,抽条石笋老纨肩。每当芋熟思嬾瓒,常自云眠想谷泉;百鸟不来人不见,天书那得贲嵒前。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不记年;讵以栖高空四目?却缘荡尽亢双肩。坏成刹海荣枯树,消息人间瀱汋泉;旷大劫收弹指内,谁岐后后更前前?

哭竹林晦夫和尚

狂波正倚障回澜,砩响忍闻一夜残;淮海潮鸣千社泣,金山浪打六群欢。盲龟尚自艰浮木,桂櫂谁同接险湍?堪叹衢昏良导隐,无能为劝少停銮。

怀师子尊者

谩言牙爪众超群,谁解横身剑下分?从赋渊明归去操,劲弦千载羡师筋。

怀天童开山义兴禅师

插茎茆见宝云甍,端信神功过五丁;世远不知师道大,丛林千古说长庚。
月犯士夫倍自怜,况劳薪水下瑶天?闲名谢作青山累,太白峰高岂浪传?

咏史二有序

唐末天下大乱,巢贼入余杭上双径,众风雨散,时住持法济禅师独危坐不起,贼怒力挥三剑,床毁而师无损,贼惶惧,施金帛忏谢而去。

三剑㧑来尽落空,黄巢谩自逞英雄;偷心肯向机前死,管取青天血溅红。
视我如卿剑亦然,空华那索净眸前;三刀自落渠魁魄,神用何关别有玄?

二月十九为宝庆南禅师五旬,赋此寿之。

华发谁云此日髟?大悲聊示受生朝;功勷法社终难老,道振林泉应不雕。洞雪雅宜方越彻,摩云未见亚杭标;区区甲子何须论?芳躅会看百世昭。

山家十事

春耕

呼雨云鸠喿上林,山家早动晓畴心;古黄金待亲耕出,泥水宁嫌此际深。

采茶

春衣不惜罥香荆,为拨烟霞叩玉英;百艸头边如荐得,等闲入手总芳馨。

割麦

何意满车复满篝?稽勋不在麦黄秋;翻思多少荒唐者,徒佃空言冀有收。

插秧

灵苗翻茂贵重栽,捏聚何妨复裂开?步步消归还就己,青阴不禁泼天来。

夏耘

熏风乍扇绿盈郊,秀发宁缘在蔉穮;要见吾家真种艸,直须豪忽不相饶。

理蔬

冬种波蔆夏种瓜,莫言生计太周遮;园蔬一饱曾千足,方信酥酡未并他。

灌园

本分生涯在己躬,何缘长自冒天功?桔槔不事身心械,几度担泉夜月中。

刈薪

灵燄谁将续莫朝?参天棫朴恃长𬬿;逢人若话其中事,报道山庄亦欲烧。

打稻

抖擞早已落通身,只为从前力用臻;那贵紫罗珠遍攃,普天敢保没饥人。

牧牛

大地耕翻总赖渠,功成不宰乐何如?金鞭掷却山童后,惟有高空月炤阹。

插田漫赋

宗说年来已猒商,开畬且种及时秧;圜伊疾下三三点,鴈字俄分密密行。会看千岐成子粒,讵争九穗发殊祥?生涯况喜便愚拙,桃李从君竞奏芳。

哭云门雪大师时 大师欲开戒期,广孝具德,以蔬果致兵,期生谓:「世方荒乱,母得集众启张禁于寺。」师遂封钟版曰:「当此世界更欲何?」

丁亥八月十九日师示微疾,次日封钟版,亲书一纸示众云:「小儿曹!生死路上须逍遥,皎月冰霜,晓吃桮茶,坐脱去了。」至二十六日酉时,果索茶饮,口唱雪华飞之句奄然坐逝。

賸有清商又罢弦,徽音寂寂黪人天;泛同身世呱儿戏,轻等死生逆旅传。雪曲一声归去后,遗言半偈话来先;独怜皎月冰霜晓,景倒阎浮炤尚偏。
风流雅足厌当时,气岸孤骞老不衰;只有骂人三寸舌,曾无谄佛两行眉。山川澹荡缘清啸,艸木蕤葟为解颐;七众同瞻波利树,凋零何止五天悲?
葛藤桩子遍阎浮,金井梧偏坠早秋;󵊵轕忍看狐兔塞,翱翔空忆凤麟游。若邪瑟瑟声如怨,秦望萧萧色自愁;业海无能还逝水,清波返乞櫂慈舟。

赠董山人有序

广润擅山川之胜美盖二,方乎象沩之间而难为仲季者也。乃越在荒陬,暗汶不章,予甚惑焉!己丑夏,言如董君为厘革山门,居然宅中图大矣!赋以赠之,以见董君之道足以辅相阴阳有如此者。

车轮卜得法王居,师表丛林天下模;沩水源长合肉山,香严寂子豹斓斒。瑞云远接天台脉,迢递崇冈三五百;峻极霄然忽洞开,横峰侧岭争翔回。石城包络轮围小,纤悉其余难纪考;有云嵩少真相似,又道曹谿差足儗。千载胡为阅世多,淑灵不发如之何?南来有客须眉古,五岳烟云随步武;趼足相山不惮赊,造门告我勿咨嗟。金针一拨山河转,大地顿彰真本面;司马头陀术固僊,眼光君烁四洲天。

送济书记缘化三吴

常州济禅者,风流实潇洒;趯蹋破芒鞋,往来贯保社;培𪣻小诸方,下视篾如也。去岁造灵峰,谒我古兰若;冲突驾头来,箭后还兼瓦;活将死雀儿,喝起云间打。相随入天台,徙倚石城下;古壁切青冥,旷怀观大埜;惊涛日夜流,叠𪩘如奔马。因思山海伦,高深非聊且;誓兹息浪游,万缘俱放舍。此行胡为哉?山门日以赭,一木不虞艰,牚拄欲支厦;钟磬久声沈,冀凿铜山冶。玅相剥苔斑,黄金思重泻。西告郑三哥,东投王大姐;驴脚尚未伸,佛手先已閜。大智会有人,知音宁患寡;不间富千金,岂嫌贫一把?佛殿倒骑归,厨库倾还疋;𨱄斧待他年,一斫青天苴。

遭世乱、离时艰,目击濡豪,赋感以勋诸禅。

虺蜴哀时化,百凶难具论;千家无静郭,七户少完村。旁水愁撄攫,循山畏噬吞;何依佛荫者,不念大慈恩?

悼亡僧

负笈趋东下,星霜历几时?道芽悲不衍,灵肄苦先萎。有业会须偿,无生安可期?悠悠三界狱,咄咄好长辞。

寿玉齐耿兵宪先中秋一日为公初度之辰

桂轮不放景同圜,玉骨夌霜肯自怜;道觉斯民知任巨,文傒后死应天全。大千掌拓虞金粟,三峡词倾拟谪僊;普见门中聊示一,人天曷以问生缘?
弘深悲愿夙来承,虽现宰官却似僧;海印妙持王令甲,禅心高寄碧崚嶒。眼同晓汉秋初霁,襟共潇湘雪后澄;常把释迦黄叶示,菩提谁梦记然灯?
隐富光黄昔有谭,耿宗世显逮君三;书香无窖开黄甲,玄悟有根发玅昙。揽辔澄清来漠北,随车霖雨到江南;三词幸勿嫌封祝,仁者如君寿岂惭?

挽介子黄居士有序

江阴黄介子,明之闻人也,久参天童先师,于禅学洞有所窥。申酉之变,两都失守,帝后宾在遐天,麦秀黍离,子实伤之。因阴图为恢复之举,事败见执,证狱石头城,时匍伏栫棘尤为要。门禅者题予肖像凡一百二十言。其词曰:「忆自黄嵒,嗣席天童;踞先觉堂,卓卓孤峰。楔以楔出,毒以毒攻;蛇吞鳖鼻,虎咬大虫。正令全提,孰敢婴锋?出语成咏,百折不穷。佛果衙官,大慧附庸;糠秕之导,往来愚衷。国难以来,踪迹西东;兄游天外,我戏圜中。世出世间,皆大英雄;不负先师,旧衲蒙茸。眉毛结共,鼻孔气通;曹谿正脉,临济真宗;是木上座,亦号山翁。」粤三日将决矣!复作绝命之章,曰:「剑树刀山掉臂过,长申两脚自为摩;三千善逝原非佛,百万波旬岂是魔?潦倒不妨天亦醉,掀翻一任水生波;夜来梦作修罗手,其奈双丸忽跳何?」以一破箑,书寄兴福牧云禅师,然后坐脱圜中。

於乎!禅师洎予皆出先师之门。子当死生颠沛,超然无累,固以奇矣!复于同门之众,独予二人若眷顾不能忘。予哀子孤忠,且庆子学佛之有灵,因次韵十章哭之词,不一而足也。闻禅师章先有八则,又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矣!

同学禅流生按过,毗陵争说老维摩;全轻三藏果头佛,稍重灵山大集魔。推倒须弥宁有碍,吸干香海已无波;阎罗纵布巡官手,天外横身奈若何?
谁之神宇得君过?云日雅宜自荡摩;互换机能欺佛祖,倒行令足慑天魔。骑鲸幻入蟭螟眼,捉月光摇碧汉波;功绝凌烟诚可叹,名标青史意如何?
交臂天童事以过,南来新鴈揣还摩;拈华早笑迦文佛,伺意宁容障蔽魔。只欲鱼龙知性命,还将折箸搅沧波;君臣义重千秋纪,不审人间定案何?
虞夏宁伤忽已过,首阳风范若为摩;金尘在眼人迷佛,白日当天我辨魔。但信蜀魂原不死,肯怜楚魄已随波;驱车欲上西州路,肝胆为君痛裂何?
深惜阳光晦蚀过,炎精直把血心摩;自矜有口能吞佛,且喜无心得障魔。櫂入芦华收晚钓,文生霞绮动秋波;溯洄几结从君思,不禁水天一色何?
力尽孤城百战过,千将犹自手搓摩;精忠贯日消燐火,正气弥天伏怨魔。马祖休言心即佛,永明谩说水犹波;满船载月空归去,万古光昭奈汝何?
掉臂玄关直透过,何劳关吏勘还摩?毛轮吹落灯明佛,夜杌平除黑暗魔。剑刃锋头闲作戏,红炉燄里碧生波;炎冈孰谓能焚玉?奈有丹心不朽何?
几家薤露挽声过,拊臆为君长痛摩;九夏心空曾选佛,一朝劫尽不降魔。为留日月光天德,因挽江河濯世波;壮志未酬先蹉跌,百身我愿彼苍何?
指冠无发可冲过,搔首青天𫖯又摩;义重不知生共死,身轻那顾佛兼魔?拨云直揭中天日,鼓腹横吞业海波;堪叹末流真五浊,激扬无计挽君何?
三际轻弹一指过,沤生刹网讵堪摩?觉中荡荡元无佛,梦里昭昭属有魔。一任青锋横割水,不妨阳燄细翻波;双丸幸有天公管,珍重无劳问若何?

净权相居士为孀母七旬乞言,赋此以寿。

莱衣舞看几回翔,峻节严持七十霜;曾事空王为弟子,久依佛日注归航。心缘宝号声声彻,口吐青莲瓣瓣香;寿擅灵椿随世相,真常体实逾金刚。

寿金刚庵主人五十

凡圣难期普化俦,倒翻筋斗入阎浮;茎茅插处琼楼见,香饵抛时锦串收。玉偈滔滔腾舌上,深机密密展梭头;无生韵出清霄外,那论霜华点鬓稠。

布水台集卷第三

诗三

赠缘幻法主有序

法主蜀人,精练三学尤严律部,卯斋炼臂三十年无虚日矣!吴兴道山累叶祖庭也,替于明而义学者始得俎豆其间。自师嗣席,乃不惑游议,毅然复古。谋诸檀越,遂挽予于越之大能仁院,度予既肯可,即日携杖笠过别峰,予所见知法主者如此。赋以赠之,高其行谊为可风也。

凡落今时尽底刊,衲衣强半逐云残;食才接得玄沙气,臂日常然净藏檀。护戒真如鹅护雪,虞名直侣鹤虞弹;宅心更有难企及,法道为公起祖坛。

茎齑庵咏,为圣月钱居士赋。

不傍高丘不傍谿,随宜斗室卓村西;圣贤勘破浑如梦,身世尝多澹似齑。瓮里沈酣悲小蚃,山头清饿笑商齐;一茎我自千般足,春至华香鸟又唬。

过吴江宿艸庵留题壁间

数椽小小搆孤村,蔆芡交加水到门;四壁天垂宜晚望,可中落日大如盆。

杂咏

秦宫灰烬汉蒿藜,隆准王孙叹莫之;梦想不怀兜率好,衲僧谁道失便宜?
盆子无功又祸民,兴朝只应汉真人;燐膏添得满原火,报主何如一死荣?
瀛国为僧全后尼,大元于宋岂偏私?兴亡自古有天命,斩艾徒多曷尔为?
负固迻师伐不臣,情原迫挟况蒸民?元元总在君王宥,何辜累囚妇子婴?
浃旬九日苦霖蒸,一日赢来半日晴;蹋步谿桥休更问,听频叶落也心惊。

辛卯九月,予与灵嵒储姪禅师,俱以弘法婴难。至明年春仲,质狱东瓯谿山,险远辛苦归来,即事赋感,漫成三十韵。

其然甘露门称二,雅合杨岐调一腔;失路不分天近远,衡阳飞去鴈双双。
聪明深察口雌黄,近死或吾莫汝伤;壑桂涂兰同蹸折,拟骚几待问苍苍。
不羡名高共斗齐,牵犁抴耙笑同畦;翻怜一海分东北,黄发番番隔望夷。
灵山佛法付王臣,弘护宁知非善因?白简却遭闲论议,祸从天降岂由人?
天然茅广住山翁,吏事谁闲远录公?风静碧潭云去后,秋空那倩水磨砻。
非无筹策恿规图,冒昧贪生不丈夫;借尔红炉千尺燄,黄金煆就玉珊瑚。
千盘未动征车辐,百曲先撑入汉槎;运会生当凶有百,风波险恶不须嗟。
壮者肩囊少者随,师生八九日登逵;山阳仆尚传千古,风割马头賸有思。
为缘一字入公门,吃尽波查不用论;桃放出庄明十里,无因归主亦销魂。
山城无处不兵骚,埜坫荒凉半没蒿;日落孤亭悲旅况,还伤春燕树泥巢。
官桥墅柳短长亭,去国饥民倍旅萍;差喜眼前生计复,寒烟陇上麦青青。
云昏白昼尽愁添,那更官催程限严;鴈荡好山看不谛,篮与蓦过老僧嵒。
一宿永嘉待质侦,喧传士女早倾城;金枪何事仍惧难?活佛由来浪得名。
公庭罗织燄如山,谁道人心只等闲?一自顽皮经烈火,丹砂信有九回还。
阿旁那得性从容,无猒庭观鬼亦忪;却笑停囚偏长智,三关归去设黄龙。
骨堆平地起何来?五百生前蕰业胎;报得两筹青竹篦,怀春石女产麟孩。
似还未是定淆讹,屈棒有人早吃何?我自不偏渠不党,蒿枝长想拂滹沱。
𫓧辱衮荣总是虚,泣麟讥凤待何如?惜来鸾翼瓯伤去,侃论曾闻李拙予。李公,讳惟越,温人也,仕明,官至掌科。
帝座何缘犯客星?鼾呼御榻睡严陵;乾坤老我千山走,回首富春百念兴。
法社危如汉祚倾,兴朝每忆禹诸丞;扬舲击尽中流楫,谁羡烟波钓子陵?
钱塘归櫂始停𬘫,还向臬司礼问官;囚执可怜三界狱,无生几个话团𪢮。
丝县命若为传衣,古圣当之亦暗欷;危崄路还千里外,庞眉惊作锦荣归。
杜鹃风雨乱枝头,行尽江南麦未秋;谭笑对清往昔债,百城还怪一生游。
往业今酬莫浪笺,投身邺县岂徒然?任公不远抛香饵,争引鱼龙出坎渊。
劳生待砭痛加针,结得冤雠海样深;县首尚衔师子恨,弄潮人定死潮心。
九年壁观苦生涯,积怨谁知是祸阶?毒药到头甘自饮,累人千载又皮鞋。
投阁区区坠子云,膏明自著烬来焚;短檠果克光长炤,敢惜如今世所云。
忘身为物语呶呶,垂手何人肯弃抛?惊死华亭归去客,蹋翻船子打翻桡。
支解忍僊幸自甘,大千身命舍瞿昙;蕰空端的谁为我?手刃春风也太憨。
大千朽故宅方燎,干艸谁担入不烧?得失未忘情见在,浑钢打就额头焦。
畏泄春光口欲缄,语梁无那燕喃喃;尽情说似人难解,珍重休将空梦函。

次畣楼霞浪禅师附来韵

常忆此宗百怨门,横身为物错其根;六遭服毒曾无我,千古皮鞋空断魂。赚杀不妨头角异,明来却丧我儿孙;如今奇有驴三脚,弄景偏令海岳浑。

揭地风翻白下门,参天剑故列牙根;直将身命扶宗教,那顾人天丧胆魂。似我难方昙晦杲,如君真个仲谋孙;龙泉谩说双薶狱,光射斗杓汉亦浑。

壬辰夏五,赋寿闻闻上人六十。

甲子巡周三百六,庞眉岂是乏同俦?尘劳桎梏人如猬,一衲奇君百虑休。
延促时因情念别,念情消处古今空;寥寥天地余双眼,似火榴看万井红。
三岁观河六十均,尘沙劫岂异今身?年年五月蕅华漾,时有香风散白苹。

赠光福妙高台法师

台占妙高迥更幽,萝龛锁断太湖秋;青松难并春华卖,顽石空教乱点头。

赠宾化禅人

何缘化外尽来宾?主作尘中盖有因;无米能炊香国饭,平教大地没饥人。

九日过娄,其章胡给谏以诗见访,次韵复之。

六宇同昏飒飒秋,尧天尚忆奉宸游;批鳞直遂槛曾折,击楫歌长响若收。且混樵渔寻埜客,幸迻门径近沧洲;最怜此日茱堪看,无奈黄华嬾上头。
萧萧落木竞随秋,独泛玄槎象外游;信意冥鸿唯我适,弥天沆瀣许谁收?饮酣陶令心非酒,树挂壶公春满洲;墙堑固然勤白社,更劳一击破关头。
枫入吴江处处秋,轻舠快挟傍僊游;横挥麈落三无漏,纵布词倾六不收。捩转夷亭通汐浦,铄干娄水见瀛洲;箭锋莫怪能相拄,布袋盛锥合出头。

癸巳三月十九之作

苍梧望断翠与尘,愁听子规十度频;艸木争承新雨露,园陵谁吊故君臣?曾因血诏传三月,每蹋芳郊怯又春;欲得悠怀消息尽,东风休遣到平津。
汉移魏易晋羁俘,殉国吾皇旷代无;灵爽饫闻诛贼子,陟降时说警神都。昭昭日月宣明德,闪闪风雷下使符;独恨圣神婴巨祸,哭将沧海泪为枯。
圣主焦劳十七秋,谁怜君国共分忧?补天莫展女娲手,营堀偏工狡兔谋。旧垒仅存空社燕,新魂无暇问湘流;河山破碎何人过?地老天荒恨未休。
阎浮天子电中观,今古兴亡半局残;会见铜驼埋晋代,早惊玉阙毁长安。金瓯欲破群毛泣,泰岳将崩一柱难;稽首大行皇帝舄,不须误国罪千官。
若干大泽叹龙亡,岂只吾君赋恨长?毕命台城梁武帝,陨身忉利顶生王。干城乍涌浮幢界,蜗国相争古战场;万岁山呼忞忭拜,奉攀玉辂上慈航。

题画

乔林簇拥里群山,门掩清阴白昼闲;应有逃空人打睡,惜无排闼一开关。

题入山图

千曲清谿路百洄,孤笻直上此嵒隈;好思船子临岐话,莫入西山更不回。

题千仞冈姪水月居

屈曲沟原数版桥,临门水接大江潮;名山何处堪招隐?玉在秋林艸自夭。

次答丽祖方居士

古今见谢时,三世同帷幄;达法本唯心,境缘何好恶?如彼运斤人,鼻端恣挥霍;良由物我捐,岂曰心眼廓?黄海有奇士,澄襟江汉濯;千圣思汰刚,今时尽裒落;无乃心愠烦,聊解不为药。

癸巳年冬,死心堂建,叔则李宝应以诗见赠,次韵复之。

布金烦长者,论道媿瞿昙;幸傍香严室,无劳虎护龛。出谁能不户?北概认为南;歇处聊相指,分灯恐未堪。

欲识娘生面,须空镜里天;缅怀神共王,超步力还绵。依真多碍俗,在欲孰行禅?邈哉林下士,猗与渭滨贤。

别唐人韦蟾,赠商山隐僧诗二十五绝附原韵。

商岭东西路欲分,两间茅屋一谿云;师言耳重知师意,人是人非不欲闻。

岁月频将落叶分,乱峰不禁鸟辞云;耳根喝断马师后,未信人间别有闻。
山林无意市朝分,十步谿来五步云;一自千峰归卧后,木鸡夜夜晓窗闻。
天南地北一区分,为雨为晴几片云;拽得虚空双耳脱,难陀绝听却能闻。
山泉笕到小厨分,饭罢经行复听云;老大惺惺能矍铄,声由观察不由闻。
日掩柴门过未分,乍开薄暮为归云;根尘似雪消春水,只用心闻不耳闻。
四序窅忘至与分,生涯一镢日鉏云;了知扑落非他物,不猒啼鹃带血闻。
险韵无朋久不分,抛来诗思冷秋云;光通净极如何也?砌下螘声斗虎闻。
炉篆烟消夜欲分,一声鹤唳动寒云;空山响畣元无我,过误谁云是蓄闻?
铁头茅屋一间分,半属山僧半属云;今古寥寥空四壁,不知何法得留闻?
等将三世刹那分,出没还如松际云;万里神光圜顶后,不由声响岂由闻?
电拂群宗泯别分,空双白眼视流云;千差坐断三更月,搅海风号亦可闻。
劫外今时总不分,孤笻一画断天云;髑髅识未全销尽,枯木龙吟岂易闻?
深谿杓子玅难分,不舀清风便舀云;色后声前忘借借,眼根还作耳根闻。
春冰泮后涧流分,好鸟山山唤煖云;顶戴春光无厚薄,好音分得大家闻。
藤华落尽绿筠分,闪闪人间偪火云;山茨何烦嘲热客?从无剥啄到扉闻。
炎凉世态暮朝分,山舍悠悠只白云;黄狖自啼霜自落,今秋不易去秋闻。
千峰叶落岫难分,塞鴈尤迷楚泽云;将谓山家消息断,清香别有一枝闻。
事事山家有寸分,涧留明月树留云;兴来不发苏门啸,逸响恐惊天上闻。
清风明月两无分,邀到山家共伴云;风却多情翻夜籁,月窗几度送清闻。
隔岸家山到莫分,几多谷口鸟迷云;等闲蹋著来时路,依旧谿声不断闻。
无心待把祖灯分,浪走禅流驶若云;竞向海门遥怅望,何如一见越千闻?
爻象未彰兆已分,祖机唱出更和云;心华不审谁开灿?鼓打南天北地闻。
宫商调合作家分,瞥尔情生万里云;鲁祖经年长面壁,青霄韵出几人闻。
谿桥蹋断祖源分,一笑风前起白云;火发新罗唐土热,从来济道出常闻。
金沙混处燄炉分,噫气冲开南岳云;一曲无生连韵唱,总教大地入圜闻。

除夜,慧光知浴六十,诗以寿之。

腊尽人间甲子终,晨光来日更融融;净华折得春无数,定水长年洗太空。

乙未春孟,值止水明侍者四十初度,念其相从最久,赋而志喜亦志感也。

青鬓相依古越州,霜豪又见一茎抽;八还古教心心炤,九载巾缾事事周。般若海同今日泳,金刚种已百生收;风规自著休方我,老大徒伤鹤发稠。

大威上人六十,诗以寿之。

戒耨身田定水盈,丛丛忍艸竞头生;春光六十人间度,知著伽黎是几身?
住老庵居岁月深,阶前道树半云侵;抽条结绿年年事,还喜岁寒不改心。

寿吴尔世母贞淑胡孺人

抚就遗孤祀克承,短檠几对夜深灯;琼芳不共闲华老,三寿何劳颂作朋?
螓首孀居白发稠,丈夫心见事难秋;须眉堪笑风尘客,一姓从人不到头。
玅体金刚喻莫方,那从甲子记春王;古今一念销镕尽,未羡蓬壶日月长。

丙申秋日,寿经国王居士五十。

海筹添得十洲春,穰穰丰年万室均;封祝谩劳三献颂,普天同此庆佳辰。
休惊百岁半消磨,三际由来一刹那;去日还同今日日,昔人何事验观河?
浮瓜沈李日长悠,诗酒宾朋乐事稠;放却杨州骑去鹤,人间且住五千秋。
何年海上遇安期?传得僊方善自颐;五十貌如三二十,却疑王远是君师。

寿德辉何君六十

争奇晚翠赋瑶华,君鬓苍苍我叹嗟;孝可作忠唯护母,才堪谋国仅施家。纶收渭水辰方早,日挽长戈景已斜;汉自需人冯自老,白云苍狗类如麻。

晦中明上座曾亲炙先师密老人于天童,复为山僧监广润、道峰二山院事,今住台州未久,顿兴法轮古寺于埜田蔓艸之间,嘉其有道行,诗以赠之。

丛林户说老耆年,小试天彭结有缘;不蹈西山高隐躅,肯随保社拍盲禅。油油嬾向时流道,莫莫还为智者宣;佛手未申驴脚展,法轮早见佛灯然。

伏枕吟

八月有事武林归,度钱塘,病大作,舟过山阴依止故人,六度庵中偃卧焉!恐其将至于渐,因求木直裰子,不觉漫吟,遂成九绝。

鹤骨病来瘦可怜,自知身半入黄泉;四方衫子争免得,佳话何人解共圆?
热发如登万仞山,一回著脚一辛酸;几多吃尽羊肠苦,依旧将身试险峦。
五度经来况抱疴,雅情转觉故人多;堪怜彼此染霜叶,只恐相将欲去柯。
晃晃青灯挂户楹,几回冷眼觑还明;大梅何事贪闻鼠?抛却常光认物声。
中秋十载客途看,此夜怀深出户难;独喜清光曾不减,万千人尚倚阑干。
一息恹恹绝所思,隐几塔若坐忘时;有人却问生和死,点首与他自合知。
老僧病到骨棱嶒,从者病来亦莫兴;攒簇果然俱不得,何常尔病我肩承?
辒凉车子杂鲍鱼,愁断祖龙去国殂;我已无家天外客,何山不可窆寒颅?
垂竿几待锦鳞来,便欲将身入水薶;我有三三金凤子,散为霖雨乐何涯?

赠天石施居士

神钟河岳器难评,属受灵山愿独宏;卫植金隄匡我法,文滋豹雾变群英。才高眼自空当世,意广心宜小渤瀛;何日卧龙潭起蛰,沛将霖雨惠苍生?

丁酉,众为山僧卜寿藏于玲珑嵒下,作西嵒隐诗三十绝。

谢事天童十一秋,重来晚暮更何求?携将朽骼依先子,返本或当正首丘。
师子原开在水西,南山敢望北山齐;胡家曲共丁年唱,尤喜腊钧六二时。
绸缪未雨得从容,谁逼生蛇便化龙?我亦干城如蜃结,玉砻金锁待关空。
非心非佛难名邈,魄邪魂兮莫浪猜;华落华开谁是主?谩劳鬼伯苦相催。
何邦归去待何年?却把阎浮九土穿;撑起空王空界月,从教任运落前川。
尽空法界一方坟,身后身前孰与论?可叹投湘人去后,大招不起远游魂。
牛头没了马头回,滑似泥鳅上舞台;不信辽东华表鹤,去家千载始归来。
谁搬杂剧不收场?烛烬中宵好主张;休俟台空人散去,牛山徒有泪千行。
亿须弥积多生骨,窖掘浮幢未足埋;凭仗涅槃山色好,大家归筑卧云斋。
揣空出骨凿空藏,此地无金十二两;堪笑人生恒倒置,几多剜肉作成疮。
畅他红烂好平窥,风日几经炙又吹;特地开窀图掩却,水晶瓮里著波斯。
鸡峰未死先趋灭,熊耳埋藏后脱空;我本不来今不去,且栽松竹引清风。
休嗤死了仍全活,欲活先须死一场;多少生前无活路,隧泉拟见本生娘。
特石何须费裹包?闲名深媿未全勦;他年只恐成狼藉,普请诸人力下锹。
明是百年需用物,南阳画虎却成貍;何如太白亲拈出?窣堵高高八尺奇。
一二三文起话端,尸骸遍地露疏山;天童著意为收拾,匠作依工取次还。
本来纤芥物全无,平地何须起骨都?只为巧遮人世眼,假银城却卖单于。
紫云如盖覆金幢,无尽真灯照一缸;枯骨谩云空点缀,法身元是一枯桩。
山藏力负壑能趋,唯有赖顽是者驴;一道神光同皎月,枝枝撑著玉珊瑚。
麓眠云子千山晓,松入风声万壑哀;谩道来时无口说,须知渊默却如雷。
云攒白昼暮烟迷,无缝谁言号难提?充国黄金都荡尽,还他密室烂如泥。
带质兼文式样高,烟霞星月足相招;临池摹得同真本,传到诸方亦古标。
重峰仰对卧龙苍,古记喧传在上方;论劫山灵长护惜,底因蒙昧发天藏。
玲珑高倚卓嵒根,窍穴分明正眼存;怪道当年吾祖杰,等闲呼作破砂盆。
深藏玄豹浅来麙,万本修篁百尺杉;天设鸾谿为玉堑,城包太白更嵒嵒。左谿名凰下,以凤凰曾下此谿也。
我师南院祖东山,咫尺禅宫僊梵寒;心赏不多天子至,龙脐随葬耳随安。东山密庵杰祖塔也,南院密云悟和尚塔也,皆在望中。
清谿流碧界烟岚,错杂松篁覆一龛;幸是高嵒人共瞩,不劳碑版揭朝簪。
郁葱佳气布香昙,洞壑平如古泐潭;惭媿儿孙成队出,令人转忆大庄严。
吉祥殊胜口难评,阴亥偏宜丙合程;术果形家真不谬,一灯终古应长明。
搅海狂风吹不入,谿华流出洞中春;方来欲识西嵒隐,好向南天看北辰。

寿法起嵩乳和尚七十

望重诸方腊日高,饮人以德倍醇醪;植扶宗教东山谢,培养真元五柳陶。渔浦万家焚业网,赤梢千尾奋金鼇;欲知化雨沾群汇,颂说长河沸似涛。

宁宇居士与淮北嵩乳和尚同庚七十,因隐书记为其乞言,诗以寿之。

法起嵯峨东海东,生缘甲子喜君同;泗州大圣空为量,著意香华岁岁供。
一日谙机早百龄,春秋况复阅多庚;劫空前事如相委,须信当生即不生。

布水台集卷第三

布水台集卷第四

诗四

戊戌暮春十九之作

融和最喜艳阳天,无那春归泣杜鹃;芳艸天涯生欲遍,愁心畏向玉阶前。
遶梁燕子语呢喃,何事东君去不还?艸木光生春老大,空留雨露在人间。
功成灵武上皇归,兴庆宫前事却违;十二龙斿天路杳,吾皇神虑自通微。
华冠久卸万年床,玉漏声沈古殿凉;徒有九州神禹迹,蔀葑何自戴恩光?
优昙无历计春秋,吹尽天香不断头;尚冀母忘悲愿力,还从兜率下阎浮。

春杪送隐书记归山阳省嵩乳和尚

绿甸春畦正好商,因师抱恙促归缰;郁洲愁断云千里,岂惮吴山越水长?
杜宇催归日未斜,计程半月可还家;春风此去犹无恙,看遍江南江北华。

寿林谷禅师六十

碓觜曾开腊月华,阶前道树几抽芽;鉴湖水淼空心眼,秦望峰高漱齿牙。不打诸方闲鼓笛,讵争卢老破袈裟?人间甲子浑忘却,一任西窗日又斜。

中夏瀛侍者归云间庆母七十,因其乞言,书此以寿。

甲子重添又十霜,绿因春老渐垂杨;芳菲谩谓今将歇,雨盖荷擎日正长。
华钿雨洗春妆净,火吐榴缾照睫新;有相身中无相相,不同劫石共为磷。
三迁教子继儒传,有子谁俱听出缠?俾续法王真慧命,陈母较似孟母贤。

永嘉以燮王山人过天童为众禅写予照,三月因其东归,赋饯以词。

家住雁湖紧比邻,由来山水得情真;长书大士消余习,闲写名缁托隐沦。想逸当年无道子,思玄此日失波臣;从君绘就玲珑石,减尽巫峰十二神。

送楚源禅人还粤

为流大法到炎方,万里征途晓夕忙;来冒南薰归冒雪,此心端共楚天长。

赠南海实行上人

刘汉曾参知圣禅,昔王何似二南贤?芒鞋日上黄金殿,谭落天华积槛前。

赠岭南月千上人

三犯重溟到五羊,宝林开遍觉华香;从来大法流东粤,高颉还宜智者顽。

哭循州若干宁禅师

鴈断衡阳十五秋,惊闻此日动离忧;山藏谁谓能移壑?白露横江失舟。
太白堂前艸众删,嘉君意气独闲闲;多年赋就还乡曲,却怪今朝唱大还。
从无佛处解成佛,已见炎方佛一尊;遮莫刚彊难化度,还为唱灭励顽昏。
火宅先君出瘴𣸣,归乡化俗媿迟君;兰舟复住中流楫,瘴海谁开接地云?

太冲黎居士行年八十,而集德存诚如卫之武公,敬寿以词,用志企仰之思也。

命浊奇逢寿大椿,尤欣五趣见天人;操觚欲颂生平迹,厥美难将十百陈。差可庞公车并轨,未容有道步同尘;微君福德持衰世,敢保阎浮总化燐。

赴召上京,不及应曹谿之命,寄复岭南二王诸宰辅。

金地遥招已点头,天书旋忽降龙楼;神光幸是同今古,日日与君对碧眸。

赠静香周观察讳荃

鲜烹大国艺通神,小技诗文画可人;休怪毘耶能慧巧,大千手掷若陶轮。

过淮河吊金龙四大王

丹心只拟挽天河,洗净乾坤秽浊多;灵爽千秋殊未化,肯凭险恶作风波。

见圣谣三章

曾闻护国颂仁王,何幸勉勉见我皇?论道至忘天子贵,乎拈公案细商量。
严陵加足不称臣,光武包荒为故人;喝下疏僧承顾笑,千秋法社咏皇仁。
豁达雅方汉祖雄,御人以礼法尧躬;钩章拟欲歌明德,浩浩如天叹莫穷。

上赐御画山水图有序

己亥闰三月,

上传敕天童,召忞赴京,命即万善殿安禅结制,上不时出宫就见,忘其位貌,待若宾朋。间于论道之余,扺掌而谭天下之事,则靡不周知曲尽。一日出数轴示忞,曰:「此朕数年前遣病时作也。」遂以山水一、葡桃一赐忞焉!墨光澹荡,笔意萧疏,殆骚人韵士揣摩半生而未臻其阃者,上独优为之。昔班固作《汉书》称昭帝十四能知上官桀之诈;今上十四总揽乾纲、肃清海甸,不假霍光之辅,一皆出自宸断。尚以万机余暇,博综《帝典》、《王谟》,旁及百世家言。既承精一之传,复探西来大意,至若诗文小技、笔墨余长,犹善且美若此,窃谓中古帝王未有聪明睿智如今上者也。忞艸莽余生,得奉天颜,已属厚幸,乃皇皇手泽辄以见遗,他日持归藏之太白名山,顾不成禅丛千秋佳话哉!敬拜手飏言,为识其岁月云尔。

一幅吴绫御墨鲜,半含秋水半春烟;崩腾瀑布疑匡阜,澹远村墟似辋川。宠赉固非龙恼钵,手遗全胜始丰田;名山归奉天龙护,佳话应知百祀传。

上语及先师,每廑生不同时之叹。因出处士曾鲸所绘道影,喜动龙颜,遂命供奉王国彩临摹二幅,备极庄严,赐藏天童,其原本留中供养。

异世奚殷圣主虔,道兮师大德师全;空生写就趺嵒石,瑞相摹成下二天。彷听雷音宣宝座,俨惊法雨洒当前;通身两处分朝埜,不尽真灯耀帝干。

上命供奉王国彩重摹幻质留供阙庭,驾临方丈御览一过,为添数笔,遂觉生肖宛然。

馘黄项槁貌支离,任是僧繇巧聚眉;底费九重亲手泽,为留七众好风规。三毛幸已仍加颊,四面何劳更显奇?堪笑古锥成骨董,万年凌阁永传持。

上询先师语录,因偕直说,进呈御览,彻宵豁然神契,即日依忞疏请,赐同《大藏》流通。

微言师亦远,睿智独明真;既发终宵叹,旋教旷典新。琅函光吐月,玉轴晓生春;大义昭星日,昏衢息夜燐。

上诘天童何义?为述其由兼请寺额。上下弘法、圆照、真觉、法庆诸颜,俾忞自定,乃遵首二字焉。

名山希宠锡,圣主尚劳谦;两字从高揭,诸颜听自拈。瑶章侵玉汉,天乐动危簷;太白标弘法,名同实共兼。

上问:「祖山初见何人?」云:「天童先老和尚。」上忽动容,因问:「有何机缘?」云:「以工夫不切实为叩,蒙赐痛棒。」云:「有什么不切实?」上曰:「适生晚暮,恨不及见此老耳!」忞曰:「四海五湖皇化里,先师亦安能出得陛下大威光也?」上曰:「得三五年有个会处,当自见渠。」忞曰:「诚如天言。」

皇封弥浩浩,函盖广于天;当宁来何暮,先师往岂前?瞥尔亲荐得,一会自俨然;今古无畦岸,天言信不愆。

上所居孚斋,门书「生死事大」,壁书「莫道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之句,为语忞曰:「每对此辄万缘寝削。」因进曰:「少年读李卓吾:『才等待,便千万亿劫了也。』即日出家。」上曰:「亦请老和尚大书,用以自警。」

君王方鼎盛,怛化切斯须;缘以大人觉,益之良士瞿。情封千界落,心月一轮孤;不住无生地,蓬瀛讵所图?

赠庆云李钦差

三朝历事股肱臣,鸳鹭班常近紫宸;夙福信由多劫种,报来麟趾更振振。

赠范宇张钦差

少壮从龙佐辟疆,忠勤事事得君王;法门护念尤无倦,属受灵山信不忘。

赠春雨雷钦差

殷忧王事知忠爱,清白传家验后昌;桂馥兰馨方楚楚,三槐应早植君堂。

为成茂、成干、李大君、少君制字,孟祥、仲谋赋赠

人言将相都无种,我爱孟祥有父风;飞鸟固然今已尽,良弓留待射天熊。
凤生𬸚𬸦虎生彪,生子如君一仲谋;记取他年麟阁上,绛侯题后亚夫侯。

上庶兄敬一主人,于朝罢时间从问道终日无倦容,短章以赠,嘉其好善忘势敏而嗜学,有贤士之风无贵人之习焉!

帝子宠来必肆奢,翩翩谁得似君嘉?菲躬动若同寒素,超俗思将类岛霞。学富淮南匪假托,艺方松雪自名家;几回临漪亭边过,忘却西窗日又斜。

赠普济上人

当年博施病陶唐,普济何缘众口扬?久隐西山称逸士,今开药室号医王。补虚只用参苓散,导滞还加蔻朴汤;起死应知有活法,一回汗出自清凉。

题别山普应禅师所画白菜

何意呈身在玉堂?凌秋几度傲冰霜;自怜碧藻堪同洁,未肯时馐远逊香。澹泊能明君子志,麤疏不入贵人肠;平怀一种天然趣,细嚼方知道味长。

上于庚子孟春,爰下罪己之言,一切修禳诸事敕俱停止,特于四月八日严修水陆道场九昼夜,以忞生遐陬未之或见也。

惭受天恩渥,惊闻佛事开;在资心意广,不惜大官财。僊梵凌空际,天真降九垓;为僧今半百,恍误蹋瑶台。

上于四月二十七日命游南苑观新建德寿寺,敕近臣就玄灵官寝殿设斋,管待极其隆渥。

南苑策游骑,骏奔走侍臣;宫庭排盛燕,山海列名珍。饱德诚无尽,酬章媿莫陈;愿歌天保咏,回祝向丹宸。

上念忞将别去,后会难期,自简宣纸数十幅,命作大小行楷留宫,上亦劈窠书「敬佛」四大字赐忞,谓:「彼此展视,有同面晤。」云。

惜别君王重,多愁会晤难;何由能缩地?长此共盘桓。托意存千古,留思寄墨翰;正虞风雨夕,未易等闲看。

上于乾清宫所祀关壮缪,亲示良工雕刻,黄金铠甲宝玉烂然,盖经三年而始就者,因余归太白,赐作山门护法。

帝重关夫子,肖形百宝装;海山怜去辙,归护敕维匡。汉室犹堪托,髡徒岂足襄?名蓝标太白,千载倚金汤。

上亟称内臣张斐然与供奉虞世璎,一学颜、欧,一学钟、王,皆妙得其家风。因拈案头敕书展视曰:「此张斐然笔也。」遂命天岸升子朗诵其文,至忞法名,上曰:「不当犯讳,但为国体所屈。」忞曰:「君臣之分无所逃也。」上曰:「心殊不安。」

幻质同殊劣,虚名等圣凡;马牛呼不惜,君国体何巉?盛世尊耆德,天王式艸嵒;山林叨履戴,宁越盖与函。

上再择夏五既望,听忞徂征尤不忍遽离,如是促席晤谭于风晨雨夕者旬有余日,无倦怠之意焉!

征帆惊遂挂离,思浩无涯风雨;晨兼夕乘舆遣,复排宁云忘势。位直己外,形骸我后;诚高朗微,躬若措怀。

上问忞:「几时再来晤朕?」忞云:「待皇上三十,或狗马未填沟壑,当来敬致封祝。」上云:「老和尚定与赵州齐年。」忞云:「审如慈旨,尚得恭庆我皇八十也。」时曹学士在侧进曰:「皇上固然万寿无疆,我师亦合宝掌千龄。」忞曰:「果尔则忞当百度来京矣!」上为大笑。

逝水嗟难复,朝宗讵所艰?赵州如可匹,宝掌不须攀。六度登黄阁,千回觐圣颜;坐添长寿考,金口自宣颁。

奉 旨还山,留别别山普应禅师有序。

禅师之遇主于巷也,会上出狩冀北,登景忠山之石室时,禅师在焉!因命陛见。爱其住山枯槁,嘉叹之久,后上改万善为禅室,特自景忠起。师至即抗疏还山,上益嘉叹,与假一月。旋命内臣窦从芳赍诏召师,住万善禅室。当是时上于学佛之徒甚生敬信,而学佛者日开奔竞之端,上由是猒之,独师晏坐万善八载。至再锡师名,顾无所觊觎其间,上始知,学佛之徒有高世独立者。

岁在己亥凉秋九月,予奉诏来京住万善方丈八阅月,于禅师行藏至悉也。今庚子夏五,得请还山,念世无知禅师者,为制七言二律,聊述其概兼志留别之意焉!

再四陛辞俞复留,吐残榴火上官舟;不堪回首君恩重,难割永怀道谊绸。归意盛长方似夏,离情黪黮早如秋;愿言保爱珍明德,日对尧眉逾赵州。
越鸟翩翩向故山,归飞独恨睽宸颜;固惭八载葵倾日,尚羡严城昼掩关。多嗜利名丛物议,谁膺宠锡等云闲?回天不藉挥戈力,法社殷忧未可删。

次韵留别春平吴上谷附原韵

晓望承明捧表归,青门怅别柳依依;雅知两足称黄面,不羡重瞳赐紫衣。道大津梁随地涌,身轻杖钵领云飞;入山更定南宗后,又报丹书下翠微。

祖印高县世共知,曾将因果决狐疑;济源骨肉中兴后,燕市鱼龙杂奏时。清净身为尊宿报,广长舌作帝王师;灞桥祖帐群公在,戏把终南隐士嗤。

菩提未许是真归,极目寥寥盻绝依;天女并驱摩诘室,云山秖蓄了元衣。吸将鄱水连江尽,走使磨盘掠汉飞,何日相逢烟霭里?佳谭更不涉离微。
著手胸头便了知,前身金粟更何疑?心空膴士休官日,智决乌台选佛时。劳侣不妨俾给侍,尼干且唤是吾师;风流乞遍歌姬院,下士从教谤复嗤。
无家客欲拟何归?为有林泉得便依;山采蕨炊缨络粥,池栽荷补水田衣。顽心友石秋同冷,野杖联云晓共飞;篆缕消来清昼永,更驱万象话玄微。
鬼神莫觑讵容知?诏下丹枫也自疑;尚想青猿来暮日,还思黄独正香时。巍巍破额风难继,濯濯芙蓉志可师;千载岭存司马悔,悔来那得怪相嗤?

上于十五日凌晨单骑御万善门,敕忞乘马并辔而行,亲送百余步,已回辇矣,复驰至北苑门握手而别。

艸莽臣何德?皇情眷若琛;分携重握手,回策复言心。愁岂关山远?悲因媿感深;生平珠玉泪,一泻百壶斟。

登舟南迈有感而作

从别九阍后,伤心已百端;悯兹弱者肉,猒彼虎而冠。圣主忧民切,黔黎见德难;为询金紫客,因孰国委官?

舟至临清,十月不雨矣!水涸涂见,长年束手无策。时护送天使欲遂弃舟,余示以九重德意关帝威灵,果尔河水骤满,抵东昌大雨由是获济。

大川称利涉,水涸櫂为亭;卒地潮生浦,俄然汉起霆。雨沾天子泽,威显帝君灵;万国通输运,皇心亦载宁。

过分水龙王庙,读永乐朝开河宋尚书礼公碑碣。

大禹功成后,嘉君著令猷;力排南旺水,分接万川流。裕国非当世,福民历万秋;往来箫鼓客,请一问祠头。

由京国抵吴越,水程四千有奇,官舟所过,瞻敬皈依者倾市井。

远涉关河道,惊闻耸百城;聚观如堵立,稽首若潮砰。由上尊崇意,发渠向慕情;迺知君子德,风动小夫倾。

和天封佛慈祥蜜蜂颂凡六十首

瞥过寒嵒异艸时,春光溢目载途归;芳菲不尽随高步,彩凤长疑燄里飞。
憧憧云水共生涯,浩浩红尘不入衙;蹋得自来田地稳,随缘到处可为家。
顿悟华情立搆时,根元不涉况支离?香飘反惹寻香客,蜜在汝边更觅脾。
四天烁破眼飞光,岂为寻枝摘叶忙?入到芳丛无剩句,白拈虽巧不相当。
相随唱拍合丝桐,向上何曾有句通?直就春光前见谛,得来不在树头红。
千家篱壁透穿时,一一行从鸟道归;俏措有谁堪得似?无毛铁鹞刺天飞。
竞落槐都天一涯,人甘同梦已开衙;进幢高竖摩天帜,要与荒夫作法家。
东风撮得指弹时,调变何劳论坎离?霹雳手还操化母,屋愚只见蜜生脾。
相须摩厉候晨光,波劫长因口众忙;家业挣来忘管带,儿孙辈辈足支当。
宁资饮露托高桐,手眼圆明触处通;一抹华林芳欲竭,归来胜唱满江红。
直从天外得来时,泥水罕曾一涉归;擎到众香回上院,出炉金弹蓦头飞。
阿阎深沉罕测涯,几多游漾欲窥衙;旃檀不杂伊兰种,一拶魂消似丧家。
酸回梅子逊甜时,香积持来话亦离;何似春光搏在手,清凉一味爽人脾。
风流雅自布声光,剑侠羞为刺客忙;暗地伤人无毒口,神锋怯见勇夫当。
黄见秋桑碧见桐,高超迹绝水云通;问渠妙旨从谁得?万绿丛中一点红。
按下云头落艸时,去华就实务真归;炉锤控得绵还密,姹女能惊扑地飞。
不入青峰便海涯,讵争法会启官衙?相随万指皆英特,久擅门风壁立家。
变金搅酪亦需时,春色谁烹总化离;怪得莺梭勤织作,锦章只富诗人脾。
无复空华碍眼光,肯同碌碌世流忙;掀翻海岳从来事,纵遇风波自抵当。
列刹何关戏剪桐?化仪传得古今通;一般法令霜严甚,炉鞲轰轰不断红。
端如郢手运斤时,不动芳心得俊归;眼底若非空意马,神驰华径鹘难飞。
行藏多在碧天涯,投刺谁干宰辅衙?唯有中山能醉客,寻常货入五侯家。
密意深深一掐时,群芳入手影离离;风流酝借潇疏甚?道味天然解腐脾。
发机真若电飞光,箭括来时猱捷忙;好炼铜头生铁额,娘生袋子倩谁当?
春兰秋菊夏荷桐,异卉投来成大通;自信色香元不损,那惊风雨乱残红。
金谷园开袖拂时,绡襟彷带御香归;天生迈种非轻薄,怪逐山云得竞飞。
山谷搜穷掠水涯,征车猎猎日投衙;闲身只为劳生苦,成了家兮又散家。
不说盐梅鼎和时,雪山腻艸总抛离;如何妙胜天甘露?清味难医浊世脾。
虚名满世竞秋光,槐䇲黄时有底忙;偏是婆心能为物,自诒辛苦自甘当。
身世付将爨后桐,瑶台有路碧霄通;步虚一曲僊阶转,吹落梅华五月红。
声色堆头蓦过时,华阡拾得锦丛归;脚底自来空索索,琉璃冲破壁梭飞。
不随尊贵堕边涯,华柳场中戏作衙;赢得清香闻上界,别无浊富可传家。
香魂追到护归时,霞蔚云蒸色转离;何用魏丸夸大药?文园虽渴润生脾。
雪消春谷媚阳光,步马兰皋逐队忙;菌桂申椒同纫结,信芳谁道只吾当?
谩夸瑞应远来桐,德合黄裳吉自通;九里未言河润广,千家彩赛万枝红。
错过当机正是时,空山长自怨春归;群芳收得先鸣鳺,鴈带秋声任晚飞。
由来立地迥超涯,滞货尤嫌燕处衙;尘内可居嵒可托,危阑长厌万人家。
杳绝音书鴈足时,得来佳信自南离;春光万国供庖膳,羡甚空王俸猒脾?
畏怀鸠毒负流光,春到华阡晓夕忙;谁惜寸阴能自奋?挥戈返曰锐斯当。
血尽啼鹃绿散桐,克期九夏证圆通;蜡人坐看如冰结,信有莲华透雪红。
几人浪暖碧桃时,跃马天衢得意归;一见华枝春入袖,风云腾蹋怪高飞。
活计从前未有涯,何劳膏脂润私衙?自从识得东风面,信手拈来便起家。
幸然采掇尽今时,讵意烹微更出离?总为人天存正命,不将杂毒坏伊脾。
岂为门头逐影光?长因垂手入廛忙;沾尝一滴焦枯润,接待谁资蓄种当?
叶飘金井不惊桐,为有先天化理通;华艸纵埋幽径里,林园又见一枝红。
不似夭桃一见时,高枝趠得称心归;堵观百万徒仰羡,脚蹋青云已遄飞。
皇风自信绝疆涯,几度华封竞搆衙;行道迹同春遍入,云山那怪尽为家。
圆通令证舌根时,蜜果先将苦换离;甜透中边陈口角,不知若个快心脾。
天涯到处有风光,占断华前自不忙;大地撮来还似粟,灵山拈出未厮当。
几艳春桃几陨桐,目前万象一光通;家常只么随牵补,谁贵天葩曜日红?
皇华简命赋将时,远募招摇入贡归;岂比凿空张博望?辽天只说泛槎飞。
七金千子布天涯,井井官司各有衙;祇奉一人敷密化,山河一统大唐家。
君臣道合庆同时,彼稷何须叹黍离?堪笑首阳清饿客,采薇拟欲疗荒脾。
宅中图大古称光,吁咈嵒廊燮理忙;化就黄金充一国,华胥未易黑甜当。
分官非放故居桐,帝化须教万国通;最喜御园春色密,嵒台处处匝千红。
丹心不审赋何时?死义相看等若归;遮莫灵均忠未化,芳魂散作九天飞。
化外乾坤别一涯,兰台分摄百司衙;金瓯数即逢阳九,粟散常称帝者家。
适当君国播迁时,中露难堪见琐离;若教三春能写怨,蜀魂啼血更伤脾。
东风吹律转崇光,按部传餐不是忙;细柳营边时一过,还听玉佩响丁当。
鱼跃鸢飞异子桐,王来土德世亨通;百华谩谓多开落,岁岁常看二月红。《山海经》:子桐山下有鱼,鸟翼而能飞,出入有光,见则天下大旱。

送宗符华知藏归岭,报己亥曹谿之命。

法昌倚遇漳州权,去就全无机独便;邵武英敏亲折挫,涪翁矍铄气为朘。才贤不易生天地,二妙同乡岂偶然?各挺孤标称杰特,灵钟淑气定山川。华禅策杖来漳浦,落落清风饮侪伍;不羡千间起五羊,因缘辐辏嘉能吐。扬帆直破五湖烟,拨櫂歌长路四千;浅水滩头不浪泊,百城吴地尽还怜。一登太白轩眉宇,四顾天光开画谱;巨壑苍茫浸麓跟,丘陵黑子何须数?幽深转步入玲珑,閟密重玄万窍通;咄咄仰瞻难取足,芒鞋从此猒飘蓬。斯行曷遽理归航?苦海茫茫惜瘴乡;为接清关桥下水,洒教热恼顿清凉。漳州子!思何长?法流伫看沐炎方;他年理取石头斧,一斫南天开大荒。莫令权公与遇公,英声浩浩,独自擅清漳。

布水台集卷第五

诗五

世祖章皇帝哀词有序

先帝遇忞,谊同师友、礼越君臣,曾辞阙,几何时,哀诏遽颁?仁王既没,生民与法社俱失所天,宁不叹伤?况忞受知特叨其深者!

虽然世相无常,先皇早有明鉴,故尔一期殚虑彻证无生,忞尚以区区世相动哀悲,不亦愚乎?然且不已于言,诚恐时流著于世相,未谙先皇承愿而来,扶宗翊教拨乱世反之正,一朝能事既毕,泊然归休之故,所以比类连词,阐发幽隐以晓惑夫韩生之说者,非仅为忞一人感恩地也。

忆奉征书觐紫旒,斋宫就见意绸缪;几回咨决倾前席,不禁生平话尽头。百簋陈餐忘日昃,六龙返驾见星稠上一日巳牌即驾至方丈,坐逮夕曛,乃有饥色,忞请回宫用膳,时上谭锋正锐,及驾还,夜漏已传筹矣!;銮音听隔三冬后,何意惊闻晏玉楼?

其二

武纬文经七岁君,大风歌后复横汾;艺从细论追元晋,学自幽求彻典坟。酒德戒荒师禹远上一日同忞对谭,时学士王熙在坐,忞问学士:「还吃素否?」上曰:「朕为渠戒酒尚不能坚持,况吃素邪?」忞遂问上酒量何如?上曰:「可饮烧酒六升,因观古训诋呰酒失,从此涓滴不尝。」,孝躬尽瘁法周勤上因太后痘疹未愈,斋素三月,药必躬亲。;尧眉还向山眉结,国匮民穷念若焚上一日语忞:「近日在宫焦愁殊甚!」忞问其故,上曰:「兵兴赋重,民不堪命,而国用匮乏无措,是以为忧。」。

其三

洞开四目舜诸瞳,天鉴高垂度亦洪;孝重鲰生翻埜纪忞进孝子黄尚坚《万里寻亲纪》,上极嘉叹,即命词臣译为满字,以便御览。,才怜下士念尤侗上一日出名士尤侗集示忞,因叹其才高不第,位居下僚复为上官论斥,李广数奇,岂不诚然?忞言:「君相能造命,上既知侗,何难擢用?」上曰:「久有此心。」。间谭思庙长挥涕,因说嘉鱼亟叹忠明臣熊鱼山,讳开元;惠我生民须哲后,堪嗟莫挽鼎湖龙。

其四

大集前盟矢不寒,仁王今现御真丹;离宫宝相巍巍奉,别馆禅流浩浩安。民瘼未稣伤正切,僧寮时简病尤看驾至万善殿,必诣禅堂简阅诸僧,闻有疾,即至其所视问以为常。,劫风飘击须弥折,梵海忍闻一夜干。

其五

嗜道浓于渴饮甘,大圆再世不虚谭;宸衷攸赫崇山臆,凤阁何沈乐幻庵「山臆」御字,「幻庵」御号,皆忞所议者。。难挽归思县太白,尚期驻跸省江南上以忞决意归山,因语忞:「朕待四海疮痍稍起,将巡幸江南,必入天童亲看老和尚。」;山陵一旦先穨岳,几许林泉色尽黚。

其六

普天同此戴尧阴,光烛偏多照翠岑;不次三衣颁大内上赐忞服玩之外,凡颁三衣,前后计十一顶。,半千一供费南金上为忞将游南苑德寿寺,特命御茶、御膳二衙门官于玄灵官,就上行殿豫治丰斋以待,费金计五百三十两。。方辞凤辇归嵒窦,又报山亭接玉音忞归山五月,上已二次遣官存问。;尚忆诏工摹幻影,传宣中夜赐观临。

其七

人生知己信难忘,况辱紫宸遇倍常?因祖致尊低御首忞四世祖笑嵒和尚灵塔,距京西郊五里,隧道即昌平大路。上知忞修葺,因询其地,且曰:「朕得便当一瞻谒。」后游西山亲诣窣堵,围遶作礼。,为嗣推爱拣名坊上因忞还山,特留门人本月、本皙在宫。即日传旨择城南善果、隆安二大刹,出帑金三千两俾之开法。。文珍德寿标螭碣,字重师荛牓玉堂德寿寺记,师荛堂额,忞奉旨撰著,适合上意,嘉叹不已。;九事留中仍奉供,伤心最痛去思长忞辞上,上为挥涕,随命中官留忞衣、拂、杖、笠、蒲团、数珠之类,凡九事,供存大内。。

其八

临岐再晤讯何年?朝露曾酬恐溘先;马齿尚然存皂枥,龙斿遽尔陟瑶天。孤坟尽少箴常揭,学道休迟墨未湔上座右大书「莫道老来方学道,孤坟尽是少年人」之句,以自警惕。;弓剑徒添朝士泪,无生谁信话来圆?

其九

万几稍暇即参咨,黄屋身居贵不知;炀广休言师智者,无忧今见拜沙弥上因董后仙游,作十旬佛事,凡道场中一概缁流悉皆敬礼。。山河影谢龙蹖碎,日月光腾雨洗熹上语词臣王熙、周渔:「朕因马蹶知解顿忘,闻雨声得大自在。」;顾命从容何足道,天宫归去预知时。

其十

位寄轮王行向人,先皇智证越前伦;揭开罗縠明真旨,洞彻生缘了有身。本是大悲聊示现,何妨法界遍梁津?慈云知又他方布,望失来稣痛我民。

雨不时

怪来无正讽当年,底事天心近亦偏;入夏云雷空怅望,深秋月毕苦同缠。徒有寒蛙生灶内,更无稚穗敛郊前;生民何计存余孑,直写愁怀问昊干。

寿钱唐彦远父胡老居士六十有五

沧桑再见占耆年,样若孩心未凿前;吊古每怀林处士,几回招鹤陆祠边。
介眉寿进武林春,曾皙有参不猒贫;人侣湖波常浩浩,莺华二月醉方新。
三月养蚕四麦禾,仲春天气正融和;鹧鸪唱彻邻封酒,潦倒尊前笑语多。
杭州生长半天堂,黄发奇君寿益康;蜡屐惯游三竺寺,老扶谩说倩僊郎。
少因学佛备知儒,彦远名喧动帝都;父子不传明有诀,无生话共莫踌躇。

世祖章皇帝御书〈佛字颂〉有序

顺治庚子夏五,余辞阙还山。

上留门人月、皙二子在京开法。仲秋,上即景山作十旬佛事荐严董后,命二子就隆安善果选僧,元润等二十四众入坛礼诵,上朝夕临幸,嘉其精虔,各书大佛字赐之。壬寅,皙居佛日,予得遍观,感上隆遇三宝,演为二十四颂,表章其事,诸禅乞题,敬书下方。

天章宠赉胜天球,奎壁何如觉义稠?一幅开张无量相,龙光长此贵林丘。
生知独擅信吾皇,一揭洪名万圣彰;顿使河沙齐匿耀,墨华奚啻夜生光。
正觉山前见处周,金僊托出降龙楼;画沙谁问钟王体,大总持门一字收。
分明劈破又浑仑,玅体全彰万德尊;天上人间唯一佛,圣非圣智孰能揄?
离名离相绝安排,五眼难窥孰鉴裁?独有君王神智别,一尘一点一如来。
紫罗不事撒珍珠,宝觉皇皇散帝都;万象森罗归海印,寰中信据有灵符。
忽忽慈容印指端,身云倏尔布真丹;灵山一会俨然拄,何事鲁儒费仰钻?
康庄不蹈却旁趋,邪径常牵入险嵎;王道平平县象魏,直标正觉与归途。
作君作牧作明师,肯假魏丸自诳欺;一字染神为道种,金刚食少会穿皮。
九土同瞻奉一人,雪山入后又枫宸;难将尊贵分黄阁,只揭芳名播万春。
至尊掌上定山河,彤管挥来似劈窠;杲杲千邦仰佛日,崦嵫再复不须戈。
法门印定大毗卢,一字弘宣海墨枯;休向楮豪商腕力,丕承丕显百王谟。
黄金塔涌梵天齐,功德有为落径蹊;何似顶王三昧句,高标魏阙醒群迷。
千灵万圣总包涵,长为人天作指南;那更轮王亲掌示,华枝林再现优昙。
阿字全该大般若,善财参遍豆生芽;玉堂底事轻拈出,烟水深怜浪子家。
拈来不碍众同看,宁比中原宝影寒;未达九重深密意,依前见易识还难。
六七歌扬众艺门,门中字字玅难论;贯华试问谁为缕?我后颁宣信独尊。
夜夜朝朝起倒随,却因相习故依希;明威示以常攸赫,咫尺天颜孰可违?
问佛昔人畣慧超,君王赐佛惠何饶?黄金殿上能领略,胜步蟾宫碧玉霄。
天王华屋羡嵯峨,佛宝亲颁复若何?龙袖拂开千圣眼,灵山授记不为多。
从降阎浮国土来,波旬嫉妒阐提猜;天王不动降魔杵,祇把金僊御手抬。
当年子夜逾重城,六载星辉觉道成;今日皇宫仍举步,鱼纹不蹋御街行。
脱却袗衣云是佛,更翻殿里复名谁?九重自是忘尊贵,如弟如兄表显伊。
非然逐色便随声,天子何人闹市明?一字光通无相佛,案头获敕不多争。

总颂

同分宝殿御炉前,散作人间瑞世僊;回首夕阳云冉冉,一光东炤万斯年。

题虞山顾伯永饭僧慎保籍

不奇白手却成家,半饭缁流事可嗟;田德两为孙子积,贻谋千载羡君嘉。
孙曾谁保祖爷田?浪作马牛实枉然;一舍千生长受用,良哉伯永永牢坚!
播迁宁古半江南,天忌丰盈受祸谭;涣散休云终致福,析薪为子且轻担。

钱子缵曾哀词

叔世多凶祸,何缘子亦招?愆无中散悔,罪入正平条。魑魅生求过,蕙兰苦独天;良由往业致,报尽自逍遥。

赠狱司俞文叔

横身为物典刑司,大士多方运智悲;痛恻有生均爱命,井怜赤子入无知。深沈怨雨难开霁,郁幕愁云且拂披;何日于公门广辟?三槐今已动镃基。

寄怀东来堂敬一主人

朝回日夕话西宫,一别丹飘数见枫;徒托梦游来上国,无缘丰韵挹高空。三星共炤河山异,两地相看艸树同;剩有深衷言不尽,那堪迢递付春鸿?
人世徘场戏不如,高明勘破在当初;金门尚睹千官仗,辽海今县万里车。豹变多君方雾隐,荷残老我著霜余;此生奉尘知何日?梦寐尤思一握裾。

秋日接息斋金太傅过访之音,漫成寄复。

林下喧传见一人,宰官元是比丘身;衮衣日补三千扣,莲观长修十二辰。乐道云栖门弟子,讳称世祖老元臣;千旟倘过云深处,嵒桂尤堪共晤神。

仲秋登西径山访山幢禅师

故人高卧在西峰,入访烟霞知几重;千尺飞流鸣险窦,百玄鸟道出危桻。谭空佛祖清萝月,笑落风雷起涧龙;谩辱小山招隐赋,幽期已共桂开秾。

寿息斋金太傅七旬

圣眷方隆亟退休,高风想见二疏流;早期莲界凭归仗,谁问赤松可寄游?戒满不招天道忌,息嚣深砭世趋浮;进修况造从心日,媿把荒言更祷丘。

次畣皇士陈太仆见寿之章

久付劳生一梦中,何当玄韵下秋空?吹歔未数三春雨,披拂犹如九夏风。既得真人为奖藉,应知吾道不终穷;感深峻阪垂长顾,伏枥尤思一奋雄。

宁远地禅师以无妄罹灾,将有质狱上都之行,书告同人,共襄资斧。

骨堆平地起何因?去国萧萧万里身;越石父贤谁共惜?脱骖尤自想伊人。
十年行道祇空囊,缧絏堪嗟去路长;肥瘠休将秦越视,一家有事百家忙。
飞来殃祸出私门,甘作忍僊不计论;麟自伤郊我自泣,天涯剩有此心存。

金粟密云弥布之扁,为住僧继起抹以涂雅,赋感五章。

饮水思源倩自斟,泼天门户戴谁阴?披云往颂尤昭揭,烈祖徽猷可抹黔。不是几希亡夜息,何缘枭獍恣狂心?应思黮食桑条者,𫛞舌还能报好音。
我家布袋许谁开?见尔台山做出来;似海吞流贪不息,如蚕食国欲难裁。鸠居巢搆还陵鹊,棘傍岩丛便剪梅;于烁先师功浩大,美流芳躅岂容灰?
赞之莫及毁奚从?道大吾师天壤充;未信修罗能障日,敢嗤燐火谩烧空。宇寰浩浩钦遗化,公姓嚣嚣触祖翁;烂尽通身殷有鉴,休将狂肆博灾凶。
横拖楖栗下通玄,掣电轰雷启法筵;未睹佛来天启内,谁知僧到赤乌前?师音震响腾三界,象步趋风走八埏;振起滹沱嘲艸贼,谩劳含血喷青天。
慢山突兀可齐苍,悠谬其如道最荒;杓卜华中饶脉脉,浪传天子善岐黄。狐非师类宜惊吼,灯近阳明应失光;称祖大师何典据?向魋自外孔丘墙。

壬寅季冬,重挂前扁,以匾为子谷居士所书,因详述先师法道兴起之由,用旌其劳,志不忘也。

密云弥布识西干,最喜光昭笔似椽;两处飞龙成一点,三方化雨润多千。碎魔不动金刚杵,伐异惟翻铁舌禅;从此话行金粟后,祖灯长炤万斯年。

读灵嵒继起告先师密老人文五章

至性生来不近情,横拈白棒打玄宾;颜骍罔护金门容,舌短宁宽透网鳞。以己狐行非凤举,方人象步作鸱蹲;先师道望闻朝埜,只手何人可掩旻?
一橛谁訾毁极麤?无端口粪撒蟾蜍;当年辟妄曾声罪,今日翻空又捏虚。贼肆劭心凶已著,好深莽腹祸仍储;嗟师亿劫长修行,冤对如何孽未除?
孝名为戒特戕伦,妄语因之亦弗遵;白地赃诬欺死者,平空碗脱赚生人。猪揩金壁还增色,桀射青天枉费神;心行可怜如此辈,也叨檀脂润奸唇。
佩恩酬德古今同,独尔包藏别有衷;可是师资谐水乳,便当报答等仇戎。翁诚念子情偏渥,孙曷于翁口肆讧?三代斯民尤尚在,矫诬只合蛊蒙童。
纸上传来祀寂音,不妨背马丐牛歆;播嚣岂急亡家子?勃愬何坚跃冶金?未睹超师明有作,全因望上起豺心;黄龙久绝嗟还续,若果烹鱼我溉鬵。

壬寅冬季,月印上人同诸檀以金粟挽余,因得清理丛社,因其乞言,书以赠之。

华开金粟啄群鶋,法窟皇皇暂穴狙;种类招来方炽盛,朋从散去孰驱除?宗存赵氏功非曰,泪洒秦庭哭有胥;共说丹心同月皎,一轮清彻印江湖。

悟禅耆德少参先师,往来金栗、天童,老不忍去,感而赋赠。

𣰦毵破,衲步龙钟,岁上盐官岁甬东;食德为君怀报者,几回拊臆叹狮虫。

赠子谷蔡居士

黄坡有士坡仙流,墙堑吾宗世莫俦;吴越令行凭孰举?一人南指自君求。肉身佛下通玄寺,金栗山横般若舟;为法不将躯命惜,赤贫如宪乐如丘。

赠旦嵒日上座

血尽春鹃谩自伤,殷周梦里说兴亡;丈夫心作先天祖,电拂金轮万世王。
十年禾黍动悲秋,我法澜颓更可忧;再睹中天县慧日,挥戈端自想英流。

赠觐周徐居士

场屋亲经八十来,心空一第万缘灰;笊篱倒握襄阳柄,捞摝清风知几回?

赠稚升董居士

广慧心空印福严,得名得地道无嫌;门开不二何人过?一默群真口尽钳。
为素为缁事共家,儒冠道靸不袈裟;法空埽尽维摩室,天女从教日雨华。

子谷居士取因沙掩室之义,界一僧寮为关,偈以赠之。

金粟毘耶绝往还,通身十界总为关;目前诸法空来后,搏取娑婆掷等闲。
一室颓然榻仅容,须弥广座置重重;何缘众圣长相对?见壁情关尽落封。
把关岂为远诸尘?心不生时万法泯;收卷大千藏一粟,蟭螟眼里蹋芳春。

寿济慧曹道人七旬初度子觐请

金风谡谡响庭梧,华发萱龄老益敷;彩戏长看夸妙舞,绛桃谁问熟方壶?筹添海屋禧微共,类锡兰芳德报殊;眉寿称觞罗膝下,周遭想见玉扶疏。

癸卯夏五上雪窦为同门奇和尚封塔,赋感兼赠山夫正姪。

千峰坐断几秋霜,高烛忍看炤影堂;正眼流通端在子,家声还共瀑声长。

寿休宁秀峰李居士七旬口占

内景黄庭曾不事,颐真葆素得天全;从来仁者静乃寿,黄海一枝松万年。

寿万善殿都监融通超上座五旬

染秋华发半凝霜,力弼禅丛愿益刚;奉重不因诚素积,内监何以副君王?

赠翀宇张居士

千金一诺重生平,弘护吾宗念较诚;是果是因君自植,桂昌已见二株荣。

寿济寰上人六旬加五

一句弥陀口不停,神鸾久已猒仙经;银台谩谓频相接,金换也须越百龄。
古屋参差水到门,庵居住老胜桃源;拈香择火无余事,唯看修篁长子孙。
近市三弯百不赊,萧疏门径度年华;庭前柏子垂垂实,客至浓煎且当茶。

海岳许居士乞题竹杖

心空久已著丛林,高节凌云志入深;偶出为君扶且伴,葛坡休放去为霖。

寿孙母朱道人七旬初度子直庵浩维那请

柏舟赋就节凌霜,听子离尘更义方;不慕三槐高宅第,唯期九族有津梁。真归自识菩提路,日观长县无量光;身世勘来同幻泡,从教木末挂残阳。

寿静香周居士六旬初度

荐得观河见不迁,梅林华发任年年;逆推甲子从来事,掌置庵罗玩大千。
家无薛券倩谁焚?弹铗歌鱼客若云;饷众祇凭香积借,老维摩现孟尝君。
乐归智者寿归仁,水活山灵性自亲;齐楚勋名何足论?清闲赢得鹤随身。

过龙池埽幻祖塔

千里怀香谒祖庭,拜瞻灵塔想仪刑;禹门水涨曹溪急,茗岭岚开天目青。涧肃只宜龙起泽,云寒未许豹流腥;阎浮法道承疏凿,夏后功高可共铭。
大法澜穨际昔时,孤撑独自力坚持;法昌枯澹曾闻此,积翠冷严今见之。千尺寒冰埋五顶,万方霖雨起龙池;瓣香拈出还羞涩,吾祖门风未易追。
空山卓立宝灯然,星月烟霞吐复缠;献果不时来众猱,散华长自下诸天。春经雨洗光难歇,夏受风磨色更鲜;何日慈航还再驾?一朝红遍塔头砖。

题无锡胡节母秋纺图

络纬声催夜织时,茹冰志苦许谁知?存孤有愿从婴后,死赵何甘与臼期?手口勤家还作父,荻熊教子更为师;秋篱阅罢伤春艸,三月龙归事可嗤。

过盐官埽齐安国师塔

道景齐安大矣哉!抠衣特特绕云台;差排古佛思谋略,辨别天人想鉴裁。千雉严城归海去,一龛玉骨勒潮回,虚空鼓再何年打?梦觉劳生眼忽开。

次韵赠文白范居士

知君降自谪僊来,风雅场登百尺台;至德作人诚有造,高才涉世岂无猜?背尤似禹多疑虎,天未丧文不死回;斯道主盟终赖藉,泗波长此湿秦灰。

赠文园范居士

大范文章小范禅,广行施济补尧天;解人纷似家同斗,排众难如命共船。起父昔曾祈死代,殉兄今岂覆巢怜?千秋义侠为君谱,聂政荆轲也怅然。

赠鲁白张居士

县壶非衒术,市隐慕前踪;赤赐经年过,求羊竟日从。禅心分月皎,诗思减春容;世鲜清修辈,如君未易逢。

赠师黄陈居士

北海知名久,今来见大篇;春工生肺腑,百代入陶甄。篆得先秦法,隶精后汉传;𫖯仰天下士,好古孰镳联?罄折嗤当世,高怀任放超;匣藏三尺剑,裘敝十年貂。虞夏蝉双翼,兴亡梦一宵;天涯随意往,未易大梁招。

恒止法师过访龙池,赋此以赠

道接天台法系长,妙宣文句阐金刚;即中理契消诸碍,境观心融造两忘。逸辩固能摧众论,毗尼尤复皎秋霜;龙池纵到休焚疏,好念汝宗正薄凉。

寿湛渊清上人

望重诸山德亦全,缁林不忝号耆年;雪翎久护优波戒,崖壁曾参石磬禅。茎艸手拈成梵刹,纤沤瞚视变桑田;桥流会得无生旨,谁道韶光等逝川?

寿曹母顾宜人子茂氿请

五福骈臻未足奇,精修独羡到耆颐;冰寒玉齿繙经急,香烬金炉起定迟。甲子数穷三百六,万年置在晌顷时;还家但得真消息,天乐迎空孰问期?

过中山永寿寺示石舸,语山琏、琳二法孙。

唾弃勋名百叶芳,丈夫作事肯寻常;手高不补天残缺,慧命续将佛祖长。
铁作兰桡石作舸,乘悲长自载鲸波;盲龟接尽方如愿,肯放芦华傍月多。

为石舸琏孙作

居迎濑水接秦淮,浩浩玄宾万里来;无意为人申佛手,有怀筑室学黄梅。云门插足推教折,卢老书墙莫放回;倒却刹竿仍竖起,中山长见碧崔嵬。

为语山琳孙作

须弥标险句,五老挟锋芒;树色高低露,石头大小彰。拖归猿子健,衔落鸟华香;漏泄西来意,唯山舌广长。青山常举足,不废口谭玄;锦濯风和后,练拖露白前。朝澂方泼黛,夕晦更霏烟;吐出琳瑯句,何人识大篇?

宿马寅公斋头赋赠

马氏庭多俊,白眉喜见卿;骚坛推执耳,艺苑擅司衡。坟典罗今古,求羊与论评;高斋蒙下榻,孺子媿平生。

为绳其蔡居士叔姪易字莘耒渭纶

耒释有莘起佐汤,斯民亲见乐虞唐;翻思未宰阿衡事,带雨耕春几夕阳。
渔矶坐老渭滨寒,梦入飞熊始擿竿;八十鹰扬终奏续,芸窗休道费研钻。

到白门埽东山海舟、慈宝峰瑄二祖塔

名重东山望不低,吾宗两祖此禅栖;龙嶓地迥南天尽,凤翥人高北斗齐。晃晃一灯县慧炤,绵绵百祀赖縜缔;徘徊窣堵思干集,拜舞绕瞻忘日西。
赌墅何年胜谢安?慈舟高阁在东山;华阳渡口呈桡出,白鹭洲前载月还。一啸清风生万籁,乍挥玉宇幻千间;欲知祖德难磨处,依旧丰碑洗藓斑。
昔人埋骨志同龛,双塔依然似对谭;回主作宾尊不堕,转身就父孝何覃?躬承此日思惟顺,面禀当年想在参;食德几多忘德者,风规视祖若为惭。
麦秀陵原作牧樵,梵宫尤见柏松乔;钟山何似东山固?祖印还同天印标。八叶繁昌流泽远,九重皈向毓灵饶;建康王气夸今古,许是吾宗不歇消。

示东山翼善诸房众

方袍圆顶越樊笼,锡类何人赖祖翁?门户泼天承启佑,典刑在望可迷蒙。羽生丹穴非雉类,蹄产渥洼岂骆同?试问南朝三百寺,宗传孰似我家风?

喜华山见和尚惠顾东山,赋谢。

为怜说食事蒸沙,高揭进幢老倍加;深入般舟常在定,切操梵行久如家。会将五部成完部,叠取千华作宝华;何幸移笻劳我顾?戒香袭得胜天葩。

宿纯庵沈居士园亭赋赠

别占秦谿一壑幽,放怀天地任春秋;攒眉白社非干酒,蒿目轩车似带愁。独爱商山矜志节,不争江左尚风流;海舟祖席支那共,赖近园林得寄眸。

赠恒文沈居士

才兼文武幼沙场,汉世嫖姚宋李纲;百战浑身都是胆,七言下笔便成章。护生戟有军持挂,建刹艸唯赤手将;世出世间真汉子,勋名那在勒旗常。

过祇陀林,赠介石登姪禅师。

十竹庭栽散绿阴,黄金谁羡布祇林?阶前螘斗殊关听,户外尘飞杳不侵。禅笑西山耽小隐,诗怜霅水事枯吟;风流独爱端师子,一片冰壶道者心。

登清凉台为剑门谦姪禅师作

前后清凉莫浪猜,南唐古寺为谁开?宗猷昔建玄沙旨,法令今传太白雷。入望江山如画出,绕阑井灶若云堆;登临久欲舒高眼,喜有家驹百尺台。

过金陵寺晤隐明纶姪禅师,兼怀融澄故友旧居。

广陵别后各天涯,白下欣逢况受斋;锡类惭予无矩矱,亢宗羡尔独诙谐。人兼黄海从云至,户正钟山削玉排;为昔友兄曾住此,嗟能继志更兴怀。

过胜音禅院喜晤妙明律主

市城无意建禅林,种竹标空万劫心;高道不求缘自至,一朝满地布黄金。
抟风若个远图南,不落前三便后三;惭媿瘴滨同久出,一时忘却旧乡谭。
獦獠根利大相伦,钝置年来类莫振;我绍真灯君阐律,大唐天子只三人。

题胡半庵书经愈患册有序

半庵胡内史,膝生异疮,凤冠人面,日饮豚汁三升,哀号七年,诸医罔效。疮忽自言曰:「我唐时妃嫔卢昭容也,子前世为梁祖,实害我于雒阳宫井,今报子耳,医何为?」内史因感袁󳘾事,强起矢书诸大部经为之忏释,至《华严》四十卷而疮平,遂书不辍。凡十年,积经千余卷,散布诸庵寺。昨过金陵,半庵从予乞言,敬赋其事而告来者。

椒兰身弑报非轻,谁道余殃毒又萌?推井难忘宫嫔恨,复宗若解故君情。攘来神器同坏肥,结下深冤似石贞;寄语权豪休逞志,皇天会有大公平。
人面疮生痛莫调,琅函千卷费铅刀;散华天女云方合,入髓昭容怨已消。不仗灵山真法旨,谁蠲夙世旧冤条?信知慈力能弘护,残刻终然长苦苗。

布水台集卷第五

布水台集卷第六

序一

戒阇黎示见录序

一真法性迷以执之,则识海波摇,而众生是见;觉而霁之,则慧天朗耀,而佛日攸兴。竖以为十世古今;横以为无边刹海。刹海也!古今也!众生也!皆所谓无尽无尽而无尽者也。然则佛岂有尽乎?佛无有尽而尽之寂、智、用三身焉!所谓佛佛而体同者也。寂者何?即吾人之性,所谓清净法身也。智者何?即吾人之慧,所谓圆满报身也。用者何?即吾人之行,所谓千百亿化身也。故非智无以起行,非行无以圆智而满性寂之量;智圆寂满,而佛于是乎出见矣!

文殊表智,普贤表行,此二菩萨所以为佛佛刱始之师,而与吾人常自偶谐者也。惟众生日用而不知,而菩萨乃隐而不见,虽隐而不见,然未尝不与众生群然杂处于阛阓之中。或当其机缘纯熟时、或当其业苦殷繁时则为其示见,而破其滞名著相之情,此其大较也。

宋南渡时,台之兜率院有戒阇黎者,放浪于淳熙、绍圣间,其事奇、其迹诡,其举止多涉神异怪诞。司时复有处女周七娘者,与之赓唱迭和,故为徉狂垢污之事,而人益莫测其谁何也。然其语言则皆曲终奏雅,与佛祖修多罗了义教相发明,至今台人尤能道其遗言逸事,而蚩蚩之氓因之而迁善改过者众矣!固知二人为文殊、普贤,正不必俟其命终阴有付属而后定之也。或曰:「菩萨是矣!一见于唐,则为天台之寒山、拾得;再见于宋,则为临海之善戒、周婆。」菩萨于台若是般乎?曰:「非也!」夫众生之业杀为大,渔于水、猎于山,一举而众杀备焉!台盖山海之衡而渔猎之薮也,业殷苦繁菩萨安之与?然则曷不为寒拾之风雅典驯,而龂龂乎其言之也?曰:「由众生之机感而然也。」譬之水与月焉!菩萨月也,众生水也。众生心水澂渟,则如月在寒潭,清光烨如也,反是则昏冥无见矣!是故感之以混浊,则菩萨月见于四生六道之中作种种形,与其同事,开方便道度诸轮转,而菩萨非劣;感之以澂渟,则菩萨月见于华藏世界、金色世界、胜莲华世界,念念转清净微妙法轮,于刹那顷成熟法界海微尘数诸大开士,而菩萨非胜。盖水有清浊,而月无二也。於乎!众生居一尘中,而不知尘尘皆毘卢遮那无尽刹海;普贤示一毛孔,而不知一一毛孔含众生三昧色身。然则众生日用,头头常在普贤毛孔中作息、毘卢遮那光明内死生、慈氏楼阁中出没、文殊剑刃上往来,念念中与诸佛同出世、证菩提、转法轮、入涅槃乃昧而不觉焉!此则菩萨所大哀而必欲旷济者也。

戒阇黎示见云乎哉!故兜率院在郡城巾子山,久废为民业,今周君霞漪复舍以归之菩萨,请僧灵文主之。灵文以菩萨示见录字画漫灭将不可读,欲谋新剞劂氏而问序于予。因次述其事以授灵文焉!

宗门寂征录序

结绳以往无论已,自有书契以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乃至百王之《诰誓》、诸子之鸿传,概未有谭性命以语及生死者。虽明睿如洙泗,调适上遂如庄周,博大真人如关尹、老聃,发轸或有之,其于归途则未也。由是人迷四忍、家缠五盖,一奋其私智巧能,以求得所欲焉耳!大则龙争虎斗,小则弱肉强食。夷考春秋二百二十四年之间,盖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况其他乎?岂非轮回六趣而莫知、没溺三途而罔觉者邪?向使知有生死过患,而殃累永劫如此,将有先祖生而著鞭者沽一世之安、媒千生之孽,非其痴狂,谁则甘之?

大哉!大雄氏之道,所以拯溺救焚以跻吾人于大安之域者至矣!然自汉明至东晋安帝,时大教东被逾四百年,而此土学者尚未知有泥洹常住之说也远。远公王庐山乃著《法性论》以明至极无变之理,则又标神于佛,故矢志同人佥心西境有由然矣!

又一百三十年,达磨氏来而教外别传之道始显东土。其道也,以无相为体、无念为宗、无住为本。其归约也,以绝待妙心为统贯。其契之者不假雕镌,顿证真常;其超生越死也,由本不生故今非灭,所以达磨氏之宗,迥出百千法门之上。又六传至曹谿,则得道者且如林,故其广宣流布亦莫之与京也。

厥后五宗诸师间出,则唱和愈高、机用愈密。拨尘见佛,畏渔父之栖巢;擿剑挥空,惧金尘之眯目。死殆欲其速朽;丧殆欲其速贫。于是遂有舍利流辉之杜多,受讥欧阜;坐脱立亡之首座,见诮九峰。

庄生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张天觉亦曰:「出家人本为生死事大,若生死到来不知下落,即不如三家村里省事漠。」以是知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世无有若之似夫子,直以为夫子之言矣!此祁仲子年超《宗门寂征录》之所由出也。不然左史记事,右史记言;言以载道,事以考行。道与行略之矣!而详其寂也何居?仲子若曰:「道与行之难详也久矣!」以蔡邕之直笔,止于有道一人为无媿,则有媿者众矣!道与行之难详,吾何自以征之?征之以寂焉耳!夫法久弊生、物极斯反,羽嘉生应龙,应龙生凤凰,凤凰生凡鸟,亦其势之必然者。

由达磨至于今,千有余岁,吾宗杂糅,殆将不可别识。天壤间自有兹录,非仅丕显西东烈祖之徽猷、聿章教外别传之迥别,而今以后庶俾增上慢人知有法焉!足以超生脱死如此,乃不深操实履而束手待毙焉,为可耻也。则其福,吾人又岂浅鲜哉?

禅灯世谱序

吾祖之道之传于诸夏也,始于梁,盛于唐,而光显于宋。其间往往多高文博达之士,故先德之出处,与其言行之大端,皆有传记可考,非直谱牒已也。

自元而降,传灯不修,遂使一代宗匠与夫抗迹西山者同一湮没无闻,良可悲夫!

忞出家染指法味时,即慨然有稗官野史之志,第碑残简缺无可捃拾,思按宗图篹为世谱以代其志。适艸刱未举,会天童老人有黄檗之请,因执侍入闽,乃得吴君所篹,与忞先心不谋而合,但惜其中多错漏附会,未免无征不信之失,遂发《大藏》考验禅灯诸录,取其师承有据者载之,不敢以景响参合疑误后人。间有说法当世、嗣代未详者,但附于其宗之末,俟其详者补之。于是较勘既的,征以往言,庶几取信将来,亦循名得实之一助云尔。后之君子,其有继传灯而作者,或考征斯谱未可知也。

金刚般若波罗密经颂序

星辉午夜梦破灵山,于是忾焉寤叹:「一切众生皆悉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自证得耳!」富哉言乎!一代时教之渊源,盖渊源乎此矣!由其如此,此诸佛所以出世、祖师所以西来、《金刚般若》所以破相除执,三复丁宁,词不一而足者也。按是经,来自白马东驮以后,代阅一十七朝,语经六译,名僧达士笺而释之者亡虑数千余家,求其反常合道、即俗明真,不支词、不蔓义,如道川禅师之颂者,盖未之见焉!

师本昆山狄氏子,初为县之弓级,闻东齐谦首座为道俗演法,往从之,习坐不倦。一日因不职遭笞,忽于杖下大悟,遂辞职依谦,谦为改名「道川」。且曰:「汝旧呼狄三,今名道川,川即三耳!汝能竖起脊梁了办个事,其道如川之增,若放倒,则依旧狄三也。」师铭于心。建炎初圆顶,游方至天封,机契蹒庵成公,卒受记莂,归憩东斋,道俗愈敬。有以是经请问者,师为颂之,凡一百八首,段分无割裂之嫌、珠联有贯穿之妙,言超象外、意约寰中,曾不异羲文之演易,天仰观、地𫖯察、身诸乎近取、物之乎远譬。放出东村白额,咬杀南山大虫;鹦鹉洲和岸趯翻,黄鹤楼蓦头拳倒。拔舜若多身之刺,金镞抽自含沙;出烁迦罗眼之尘,华针消于蒗荡。直令明明天子识从闹市场中;堂堂老僧荐诸百艸头上。傥逢得意忘言之士,况有遗情达本之夫,一句染神永为道种,则可谓获轮王髻中之宝,不假功勋;受亲友衣内之珠,无烦探索者矣!敬为拈出,以共同人。

准提增益法门定本序

玉齐耿公之示海州也甫浃旬,即以生平素验之准提行法梓惠人间,且以余禅者为知佛,属一言以序之。余惟公秉宪而籓蔽南服者也,民可与乐成而不可与虑始,经生曲学,昧通变而拘故常,当山海之沸摇,未闻公有问。而刱是焉,得无读《孝经》以弭乱;演般若而消兵,疑公于萧若向乎哉!因得详以序之。

夫公家学渊源、异才天授。崇祯间,上方薄艺文而重经济之儒,公时为天子征召,旋以边功佥宪遵阳矣!会夏台鼎迁有殷革命,于斯时也使公不以推纳自任,则风鼓虺蛇惴惴生民,将有载胥及溺之忧,为之安集而保厥首领者谁耶?况今南北一家,纵有洛邑顽民,以公临之,直发蒙振落耳!然公为此而不为彼者,正以有天下者不雠匹夫。匹夫有欲而不遂故求,求而不得故争,争而祸乱相寻则死亡继之。吾将以其所欲得者举而与之,彼猒其心则亦已矣。

夫计神州之广大、亿兆之众多,统而稽之求智慧长寿者或寡,至若男女、若功名、若财货,盖有不顾丧元而希夫必得者矣!曾是口而诵、心而唯、翘尔勤、注尔想,乃感通之简易如斯也。舍感应道交之至易,而从蹈危履险之极难,夫岂情理也哉?使凡率土之民,咸释所难而图夫至易,则太平可以坐致、万世且享萝图,而攘夺之祸又孰自而起之?说者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虽圣贤无如何?乃若所为,求若所欲,而如响斯应,非予云昧,抑举世通惑焉而未解也。余曰:「单醪投河,三军告醉;虞虎持满,金石为穿,是遵何道哉?亦惟心灵所致耳!况托佛菩萨殊胜力耶?是故经中佛说:『心力最大,行般若波罗密故,散此大地以为微尘。盖地有色、香、味、触,重故自无所作;水少香故,动作胜地;火少香、味,势胜于水;风少色、香、味故,动作胜火;心无四事故,所为力大。』然则至人者,纳须弥于芥子、擿大千于方外,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未竟心力之一芒,于随意得果乎何有?而惊诧乎哉?」曰:「此盖释部之谭,孔孟之书无闻也。公儒者,而嗜此乎?」余曰:「道有发致虽殊,潜相影响;人有出处诚异,终期则同者。经不云乎:『佛有自然神妙之法,化物以权。广随所入,或为灵仙转轮圣帝、或为卿相国师道士。若此之伦在所变现,诸王君子莫知为谁?』是则山僧非释,公亦非儒,非儒非释当义何名?欲知就里根源,且待虚空落地。」

历传祖图赞序

先师之鼎新天童也,虽无事不周,犹于说法此山者为惓惓。岁在阏逢阉茂,殿宇方成,即辟函丈之东营室,曰「先觉者」,俨设其位号而祠奉之。复手自制文勒𤦹玟,以昭此堂所以建立之意,其防微杜渐靡不刳心焉!

越十年,余继典兹席,每朔朝朢旦尊先师遗训,必具威仪炷香展敬。由是仰视榱桷𫖯察几筵,未尝不竦然思、怃然叹。盖同泰之宫既化于烽燧、永宁之塔亦迁于谷王,远而沩扈雪峤、近而五山十刹,处处蚁蜂是穴,谁免狐兔为丘?求其人天奔走四海来同,有不嵩少夫玲珑、曹谿夫双镜者乎?夫地灵则人杰,人杰故地灵。木有根,水有源,故余益广先师之意,绘从上祖宗,首自释迦文佛,至先师密云悟和尚,凡六十有七世。遇岁时节腊必张挂法堂,陈时食而荐奉焉!示后昆无忘先德之思。或曰:「天童自义兴开山,世有哲匠。而禅门由咸启来,诸家互为住持。略他人之宗祖,详自己之根源,可乎?」余曰:「然!老苏不云乎:『谱自我作故也?』况由先师溯洄以上至应庵华祖,则天目礼诸家之宗祖在是矣;由应庵溯洄以上至石霜圆祖,则清遂诸家之宗祖在是矣;由石霜溯洄以上至南岳让祖,则宝坚诸家之宗祖在是矣;由南岳溯洄以上至达磨西祖,则咸启诸家之宗祖在是矣;由达磨溯洄以上至释迦文佛,则义兴法璇诸家之宗祖在是矣!提纲挈领,本末归宗,安在其略人详己邪?」图成,禅者请赞,因不揣固陋,次述于左,以就正大方焉!

鸣鼓录序

赵括之谭兵也,倾其父奢,奢不能难。长平之距,赵入秦间,使括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括徒能读父书传,不知合变也。」括竟挫败,丧师四十五万,身灭矣而邯郸几不脱。

岳鹏举初以部伍隶宗泽,泽大奇之曰:「尔智勇力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岳曰:「阵以后战,兵法故尝,抑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又曰:「兵何尝,顾用之何如耳!」旨哉靡古名将!虽我宗门亦然。

昔洞山价不尝以《宝镜三昧》密授曹山哉?乃五世以还寥寥无闻焉,何也?克符道者不尝成禠临济建立黄檗宗旨哉?一时料拣炤用、玄要主宾在所亲承,而颂述者乃不三叶而中衰,其故又何也?传之不得其人,与用之不得其妙,均失耳!

昔人谓真净和尚拈提今古不在雪窦之下,而末流传习,却成恶口小家,皆此类也。故用之而妙,即小艳情词、绵州巴歌,皆足使学者销意中之积滞、出眼内之金尘。如其失宜,纵佛祖言教擿地作金声,其如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何?所以先德有言:「若作实法系缀他人,土亦消不得。」又曰:「有祖以来,时人错会,相承至今,以佛祖言句为人师范。若或如此,却成狂人、无智人去。」信知从上来事,在人不在法。不见道:「正人说邪法,邪法亦成正;邪人说正法,正法亦成邪?」何谓邪人?无身奉尘刹报佛恩心,徒沽名吊诡以徇一己之私者,皆邪也。传不云乎:「索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矧味道餐风、亲饫法乳,一朝怀挟胸臆,刱发难端至没齿矣!犹乱是饰非、攘羊是诬,计其厝意宅心,非魔非魔所使,又谁肯破灭从上,坏人信根有如此者?此铨上座击忍僧之说之所由作也。

然则录称鸣鼓者何也?从余命也。於乎!陈恒弑君,邵庶人之贼父,千载之下尚一二见者。若踞人师位,入室而操戈,盖亘亿万古春秋仅遘之忍焉!沐浴请讨犹之后矣!鸣鼓云乎哉?

金粟反正录序

春秋之法,尊王以削僭、攘外以与内。然淮徐之国,外矣!而动循礼义则亦与焉!不以其外而外之也。郑卫之邦内矣!而事悖伦常则必夺焉!不以其内而内之也。凡所以严上下、辨亲疏、定天纲、立民纪,以植人心于不死者,宁独尼山家法为然?举世出世间苟违斯道,未有不干名犯分而沦为小人之无忌惮者也。

先师密老人六坐道场,而金粟居一焉;记莂同门十二人,而三峰居一焉。立三峰之徒子,主金粟之道场,名其谁曰不正?言其谁曰不顺哉?名正矣!言顺矣!必拨而反之正也奚为?繇其出乎正而入乎不正者也。入不正奈何?裂祖堂、湮祖号、泯祖德、媟祖称。亲而髦为疏、下而陵其上,天纲民纪相次崩亡,不正之罪,孰大于是?是以天猒其衷、人离其德。独夫去,嘉运来,金粟之道场,始复为先师之道场焉!反之时义不綦大矣哉?

夫既反之,可以忘言矣!而录之出也又奚为?子与氏不云乎:「《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吾将假是以惧夫蔑祖欺宗之贼乱之人者。

镜麟录序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孔子发为是言,其在作《春秋》之后乎!何以明之?尼山冠帝佩王,法天因地,使有大位焉得行其道,则巍焕之功、无为之治,直土苴耳!逮至获麟,则家居既老,知道之终不可有行也。乃由定哀以溯隐桓,取鲁史之旧文而笔削之。善之可以为法者,则褒之以示劝;恶之可以为戒者,则贬之以示惩。微显阐幽,发奸摘伏。凛乎!若皋陶之听讼,无复有遯情者、书成笔绝矣!终伤夫道之不行,不能措生民于默化之中;并时物于行生之内,故深以为慨也。

或曰:「吾师舌奔雷电,笔埽云天。爰自开法天童以来,谤书充栋绝不寓目,一时无情之辈,卒莫得而尽其辞。继而道大光显于时,向之造为谤讟者,莫不媿畏生心焉!乃今桑榆景迫反改前之所为。于金粟也,则有反正之录;于禹门也,复有声罪勘愚之说。无辩而翻为有辩,何也?」曰:「反正之录,为渎祖也;声罪勘愚之说,为讪师也。」皆同室之戈而非乡邻之斗也。」曰:「舟愚楫罪,则吾既得闻命矣!彼玄素与蕃光,外也非内也,何讥嫌亦不少贷也?」曰:「为其有伤雅道而付授滥觞也。」曰:「然则孔闻之朝东鲁、暮西秦,为声利以垄登;视师门若传舍。返若为之解冤而释结,则又何也?」曰:「吾为亲者讳也,恶古帆介为之,以是谍谍也,予又从而和之,则所伤者大矣!故予之所申说而讳贷者,一取镜夫麟经之法,而惩创夫不法者也。」

布水台集卷第七

序二

四明雪窦山资圣寺志序

《春秋》一书,孔子作之以为《经》;左丘明表之以为《传》;司马迁攷古征今,网罗上下数千百年之事,篹之以为《史记》。其间善善恶恶之条、是是非非之案,可以兴、可以观、可以感、可以广闻达识,其有造于生民、有功于学者甚大。故此三书者,实天壤间一大典故,尤非群书之可得而拟也。厥后班孟坚变太史公《货殖传》为《志》,后世遂因之而志州、志县、志民社,其原盖一本诸《春秋》,然皆事拘方内,徒使人增长尘劳之见耳!求其摽落情封、神游八极,使人超、使人远、使人缘虑空而故我见,则方外山林志有足多焉!

明州雪窦山者,踞四明山心,重冈复岭千岩万壑奔攒涌注,汇于高空然后瀑落天半,下此数里皆绝壁。一窦飞流喷薄如雪,山由此张名窦之上,一亘绿野平川,宛如武陵之桃华源,而资圣寺实宅中焉!到门却立,回翔四顾,则叠嶂倚空,锦屏开画,游者益警心骇目。

俨登蓬岛寺,建于晋,盛于唐,极崇于宋之诸宗,稍歇于元之中叶,尽毁于明之末年。今之兴复者,则我同门石奇禅师与其弟子山夫微庵师南辈,披蒙茸,斩荆棘,驱豺狼狐豹之族而鼎建者也。道严恂公久掌记室,不泯其师之功德重,畏此山胜迹奇观不觏于时,乃简校山川、招呼泉石,按列圣之徽猷、集诸宗之法要、摭王臣弘护之芳躅,与夫蜡屐游筇之迹、骚人韵士之篇,靡不探讨而论次之,乃成此书,心良苦矣!然岂仅曰有功于此山哉?

予闻先佛有言:「旷野深山,圣道场地,皆阿罗汉所居,世间麤人所不能见。」矧雪窦壤接天台,固仙真之所来游、山君水王之所至止。在昔圣师如智觉寿、明觉显皆前后住持此山,固尝著《宗镜录》百拈颂以惠来学。今其书遍布丛林,且流通高驹丽之国、日南海外之邦,亦足占此山从来法泽之汪濊有如此矣!独宋之仁宗叨一梦游,窅然丧其天下以不获亲践为恨。苟使今志在御,时一披览,不几千峰寒色、雪瀑飞声恍然几席之前,可神聆而目接之与,况数十世老古锥之面目具在哉?吾故曰:「使人超、使人远、使人缘虑空而故我见,可补麟经、左史之所未逮」者,非诬也。读者幸毋徒作山林盛事观焉!可也。

高峰抱朴莲和尚语录序

西天二十八祖秉教外别传之旨,远自迦维东来震旦,愍此方学者溺于见闻不达性本,遂一埽文字支离之障,直示涅槃无相妙心,指南有准跂而遄归不第。黄梅无姓儿,获传衣授法,即新州卖柴汉,且濬发夫得道如林者而径为之岷源矣!又六传至德山鉴、临济玄,则大作师子无畏吼音,直排斥佛祖为幻化老比丘,等妙二觉为担枷锁汉,十地满心为客作儿,罗汉、辟支为守古墓鬼,三乘十二分教为拭不净故纸。而后世焦芽败种之夫,从而因噎废食,殆将铁炉步自冒抑,宁知得大机之百丈海,不卯岁离尘、三学该炼乎?再来人之备头陀,不阅《首楞严》发明心地?由是应机敏捷与修多罗冥契乎!

禅判官之永明智觉寿,不出入驰骛于方等契经者六十本、参错贯通此方异域圣贤之论者三百家,卒折三宗之异义要归于一源而著为百卷《宗镜录》乎!况夫搜罗五教、吐纳三乘,乃能不数他珍宝?参则真参,悟而实悟,因顺风而疾驰载波斯之巨舰,有如抱朴莲和尚者,宜乎其宗通说通开廓人天,一似披云雾而见青霄者也。独惜其缘不酬德、行啬于藏,不获布叆叇之慈云、澍滂沱之敢泽,所设耆婆法药,仅见之乎此焉!然尝一脔而知鼎味,安在目全潮而始占其洪涛也哉?是在通人之自得已耳!至于师之行业,一底乎粹美,则求仲韩太史铭之最详,业与兹录宣布久矣!今其徒昼中证公,复以弁首属予者,痛师门祚日衰,谓予知言,为能光扬夫师也。

显圣三宣盂禅师语录序

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夫一华拈出,觌体全彰,果世尊有密语乎?然而百万人天咸皆罔措者,何也?昔者赵简子,因姑布子卿以翟妃子毋恤为贤,欲试之,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则世尊拈华之旨盖可心知,而百万人天且碌碌如诸子,直以常山有符在焉耳!故四十九年从佛口生皆如诸子,而末后始以正法眼藏付属摩诃迦叶者,所谓:「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者也。」

西天无论已,东国自有宗门以来,师师授手皆命世亚圣大人,虽机用罗张于李唐、语言绚烂乎皇宋,一如青天霹雳、旱地雷鸣,南山起云、北山下雨,苟非毋恤之雄略,罕窥其意旨之所在者。沿袭至于元明之年,尊其师说而已,无复神而明之之道,遂使从上真规死于绳墨、千秋堂搆坠之非人。彼步趋尤难,况奔逸绝尘得游戏如风大自在三昧者邪?

三宜禅师,天岸祥麟、云中逸翮。茂龄悟道石笋,抽洞上之条;早岁分灯空华,结云门之果。尤复涉南北于数千里外、困风霜于二十年间,始归而遯迹化鹿山之阳。会尔密澓公迁化,显圣席虚,四众挽之出世。于是果熟之香,风飘遍界;盈科之水,决而滔天。遂有升堂示众等语,皆脱略窠臼、铲去尘封,直欲与五祖共唱巴歌、瞎堂同呼哨指。乃过践偃师之迹,不许流传一字,侍者随闻记集,仅若干篇。余过吼山,始得读于尼净琦家,不觉掩卷拊几长太息曰:「此龙光射斗者也,曷为薶藏于此?」因持入天台为之参详校订,复捐赀寿梓公诸同好。於乎!师弦绝响、野干乱鸣,彼黄头乳口尚往往以禅语衒侃社,况牙似剑口如盆,反深自弢藏有如师者?

往余与师同参黄檗,继今丁亥盖廿有余祀,始获对谭五云山下,然皆法门当大无他。及逮过显圣观所为布置丛林缔修堂舍,亦可谓二严无憾者矣!

当丙戌之秋,因事径拂衣去不顾,则视蚖蛇恋堀掩先业为己有者何如?而增上慢之从且以风流潇散短之。龙象蹴蹋,抑岂跛驴所堪哉?

南岳山茨际禅师语录序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至于默而识之,其心三月不违仁,则颜氏之子殆庶几乎!然不幸短命死矣!深期所以痛悼之也,故曰:「天丧予,天丧予!」又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嗟嗟!墓门有梅,有鸮萃止矣!而九苞之凤、五色之麟,曾毕世而莫之遘者,何其中道折翼,复创于车子鉏商哉?此吾于山茨禅师不能无感伤焉?

师出报恩老叔之门,报恩高卧磬山三十载,学者非人物精奇,不容厕筹室。师以警敏之器、英发之资,茂龄亲炙以迄于壮,故师于报恩也固已升堂入室、三拜得髓矣!而报恩之于师,则殆于祐之有寂、演之有勤、杲之有光焉!会恩有东明之命,雅推师出世,然师心期方远大,不欲蹈袭时常,住未有几即拂衣去,深遯衡岳。初止绿萝庵,玄学多归之。以口众,艰于食,复下南源,三迁一依古德枯澹住持,磨砻𨱄斧以砥厉方来,遂有垂示拈颂若干语,皆的的提持柄分者著子,殊无语言文字与人咬嚼,盖与今时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者迥异矣!乃误服野人之芹,竟尔一朝趋寂。於乎!颜渊死,孔子之道失传。师如永年,吾宗可倚,孰谓鸾凤窜伏、鸱鸮翱翔,岂真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也邪?虽然涂毒鼓声尚未停音,当有闻之而命不全活者。师盖未死,吾复何忧哉?

翠岩古雪禅师语录序

昔侃宁勇禅师,出杨岐之门,道声不减雪窦,至于提唱之语尤为精峭,尝曰:「风鸣条!雨破块!晓来枕上莺声碎;虾蟆蚯蚓一时鸣,妙德空生都不会。都不会!三个成群,四个作队,向前村后村,折得梨华李华,一佩两佩。」可谓抖擞尿肠,为人说禅。而南堂欲公尚道:「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卖华人。」则说法之难也审矣!虽然,诸佛威仪进止,诸所施为无非佛事,故其示人也,或有以光明相好佛身焉;或有以饭食、卧具、衣服焉;或有以园林、台观、虚空焉;或有以菩萨化人、菩提树、清净土焉;或有以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焉!岂仅曰语言文字乎哉?独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故虽德山、临济棒喝交驰,终亦不废语言三昧。然求其纵横辩肆、乐说无碍,一以理胜,不诡俗、不淫陋,言言见谛、句句超宗,非扬眉有正法眼藏、点胸有涅槃妙心,而能若是乎?

吾老矣!何幸尤及见翠岩哲公禅师其人者。公炙先师实当天童旺化之日,一时凤毛麟角争相腾蹋轩昂太白之门,唯公年齿最少志愿独坚,凿索斧撺,昼鞭夜策,汲汲皇皇不间寒暑者十年,始浩然大彻。先师室中箠尺极严、许可尤审,肯诺之声未尝为耆年假也。直以侍者参得禅,为公助喜,则其属望于公也可知已。乃公方锐意住山,径尔别去遯迹亮公旧隐,耕云种月,一镢十霜,由是洪州道俗相率捐赀赎古翠岩,挽公出世为中兴第一代祖,道遂显著于时。

卓哉公也!幻有师翁不云乎:「除却释迦老子,福慧两足有几人焉?但于本领有实证则龙天必不相负。」况公律身之严、求道之切、奉师之恭谨、事众之勤渠,固宜龙天推出,无足为公怪者。独其问荅提纲,星驰电卷,发挥玄赜,光阐大猷,骎骎乎山谷。所谓青山白云,开遮自在;碧潭明月,捞摝方知。铁石崩岩,霜弓劈箭,不受然灯记莂,自提三印正宗,假令古佛出头也下一椎,定当乃足多耳!惜乎先师未之见焉!敬为叙次,质诸当世明眼作家。

嵩乳禅师语录序

寿昌古佛始于大好山中翻出祖爷田地,便尔耕云种月,身世俱忘。继得博山为首座,相与龙吟雾起、虎啸风生,由是父子之间和云唱出大震洪音,而新丰一曲遂簧鼓于大江之西矣!博山老人从千寻树杪蹋著一条活路,三十年来,只就玄途展手、鸟道接人,彼学者方措足无从、望岩即退,况复波澜海阔、门户天高,罗龙打凤,独贵超宗异目之夫,纵有齐眉共躅、见与师齐者,在所不屑焉!是以半生开法未尝肯诺一人,猗与休哉!敬严法道,谁则如师?然从使门风壁立,不顾云岩路相次断绝,则余未免疑师之把住太甚也。

朅来淮海得读嵩乳禅师语,深喜博山有后,及过山阳来青齐,则河北之彼缁若素,莫不知有嵩乳禅师,又莫不诵说嵩乳禅师,乃知禅师之道高德厚而入人深也。今时雏比丘之住村院而称嗣祖沙门者,彼非不印可诸方,抑岂无侃社禅语哉?其奈纵然生摘得,终是不馨香。何故?余闻之大论曰:「多闻慧辩巧言语,美说诸法转人心;自不知法行不正,譬如云雷而无雨。」验诸禅师之若此,雏比丘之若彼,得非所重在此而不在彼也邪?於乎!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彼鲲、鹏之化变,其谁使之然哉?然则博山老人之把住也有以也夫!

彻嵒歇禅师语录序

雪峤老人风高一世,气压诸方,至于操切丛林匡领从众,彼固夷然有所不屑也。及晚暮始住云门,仅得彻嵒歇公一人,知明见谛、行超履卓,足传语风之道、无忝默识之回矣!未几出主云门,旋迁慧日,俄而真归寂示焉!

昔者颜渊死,孔子深伤而痛惜之,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今公苗而秀,秀而实矣!乃零落于风雨之交摧,方来不获受其利赖焉!是则为可深惜也。《诗》云:「谁能烹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况能为公收敛遗穗,食我蒸民,虑无好音耳?怀之固宜也。故吾于古木本上座之刻是集也,乐而为之序。

湛庵常禅师语录序

贾谊当文帝兴朝之日,即发为痛哭流涕长太息之言,不无过激。然治安无策,则汉庭之事可计日而觇其非矣!矧今日之禅门,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奚啻如贾生所谓:「得以三四五六筹量而数计之与?」口口谭空,心心著有,雪窦驰声百颂、峨嵋倍集千章,固自谓不难陵大慧、躐中峰而上之;然究其本领,茫无实证,非但乏为人手眼,抑且无利物诚心。以故高者笼卿宰、卑者结要权,既檀膏信脂可以广招,亦法社名坊可以力攫,门庭燄燄,意气洋洋,彼且不自知其为僧,又乌知夫行解相应之为祖哉?

我生不辰,际兹风颓澜倒之秋,何幸尤及见夫说行俱到如吾湛庵常公禅师其人者!公始亲近天童先老人,与今释迦老子于往古过极无央世初发道心时同一轨辙,皆以陶师承事古释迦牟尼佛,然我佛从是至二大阿僧祇劫,始悟本来无有少法可得,而受然灯记莂。公则冥搜力索,于十年之内,遂得疑团打破,土块翻身,不禁风磨雨洗,重重复护人天。所谓:行真而解的,解至而行光者非乎?自后出住台岭,一安远方小刹,殊无生情旺化、冀迁大院之心,然尤未足验公生平。及平祸出明夷、灾生无妄,经大患临大难之际,直得水人毛竖、石女攒眉,乃公处之一如刀凌白水,火毁晴空,曾不少干其怀者。视彼高笼卿宰之夫,稍有利害当前,则跼天蹐地,忧畏百端;幸值风恬浪静,则高扬己德、下眎肇公者之何如存心,岂非行在一处说又一边?所以说向飞龙之前、行落跛鳖之后。惟公则如行而说、如说而行。如说而行,故其行也皆实际;如行而说,故其说也无支词。虽今公语仅寥寥数卷,然皆一一胸襟流出。六祖有言:「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公则字义俱删,一以陶家轮下所真参实悟之干爆爆底禅,与诸方来共相咬嚼而已。

昔黄龙恭首座住衡之华光,罹有司民其衣。华光既遭回禄,而恭语录获于灰烬中,余纸皆尽,而字画无损,远近争传,以为般若灵验。如使般若有灵,则公兹录方将炳耀于劫火洞然之中,又奚俟山僧揄扬赞说,而后流传于世哉?公嗣法石奇云,盖近出雪窦之门,而实远臻天童之奥者也。

大梅法幢帜禅师语录序

一华拈出灵山、五叶芬披少室,所谓直指之宗兼不立语言文字者。然一洞彻法源,则性海澜翻、波光际天。如风穴慈明翁孙东山昭觉父子,唱弥高而和弥峻,直令千秋震响,宁惟一世警闻已哉?沿至末流袭为卑近探之索然者无他,见解偏枯中殊不足故耳!

雪窦奇兄,敬严法道,座下亲炙诸公多至一二十秋,未即放行,辄以钵袋子付我永嘉帜姪,诸方不无老冻侬,尤有官情世态之疑。乃今永嘉出住大梅,卒能力肩祖道,弘阐大猷。昨者过我天童,山僧谕众特请升座举扬,亲见其雷奔电埽,王应金春,唱提大有过人处,益信奇兄眼光烁破四洲天,而尤子肖我,岂鸟名山中真千里,尘谭神契固有素与?洪波浩渺,法海澜翻,非深彻乎源底,殆难矣哉其沛然若决之如斯也。帜公谦退,方谓山僧誉过乎情,抑当世尚有高鉴之夫,其亟拈出而问之。

大沩慧山海禅师语录序

五峰学兄,发明禹海、记莂通玄,实为先师首出之子。适住沩山同庆寺,未几即唱灭金陵。九鼎一丝幸不中绝者,赖养拙明公绍而继之也。明公种田博饭最称孤硬,而慧山海孙能于锄畬种粟之间、撼树插锹之际,荐得己躬下事,与之互相唱酬固已奇矣!殆明公趋寂,遗以伽黎属令继席。在今时,短贩之徒方且挝鼓升堂晨不待夕,乃海孙专人五千里走雪窦山中,力以天下第一名蓝起我奇兄和尚,恂恂监院自守者十年,岁挽雪窦益坚。及奇兄力辞不赴,则又商诸山僧。山僧痛明公门祚衰薄,因以继志述事勉令住持,然后瓣香拈出,露其一斑,则真本色住山人,实无刀斧痕者。山僧既爱其行已高尚,且喜五峰学兄之法道有寄,故为之序次如此!

巢枸集序

灵山正法眼、东土破砂盆,相共传持者,宁仅四七二三类皆圣真降迹?即自曹谿散席以来,凡出而主导一方、建法幢立宗旨,未有不见超佛祖、学贯天人者。於乎!羽嘉不世出,应龙亦间生。迨夫年深代远,则山鸡貌凤者有矣!孔雀充凰者有矣!而世乃少圆通之利众、多德贯之眠云,于是扬化一途遂为高尚者所夷然不屑。

夫稷颜同道,易地皆然,如徒使情耽丘壑,目视云霄已也,则处者之荒唐犹之出者之悠谬,又何以生泉石光,作山灵气哉?

余杭灵章蕴禅师者,灵根慧质、标格轶伦,且也世未远于黄牛、居甚近乎风穴,则孑尔单丁之操、苦吟达旦之风,固其所素习者然也。独忆三十年前,余已倦游丛席,师方弃经论学参太白禅,一时龙象之众,盖三千有奇焉!至若五色麟、九苞凤余直归之师者,以师气岸孤搴,不可控勒故也,未几果于先师锤拂之下,洞彻见元。继余出山复拉师掩关邗上,故师与余相从最久,缔交亦甚深。然师浙客孤搴,余亦广蛮杜拗,相与目击时流,遂共有不出人前之语。乃余生无定力,益之业风鼓吹,十数年来,不亿毒流长河以北、恶播大江之南,正使海若扬波,殆将流澌不尽矣!唯师愿屹如山,不为五欲八风之所摇撼,自操𨱄斧,品火寒铛,阶多蛙𧏖之衣、户尟轮蹄之迹。世人钦风慕德,唯向青峰遥礼磬声而已,罕识其面也。

适当云披月啸,触景遇缘,亹亹发为篇章,辄使见者、闻者恍若清商振耳、白雪投襟。绵乎邈乎!不禁超世独立之想,乃知师出绪余尤能移我情,况其大者乎?

昔有忘名古宿深隐龙山,因洞山价密师伯二公披榛访及,不得已发数言酬荅之。故后世知马大师一百三十人中有隐山禅师,且知隐山之非徒隐也。夫师之非徒隐,余知之矣!而天童门下复有如师者,世未之或知也。余故于师之所撰著亟为论次,而题曰「巢枸集」者,盖师榜所居。吾因采而名其集,亦古之制尔,若夫杀青而寿诸梓,则余意非师意也。

布水台集卷第七

布水台集卷第八

序三

皇明历科程墨征序

上大殊人,尼丘乙己,明道德之广崇、统仁义之条贯,律天时而袭水土、继往圣而开来学,盖自有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者也。然其畏于匡也,特自信而晓诸徒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则奈何不言道而言文哉?岂非文即道之华也、道则文之精也?文之渟蓄为道尔、道文泄宣为文尔?然则文也者,岂易言哉?前夫孔子之道在帝王,帝王之道不可见,而见于典谟、诰誓则皆文也;后夫孔子之道在师相,师相之道不可见,而见于语言述作则皆文也。文有清浊,由道有污隆;道有污隆,而世运之升降恒系之故。

观唐虞三代之文,而唐虞三代之世可知也;观汉唐宋之文,而汉唐宋之世可知也;观六朝前后五代之文,而六朝前后五代之世可知也。夫文一而已矣!而气格高下,代更迥殊则又何也?由于刱厥区宇之君。故观刱厥区宇之君,而一代之文又可知也。明太祖以匹夫起,行间拨乱世反之正,其俾天下重瞻日月光华,再见江山佳丽者不具论,论其施设颁宣化民成俗之道,莫不外饰内修,罔有宫壸之迩、要荒之远,一时流风善政施及萌隶皆可教,后世抑乌怪?夫云蒸霞蔚,焕乎郁哉!其文之昭而著盛而大也。

或曰:「三代之文尚矣!战国之文谲诡,六朝之文务华绝根,唯汉唐差近古体,而宋与明则以帖括官人,束功令而拘绳墨,经生之所茹也,才士之所吐也,得之本无周于当世之务,其失也启剽窃而开滥幸之门,以之扶颠则不足,于以蠹国则有余。光熹之末之人可鉴己。」噫!光熹之末,虽高庙𬣙谟日已弛矣,奚帖括之文之有哉?直谓帖括不足官人,则土木之灾无须忠肃、宁藩之变无俟文成,二公何以尊安家国俨若子房借箸而筹策无遗也邪?

夫天有晴霾、地有山泽,人有死生、世有治乱。文之不能不弊也,由世之不能不乱也。乱而求其治、弊而复其初,故必有太祖之君,斯有大明之文。文岂易言乎?

广陵同庵蒋先生以文鸣世者也。老我天民,自安衡泌。既采东篱之菊,亦撷西畴之芳。信能言乎夏殷矣!文献恐遂无征。由是亟选洪武乙丑以来制艺,止于崇祯癸未,二百七十六年之中,总帝十六元十七乡会一百三十六科,凡得士若干人、文若干、首题曰「历科程墨征」以惠来学,心良苦矣!

於乎!先生是举,奚啻有功学者,殆堪遗镜百世之王,使百世之下由文而知世、由世而知太祖之𬣙谟,将必有君兢臣业思,所以平成夫天地;而罔或苟且焉者,则其文其世也,长见太和蒸洽云汉昭回矣!宁有暗汶不章觏痻而仓兄者乎?先生心良苦哉!

靖扬雅序代

国家臣一四海,维祖宗霆蛰雨濡,三百年丰亨豫太,极于神庙。熹皇末造,寇攘式内,盗祲斯作。皇帝建元之初,既赫然诛内攘,乃命吏捕盗。守臣忘备,突逾河华东西,蹂𨅬数千里,由是江淮大震。廷臣建议淮海惟扬州,国之重地,东吴、西楚、闽广、交广,岛夷卉服各赋职方,来献于庭者咸涉其封,是不可无备,无备则扰,扰乃乱。臣昧死言:「惟兹帝臣二阳有文武材,宜备兵东南。」天子曰:「可。」

七年甲戌,公受命眎扬。是岁,盗由商邓入豫,明年陷中都,约奸民徐质等内应,图为乱,公用分坊稽查之法,阅实其罪,笞杀之,盗用是不获逞志于我。又明年掠舒及皖。又明年屠泾雄,攻杀县令。是岁,场民饥,叫讙大呼合贼,妇子惶骇,途奔道窜莫知所出。公乃自往慰视,立黑碱相劳苦如父母,更为申谕置禁,民感说至泣,叩首抢地散去。海陵安,盗氛以息,扬民以生,江淮清泚如故焉!

臣谨按公眎扬伟绩以什数,遏乱最大;其遏乱之功以什数,除奸最大。盖奸不除则乱不可遏,乱不遏则民不获有其生。自遏乱以外,若一政、若课农,兴孝兴悌之条以什数,崇圣谕最大。自除奸以外,若誓师、若厉禁,训兵练兵之方以什数,劝捐最大。虽皆遏乱而生乎民者,然非所以缓急存亡。他若按颖动,当事者不前,于以见公之虑;直方自命,不屈挠于权贵,于以见公之节;拥剑盾而敦诗书、坐帷幄而谭性命,于以见公之神之暇。然而国家生民不系焉!故不书。若夫以好生不杀消盗氛、忠君报国壮皇猷,则又公遏乱致治之所以大者。

於乎!自内攘腾奸,忠良轭伏,人怀首鼠,动袭载尸。虽今天子多方扬厉之如初,方谓外庭之士,无复君国之忧。乃公于狂锋四逞黄沙白骨满望无际之秋,独以忠君报国,号呼二三臣卫、千夫长、百夫长、父老子弟,卒使同仇有赋。庚癸无呼,为天子澂江海生民保首领。虽公豚鱼之孚,爰以化邦,然感之即通、提之即醒,则又出夫帝力与民生至性,有不可诬者、于赫皇灵,冒兹下土,臣愚以为宜篹其事,譒之歌咏,光于史册,以昭国祚灵长、上天笃厚有明之意。愚不敏,谨摹拟风雅,再拜稽首而属词焉。

○新蒲绿序

过殷墟而兴麦秀之歌,行周道而发黍离之叹。故国旧京,人非物异,一触目警心之间,所谓欲哭则不可、欲泣近妇人。因歌写怨聊摅愤懑,抑岂知有百世下从而讽咏之哉?

我毅宗烈皇帝,以英明之主数直凶危,家亡国破、宗庙丘墟,此天地人神所痛心疾首于甲申三月十九之变也。维今癸巳,去前莫春十阅星霜,当僧忞投老匡庐之日,虽倭迟远道,浪迹昆阴,而雨露之思中怀怅,而因鸠诸同人共修荐严佛事,亦已澂心涤虑洁蠲为饎矣!其如隐痛填膺,驱除不去乘间辄来,遂人各言所欲言,总诗文若干首篇,而什之日「新蒲绿」。於乎!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将何日而休哉?杜工部〈哀江头〉诗云:「少陵野老吞声哭,细柳新蒲为谁绿?」建文圣帝诗云:「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三山艸序

余近得赵松雪墨迹一幅,盖史龙湾家藏,展转至𨍏轹严氏,严氏宝之已数十秋,复割以奉余友润兄者。余一日出以示黄梅二司马,司马曰:「佳哉墨妙,若出自颜光禄手,吾将夺之师矣!子昂非所嗜也!」余戏之曰:「得无以追蠡哉?」曰:「否!不然宋之社稷实败亡于胡元氏,子昂非赵氏宗乎?委身而仕为翰林何也?」噫嘻!艸书字圣今古几人擅长?至若子昂之笔,可谓夌躐一世矣!尤以节义少之不齿录,况中材无所表见,徒附利沽、权诧谣俗,曾不顾有识之议?后此志士仁人所以泥蟠蠖屈长遯世,而不见知者也。

焦山如公以茂龄行脚,遍见东南诸大老,诸大老间尝以法器目之矣!顾其人,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尟有知其人者。终岁古寺闲房,翛然一衲,踽踽凉凉而已。独与余宛有夙契。始余施茶邗上,继而归隐匡庐,及出住明之太白,公恒迁徙从余游,余固重公怀独行君子之德,亦乐与之游,而尤未知公之事苦吟也。

丙戌秋,余既退耕五磊矣!公始从淮南寄余〈三山艸〉若干篇,且曰:「不吝施数言冠卷首。」夫余固尝从事笔砚,至于诗,其尤正墙面焉,未之或窥也。然镜诸孔子之言矣!曰:「小子何莫学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艸、木之名。」岂曰拈华摘艳、弄月嘲风者之为哉?

以余观公之诗,温厚静深,一以己事相映发,其有得于鲁论之旨多矣!然则公诗岂待余文以传?传其落穆不与一世浮沉如此者。盖感二司马之言,亦以晓晚近世,知所重在此而不在彼也。

○鄮山集序

诗之义大矣哉!用之朝廷则为清庙之歌、明堂之奏;用之邑里则为祈年之颂、方社之谣。籥舞笙鼓,或歌或咢,宾祭可施,帷房可咏,征途可赋。故诗之为义大,而诗之为用广也。若乃触景伤心、因时致感,苦雨凄风之候、跼天蹐地之时,子不得于其父、臣不得于其君,贞而不见荅于其夫、信而不见谅于其友,人非木石,谁能无情?人之有情,尤水之有江河也。江河不使其流注,而堙之、塞之,则必颓山岳,漂庐舍,生民将有昏垫之忧矣!人情不令其宣泄,而抑之、郁之,则必规图报复,借寇兴戎,天下将有殆哉岌乎之患矣!先王知其如此,一听其悲歌号咷,天可以刺、神可以诟、君父可以讽诽、夫友可以怨讪,恬焉而莫之禁者,所以导民志、达民隐、孚上下、协人神,杜乖戾之原、开泰和之宇。诗之为义固不大与?诗之为用固不广与?

由商至周,人万其家,而寥寥三百,虽由孔子之删,然穆如清风之吉甫,仅见〈嵩高〉、〈烝民〉二篇,则诗之难言盖可知已。今时学者既无吉甫、心眼复无小弁,真有不可得已之情,徒句推字敲、棱磨缝合,各求肖其所宗。宗济南则杰,为浑雄之调;宗景陵则丽,为清新之词。昔也罪济南、今也攻景陵,风雅之场未闻玉帛相见,徒以兵戎使乖戾之气日中乎人心!杀机动,乱亡兆,吾不知天下将何底止焉?

异哉!源发高子之为诗也,直写己衷、直抒己见。清新焉而悲壮愈甚、浑雄焉而刻画弥深。甚矣!高子之诗有得于风雅之道也。或曰:「高子为今象先先生冢子。」先生盖胜国名臣也。当献闯二贼践藉中原时,秦楚几无完土,先生提一孤军,开府郧阳,贼独畏先生居官清正得民心,越邑过都不敢窥藩者十年。及夏台鼎迁,先生始角巾归井里,周宗吉甫疑先生无让焉!高子幼闻过庭之训,所谓家学渊源固有自与。余曰:「不然!蒙庄有言:『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祇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余也。阖胡尝眎其良,既为松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异于人而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请即以此定高子,与今之为诗者案。

旅堂集序

诸佛如来有十身相海,具足十华藏世界海微尘数大人相,一一相具足十不可说佛刹微尘数功德,乃诸德相不逮音声之一,则又何也?岂非波腾四辩、舌覆三千,广为有情示教利喜之所致与?使非梵音深妙令人乐闻,则说者虽无倦,听者且猒生,欲其剖迷开觉而成就慧身也不亦难乎?此语言辞说,文身、句身之大有造于生人,而世出世间,若圣与仁,卒无能跃冶而外斯文者。所以能仁标号徽著迦文、尼山自命斯文在兹,五地称雅思,渊才文中王。由是观之,文之为道,至人得之可以化裁天地,陶铸万灵;英贤得之可以鼓吹休明,𪸩煌治道;处仁由义之君子得之可以兴孝作忠、见君父于风雨晦明之候。劫波远而可迹、古圣往而可追,则莫非文之所为。然而有文情、有文致、有纪律、有声调、有肌有骨、有苍茫之色。有澹远之神,组织万端、机杼百出,岂仅区区善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之未可窥藩?即使泛博望之仙槎、驰穆王之八骏,投荒览远、选胜搜奇,山阅须弥高、树征阎浮大,鱼睹千里鲲、鸟觇万里鹏,而心灵眼活无与焉!则亦多闻障智,浮识乱真,又安能手抉云汉,幻出天韦,大中现小,小中现大,入无间出无方,语于作者之林哉?

钱唐为西浙名区,湖山灵淑秀发人文,至若生知夙慧则未有如彦远胡君之独擅其美者也。杨亿之才成七岁、祢衡之学富髫年,所谓天授非人力矣!乃追风骥足困踬盐车,未得一骋其万里腾骧之步,而星辰早已易位,日月旋复无光。君由是任情丘壑,锐志禅思,既汲幽以造玄,亦知微而之显。故得语言深臻三昧之海、文字大入总持之门,笔阵排云天,词波倒三峡。其往也莫可遏,其来也莫可知,可拈茎艸化金身,可即毛端吞巨海,况复风雨之思、鸡鸣之感,虑无不可见君父而敦彝伦者?岂若介甫之禅观,徒得句于胡笳十八拍之为愉志哉?

余尝上下古今窃谓:「昌黎、永叔之文,可以入事不可入理;明道、晦庵之文,可以入理不可入事。入事理而无碍者,其惟大苏乎!」于君亦云故君始可与言文,而《旅堂集》之文,夫是以谓之文也。

李宝应语塔序

羲、轩以前书契之用未兴,民知结绳而已,然各完真葆素,复性而致乎命焉!殆苍颉造字,则天雨粟、鬼神泣。何也?祸乱之源兆于此矣!嗟乎!殷人作〈诰〉而民疑;周人作〈誓〉而民叛,固也,抑未有穴我金縢、藏彼奸宄,如新莽之以《诗.书.典.谟》攘夺神器者,然害仅于一身;祸止乎一世。

自宋及明,始以帖括著为官人之令,则往往真孝真廉之士,诎于科名;大奸大恶之徒,致身魏阙。傅虎以翼,搏噬生民,抉汤捣堑,宁曰:「城坏而宗庙且随之矣?」此祖龙未死前知今日,所以欲焚而摈绝之也。

苍颉之字,奚足尚乎?虽然楔以楔出,毒以毒攻,倒握魔王印、逆执六师幡。应以天龙、夜叉、干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则又何嫌于叔则之语塔哉?

叔则高才达识,下笔有神,如传贺对扬焦涵一二先生,使人读之,不禁忠烈之气、圣贤之思油然而生。真孝真廉,叔则何多让焉?乃亦诎于科名,弗克大有为于时,苍颉之字顾不足恨与。

○北都城南放生社序

成汤网开三面,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当知放生法门蚤已滥觞于东土之圣人矣!特以其时民性仁厚,使由不使知,俾无大戾斯已耳!迨夫晚年,则残忍已甚、伤杀滋多,快锋刀于一割,忘业报之悠长。于是我佛大圣既推本夫性命之理,复为溯流穷源昭示往业,而后知作因于始、果必随来,真如形影之不可假易也。

故唐宋以后之仁人君子,翕然归向,恻尔生慈,哀人畜之无常、痛形躯之惨裂,或脱刀碪于垂死,或苏汤火于将危,尤念其余生莫必托命无家也,遂有堑东海以为池、濬西湖而作沼,俾凡无足、二足、四足、多足,红鳞翠羽,刚介柔毛之族,幸获残喘者悉游泳其间。此放生之社,在江南水国菱芡交加之地往往有之。独大河以西至于幽燕皆千里高原,又人习骑射,而京师则四方辐辏,燕享之余血肉盈俎羽毛委地,恬不知怪者非一日矣!

彻机上人生缘南国,远礼五台,憩止都门延庆寺,觌而愍之,乃即柴襄明、王惠吉、范睿五诸君子谋唱此举,一时朝宰若金息斋、曹厚庵辈同声附和。因购城南隙地若干亩,相度隆洼为室为池。方在经营之始,则莲生陆地早发殊祥,泉涌金波顿成惠沼。由是东海波臣得脱枯鱼之肆,十千天子预闻长者之经。其最异者,牝羊为枵腹而求餐、三犊因全生而戴德,咸皆梦告夙缘,岂非往业推迁人羊反复之明验与?嗟乎报尽!一朝改头换面,苟无宿命智通,虽有至亲之父子、极爱之妻孥颠连在侧,苦毒当前,谁则知之?则又安知彼四畜者非警聋觉聩而现身说法者乎?此在京放生之举所亟亟宜讲者也。虽然生放矣!命全矣!何以使彼我生已尽、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之为快哉!先德有言:「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会得个中意,铁船水上浮。」请在社诸公,更下一语看。

○北都城西紫竹院放生社序

佛十力中业力最大,诸业力中杀业尤大,良以杀业能障大悲心、能戕菩提种、能招来世三途恶报,能令生生冤对相仇,互相贼害,互相食噉无有穷已。何故?凡有血气者莫不有知,凡有知者莫不保命畏死,况碎之以刀俎、烹之以鼎镬?使其吁天无路,毒痛糜躯,能遂晏然于怀乎?所以戾气干和、乖氛致祲,兵凶继作、丧乱臶臻,数十年来膏血沐川原、白骨连山岳,皆此杀业为之酿致也。而俗习成风恬不知怪,固谓人灵而物蠢,杀亦何妨?然人矣!或触网而殒身;物矣!反伤弓而畏曲,是则强弱有异,灵蠢奚分?且人物亦何常之有?玄鸟降而胚商、李生狂而变虎,是在一念之善恶而人物之转环立现矣!

曹谿有言:「吾负汝金,不负汝命,欠债还钱,理应自偿。」然则今之以命偿我者,岂非昔我以命贳彼者乎?今我能不贷,彼则𫖯仰无累已为大庆,况全之以生、复之以性,使其飞潜食息乐育无虞?将见慈祥德布,岂弟仁流?戾气乖氛悉化为惠风甘雨,是则泰和充于国、善美浃于家,还顾影衾,不大有愉快者乎?

都城之西有紫竹院者,盖内臣宗公施庄居为精舍者也。背城僻处活水环流,绿圃苍畴一望无际,而罗青错黛掩映眉端者,则西山群峰之奇胜也。一日容舒沈公与诸同人憩游于此,睹兹胜概,慨然有发于怀,遂襄诸同志谋为放生之所。顾殿宇廊庑倾颓复甚,乃各醵金钱更番修葺,不旬日焕然复观。又岁以双月为期,远近闻者无不踊跃随喜,云赴川趋。诸凡赎而至者,潜鳞翔羽及角蹄介毛之属,咸各游泳自若安养得宜。复延僧众,六时课修,预为生物庄严净土。于是钟鱼交荅,呗梵遥传,一时闻者见者各生慈怛互相劝化,而华膴珍鲭之家或止或戒,翕然移风无虑数十百家矣。

呜乎!容舒方留心祖道,果能与同社诸公因放生而求厥无生之理,求之既切,豁然如庞襄阳之一口吸尽西江水,宁止为一身一世洗业致祥?且将使穷生尽劫,我之与物共游常乐我净之乡,而后生不可得、死不可得,杀不可得、放亦不可得,乃至我之与物因业果报俱不可得,则利乐夫人世者又乌可穷哉?于时容舒与诸仁人闻是言已,乃各合掌赞叹,发大殊胜心,仍即勒诸贞玟,以为永久之券焉!

韩娲石画象赞序

曹谿六祖,八十生为善知识,故当贸薪养母时,闻经即悟,卒以居士身,得受黄梅衣钵,宁直岭南獦獠根性太利?盖其素所从来有自矣!大沩祐公亲豫灵山之席,特以三生曾作国王,竟懵然于寒拾之诘问,而木不能置荅焉。五祖戒机锋迅捷,以雪窦之明敏,望岩而即退,况其下乎?然后生为苏眉公,则语挫佛印,未免输却腰间玉带,自以钝根尤落箭锋机,则又何也?流连诗酒之场、进退利名之域,一如老象没溺污泥,复安能有所振拔哉?山中苟乏老僧,世上休言宰相,今日三公鼎鼐,即当时之百衲杜多也。一迷于处胎隔阴之昏,且有恶闻三宝名字者矣!求其大愿夙承不自忘念,如娲石韩公其人者,岂易企及乎?

公博学高文,于齐国为巨擘之士,虽今志尚勋业,未能即谢闻名之累,而以僧形自绘,必欲置身长林丰草之间,苟其得时则驾也,又岂属忘灵山而以吾法自外哉?因其出图索赞,喜为之题。

○恍然台诗小序

暮春修褉,讵止永和之年独美,著〈兰亭〉而芳流千载,其故何也?语不云乎:「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况逸少之文与笔,使二者当之,将恐灵名两失,而山水之谓称或更有在,然则兰亭之炜煌今昔不亦宜乎?

广陵屡经丧乱,无论二十四桥,无复旧时风月,而芳草凄迷乱生,宫馆城郭尤然,半是人民大抵全非矣!唯卓月朱镇君家,以先大方伯之遗泽汪濊尤尚未艾。宅东筑土为台,建亭其上,通以竹径,杂以华阴。方其露湿梧桐,风传夜漏,天阶月上之时,辄恍然有会于中,因以名诸其台。然台仅止于是,而山水之高深,不可问也。

一日五云萧使君来访,君杀鸡为黍,并呼其子云卿出见。镇君以识曲周郎,相对风流太守,棋逢敌手、琴遇知音,由是分牌限韵,俄尔之间遂得五言四韵者,人各四章,不独笔黛泼烟霞,抑亦五岳起方寸,弥觉山岛耸峙,天水沦涟,使人恍然有会于其间者,又不独台也。

於乎!使君与卓月皆滇人,闻滇山高壑浚,万宝生焉!风土与人物,恒相类是,诗其盖以是也夫。

布水台集卷第八

布水台集卷第九

序四

○寿愚庵三和尚序

李耳聃者,生衰周,仕为柱下史,身隐市朝之中,通朝莫诘其行藏,独蒙庄评为古之博大真人,孔子复以尤龙见称,意聃善言道德,蜕委大化,如龙之出此入彼,非飞非跃,时而渊潜、时而天在,时而云行、时而雨施,盖神变不测人也。然聃死,而秦失吊之,固未尝求异夫人间世者,后世听荧,遂谓老聃骑青牛出函关殆仙去云。皋亭浪杖人滑稽善辩:「为世有骑牛不下之夫?」别刱一论曰:「老子盖出关化牛而去。」由是证佐龙山「我见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如今不见踪」之语实之。且谓嬾瓒之不为俗人拭涕、华亭之蹋翻船子、亮公之遯入千岩万壑无寻处,皆善用九六,不为首尾所累者。予谓泥牛斗海自当别论,若龙山、船子辈,亦只自行其心耳!使徒悚首尾之累而固为是硁硁焉者,不几乎藏头露尾之人哉?安在为能善用九六者?无已则有我愚庵老子在,请得而借镜焉可乎?

愚庵老子者,三宜盂禅师也。师以苏张之舌,肆张大慧之谭,机辩纵横、词锋踔厉,演为偈颂诗歌,莫不妙绝当时,疑古来洞上之师,如师者未可一二数也。然往往以游戏三昧行心,有时玄挺高提,鞭笞龙象,则杰号师王;有时契经广说,耸听人天,则雄称义虎。时而躬默思道;时而拍手行歌;时而栖迟嵒壑之中;时而放浪湖山之内。夜叉头、菩萨面固已出出翻新矣!乃当申酉变故之后,六桥华柳已败、西湖歌舞且休,独割衣资,刱别业于西泠之左。雕甍绣闼,红楯朱栏,几希乎洛下名园,而俗宦、拘儒、啬夫、醉汉日连袂来游,载讙载𫍢、或嘲或谯,师方陶陶阳阳,俨奉一摩耶夫人于二天之上,十旬休夏为之开宗明义,殊不知为不知己者诟厉有如此也。虽师倜傥不羇乎而谊重交情,今秋戊戌,师且登六旬,发已种种矣!意有所之,念予不置,竟破夏发钱唐截江而来。适海波未平,道途梗塞,舟车为游徼所夺,乃趼足走五百里访予太白山中。快谭数日,深嗟晚叶法门近事,不觉抆泪而别。因回想师一往动履,非有隐山、西山之高尚;嬾瓒、船子之孤标;酒仙遇泉大道之徉狂垢污,亦直自行其心耳!然当世卒莫得以圣凡名貌貌之;莫得以名场利薮钓弋之,概未尝硁硁用九六,而首尾自无可累者,其殆神变不测,所谓犹龙者是邪非邪?问之玄冥玄冥不知;问之参寥参寥不知;问之疑始疑始不知。或曰:「非问诸愚庵老子不可。」予曰:「得之矣!至若他日之或骑牛仙去;或死而来,秦失之吊也又何问焉?」

寿龙池万和尚六旬序

鲁儒之言曰:「人生而静,性之德也。」感于物而精摇神荡焉!是以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惟仁者静而有常故寿也,则致寿之道在乎人。

箕子陈〈洪范〉、〈九畴〉之训曰:「惟君能建极,臣与民能奉极,天乃锡之厚福。」既获多福矣!非寿莫享,故向用五福而寿居先甲焉!则予寿之权本诸天。或者疑焉而致诘之曰:「天如可问,胡跖而长;人如可期,曷回而短?」遂六宇同昏,悠悠万世卒莫知其解者。于是有大觉圣人者出焉!为之推本而极言之,而后知群生之来非一世矣!过由无始于一真法界之内,不觉岐分能所,故尔虚空横亘,身世峥嵘,业异而报亦殊焉!惑为业本,真为惑依,苟能一念之间洞彻真元,则死生见谢、今古情亡,了本无性,得性自在;达本无命,得命自在。以了达性命得自在故,然后短长可以任物、真俗不妨随缘,此灵山家法也。

壬辰冬季,余退道峰寓,娄娄诸善信以来岁午月之吉,为法兄龙池万和尚六旬初度,求所以寿夫师者不得其词,因丐言于予。予谓:「师上承灵山六十九叶之真传,为天童先师嫡胤,其于一真之本、性命之元,已洞若观火矣!彼方海沤沙界,电拂圣贤,而我尤以人间区区甲子循环,春秋代谢,为之援天引人而支词蔓说焉!得无镌鸟迹于空中、绘鱼踪于水底也邪?虽然,寿身易,寿世难;寿世易,寿法难。夫师出檇李、起如庵,化阐闽吴知归向。垂手湖海江湘,则入彀皆英俊、奔腾尽象龙。坐荆谿十年未尝言,言满天下,天下举识与不识,言龙池即知为师。师之寿世顾不大与?师之寿法顾不长与?」方今丛林列刹相望,非无暴得声名如秋雨之方集者,然仅砥行矫节于一时,究其终也立涸而已,至使人扼腕而咨嗟曰:「某某亦奇衲子,但晚年谬耳!」如此则俾之凶短折,是谓福之益之寿考,奚补法门哉?若师者真可以寿矣!

△寿古歙尔承吴君六秩序

劫初生人寿皆八十千岁,住阿僧祇年。逮行十恶则百年减一,千年减十,渐次衰减,止余十岁时间,继膺饥疫刀屠之灾,国城空废人类几殚,而后善法方兴重见丰乐,展转行善寿益增延至二十千岁,乃至八十千岁。如是增减数周二十,则有一大火灾起,上炎梵世,下及大千,焚荡无余,谓之器世间已坏。次成而住、次坏而空。如是七火一水,七水一风,三禅非固、六欲奚坚?

哀我矜人,从无始至今身,盖不知尝几大小之灾、历几尘沙之劫也。嗟!谣俗见闻不超声色,世儒置六合之外而不论,彼中天五印之区莫纪厥详,责以穷神旷古,又乌怪其溟涬弟之哉?唯能仁智周无际、视昔尤今,所以经称七佛次第出兴,始于人寿八万岁时,洎人寿三万二万岁时出,至释迦出衰周,则已岁不盈百矣!

轮王久不作,戾气日于和,以至诊候无征、雩祈失效。俄霜戈以刃接、忽星剑而锋交,酷毒生人崩亡殆尽,苟非植众德本,其在于今虽负猗生煮海之谋、郭氏冶山之策,家有金谷,贵埒五侯,愈恐孽祸而胎忧。求其青毡如故,玉树成行,登耳顺之年,来纯嘏之锡,如天都尔承吴君者,所谓百城而见一者也。说者谓君多材多艺,达而能虑、果而知权,富而好行其德。推君之孝于以事君,则靖恭尔位;推君之和衷于以端揆百僚,则好是正直;推君济人利物之怀于以子黎元育万方,则所好必与聚、所恶必勿施。计然之策七,蠡用其五而霸越,既已施之国,复欲用之家,乃治产积居,于一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焉!唯君师蠡祖计然,能择人而任时,故虽屡折凶烽、数臻饶裕,然失之不为愠、得之不为矜。推君皇皇之雅度于以托乃股肱、寄乃心膂,则必临宠辱而不惊其神者也。惜以家政隳科名,不获用之家者施诸国耳!

夫昆炎石化,玉岂孤坚?方国家运膺百六之穷,彼浅艸易为长芦者已不胜霜摧雪拉之虞矣!独君如黄海苍松,生丹嵒翠壁间,根无以饮乎黄泉、叶仅止披乎风露,千盘其盖、百曲其枝,若弗克遂其荡日摩云之势者。然而忝岳色壮游观,唯松独也宜然,则所以使君啬其施者,其盖欲君丰其受乎!

予餐霞味道之夫,未遑晋交乎君,而识君之长君兰根甫于邗原。噫!兰之为兰也,其因君幽谷哉!

寿德辉何君六旬序

粤稽古往牒,圣若贤之树德立功于时也,恒见于垂暮之年。故虽天纵如尼宣,使不臻七十,将圣而不神矣!虽奇谋如尚,使不登八十,将终老磻谿而无以奏鹰扬之绩矣!岂不寿也者为五福之征,而生人之所欲必得者乎?然世有非圣非贤、非忠非孝,而托于忠孝圣贤之伦者,宁独新莽早夭,可盗姬周之名?即鹄立永嘉德祐之朝,岂无洋洋节义自多之君子?苟其溘先朝露,将恐王蠋不得擅美于前、苏武不至茕芳于后也。及乎鼎湖龙去、宗庙丘墟,向之凤翥鸾鸣者相率而化为鹑为鹜,则是成人者古稀而败人者又黄耇。何也?

於乎!疾风之下,难为劲艸,故欲傲雪凌霜,必也翠柏苍松而后可。近吾于布衣中得一人焉,曰德辉何君者。君世族新安,播迁于宛,父早弃诸孤,家日替零,以至黄鸟可歌、鹡鸰堪叹。君乃毅然舍所学而经商淮甸,遂由始有而至少有,由少有而至富有,还为父相幽宅、为昆弟诸姪鸠集厥家,卒怡如一堂之上焉!谓君非大有为之士,而能振兴若是乎?

既而清师渡淮,君度江南必乱,复舍所居积走宛保母。及淮北安堵诸商复业,君独奉母不来。噫嘻人情,重弃财、轻趋利,此温峤之所以绝裾、朱公子之所以诚有不能忍也,况君食苦为生难甘以一母之故弃若敝屣?君真天下士耳!岂曰货殖中人哉?

君而货殖,其天下之不幸乎!盖天下之大也,需才臣而后治;庙社之崇也,需节孝之臣而后有所托。以君之才,遇主于巷,必能为君增其式廓;以君之节孝,当乘舆忧虞之日,必能杀身成仁,以从君于九天之上。君而货殖,此天下之所以大不幸乎!虽然,今君始六旬耳,安知八十不有磻谿之遇哉?请得以是为君祝焉!

寿宾梧程君六十序

岁在甲午三月暮春朔有七日,为天都程君宾梧大长者六十初度之辰。是日也,岩壑生芳、园林错绣,紫烟霏南陌、旭日丽千门。池塘梳杨柳,澹澹之风;院落点梨华,轻轻之雨。归巢旧燕,俯廉幂以双窥;出谷新莺,迁高枝而百啭。于是君之亲姻、宗党、故旧、宾从,既欣嘉运、复庆芳时,莫不相与挈壶觞、酌春酒以介君之眉寿者。

君尤子扶汉肤敏士也,以为玉帛皇皇、磬莞将将,徒周章乎耳目耳?念欲须君不朽,非言不可,乃即予征词焉!予进扶汉而告之曰:「维我阎浮南州,上寿一百二十五、中寿一百、下寿六十,尚不足以望郁单越之千龄,况四王之九百万岁、忉利之三亿六十万岁,乃至他化之九百二十一亿六百万岁哉?」然阎浮独以三事。一者、勇猛彊记能造诸业。二者、勇猛彊记勤修梵行。三者、勇猛彊记佛出其土。胜彼六天下,此三洲又奚问焉?故必有胜人之行,斯可以寿矣!君行谓何?扶汉载言于予曰:「山君牧山,而后宝藏货财之繁殖斯详焉;水王王海,而后鼋鼍蛟龙鱼鳖之广生乃竟焉。人尽戴天也,而不知其高;人尽履地也,而不知其厚。夫余于年父亦尤是也,第仿佛而得其大都,则仁能推恩,故丘母有桥;孝能锡类,故殉孝有子、守贞有媳;勇能果敢,故奸发大憝而除通国之蠹;信能不侵然诺,故赀运千里而归邓氏生寄之金;智能知人善任使,故所托皆忠谨,而无隳事失坠之虞。若乃决机应变以济世之艰危、摅素推诚以通人之蕴塞,节俭持身、澹泊明志、坚忍厉操、谦光接物,则阖国知闻,抑余小子又不胜其言之也。」

噫!予闻之先民曰:「唯奢损福,禄尽斯亡。」以君素封之家,乃有俭德焉!又闻之契经曰:「慈母于恒河救子,儿母俱没,得生梵天。」矧君孝母,津济无穷,过此以往君龄必臻上寿,然后乘天宫殿高升梵世,方将与天地相终始、日月同久长,区区人间春秋甲子,又乌足为君道哉?

寿广陵蒋母孺人序

孔子之为门弟子言孝也广矣!独于色养无违之外,别垂一训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所以悚惕乎人子者,真有凄然凛然不胜风灯命脆之虞、薤露易晞之感,俾凡孝思可展者,宜无不殚其力焉!然山舟藏而罔固、壑泽负而能移,蓼莪之浩叹方兴、小菀之忧伤已甚,抑安能使夫春萱不老、秋实靡凋;菽水之欢终年膝下、斑衣之舞长自婆娑也哉?此则可问诸天而难必之人矣!

广陵同庵蒋先生者,高文懿德,博学深思,其今世之传经刘向而抗疏匡衡者与!独才广数奇,至九乃中丙科,则龙蛇起陆、戎马生郊,仓卒之间仅奉一母走江上,流离播迁者逾年,及至复我邦族,则三径久已就荒、松菊几无条肄,尤且忘己之贫、急人之难,破产废居,一枝莫寄,至赁僧庐以容膝矣!先生无悔焉!采菊东篱下、阖户日高眠,宁直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为王刺史酺其糟、歠其醨,虽有同荐于乡之郡使,君曾无寸楮达殷勤、片言修旧好。夫妻臣妾日稯稯然,典衣缩食求给乎甘毳者,知有将母来谂而已。审其爱日之诚,殆将一刻值如千金、如尺璧、如寸珠,而罔敢少弛焉者。

乃今岁丁酉,母孺人竟登九十矣!耳聪可以审乐、目明可以刺绣。自今伊始,其为先生酌春酒、介眉寿者,又不知几千万亿觞焉?异哉!人生七十古已云稀,况愿乎其外?况当今日真淳已散、大朴无存,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孺人顾独享有殊福,而获此过量之年哉!或曰:「先生之父为三我先生。三我先生者,言语必信,经德不回,动容周旋中礼。孺人既已思斋思媚,克相克承,无违夫子矣!使今富贵不能忘,轩车尤在,念先生且奈何?乃能安贫而成先生之志、乐贱而遂先生之高,所谓孟光妇而实范滂母者也。德厚而福臻,寿也固宜。」予曰:「然!」然则孟光与范母固咸有一德,岂尽如冈如陵眉寿无有害者乎?而非然也。夫以高文博学之先生,不获厚食其报,天固有惭德矣!今兹竭诚虑甘穷饿者凡而为其母也,复不益之算而伤其心焉?天则何辞而谢先生哉?不然,人命驶速,速如川流,其孰能挽之?吾故曰:「此则可问之天而不能必诸人者。」盖以是夫。

寿毛伯华母七十序

须迷卢半有天,邻于日月之上者曰四天王。人间五十年为彼天一昼夜;彼天一岁周,则人间万八千年矣!等而上之,欲天有六、禅天十八、无色界天有四,皆倍倍增,况无色等极乐、极乐等胜莲华国土,则又日劫倍倍增。

噫!彼方电拂四王不啻,奚有于人间哉?虽然,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然则人间百岁称曰「大年」不亦宜乎?

异哉!一真法界本无晷运,宁有岁时?乃此劫波彼昼夜、此旦暮彼古今,又复何也?盖由群生识心有定乱,故世界成阶差。苟能一念不生、前后际断,则刹那包十世、旷劫即如今矣!念既不生则自有无作妙力,以之翻头作尾则可回过去世入见在世,以之翻尾作头则可移未来世置过去世,化裁天地,长育群萌。直其能事之余,于以寿吾亲也,何有?

娄东毛伯华,孝子也。始为乡塾之师,以馆糈养亲焉不足,继学岐黄之术;以艺业养亲焉不足,日夜吁天:「傥余生有子荆一朝之祐,愿及亲存而受之。亲亡虽与妻子转沟壑,弗恤也。」今伯华稍能奉甘毳,则父丧仅母存且七十矣!

嗟乎!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伯华乃无缘及亲存,与其未衰之日,克承菽水欢哉?虽然资口体,何如益神明?夫伯华固说吾祖菩提达磨之宗者也,果能内心无喘,心如墙壁,一念缘起无生,则无作妙力自可施由亲始。不见玄沙之父捕鱼为生,没于闽江,当沙筑指岭头时,其父忽见身致谢曰:「吾以杀生害命堕冥涂,今赖师悟道之力得生天矣!」况及母无恙时,使其垂老而闻极则之语?优悠猒饫,坐臻斯道,方且与伯华长揖四生,永辞三界。眎彼生沈诸趣展转轮回者,纵尊为天子父,奉以天下养,吾知毛母必唾而弃之矣!七十称觞而猥曰:「寿乎哉!」

布水台集卷第九

布水台集卷第十

碑铭

敕建南苑德寿寺碑奉 敕撰文

诸佛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所以设教利生无非开觉群迷,俾明自性而已。自性明则尘劳息,尘劳息则法界纯真,法界纯真则超然无寄。故初祖之对武帝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然迷途未复、觉路方遥,苟不导修福严,则没在诸苦,曷繇自振?此觉帝之扬灵火宅,凡以利乐夫人天者至悉也。乃后世过举,匮国穷民,专求祜祐于灵祠,象设福之修,且不胜其怨之丛,自萧梁差跌以来,为世儒口实,不知几千万喙矣!

天祚有清,我皇应运,爰以幼冲之年总揽乾纲,削平四海,幅员之广,奄有华戎,其于敬天法祖之规、致治勤民之本,远则希踪大禹、近实取譬汉文。语其敏求,则经生未逮;推其问察,则艸埜可师。所以诸凡〈帝典〉、〈王谟〉、《诗》、《书》、《六艺》,朝堂之得失、相业之醇瑕,靡不洞若观火、别若素缁。尤复契慕空宗、留神祖道,万几余暇,不废咨参。自非灵山大士悲愿夙承,示作帝王,何以臻此?然君临天下十有七年,唯是日求敉宁,与民休息,概未尝劳人动众经营台榭,少侈游观。特于顺治十五年八月日,指授臣工考卜南苑中,相厥爽垲之地,刱兹灵宇一区,中建普光明殿,奉安释迦文佛,侍以韦李二天;配以十八应真。前为护世四神王殿,再前为三门,司启閟也。后辟方丈,以安主法之僧,尊法教也。左右为厨库、僧堂,安清众也。殿之左翼供观音、文殊、普贤;右翼供地藏、药王、药上,皆十方世界名称普闻之大士,所以昭往行也。复设东西二楼,县置鼓钟于上,所以号令晨昏也。然后缭以周垣,树以塞门,罔不绿疏青琐,金煌碧辉,用是集福储庥,上报圣母皇太后劬劳之德、教育之恩。是则我皇孝思永长百王足法,其与专求祜祐以庇一人者,不亦大相迳庭与?

岁在庚子,实臣僧道忞奉诏来京之明年也。于时告厥成功,中外莫知。皇帝以忞学佛之徒,于佛事门中为能晓畅其故,命忞撰文纪事,𫔇诸丰碑,将以布告臣民焉!忞愚不敏,重违慈旨。谨拜手飏言而献词曰:

世雄设教,开凿蒙昧,如抉金𫔇。上智悟明,识心达本,觉即菩提。小机羊鹿,诏修福慧,孩幼是携。圣帝明王,灵山所属,我法堑城。徒知崇奉,匮民敛怨,国是用领,岂佛诖误?执事迷理,世实听荧。大清启运,云开佛日,首出我皇。圣智生知,爰在幼冲,总握乾纲。神武不杀,怀绥以德,揉此万方。勤俭斯躬,勉勉大禹,翼翼汉文。金玉为度,克明克类,克长克君。古训是师,亦经亦史,亦典亦坟。灵源一发,糟粕诗书,覃求祖意,万几余暇,日就月将,咨参不置。乃知我皇,统御金轮,诞从佛位。十有七载,蔀屋干干,游观废罢。猗与南苑,谁输梵宫?四天来下。檐阿华采,像设崔嵬,金辉玉射。于皇圣母,宸躬是鞠,帝德式楷。皇心孔念,昊天罔极,厚地无涯。德厚恩高,何以报之?有觉如来。乃命臣工,匪疚匪棘,精庐是饰。以祈黄耇,以介景福,以引以翼。允矣我皇,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帝嘉忞学,禅证有辞,文宜朕诠。忞拜稽首,对扬休命,风雅典鲜。视于臣民,明昭有清,天子万年。

南海普陀山梵音庵释迦文佛真身舍利碑

明州古称三佛地,其最著者曰鄮山。盖周厉王时,东天竺国无忧王所藏释迦文佛真身舍利处也。去明州薄海五百里外,复有山曰补怛洛迦者,则普门大士化迹所显。以佛菩萨慈因缘故,故自晋之太康、唐之大中,以及今上千龄岁,奔走赤县神州之民,至有梯山万里,逾溟渤、犯惊涛,扶老携幼而至者不衰。

山处大海中,为支那四山之冠,鼓涵风日,摩荡云烟。其最高𪩘绝处为菩萨顶,菩萨顶之下为梵音精舍。当日月晴霁,则千山排闼而隐隐隆隆于青蠃翠黛之中者鄮山也!

熹宗天启丙寅,有梵僧至自波罗奈国,见其洞壑平坦,以为八吉祥六殊胜地莫是过,乃出所怀舍利建塔其上,繇是慈网交罗海山互映矣!塔高如来身量,内奉旃檀香塔一肘量,黄金宝钵为承,上以金钟弥覆之,而舍利实藏是焉!

初梵僧募塔,平江人莫之信,舍利愍之乃显神变为之助发,于是有见三者:一者见黑白红色间错者;或唯见佛身相好者;或始不见而终见,如径寸大者。遂一时倾施填委,塔以成。其庄严妙丽类鄮山,而安奉之法则舍利从黄金钵网楞眼中投以入,及礼觐则出以眎,如是者再三出之,则增长数倍不可取眎焉。

今上皇帝丁丑春仲,余自太白来观,山中耆宿咸为余言:「且请记之。」余曰:舍利,圣人之骨身也,圣人神变不止是。愍世狭劣示其小者,夫何足以观圣人哉?当观圣人韬光掩寂,而舍利留灵福天上人间,亘百代,历金石水火而逾灵逾固者,抑岂无自而然哉?盖圣人体道乎其身,达形神而一之,臻夫大妙,故能圣变无穷。其自书契以还,薄海内外,苟非圣人、非圣人达道弟子,罕不葬骨五泉、遗尘九土,岂其道与圣人异?抑身夫其道者,或日用而不知焉?或半生半灭,半不生灭焉?是以见有虚弃,依正相随,又乌怪其然邪?故佛与罗汉皆有舍利,唯佛最坚不可坏。而先德尝称真净舍利大如菽,五色晶莹而又坚刚,尝置铁砧举锤击之,砧锤俱陷而舍利无损,谓其平昔践履明白,见道超诣所致。谂余旧闻,岂不以其道之故哉?是以先德说法,往往提唱身心一如、身外无余之旨,而近世皆讳言之。余恐圣人之道将隐而不章,故书此而告夫吾辈之为圣人之徒者。复系之以词,词曰:

有大导师,哀世昏浊,示生五天。四十九载,身教广被,以逮多千。乃愍末学,碎此金躯,布为飞烟。从烟飘堕,珠糁玉粒,舍利式传。生人之理,发毛爪齿,以日以迁。矧其散坏,下饲蝼螘,上食鹜鸢。谁阅千龄?探之水火,不可濡然!咨尔佛子!尔见有弃,圣无所捐。以无捐故,如春在华,光色明鲜。亦如甜蜜,即蜜而甜,无有中边。远矣南国,谁负导师?于海之堧。广颡隆准,万里怀来,建此层巅。嗟曰未建,众罔克知,缉缉翩翩。小大攸示,出没隐显,众翕以跧。咨尔佛子!尔观舍利,勿以意甄。导师非二,即尔观时,觌体见前。举心分别,舍利隐矣!满目空阡。况复厝疑?狭劣其思,而不敬虔。稽首大士!天龙之属,与其鬼僊。式临我词,我词非绐,以昭万年。

四明雪窦山资圣禅寺中兴碑

粤维震旦心灯岷源嵩少,四传至破头,虽横出一枝,佛法尤隐跃于时;又二传而至曹谿,则得道者如林,一时散居岩窦,由是天下名山三百、支山三千,半为释梵龙天之宫矣!而丛林之盛独擅江西湖南者,以有南岳、青原、马祖、石头硕大之师爰居于此也。自一人指南,令行吴越之谶县诸大仰,而后东西二浙大法潢流,致兹名坊显位,蔚为五山十刹,其间唯双径、天童、雪窦最称法窟者,盖雪窦以显、天童以觉、双径以杲故也。

天童盛时,殿宇崇高百六十尺,其他食赋之庄,碁布三州八县,旁及海堧岛屿之区。当此贪残剥啄,风火弥纶、宏规莫问之秋,尤能感先师一埽劫灰而歔之烬,则山川秘图之雄,可想而知其概矣!

雪窦则宗四明、而祖华顶、踞群峰之上游,其高出云天,其罗青错黛不知几千万叠中乃霄然洞开,梵宇原隰每每双谿流碧,异境灵观胜焉兹绝。且也虹飞雪瀑,天设岩台,云壑幽奇,珠林苍倩,所以发明王之梦、焕奎璧之章,历宋诸宗爰下敕书四十一道,叠赐御制御书、御袍、御香、御茶、金宝碑、师号、命服,免徭役、禁樵采,岁度僧一员守香火,而宸眷不衰焉!

寺刱于晋,初名「瀑布院」,后改「瀑布观音院」,至宋咸平间敕赐今额为「资圣寺」。其成十方院以禅宗住持者,则自常通禅师始也;其浸昌浸炽,宗风丕振,增其式廓轮奂益新者,则自明智二觉禅师,宣而著、盛而大也。后虽兴废靡常,然承累世之余烈,则时有绍兴之毁,如湛修之;至元之灾,善来复之,皆不旋踵而嗣兴。

逮入明年,则常通法鼓久已停音,子院师虫几成梼杌,天龙告哀、鬼神西去,乃有崇祯十六年之变。兵燹之余,蜂房螘室卒同绀殿琳宫,雨风消歇,此大人利见之机、剥极复旋之兆,具章于此矣!于是有司议除议革龟莫告猷,一时甬越人士闻而慨叹:「岂可当吾世,忍令四明胜区顿埋荒艸哉?致有道之师坐镇之,旧观可复也。今景星岩不有石奇禅师,孤风无忝二灵;高道可方两觉者乎?且天童嫡胤是尝佐密翁中兴太白,于起乳峰也何有?」共走仙居告所以挽师之意,师为咨嗟!赋感而来,说法茅堂。俨临万众,门风险峻,壁立千寻。盖师既伤雪窦运会之式微,尤痛法门人师之混滥,一意撒其蔀葑,别开灵牖,凡有来者一一与之刮皮及髓,洞根见元,饮之以冰檗、饱之以雪霜,刀尺𬬻锤之下固罔非铁额铜头,而走声之辈莫不自崖而返洋洋然去矣!

师不顾也,居凡一十五秋,殿堂楼阁与夫象设诸天,焕然一新,庄严毕备,厥功懋矣!可以配古。而举事维艰,万难于昔,盖昔之毁于咸通也,有士张昱者葺之矣!其崇于景福也,有刺史黄晟者施田千三百亩而佐之矣!继撒新于周之广顺、盛备于宋之淳化、干兴也,上有佛心天子、下有乐善高门,抑无事不咄嗟可办矣!今则四方版荡,荒乱荐臻,而幽艸芃狐转为魔孽,且有假法产充兵饷,媚兹骄军悍将,冀满其沟壑者矣!然岂无秉护世热铁之轮、韦天降魔之杵,如心朴罗观察之俊顾奉侯其人者?而十年之内山海交讧,朝往非象弭之夫、夕来即鱼服之士,师盖与诸禅日在锋刀头而非坐即卧者也,乃能即此坐卧之中不动声色。需材,则百围之木不难堑堙山谷而转输;需石,则千仞之冈可使奋迅龙蹖而开宕。云水趋于父事、庶民说而子来,非师悲愿夙承,慈风广被,曷由致之?於乎!追还既湮之宝所、幻出方蹶之瑶天。云老山香,再起千峰寒色;嵒崩石落,重高雪瀑飞声。此岂寻常兴建之事哉?是宜文以志之!诗以咏之!用昭此山与师功德俱不磨焉!于是盥沐敬虔而献词曰:

四明肇域,三佛留踪;天台比峻,禹穴推雄。回翔百里,盘结千峰;星蠃掩玉,蜨翠排空。宝坊碁布,乳窦宅中;俨开图画,巧设天工。嵒台插汉,雪瀑飞虹;蜿潭光怪,珠树玲珑。山鸣晋代,宇刱咸通;五宗迭主,四海趋风。堂堂二觉,法中大龙;沛滂法雨,式廓禅丛。梦感宸游,昭格帝衷;奎章焕发,恩赉叠降。晋元代阅,千稔其穜;岂无兴废?曰替斯隆。孰如今者?法鼓尘蒙;既侵魔孽,返食师虫。景星将耀,天假祝融;一烈兵燹,祓除晦霳。乃瞻启明,皎皎在东;昏宵不昧,六宇光泛。何求为我?以奏肤功;民亦劳止,岁迄荒戎。罄是用忧,师曰无庸;在严法道,光启吾宗。一十五年,坐卧兵锋;我摄我化,不懙不忪。龙战于野,谷堙为同;飞砢挽木,作此梵宫。梵宫既作,万福来同;丰年穰穰,禾麦菶菶。功德之大,与山俱崇;勒铭昭万祀,颂说何终穷?

西径山双林寺中兴碑

阎浮提中,拔地数万里而高出者为大雪山。由雪山东行万逾缮那,岐分三干而底于海堧者为东震旦国。北气浑雄多沙漠、中气渊夷多土田、南气清和淑丽多奇峰怪石,故仙释之家大启南荒极于浙地,盖浙东有天台雁宕之奇、浙西有天目两山之胜。由天目南行至高地,断而复起绵亘数十里,而盘踞其上者为西径山,山开平壤,而绿疏青锁,间见层出于苍松翠竹之间者为双林寺。由是五峰环抱,则有天掌峙其北、骊珠献其南,右擎云笔、左抹蛾眉,莫不奔青拥翠以来,宛似莲敷海日焉!至若池开浣云汇诸流,东合溠水然后倒岳倾湫而下,又不啻玉泻天河矣!由寺陟前冈,坐迎晖亭,则西眺临安、东瞰钱唐、南望江潮。俯视集贤乡,龙飞凤舞之山尽翔其下。

寺建于唐天成间,有禅师景文者,遥瞻瑞气光腾云汉,因谋结庐其上。开基得铜佛三尊,未久成宝坊,初名「宝林」,宋治平中敕改今额。余诸往迹,虽莫可攷,然无准、雪、嵒、天真诸老遗象巍然俎豆其间,岂非先佛之所留踪、祖灯之所骈耀者与?嘉隆以来,寺老僧残,始更十方为甲乙相传,至万历间复毁于火。

崇祯末,僧愈式微,里人惜焉!乃以山庄安其余众,力挽今山幢禅师居之。住未有几,殿堂、廊庑、厨库、山门,禅诵与寝兴有制、明轩与净馆交晖,含风之阁、吐月之楼焕然一新。至于象设之庄严、阶陛之整饰,疑宝林无恙时,不是过也。然而一椽一瓦罔不越崇冈、逾峻岭飞挽而上,矧乎百围之木不翼何翔?千石之砢无胫安至?来者惊为神输鬼运,而不知壮者施力、巧者施能、富多财者施金粟。师固挂壁一瓢、随身两膝,于市城无跬步之前、于檀信无寸函之问,即邑中令宰挈一榼、携一觞,且力却之、去争之,卒欲凭高远眺不可得,况复滥同世流,曲求旺化,专事竞奔,摇铃摆铎之不足,继之以请托于求焉;请托干求之不足,继之以夤缘要结焉;夤缘要结之不足,继之以茶蔬珍玩焉?度可以邀贵人一盻之荣,倾显者斯须之,盖虑无不效其奴颜婢膝而折腰拥篲者,滔滔天下久矣!乞墦之入我桑门、登垄之冒我祖胤也。虽然,师固非因之子而矫节;为斯人而厉行,直性成之刚、天与之骨,是以十载天童,亲为入室之子。不诈现知识身相、不指称太白师承,可觇而定其素矣!

窃尝论之,百丈、大智以前,无住持事,诸凡有志于道者,一衲云水,万里求人,及乎艸鞋跟断,得意归来,则石室茅斋、笆篱槿户,大忘人世而已。所以价、密二公之访龙山也,望寒烟而进步;嵒头、雪峰之道过新吴也,睹黄蔬流出而兴嗟!彼四公者,岂健羡夫名坊大刹,思投托以图安乎?故住持之高踞丛林非古也。大智以后则礼周乐备,或广居而蓄众、或设象以标尊,于是有兴修之举,然挥金布地一听长者之自求多福耳!初未尝事干募、启攀缘,故为干募攀援日征逐于城隍聚落之闲,以尘坌其缁服者犹非古也。效古德而居山、秉古规以建置,于师仅见之,固不当表显其人、歌扬其事,而风回一世哉?歌曰:

迢迢天目脉流长,大径凌霄小入苍;天掌申来自日旁,撩空一劈青莲张。彤云冉冉气何祥?宝地三灾不可戕;内閟慈容满月光,景文天使发嘉藏。一朝布地檀金黄,八部仍瞻觉帝坊;俎豆前修穆且庄,祖灯千载觇辉煌。胡然白社顿颓凉,末世堪嗟魔力强;假我衣兮倒我裳,走趋声利若奔狼。运回百六法宜昌,吹烬还师玉骨刚;入户听云绕藓床,八风徒尔肆飞飏。非师有作起仆僵,道重人天自赞襄;法象崔巍碧玉堂,精蓝再见五峰翔。兴衰起废师豪芒,尘坌袈裟世独伥;德丧崇阶道失场,千间谩诧百回廊。永宁塔蚤没青阳,同泰宫传柏作梁;当日高华转眼荒,满原禾黍叹秋霜。师同云笔骊珠皇,我作铭诗写玉锵;珍重山灵勤护将,留与浊世障澜狂。

青州大觉院达法诀禅师道行碑

顺治壬辰之秋季,青州达法禅师归真大觉,相国张东莱已撷综其大者为词,铭诸塔矣!其徒以师行业迹涉神异事多逸于散忘,苟捃拾夫铭之所未逮者而折衷焉,无洪纤皆可振厉末俗,盍曲纪之?则以其状请论次于当世有闻之士,然后授之丰碑而昭示来兹,先业其不泯乎!遂以其事属之夫予。予惟齐壤错海山,山川淑灵之气必有钟而发越之者,是以蔚为萃拔人伦神游象外之夫。故东莞之有竺法汰也,则道重王公矣!北海之有支昙兰也,则德服鬼神矣!沂山天作,缁水洋洋,顾何代无哲人?独是象法垂秋、圣贤隐伏,自青州百问之音响绝南阳,乃邈如晓汉、疏若晨星焉!於乎!求昆璧于炎冈,虽寸瑶莫问,矧功利之俗尚方坚、夸诈之习湛日甚,一齐未傅,众楚交咻,乃卓然不随世波,卒能以道自见,若师之可传又何议焉?

按师名通诀,字达法,益都李氏子。幼负出尘志,九龄以二亲俱丧,猒世相,乃投玉田庵出家。十五得度,本名慧田,字见龙,天童密和尚为易今名,云玉田应院也。

师淹留积岁,跼若圜土,至年二十四,径走东莱,从玺文、慧明诸师广习经论之学。一日覃思《首楞严》「虽得多闻不成圣果」之语,复怅然自失,始有问津祖道之思矣!于是矢志询方,遵海而南至瑯琊,因明空大德指参净光老宿,于石河依之四载。

一日光问僧:「思无邪,有思是?无思是?」僧方拟荅,适师叉手立旁,光曰:「见龙下语了也,你尤自葛藤作么?」师聆之微有省,发益感奋,立矢不语三年,杜多行以终身,期明己事报佛恩德,故所至翛然,一衲披寒暑,食才接气而已。至于忘躯事众则由也兼人,有轻劳无重务焉!

闻天童道风远播,丛林之盛,云水湖海之跻跄,不胜高山仰之景行行之,遂由河北造甬东,徒步三千里,躬就刀尺之下。一闻示诲,如饮醍醐,由是日有智证。虽服勤众务,陆沈下版之中,而函丈中人,固已别具只眼以待之矣!因疾出山还益都,继而求登菩萨戒品,复再上天童亲炙逾年,乃以归建丛林,扬化父母之邦为请,天童韪之且致重诫焉!归即潜住平山,单己嵒居、草衣木食卉无甘苦,一尝之殆遍。

有访者曰:「境僻人荒,如此得无蛇虎戒心与?」师曰:「你欲见否?」回视即一虎在旁,其人怖惧,则挥之令去。住凡五稔,僧俗四远钦风亲依唯恐后。师知可以有行也,乃自陈夙愿,由是天人协赞,一举而成大宝坊寺,距郡城一里。当西北之偏,青峰翠岫,绿瓦朱楹,时或旭日初升,夕阳斜照,则山光楼阁互相蔽亏,规制差小天童而壮丽实过之。

东莱张相国尤深敬信,复别刱禅院居师,故师为青之大觉、莱之福庆两寺住持。惓惓以本分者著子提撕学者,概未尝登猊座操锤拂为人举扬。众请之师,师曰:「莫𧬊速俟法堂方丈就,吾则为老黄龙和尚,当自有南禅师为你辈说法也。」故丛林方在天开艸昧之初,即事事准以大智清规,是以规皇矩叠,礼周乐备,不赴外请、不事交结,老有养、壮有学、少有模,至今遂为大河以北法社之冠焉!尤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闻鼓普请未尝不身先率众。暇则询老疾、课童行,利导诸司以为常。初夜必跏趺危坐,中夜经行,后夜礼佛。或时漫步朗吟达旦,盖胁不至席者终身焉!间尝有病,病虽至殆,不药饵、不困眠,即病之一字曾不一语道及。生平视身如幻,嗜道若饥、利众如渴,当流离之候收养遗孤、丧乱之余掩藏暴骼,此其一斑也,所以至行感人、真慈格物,化恶则一言从善、履反则一动为平,夫岂偶然者?

崇祯十三年,岁饥民大疫,死者相枕籍,城鬼号焉宵啼不止,居人求师荐拔,师以一纸宣示使贴其处,则当夜无声。

寺基,王产也。化王衡国不允,是夜王感异梦,即亲定封疆,舍归三宝,适搆禅丛。值时大旱,三月不雨,有阐提者嗾诸当事议撤毁矣!夜则雷电晦冥,河水湓涌平淹子城数尺,嗾者悔祸议遂不行。鸠工缔造得大木焉!工师曰:「栋梁材也。」丁丁伐之断而不仆,增数百人牵挽,莫如何也。中宵,居民忽闻甲胄有声,啴啴炖炖,宛若三军赴敌而来者,惊起视之,则大木倾矣!

殿之千椽万梠皆信人唐铎所募。铎故郡豪吏,闻师一言示诲,则弃吏为鬻香长者,日走山乡,化诸椽梠。有人为鬼摄至深林使投环焉!铎过之,鬼惊曰:「唐某来。」迅逸而去。人故念铎不置,而不知铎为何如人也?

一日有遇铎于途,而呼唐某者,人闻之,则涕泣拜跪于前,具述所以活命之恩,审之月日,良然!

后铎死,其夜数百处空中高叫,咸闻铎催送椽木声,故殿工易就,而师之感人有如此者。

师询方问道,受益天童既深,依之亦最久。故凡建置规模山门格则,以至立身行己之大纲、与人接物之细目,虽道有污隆、风有南北,大都取法乎其大者为多。法其海纳山容之量,则丰俭随缘,方来翕受;法其巍巍堂堂之伟度,则静若山峙,动若龙跜;法其壁立万仞之孤风,则声利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为王侯罄折、不以负贩倨侮,则天童之一目簪绂舆儓也。杜甲乙相传之渐,竭尽衣资置石桥、伯牙两庄场以安插其徒子,则天童之金酬服从,不以一廑小师有也。居恒有达官长者入寺随喜,其迎送款接之礼,一概委诸知事,即东莱从受皈戒于师,自称门下弟子,而师亦无疏䁥其间。逮庚寅冬,东莱入朝造师言别,独惓惓饯勉有加,则师猒世之意盖见于此矣!

壬辰九月朢后四日忽示微疾,至二十一日中夜,与僧孕灵问荅竟,乃泊然而逝。讣告邻封耆旧及护法檀越之家,或相距二百里、或相距三百里,东莱远在都门则又相距千里之外,咸言是夜梦师来诀之状。留供三日,端坐如生,依法阇维,收灵骨建塔于寺之西原归窆焉!世寿五十三,僧夏四十五,前后说戒一十七坛,从得具戒者千余人,剃度弟子七十余员,僧俗皈依者不可殚纪。

异哉!宗门玄唱绝于玄枵者弥运,师以孑然一躬,起末世、越等流,不惮烟水百城之劳、虎穴魔宫之险,汲汲焉!皇皇焉!苦志劘筋以求道利生为事,卒能道重天人、德钦神鬼,立之斯立、道之斯行,顿然平白地上幻出龙天释梵之宫,惜无语言述作以光昭佛祖尔。然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人知有佛祖向上事者,则皆其开凿之力也,可不谓贤哉?著为辞以昭布来兹,其谁曰不宜?词曰:

含生之慧目,盲以痴所蒙;论劫迷真道,常行险恶中。康衢谁与示?出彼邪见丛;我法自西来,弈世有良工。成风运吹毛,智刃刮其瞳;人天眼忽开,大道绝隅封。海岱惟青齐,洋洋大哉风;支竺代何贤?格鬼孚王公。山川孕灵淑,蔚为僧中龙;时丁象教衰,濯濯牛山童。玄音久不唱,俗尚唯利功;饥世或相食,人类转顽凶。乃有至人起,悲愿夙所钟;抚兹末运俦,惨怛填膺胸。何以众生鱼?使之脱罟量;何以渡河兽?使之立飞翀。溟探川以浥,厥怀未易充;浩浩玄风播,声来太白峰。劳轻求者重,诚竭志乃通;合却钵盂口,八面光玲珑。归岂恋乡土?扬化在我躬;范人须自范,尚口故滋穷。虎可驱使令,艸可办餐饔;心若不异时,诸法自玄同。道大天人协,德臻神鬼祟;依教非面革,说服本诚衷。华岳巨灵劈,黄河一泻东;区区建置事,潜以消啄讧。盖师末节尔,何足为诧忪?异哉豪吏铎,志壮心胆雄。法师只一言,翻然悔悟终;死生有奇节,况复在陶融?我敬师大者,一目仕与农;东莱称弟子,跪拜无德容。方在缔搆初,规叠制已鸿;功成不自居,谦让度何洪?一朝能事毕,云雨散长空;分身往告诀,千江月影逢。师灭仪刑在,高揭泰山耸;铭诗告来者,万古开鸿蒙。

金陵大报恩寺重建琉璃大殿碑记

诸佛如来,于一切法成最正觉,以故其身充满一切世间、其音普顺十方国土,盖以法为身,亦即以法为宫殿者也。所以经言:「如来宫殿广无边,自然觉者处其中。」如是,则金刚宝地本自天成,菩提觉场匪从人得,又奚假运成风之巧,程匠石之能而取办于世智辨聪哉?第一真法性,虽生佛同源,过由明昧之岐,以至升沈异趣、胜劣殊形,故凡有善世牖民之责者,不得不开张化仪导归觉路。

爰自大教东来千有余岁,其间圣帝明王,一推我佛为群灵之首万法之宗,罔不严饰祠宇、设像标尊,所以开觉臣民者意在斯乎!

金陵梵刹经六朝建置凡四百八十寺,鹫宫鹿苑之崇实甲天下,而城南大报恩寺又为诸山之甲。盖在赤乌间,吴大帝以康僧求获舍利,为刱寺长千里,所谓建初者是也。晋大康中,刘萨诃又于长千里掘得阿育王所藏舍利,复建长干寺。嗣后宋、元代阅,或章天禧、或表元兴,咸仍旧迹无增廓。至明成祖永乐十年,始敕臣工准大内式,一攃新之,赐今额,为高皇帝后报厥劬劳。由是琉璃绀殿与金色浮图互相璀璨,光烛瑶天,而寺之轮奂至此称冠,绝一世无与京矣!

嘉靖乙丑,殿毁于火,以工繁费浩之故,中外朝野莫敢问者数十年。崇祯末,国戚田弘遇疏请先师悟和尚住持,将谋是举;师以老疾固辞,事遂寝。后有举者,功皆不竟卒。及申酉之变又十年,铁山王公倡之于前,俄而谢世;提督管公和之于后,未几去官。总东南王侯、宰辅所乐助者未及万缗,此都使危公有「仅得其袖,即欲成衣」之喻,而三宜禅师所以深是其说也。

至顺治十六年,世祖章皇帝留神祖道,玺书傍午,征诏宗门耆宿入朝顾问。是岁,沈君恒文亦以织造周公之劝请、华山见师之赞成,直毅然身肩其任矣!随于庚子鸠工,壬寅集事,落成于癸卯之季冬。仅及四周,上自象设幡幢,下及阶墀阑楯,焕然一新,费金三万七千四百有奇,而君之借贷子息无与焉!计工十三万三千四百有奇,而城南五百家之助力者无与焉!翻劫灰瓦砾为栋宇簷阿,变苔莓尘土为金碧琉璃,信夫有非常之事,必赖非常之人也。

君家世奉佛,子弟多恂愿,独君诙谐广肆,年未三十即威震楚吴县金肘后矣!尤潜心内典,日书《杂华》诸大部不辍,所著诗文亦富及满车,盖翰苑之英,起为龙城飞将者也。故说者谓君才兼文武,智足筹机,勇能决事是以有成,不知四载之中风波坎折,几更忧虞,君唯忍力守之,不足则以大愿持之;大愿持之不足,则香然顶臂祈告韦天,至所然之香与殿毁之年正等皆九十有九焉!而后知成事之难,未可以才智袭也。

夫明当隆万全盛之朝,边烽不举,刁斗无声,太仓储积至粟红贯朽不可校,尚于祖宗植福之地爱惜金赀。逮献闯一呼,天下土崩,终于府库非其财焉!

清兴十五年戊戌,世祖亲择南苑嘉祥之壤,捐金亿万,建寺曰「德寿」者,为圣母皇太后集福储庥。及庚子工竣,上备斋行宫,命忞随喜,从容语忞:「朕虞兵兴赋重,民不堪命耳!俟海内康安,国用稍裕,当为名山胜刹次第修葺一番。」不谓鹤鸣子和,沈君即以是春,手拈茎艸洒埽南天,径从荒甓断础中扶出冠世宝坊。异矣哉!岂非国运、法运同一盛衰,而机缘凑合,真有默司其间不可得而思议者与?增山川之瑞色、启社稷之灵长,万众欢腾、人神协庆,顾不当缀以高文寿之金石而昭示万龄哉?但予学媿荒疏,语惭率略,深廑无能行远之羞,乃沈君固援德寿往例,谓予曾奉敕撰文,有当宸衷北阙南藩,何分朝市?由是辞不克免,谨殷重载笔而为之铭曰:

金陵胜地,实甲真丹;山钟王气,虎踞龙蟠。滔滔江汉,天堑维雄;捍兹南土,万宝以通。民殷户实,毂击肩摩;居焉弦诵,市也婆娑。俗尚好修,投诚三宝;香火家家,佛声浩浩。嗟谁使之?盖在孙吴;僧求舍利,聿降天衢。金石为试,坚莫可钻;光腾霄汉,吞饮双丸。乃征神异,乃建宝坊;法檀既普,声教斯张。宝坊维何?长干是隶;崇祀千龄,引之弗替。爰至有明,式增式廓;金碧琉璃,准以黄阁。煌煌玉宇,弈弈琼台;天宫或遘,下土何来?四海趋风,百神效命;矧其在迩?而不皈敬。遂生魔妒,舞马奔腾;一经毁坠,屡举莫兴。非无兴者,适非其辰;运会之隆,以待至人。清开世祖,明大文皇;同乘悲愿,为法金汤。长干举事,德寿功圆;何心庚子?璧合珠联。鹤鸣子和,景阳铜山;君臣一体,神气相关。明明天子,矫矫虎臣;重开觉路,掖我生民。宝所仍还,化城再出;远近来观,俨升兜率。山川𪸩焕,社稷灵长;功德之利,以佐我皇。允矣君才,国之祯干;文足经邦,武能戡乱。道旁筑室,鲜克有成;风波反侧,何以底平?君文能晦,君武能权;为谋为毖,弼时仔肩。香然顶臂,昭格大神;信有冥鉴,数符毁春。告文纪始,会计程终;华美堪匹,檀弓考工。君烈崔嵬,我诗弘广;载之丰碑,同流天壤。

布水台集卷第十一

重修城南海会寺记

都城之南有寺曰海会者,刱于嘉靖乙未之岁,世穆二庙,咸命僧代度于此。至万历元年,慈圣国太后复发帑金,命内臣周宣、范江攃其圮坏而增修之,江陵张相国为文纪其事,详且悉矣!缅惟神宗显皇帝,临御天下四十有八载,厥声匪赫赫也、厥灵匪濯濯也,然而岁稔时和,民安物阜,家邦以靖,寿考以宁,是遵何德哉?推本而言,实由圣母垂范宫壸,凡百施为无非慈祥,岂弟之仁福国祐民之事,神庙惟能孝思无斁,故阴受其庇荫而不知耳!乃后世弗循也,误听讹言,悉举累叶所崇之象设,万夫牵挽出诸禁门毁为通钱焉!及当阳九之厄也,报亦如之。语云:「君以是始,亦以是终,可不戒与?」

今上受天眷命,抚有万方,其于致福未索索然也,特于我法,不忘佛属。维时顺治丙申,岁久寺颓,都人士谋欲鼎新,乃削牍命本寺僧走江淮,请今憨璞聪公住持是刹,禅众川趋,宗风大振。丁酉上幸寺,延见聪,复召入禁庭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乃命结冬万善殿,赐「明觉」师号。日昨上谓忞曰:「朕初虽尊崇象教,而未知有宗门耆旧,知有宗门耆旧则自憨璞始,憨璞固有造于祖庭者也。」由是观之,聪公非明道蓄德之有素,何以导利人主;人主顾久而景慕且殷殷不解于怀哉?公住海会凡五载,殿宇廊庑与夫钟楼鼓阁之属,率焕然一新,多三韩耿公乐助,而檀越罗一清实破产隳家力襄是举者。今秋庚子,功用告成,一清念因缘之不偶,缔造之维艰也,丐予言记之,将以昭示后人,使永为十方常住不坠风规焉!庶檀膏信脂为不唐弃云。

於乎!劫火洞然,大千俱坏,须弥巨海,磨灭无余,矧一四天下中有阎浮提;阎浮提中有大清国;大清国中有海会寺。刱之自世宗;修之自神庙,以及今之重修皆未百年也。兴废圮成,曾不旋踵如此,欲以予言永之,不亦迂且昧乎?然则如何而可?传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是在聪公与后聪公而起者之品望去存,则海会之隆替可十矣!聪公望天童悟老人为四世孙,盖视予为犹祖也。

古齐安丘县准提庵记

安丘多高门巨姓,而忠孝节义之家首推马氏。马氏一宗四世,祖孙父子兄弟五登科甲,甲第之穹崇、闺门之雍穆,麟角凤毛之相似固矣!乃奉佛逃禅则又咸有一德。何也?自非善根同植、悲愿夙承,曷以臻是?故是庵之建,虽由勉初广文与其室人孙氏,为子孝廉讳长春者广嗣胤,而崇信渊源,则自大中丞定宇先生刱发也。先生廉仁彻骨,简在帝心,生子北溟、见素二公,同登神庙壬辰进士。北溟历官至祠部郎中,早卒,勉初盖其冢。嫡云见素,尤深禅学,历官至刑科给事中,以母老终养,在籍二十年,温凊如一日。甲申之变,避地句容,未几掩息,遗言葬骨于此。以江南一抔土,犹为大明地也。后顺治三年,出会平度州贾总宪思塞先生于劳山,笑谭终日。劳山道士与公相识者,亦往往见之谓:「公非心宗有契而能若是乎?矧我薙染者流,顾耽著乎死生哉?」故居是庵者,当观我由四大以假合,庵由砖瓦木石而禠成,皆空如干城、如幻士而无实体者也,谁为能住之人?所住之庵?人庵不见,则上绝攀缘、下绝己躬,然后回光返炤,冥搜力索而亲达乎本地风光焉!则岂啻神游山海,将见化现无方、通身手眼,可改禾茎为粟柄、可易短寿作长年、可决砌下龙渊沛滂法雨、可拈印台文石剖示全经,即我之神通为准提之妙用,奚有豪发之间然?苟或受施生心,因庵起著,昧井藤之危脆、忘白鼠之交侵,一朝报尽,正恐树耳酬餐,得不贻长者之多累哉?是居者有损有益;建者复有利有害矣!

庵距城东南一里,前有高冈隆然特起,周方而四正者印台也。印台之阴,地最低洼,故城西诸水咸赴于此汇为龙渊,古老相传深莫可测,而涸于万历年中,然秋潦未退,亦方舟可泛,崇祯十三年始建庵其上。今榆柳繁阴,蔽亏云日,青齐绝少山水,此实佳精蓝也。

泰兴灵云禅院记

宝祚乏千年之国,金貂鲜百叶之家。世间无常,国土危脆,皇皇佛语,讵不亶其然哉?然世固有高人达士舍宅为寺,如晋之王右军、许玄度辈,刹竿巍然,至今无恙者,则本其人之愿力坚强,故不为有力者负而趋耳!泰兴灵云禅院者,距城西六里,绿野平畴,市声不到,桥流水止,尘壤靡侵,足称阿兰若法菩提场矣!初名「圆通庵」,由戴氏思敏孝廉君始君于万历丁酉岁舍地三十亩,刱宇延僧为焚修计。逮经申酉之变,则孝廉已即世,子载甫又举义没于军。当是时,茕茕厥家且为风雨飘摇,奚僧庐佛屋之与有?乃其媳广道人慨然发丈夫之志;兴继述之思,更置田三十亩,僧寮若干楹,就金山敦请箬庵禅师驻锡其中,易以水月之颜,而丛社规模始骎骎有垂成之势矣!

嗣后则有千仞冈公、别峰秀公、辛舌某公相继住持,鲸音不断,法鼓常鸣。云水来者众渐多、居渐廓、制渐备;而道人矢志熏修,行弥劭、愿弥坚、心弥大。复舍庄居一所为中田之庐,又感天心年茂才与邑中乐善之家,共舍田百余亩,相与助扬激劝,以成殊胜功德。嘻!懋哉!皆可谓甚难希有者矣!

计庵之始自前丁酉,暨今甲辰,历年六十有八载,额题凡三易,住持凡五易,广殿明楼安僧可数百,瑶田香界食指可三千。茎艸化为宝坊、给孤过于祇树,岂不刱者难,成者犹不易与?於乎!托孤寄命,临大节不可夺,先贤且不谩为许可,特揭而归诸君子之徒,矧道人仅孱孱一弱媳,乃能强宗不与谋、悍仆不得问,直继人之志、述人之事,于家国抢攘之秋,使生而须眉,当六尺有托、百里有寄,肯自谋身而为方命负孤之事哉?非愿力坚强,大节靡回,曷以臻此?

今道人复不远千里走使盐官问记于予者,得无将来阐提之啗啄?可虞思借言以垂永久与夫。善人君子,尼宣有莫见之悲。当吾世得见慷慨磊烈如道人者,是亦君子徒矣!闻其风有不兴廉起懦,仍鄙薄以居怀,且不可立天地、号为人,况觊觎三宝、生破灭心?其若韦天之宝杵何?勉矣道人!愿力坚强,即韦天宝杵当有默而呵殿之者,谨合掌赞美以为之记。

重修石霜慈明圜祖塔记

吾宗自达磨西来,六传至曹谿,则得道者如林;八传至马祖,则普天遭蹋杀;十一传而至临济,则阴垂大树,遍界清凉。自此英灵猬出,本支百世,弈叶芳联。此玉音所谓慧雨普施于一切、宗风常胜于五灯,缘衍法之独隆、斯传衣之最众。大哉王言!可为吾宗定衡矣!

慈明圜祖者,望临济七世,是为汾阳嫡子。捩转黄龙之鼻,故肆讥诃;摧歼𬤇老之锋,平空脱赚。剑横室内则戈戟丛生、榜揭僧堂则波涛沸起,每每一时法喜、的的从上爪牙。百丈得大机、黄檗得大用,师其据虎头收虎尾,电卷而天旋者与?前后四坐道场,真归兴化,塔建石霜,历宋元明以迄今上六百载,凤毛麟角继继承承复二十有七叶。揆诸二五,参之千七百则慧雨宗风,未有如师之光明盛大者也。

第石霜交荆吴僻壤,年深人远,兴废不常。岁在丙戌,尔瞻尊公始循四众之请住持斯山。于时香台宝所亦越榛莽,况灵塔之毁于侵伐,而往迹莫稽者乎?故星霜历重六,几经鉏搜镢讨,乃得于寺西之原。由是罄竭衣赀,鸠良工,砻佳石,又二年而旧观始复,则公智亦尽、能亦索,心亦苦矣!是故丛林颂公德者,不曰「兄弟重添十字」,则曰「同心更著一仪」,山僧直谓「髑髅眼里春风再动」。应知从前五叶之华遍界吹开,则公之福我宗图不綦大乎?虽然无影树下黄金充国,徒向南北潭湘根寻源问,何如正法眼藏灭却瞎驴之为愈哉?既从地倒,还从地起,三圣瞎驴,舍公奚问哉?公为谁?祖磬山祢绿萝望,圜祖盖二十六世孙云。

重修笑岩祖塔记

灵山正法眼藏,首付摩诃迦叶,六十五传以至我祖笑岩宝禅师。宝出幻有传祖,再世而分为二派,一曰天童悟、一曰磬山修。天童出大沩学、三峰藏、东塔明、径山容、金粟乘、宝华忍、龙池微、雪窦云、鹤林门、庉村贤、通玄奇,与忞忝继席天童为一十二人。磬山出阳山授、竹林豫、报恩琇、山茨际、南涧问,又五人。故今寰海宗工,凡弘济上者皆师后裔。师唱灭万历辛巳,葬燕城小西门外,汝芳罗大参实铭其塔矣!

李闯犯阙国变,塔几毁,赖汉萍杰公保持之,厥后䒢溪森、慧枢地增土垣而塔免刍牧之虞。

今顺治十七年,玄水杲与憨璞聪共捐赀,重廓地若干亩,砻石为墙,中辟三门,内修房舍,可寝可兴,规制遂为大备。聪容孙杲、微孙森与地琇之子而杰,则久参天童称角立者也。

皇清启运,今上问道崆峒,征车四出。一时报恩琇、憨璞聪首膺大觉、明觉师号;䒢溪森、慧枢地留供御园;玄水杲亦屡蒙顾问,说法禁庭,不数世且名闻京国,道契宸衷焉!抑知昔在中叶,宗图九鼎系吾祖一缕之身乎!

夫世运法运均有盛衰,当其盛时,能忧虞而密挽之可使不衰;当其衰时,能坚志而力持之可俾复盛。今滋盛矣!吾恐其衰也,是在后之密挽而坚持者。

平江灵鹫寺十方僧田记

小释迦之识临济曰:「一人指南,令行吴越。」而应之者盖风穴也。然自风穴后今七百载,而天下之憧憧求法者,咸于吴越乎是来,岂大仰之谶有以肇之与?在明中叶,祖道式微。光憙朝,湛然澄师与先师悟和尚始号令吴越间,遂风声稍稍起。自先师移主天童,则学者奔走迨如水赴壑,众几三万指,多有来自三韩交广外者,概称说平江之灵鹫主者接待有方情。至顺治丙戌,予亦谢事天童矣!又五迁至吴兴之道场山,而守静祥公乃来言于予曰:「姑胥城东北隅,有灵鹫寺者,应院也。崇祯十三年檀越某、寺众某延祥居之,即大殿及僧房五六间为十方院。会云水麇至,则合谋聚赀,复今禅堂客舍诸寮,尤苦𫗴粥有不继,时则又因唯一润师之唱募,置僧田若干亩。今愿虽未充,事颇有绪,乞师为祥记之,归且劖之石,更以施者之名载之碑阴,庶有力者不得负而趋焉?」予为正告之曰:「僧奚以田哉?僧也者,澹然无所营于世;泊然无所介于中。衣以杂碎焉!而鲜华非所衣矣;食以分卫焉!而烟爨非所食矣;居止以树下冢间焉!而栋宇榱桷非所居止矣。盖彼方视四大为毒蛇、五蕴为怨贼、六入为空聚,故其于三界也则火宅之、于身世也则梦幻之、于形骸也则土木之。时或寻求师友而决择身心也,则茹冰饮檗靡所辞,立雪断臂靡所吝。时或志证真常而思息苦轮也,则伤白鼠之推迁、念井藤之危脆,寝以之废、餐以之忘。时或垂手入廛而悲心拯物也,则开妙庄严路、闭三恶道门,天堂地狱而皆往、虎穴魔宫而必赴。是以僧之为道尊、僧之为德备,而天人、龙鬼、阿须伦之族于僧有礼敬供养者,莫不祐臻此日,世度他生。一如大象藏龙斗之香,设若烧时则兴大光云、降香水雨,身衣宫殿其有触者悉皆金色。此僧所以为世植福之田。而世无与僧为田者,顾僧何以有田哉?有之,自兴崇三宝之佛心天子、菩萨宰官,与广行檀度之长者居士耳!其始也,代分卫、一精修;其终也,启晏安、资攘夺,俾僧与俗卒陷泥犁之苦者,实田为之厉阶也。田曷以记为?」祥公曰:「大哉言乎!自今僧俗闻之,将必有以大警矣!是则天下精蓝之有僧田者,得斯言而与有永赖焉!讵曰『祥之不朽也哉?』」予遂无辞以拒公,因笔以为之记。

吴兴竹谿禅智寺长生田记

吴兴为东南水乡之国,居民富而乐施,故僧庐佛屋与民居错置井闾间,殆犹星分棋布然者。然而密迩市里,恒为富室豪家并吞者半,而富室豪家,又以破灭三宝之故,卒破灭其家族者亦半。独郡治之南四十里,为竹谿乡,中有寺曰「禅智」者,自唐至今几千百年,虽式廓亏矣!而殿堂楼阁尚兀然于菰蒲墟里之中,岂天龙呵护之力与?抑竹谿多仁人君子逾于他里与?

寺无恒产,顺治丙戌秋,嬾牧泓上人领寺事,始节衣缩食,合诸檀施之半置田若干亩,用赡十方往来,且取其生生不息之义,故以「长生」名之,而问记于予,然后归劖之碣,以示后之住此者俾无失坠,亦杜塞夫若并之原,其为十方计长远也悉矣!虽然,予闻诸佛说:「末法比丘,行十六恶律仪,则我法将灭。」十六恶律仪者,所谓:经营产业,畜养牛羊之类是也。犹虑我侪比丘著于四大,复有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之诫。凡以为此谆谆教敕者,诚欲吾辈除贪去著,遗身忘世,务使生灭灭已,而后寂灭乃始现前耳!

今上人口实是营皆生灭之法,大非释尊寂灭现前之道奈何?上人则曰:「佛以法住、法以僧住、僧以食住。无食是无僧也,无僧则无佛法、无佛法则人天眼灭、眼灭人天则从冥入冥,未有不堕于险恶大阬者也。是故经言:『阎浮提中若无三宝住于世间,一切众生求轻地狱且不可得,况复人天师取其中者正者以弘教法,我侪小人,师其纤者、末者以福人天,不亦可乎?』」予由是益大上人之言,谨序次以为之记。

九奇游记

往予二十三年前,始担簦造匡庐,闻有癖山水,爱九奇松石,谲怪狂叫其下三月,邻人不能忍,相与诤而哄不已者。予时心薄之,以为比丘云鹤者流,奚以樊若笼哉?越二年,予散步开先松阴邂逅一臞,山衣泽舄,从西岭来,蹁跹过予。属天空云净,矫首望诸峤,昺然金阙前开,予时不觉划然长啸,而山臞径前揖予,刺刺诧九奇,拉予游至再。因共小立问从来,始晃然耳昔名而识所谓爱九奇匡公者。后予因事登山,为一过九奇,公时遘予若平生欢,汲涧瀹茗三四瓯,即导予缘磴循崖造绝㠔,指石若户若台;峰若扇;松而蜿蜒若虬;轮菌若盖若蒲茵者。敦杖而四顾徜徉德甚。予时为一破颜,非所嗜也。

自此十余年,予多方外,既无从至九奇考石问水,况又初不经心?故今匡公日夜所摩挲玩索,游目所一见,咨嗟以为冠世绝境者,予皆瞥然陈迹矣!但记山岛竦峙,上干青云,下属江河,有如匹练抴而东趋者,大禹疏凿之江也;复有如天城宝堞,屹立空际而湛然安住者,高庙龙兴所敕建之塔,若寺亭、若碣也。过此而往则青冥寥历,委蛇蹙缩,若起若伏、若灭若没,皆淼弥不可测识,况记之哉?

辛巳仲夏,予自钱唐归隐匡庐,山居无事,因为汗漫之游,于是复过九奇,则谷之涉而入者愈深;径之由而造者愈窈窕;石之怪而刻削者愈峥嵘;壁之萝封而藓食者愈斑剥;木之春而葩秋而实者愈芳烈而旖旎。居而洞房嵒突、坐而净馆明轩,莫不眎前有加焉!

是日也,节序温和,从者皆能诗,予遂因匡公大发其天藏而博观之。凡计一壑之中,左右陟降无虑十数回,薄然而东之西遶,脉理井然。登者不再登、临者不再临,惟觉岑嵒参差顷刻异状,而藤林磴道又皆净莹可鉴,故益奇也。

俄沙弥报茶熟,遂还憩舀云轩,则楚水吴山错如绣,竞交舞夌乱。推排入座,予方怪其唐突,亭桮欲问,适有片云冉冉从水口来,斜挥倒抹瞚息弥漫,予既欲问忘言,遂失江山所在,乃笑谓匡公曰:「君之九奇何如哉?」公拟置答,予即呼杖揖别。

涉园月室记

舟过岘山之西,约二里许为夹山漾,漾中天水相摩如镜,环漾皆山,山光历乱,山影参差。舟行五六里皆漾,至老树坞,始漾穷而溪尽焉!于是舍舟而涂,涂行三二里,陵回阜曲,山益巃嵷,翠泼松篁,眉端欲滴,隐隐有亭榭楼台见于林薄者,盖潘氏天行子之园,俗所谓桃华坞也。

坞踞鹿山之前、箫篁岭之右,叠嶂围空、层峦遶碧,无幽溪而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无怪石而有虎踞师蹲之培𪣻。学学而尧尧,无千户侯富饶之资而有千树桃、千竿竹含风而引露,是皆造物者与天行子互相裁成而补苴其不足者也!故来游者莫不叹其奇胜乐而忘归。天行子曰:「未也。」乃开关延客,揖客而坐于昏幽之宇,窅窅冥冥客将反走,天行子曰:「姑待之。」少焉!微明生于匕,宝室白焉!寥寥如东方之欲曙,既而渐明渐曙,皎如清秋之月出于云衢之上,华支弄景,四壁垂阴,悉而数之;山川艸树,云物化变,写彷无方,客且以为神游蓬壶之境、身入辋川之图,似真似幻,则又莫不嗟讶天行子月室之有巧术也。山翁老人乃为之解曰:「非巧也。由子之精神与室之孔窍,塞至而通、郁极而畅者也。子不闻乎:『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矣!』今坐子明轩之下、净牖之前,天光非不下属也、万象非不森罗也。然而形弗著、著弗明。何也?光散而不收、神飏而不敛耳!然则妙道也者,岂曰:『万象森罗之昭著云乎哉?』心灵也者,又岂曰:『天光下属之分明云乎哉?』乃丧时费日,入作无从又何也?则不愤不悱之故也。」於乎由天行子月室而通之天下之妙道,其庶几乎!

五莲纪胜

书称海岱惟青州,然差足以当之者东武也。东武之山如障日马耳!九仙、五莲皆层峦叠嶂,耸翠拖蓝。有从来人迹未至者,而九仙为胜。五莲虽源溯九仙,九仙犹含章在醅,五莲则发泄尽矣!故五莲为尤胜。

从东武来游者,路自榆林谿口,至寺约十里而近,初稍平,至一里则缘幽涧,入深林,林木既蓊蔚,益以萝缠茑结愈郁密。当春芳载吐则奇葩异卉莫可名识,唯辨杜鹃如血红映游人而已。涧石大小磊磊然,有如几可坐者;如榻可眠者;如室可兴居者;如屏若障而可题可跋者;有宽平如掌,足容数十人者;又有碣立如老僧,三五辈下而来迎者。行五六里,越十八盘始明廓,复折而之北,则一峰卓立百许丈。上凌霄汉,下有老屋数间隐隐依嵒根,则古之云堂寺也。陟磴升高数百武,而后光明寺乃见焉!到门却立,则群峰峭峙,众壑攒流,左耸望海,右擎天柱,间以灯台玉烛罗列森秀,踞中钵盂一峰尤彷若日出连山、月圜当户者。寺后为大悲嵒,嵒之高丈不盈百,登巅而俯瞰其背,则独拔千寻无著攀揽处。下为大小马椿峰,为师子窠、为磨剑石、为砚池石,面东为莲华峰、为龟峰、为石楼、石船、石门、石堑,石之磊傀而峥嵘者,殆如林斯立矣!由大悲嵒东冈而上,登望海楼峰,则汪洋巨浸,一抹浮青,谛视琅玡灵山诸台岛,直如凫󵋍㶉鷘,浩荡波间,彼万斛艨艟之蠕蠕欲动者,又不足言之也。由大悲嵒西,距天柱峰之北垂可一箭道,寺僧斲石为垣,高二三丈,延斜十余丈,上有亭台阁道,极其壮丽。旁开一门,从门纳阶,由阶下堑复西折而南,乃天柱可登,然非侧身猿臂互相汲引莫能造也。既造其巅矣!则复极平旷,千人可坐。

甲申之变,贼入东武,哨兵至山,乡民与寺僧咸窜是中。相守弥日,环视无由上,竟去。内有石小池,圜如镜面,湛尔一泓,荇藻丝丝浮动,觉有鱼行其间者。因忆往游八闽,道出江郎石下,人言曾有锦鳞数尺从巅飞堕,验兹益信。

西下天柱复登望月楼峰,则仅隔九仙一岸。彼苍此倩,争出灵奇,竞相结秀。下有仙人碑,又下有千层塔,皆岧峣数十丈,极其穹崇高出焉!

从望月楼南行一二里至前冈,则延连一岫,兆分其五,仰视则青天一线;俯窥则下临无地。自此至东绵亘数里,一如大悲嵒背,千寻萝壁,万木琳琅。时有鹰隼翔鸣嵒半,诸余猿鸟之属窅然绝迹矣!山本旧名「五垛」,神宗显皇帝敕改今名,赐今寺额,为奉安御藏之所也。

天井湾游记

诸城日炤之间,有山曰九仙者,周方百里而广潮河出焉!河源发自天井湾。天井,龙渊也,岁旱,官民恒祷雨于此,祷则辄应。古老相传有投物是中者,往往获诸海堧及铁沟河内,皆相去百有余里,则已通潮汐矣!

乙未予度夏五莲,同山中人往游焉!五六里外即深沟断岸,蹩躠难前,复迷道翳林莽中,乃攀萝扪葛上一高山,循冈造极,则潭反在下,嵒更蔽亏其半,殊寓目无从。还步高冈,南下深涧,跣足顺流而西,冷风吹面,艸木皆腥,转一巨湾则两嵒夹连如巷,计九仙山脊之水,无虑数十陇咸汇于此。时方盛夏亢旱,尤尚滔滔汩汩,当雷雨崩腾之候,又不知其湓涌何如也。巷穷瀑落,去潭仍百尺,蹲嵒俯视,正环顾无策,忽闻啸声传响,从者已有径造其庭者矣!则人人勇往争先,亟趋故道。从冈北下,如前逆流而西,仅及外潭,三方皆峭壁,下深无际,唯南岸稍能容足。相与侧身扶壁,行百余步,始达中潭,则嵒愈偪、潭益邃,视前如巷者益狭,然深仅及肩,乃厉涉而过,复从石溜中匍匐升高,而后天井湾者始造焉!

四壁凌空,高嵒切汉,飞流溅落天半,散作微雨霏霏扑湿晴岚,潭周可亩许莹若古镜新磨,虽片叶纤埃靡留此中者,盖深固莫测,而寒光澹日,瀣气阴森,令人立不能久。

予行庐岳天台、闽之黄檗,观潭众矣!其以是为最乎!神龙式宅,厥有由哉?

布水台集卷第十一

布水台集卷第十二

龙池禹门幻有传和尚传

师名正传,号幻有,生应天溧阳吕氏。幼丰硕,颖异不羁。丱岁体忽尪弱,自以为寿不得长,因感香山小说,思出家焉!年二十二依荆谿沙门乐庵剃落,寻诣六庭法师习讲学木叉戒法。俄舍去叩庵,庵为开导,师感奋自誓。一夕闻灯华爆有省,白庵,庵可之。庵没,师心丧三年,然后治任抵神京,初谒笑岩宝公。公高峰十世孙,海舟慈其又大父也,契悟广大。楚黄无念禅师游方时拟叩公,流辈咸为不可,盖禅门方死绳墨,公乃逸格提将来者,无所缘泊,故畏忌之。

公见师至便问:「上座何来?」师云:「南方。」公曰:「来此拟需何事?」师云:「乞印证心地工夫。」公曰:「认得心地便休,何更有工夫印证邪?」师云:「不得不举似过。」公曰:「参堂去。」师珍重。晚入室,方具述所以,公蓦趯出一只鞋曰:「向这里道一句著。」师芒然,中夜旁皇。公晨起见师犹立簷楹间,蓦唤师,师回顾,公翘足作修罗障日月势,师遂有省而机不发。

一日有僧辞公,公问:「何往?」僧云:「礼遍融师去。」公曰:「曾与伊会过么?」僧云:「若论会则遍界无避处。」公睥睨曰:「汝在庐山会过矣!」僧畣:「无。」公笑而不语,师顿见公用处。久之辞去,公署正宗付焉!且以一笠戴师曰:「以此覆之,无露圭角。」师受旨,径往五台栖息秘魔嵒,景不出山者一十三载。会太常鹤征唐公问道台山,见师如夙契,恳师南还,师以庵未塔听之,至荆谿,公则以龙池延师焉!

龙池故一源禅师道场也。嘉隆以来,先德物故,东南法社,例如灰冷。师至,怆然念百丈大智之风,有徒数辈,一如万指临之,于是担簦负笈之人闻其风而有在于是者咸集焉!槌拂之下多颖脱而去者,而天童悟、报恩修,称寂闲二大士矣!

住六年谢事,复游燕都居普炤寺。时缙绅辈留神空宗,日夕从师质证,尝一日举扇展示诸大夫曰:「当时孔子还知有者个么?」皆曰:「不知。」师曰:「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𫆏!」众跃然,其揭示多此类法。

师月川与师同参宝公,左袒清凉以非肇公《物不迁论》,当世莫能抗其说。师乃反复剖析累万言,或者窃议以为:「曷不自疆理,乃逾畔而耕邪?」师曰:「吾诚不与比忧,然后世将遂谓法门无人耳!」川卒毁版以谢。居无何,有为妖书诋上者,诏捕弗获,当事者借口桑门,时紫柏可公逮系矣!一时名德引去驰师,师笑曰:「学道期了生死,生死了,顾反畏祸邪?」高卧如故。事寝,乃赴唐公再住龙池之命。

师前后京师二十余年。当是时,两宫奉我田服之徒方借以有为,师独无所事,生平如饥如渴,一以道为己任。故终师之世,升堂入室无虚日,好以「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话问士大夫;「般若无知,靡所不知」话问学者,尟有契其机者。尝谓众曰:「今时人多有说得尽是者,恰像个脍子手。何也?任他佛头来、魔头来、狮子头来、象头来,牛头马头、人头狗头、羊鱼鹅鸭头到汝案上,一一尽汝破除打发一边去,只恐把个死猫儿头来,便不能破除得,打发不开去。于此打发得开去,才是好脍子手。」时有僧进云:「将死猫儿头来著。」师笑曰:「果然不识。」

师风度简夷,而神观凝肃,尝燕坐中堂如在定者累日,虽左右近侍,有事不敢辄启。至其规诲提将,则慈意蔼然,有所训敕时,或质以经论、援以百氏之言,如日莅天临,有目者咸睹,至其机用玅密,迥出情谓之表,则壑泽夜迻,昧者不觉。

师于神宗万历四十二年甲寅示寂。先一日有僧自台山来,师欣然与剧谭山中宿昔,抵暮索浴,浴出而示微疾。众环拥,知师猒世,因请遗训。师举所著帽者三,众无对,师乃拍膝奄然而化,盖三月十二日子夜也。

师生世宗嘉靖己酉,世寿六十有六,坐四十四夏,门弟子依法阇维收灵骨,建塔本山之右。

天宁幻也慧禅师传

师名佛慧,字幻也,别号嬾石,会稽人,南宋史相之后也。母戴氏,梦天台僧抵舍孕师。及娠,邻人共惊异相,见红光盖室如火。六岁入童子学,授经知大意。十四慕空宗,走天台,见松谷法师于华顶之胜峰寺,求度不允,乃泛海求潮音僧度,复不允,因之发愤葬身鱼腹中且死,得救免,舟人愍之为剪䰂,诣谷始纳为僧,命今名,留习台教五载。

一日,晨课中间豁然不觉心吻俱开,告谷,谷奋挺逐之不得住。闻嘉禾有济法舟者,走见之,会济方属纩,于是一钵烟村孤笻天外,南询北访遍见大有道者,而卒机契圜通,为笑嵒入室之子,出住天宁之优昙苑,疾当世学者走声便软煖,一澂之以枯澹,数十年门无宿客。尝示众曰:「一翻相见一翻新,好看钵盂添柄;几处行来几处险,犹奇艇内藏轮海,不顾山头月白,一任浮沈空无奈,雨脚风清,大家和会。参方衲子,讲席高流,居士宰官,天仙魔梵有情无情,生一乾坤,死一乾坤,圣一法界,凡一法界,何曾谩得诸人?若也谩得诸人,那讨说个是非好恶贤善才能尊卑异类。焯然些子谩不得、欠不得,你道是什么境界?会么?满目尘埃千圣眼;半身落魄五宗心。」

晚迻多宝庵,足不越阃者复十余载,老且耄矣!忽思天台旧隐,即日抴杖还南,嘉禾缁素,遮止天宁。俄示微疾,简历示小师曰:「后二日可。」小师涕泣固留,师笑诺为更留三日,仍涕泣固留,不可。俗弟子闻之趣置龛室,师以是日午跏趺榻上,而工适报竣,遂趋寂焉!僧腊七十八,世寿九十一。

师生嘉靖丁酉,方其化扬神庙时,重译来琛,山饶海富,加以国家尊崇象教,一时禅林讲肆蔚然云蒸都下,逮衲衣空闲之辈,尟不藉赖中贵人以自赡,师独斥去弗受也,阒然一室,嗒然一我,往往绝粒则阖关危坐。有餽之者粟逾斗、钱盈环以上,亦斥去弗受也。时闻啸声如老鹘、吟声若清泉而已,然不动真际万行常兴,凡斋施茶药利益事皆为之。

万历间奉诏为慈圣皇太后饭僧千朝,事竣,阖关如故,故王公豪执希得见其面。即非所欲,方寸之闩涩不可通,即通而昵极清光,方若露立霜月中,亦芒寒足桌。士大夫从之游者,惟曹驾部安祖、陈司业雪滩。最久侍者,一能明执侍终身而已。明尝有句,见嬾石卮言,中云:「春水仰看人面绿,名华低唤鸟声红。」则明盖长于声律者。

师语音如钟,足有轮纹龟画,番番黄发,齿落更生,皆其异相之著者。至若五台睹文殊真境、司爨感天台圣僧,事涉怪诞,兹不具述云。

圣寿印干法师传

印干法师者,广陵人也,法名海印,俗姓韩,父早丧,母孙氏守志拊师。见师黠慧异诸儿,乃弛慈母之爱、更张严父之威,过庭必训,训师严且倍常,仍命师远学金沙,盖日以亢宗望师矣!然师志在出尘,殊无经世意,母微知之。适师归里就试,促师毕姻,师畏罥尘网,因哀乞邻东之老僧体庵能公者方便为剃落,于是得堕三宝数。

一日公谓师曰:「千岁之椿,必生广莫之埜;凌霄之鹤,讵栖枳棘之林?」师默识公意,即日礼辞去,遍游讲肆。凡性相二宗硕大之家,若巢松、若一雨、若昧法师辈,光昭吴会间者,莫不造请微言。诸师降以大龙之雨,师一当以巨壑之投,升堂入室,无所关隘,而京口悟心融公尤为骏赏,因挽师分座讲说。长河既决,千里沛然,英声遂籍籍起东南。东南学士日望师开法受徒,得挟策一聆玄义为快。然师自念:「长水从瑯琊开法,太原孚因禅衲悟明;德山宣鉴躬担青龙疏钞出蜀,拟埽南方魔子,而卒自焚于纸灯吹灭之后。宗门岂无长哉?我未达耳!若夫数他矜宝、说彼哗音,直先圣所诃者。」

崇祯己巳春,博山来禅师赴天界之请入留都,师蹶然起,仅造筹室,而山还江右,师怅恨久之。会友人山茨者从磬山来,称修和尚宗眼圜活能针灼耆艾,师慨然与之偕往。修一见,深相器重,即以本来面目话诘师,师如痴如醉,若不知人者十有九日而省。入室呈偈,修示以本色钳锤,师迎刃即解,如转圜石于峻阪之巅。修曰:「未也!豪牦有差,天地县隔。」师声喏而退。丛林故事,腊八升座,师出问:「释迦老子道:『奇哉!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如何是妄想?」修曰:「成佛作祖。」「如何是智慧?」修曰:「入死出生。」「恁么则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又云:「不证得。」「不证得个甚么?」修便打。师拜起而曰:「若非今日亲承指示,几乎话作两橛。」修曰:「一面底道将来。」师云:「道得也是腊月莲华。」修益器重之。

既而闻天童法化之盛,复走见密老人,于太白山中亲炙逾年。会修迁湖州报恩,复往省觐,俄而修寂,即欲抗迹西山,高蹈方外,而山茨禅师初住东明,简师曰:「东明旵祖道场也。老屋败椽虽聊蔽风雨,奈塔山未复,祖茔尚薶寒烟衰艸中,孤掌难鸣,兄岂靳只手哉?」师毅然走嘉湖杭,白三郡之护法及当事者,卒韪师之议而东明繇此复业,然师不自谓德,复去山后之数舍缚屋而居。

师为人外瘁中刚,寡缘饰,与物无违诤,而义在必往,不吝情去留,而师友恒切居东明。时未三祀,长兴男子复搆室乌瞻深处延师,师欣然乐就,将为终身不出计矣!归京口省融公,公复以老病留,遂力却乌瞻而栖城南之八公洞焉!

方是时,师去讲座几十年,虽同学相过从难,师经论重宣,然嗛嗛之志未猒也。会广陵蒋氏元长、董氏问曦二孝廉迎师入城供养,且叩《楞严》玅旨,因而四众闻之,遂延讲兴严。及散席,归京口,公果猒世,遗言命师继席圣寿。非所好也,而义不可辞,起敝支倾,甫一年而病作,就医东隐,问疾者往来如织,师恒接谭不倦。有宁生楚儒者,以事游吴门,来谒别,师曰:「子去几时归?吾不能待子矣!」把臂送之,低回不已。越数日忽索浴更衣,命迻龛入室,据坐跏趺,令人扶其首。久之熟视左右举手曰:「吾行矣!」主人暹法师戏谓师曰:「今日天雨,纵去不远。」师曰:「吾有艸鞋在。」主人曰:「艸鞋𩌍断时如何?」师遂閟目不语,俄撼之,已逝矣!停龛数日,颜面不改如生。京口缁俗闻之,遂各备华旛,奉迎龛室,归葬全身于八公洞之左。

师生万历乙未,入灭于崇祯癸未五月之七日,盖世寿四十有九,僧腊则三十又一焉。

昙、常、集三禅人传

昙禅者,字昙生,黄州蕲春人,出家庐山开先寺,视予为犹父行。幼从予游方,动止有法,奉予历百城,春秋十余祀。虽荒村埜寺,风雨晦冥之候,未尝见其有惰容。尤刳心己事,于三不是语发明,从此信入,先师悟和尚盖器重之。继予归隐匡庐,为予分卫千里还,执爨负舂如故。迨先师没,予奔赴天童,乃留黄岩,始分岐不克从焉!既而丧乱,洊臻山寺罄遭焚掠,殆居不遑夙夜矣!而旋营旋葺,初无介意,以违予久,将省予广润。夏止邗之东隐庵,一日无疾忽索浴更衣,安详敷座跏趺,然后从容以趋寂之。故告其徒,徒惊愕悲恋,跪乞遗言,曰:「你自去广润礼觐和尚,吾行忙不及见也。」言讫而终。

常禅者,字法藏,长沙益阳刘氏子。幼出家,志参湖海,以母老无依托,乃负之游方。复以利养同僧,为母罪所至,割食食母,日食残滓弃沈而已。母死则荷骨以往,于先师无恙时趋叩天童,久而知归。逮予继席天童,即居请客侍者寮,复典客灵峰、广润,故从予亦最久。为人质直好义,触事颖发,于友恒面折其非,于师亦横机无所让,至于荷法事众则身命以之。后游龙池,为龙池纲维一众,一众服其公。俄疾作,预知时至,命侍人安排果烛,铺设香几,于是索笔书偈,揖别堂头,竟尔坐脱。

集头陀,字圣阜,会稽郭子式也。自为儒生,以德言重于越,于越之子弟从之。师其孝友,则雍穆于家;师其文章,则辉煌于国。故通国之人莫不欲尸祝子式、社稷子式,而子式固深渺自藏也。

鲁藩监国日,立以崇官起之、为一陛见,即告归,用团练法,保持里闬,日有游骑骚绎,则自破产为之供亿,不俾一卒入下户之门。举平原平水,若邪谿滨凡赖子式以全者千有余家。清兵渡江,遂从予云门落䰂为僧,自兹阖户山庵茧足不履市城矣!

己丑冬予领越州大能仁寺,不得已一践都门。归而得疾,疾且革,召诸亲友从容话别,作偈辞世,复取自肖象题之,乃泊然长逝。

赞曰:善夫!圭峰有言曰:「作有义事是惺悟心;作无义事是散乱心。散乱随情转,临终被业牵;惺悟不繇情,临终能转业。」彼姝三士所谓转业,是邪?非邪?夫纷纷荷橐走丛林,其谁不曰我为生死哉?而临行洒然寥寥无有。何也?由信之不深,行之不笃故耳!况复狼心虿尾,所作殆有甚于屠沽负贩者。予故于三人独表而出之,嘉往所以劝来,岂曰临川叹逝,而悲从我者之皆不及门与?

四明孝直钱先生传

先生名敬忠,字孝直,上世以官为姓,盖陆终之后也。中叶祖从父官宁国,为宛人。又九世迁鄞,代有异材,故江东之钱氏日显。高祖奂参政广西,以单骑平蓝贼,功升布政使。曾祖瓒亦任广西副使,时人比大小郑云。父飏虞公,名若󳱪,中隆庆朝进士,授仪曹,性戆,与时左,出为临江太守,以亟白故御史刘台冤忤权贵,由是诬公酷,禁杀多人,疏动神庙,致坐福堂者四十年。先生适生浃岁,从父狱中受书,慧异具至性,日呜咽吁欷:「不出父,不自有生。」遂矢志力学,版床锐减。于时临江拘禁日长,母田忧悴成痨瘵。归侍则心挂吴天;趋省则肠回浙水。虽以父命受室,岁时伏腊重自悲伤,未尝与家人一接醴为欢也。先生虑患既深,掺心益危,思致益登峰造极,而文章憎命达,凡五入浙闱不第,益自感愤,卒连登四十七年春榜,占麟经第一魁。多士方图奏请忍不待时,或劝先生宜万全出父。奈何婴鳞蹈祸渊,不得已置廷策不对,复泣血长安道上,三年至憙宗改历,伏阙且请死颂父冤矣!会当事者多疑沮,不觉愤懑之极,欧血盈斗,竟自囚服,待罪金马门,乃得旨原释,奉父生还。计先生自少至壮,涕泣告哀,风雨奔命,三十年无寸晷少弛救父之心。故自临江脱狱之后,则如丹成黄冠,道证高僧,前后际断,人间世无复余想矣!所以角巾埜服,放意湖山,恒与名缁宿衲相游泳,兼通法乘,诸书多所譔述,能安彻骨之贫,不热亘天之燄。当涿州秉衡日,由攀附跻显要者不可悉数;先生为门贤首出,顾自浪迹东瀛,超然物外,其高洁为何如哉?崇祯初,召为刑部郎,以母病告养,归授生徒,获馆糈以奉甘旨者。又十年母卒,服阕复起为郎,益清贞自树。党人恶其异己,出为宁国太守,鉏强植弱,立法赈饥,存活者数万,终以道不谐时,免官去任,旅食金陵。

甲申之变,抚臣马士英迎立福王于南畿以定策,居台鼎,导主色荒,不问经国大猷,先生患之,乃极陈讨贼复雠之义,劝上亲征,冀乾纲独奋有以振厉朝埜,其明目张胆皆诸葛武侯〈出师表〉所未经筹策者。书三上不省,先生知必败,即日出疆依长公光绣隐于海隅,复援《麟经》私定甲申罪臣四等之案,其维持世教人心皆此类。寻以国事日非,忧愤成疾。明年,新都覆,疾遂革,乃更号「岂尘」,自题其旌曰「崇祯遗老」,然后瞑目而逝。盖慕元处士林外之为人,亦以虽死不忘先帝云。

赞曰:余读有明成祖文皇帝所编《孝顺录》,上溯黄虞下终昭代,自天子至于庶人,凡散见于史传者靡不搜采,仅获二百七人。其间虽有处极人伦之变,皆可尽子职而为之,岂若先生父婴宸怒,同朝莫解,子欲出而之生?所谓天雨粟。马生角也。故为先生谋与其自为谋,亦安所施夫回天之力?庶几得一,第或可万一陈情耳!则先生之朝黄卷、暮青灯也宜矣!独是父幽母瘵,天各一方,东顾西瞻,愁肠万结,苟非穷神极虑,竭智尽能,曷繇奋扬高翮哀鸣九天哉?

夫陆终之后至飏虞公益蕃,今其子若孙,凤翥鸾翔振振未艾,彼临江之非酷吏,天实监之矣!使公无先生,终閟幽圄不出。是以圣君杀贤守天下,后世其谓神祖何然?则先生之移孝作忠,奚俟出身加民而后见之?於乎!先生之曰忠曰孝,其斯以为忠孝,与夷考二百七人中,舍五十而慕之虞舜,谁与匹休哉?

广陵三我先生传

先生姓蒋,讳应参,号三我,邗之董子里人也。幼孤家贫,攻苦寡强,亲戚岁以馆获有秋食孀母,日甘毳以奉者数十年。

当是时,先生自足握青紫如券,而救败扶伤,蹀躞不能前,然先生弗恤也。昼夜摩厉诸生,故先生铸人之风以是日闻,而先生车马亦顿矣!然先生方以得糈为将母大庆,逾弗恤也。迨丧母则又鼠思泣血,不蕲有生,故先生终弗恤,曰:「噫!负吾也夫!然吾不人子负,而天以吾子负,则吾真负也夫。」

先生恭不泄迩,孝不忘远,居恒时有祭、月有祀,虽宾燕不废也,凡祭必斋必夙,明河在天,则先生皇皇起眎曰:「旦矣!非采蘩风人交鬼神之道也,不敬奈何?」然废彻而光昭如故,转己祠墓礼。俗岁一二展,先生则嘉辰令节皆往,虽豆无丰硕,而烹葵烧芋,献酬交醋,若蔼然膝下者。夕末为先人分岁,朝初复为贺旦,皆生人礼也。故乡农望而怂若慎尔,刍牧毋干先生陇,恐先生伤胥邵也。春秋献文庙,先生不与从,则陈诗书阙里志于庭,炷香束帛,拜阶除首九顿,歔欷顾子孙曰:「先师衣被我德厚,焉可忘?若钦念诗书训邪?忝先师不可。」

先生丰颐后耳,美须髯,童子光外射而颀然,面目严冷,类刺削神人。自其胜冠时,燕居必冠,冠不释元者近六十载。门弟子遇诸途,十步外必虚左俟,端拱唯谨。阎子含卿有轶才,骀荡无所忌,居恒咄咄,掀髯风摇四座;殆隅先生,则终日恂如不能言者。

今上颁朔先生旄矣!然左书箴、右书铭,兢兢如也,故生平无过误,闻人过误辄同废病恐终不得活。诸生也,大则让,小则规,子孙则毕让无巨细。

孙某过中陈,见屣焉,蹴之偏。先生让曰:「齿君路马,何如蹴父履?读诗书大家子不识礼,固当终朝不怿,当食犹叹嗟!」孙某惧,叩首自责无所容乃已。

先生见子姓类师生、临家人若臣主,自妻媳以下终身未尝窥户庭焉!一孙一子,子善举于乡,为今孝廉君。孝廉于先生最为式谷,然先生廉隅见矣!故先生终以德王,子孝廉又以文雄。孝廉恒多为缙绅先生操觚,家所诵说,先生则人人乐道,以为三我先生真古狷洁士哉!

虽然先生清刻矜己诺犹古东楚风,若其动符礼法得不教焉,殆邹鲁彬彬君子未遑也,犹喜古皇先生教少欲知足,固一白衣杜多,白社有外务,则先生御操不平慷慨,然固饮酒食肉,新学近事男多窃笑先生;然诸近事男闻经行道崇胜业,皆自逊不若先生。然察之,则不若先生远甚。识者多谓先生用儒治身、用佛治心,则先生笑不言也。

然先生疾革,犹命佛者击磬诵修多罗,先生则倾耳听,使声琅琅不绝,然后右胁吉祥乃逝,则皆古皇先生教也。

当弥留时,子妇梁割肱杂糜以饮,先生几起,卒以衰惫殒此哲人。惜哉!

赞曰:史阙文,马借人,二事皆末,孔子称之何也?伤周道浇漓日甚也。往余客句章,见秦县王子式、姚州管生圣者,其人皆布衣,有王公之重,矫节砥行,以生人之死,当世之人因之而寡过者盖千十百家。先生亦然,无大位整齐当世,而危言危行,当世亦惮之。语曰:「猛虎在山,藜藿不采。」先生有焉!之三人者,皆人伦羽仪也。今一岁间,相继化去,余甚惧之。然于越多君子;广陵多广商大贾,故余亟采先生行事,论次为传,付孝廉君,俾号于人曰:「先生出矣!」自古有死,先生盖未之死也。悲夫!

义仆传

吾家有老苍头,忘其族姓里居,小名进宝子,无更锡嘉名,遂名进宝子。幼鬻吾家,仕吾先王伯、伯父、伯兄、伯兄之子、子之又子五世矣!为人质愿寡言笑,经旬未尝见其启齿,惟渠渠力作无休时。

始吾王伯少有,苍头方学推袯几废股,日粪其主之田以佐佑之,故吾先王伯捐宾客之日,鼠壤有余蔬,后岁大不穰。伯父早丧,伯兄又不事事,所粪之田日折而入于逋主之家,苍头则为之佃,既食其入,复收其赢余以供。岁时伏腊,暇则理蔬圃治水薪,凡伯兄之家待苍头举火者三世。伯兄蕃嗣姓,困于货,不能为苍头置室,遂终身亡偶,然不闻其有外遇,与夫不足之色。以予少长,见苍头大都若此。近复闻其采药山中,得奇药,以之饮病者,病辄愈,方且以僊真品目之。予谓事出偶然,未可异,独其生平奉主义至高,有类古之良大臣者。今之大臣有能仿佛于吾苍头之一节,其肯以疆场之患、社稷之艰忧吾君哉?义士也夫!纯臣也夫!

布水台集卷第十二

布水台集卷第十三

塔铭一

佛日石雨方禅师塔铭

鹫岭别传之道,以不传而传;少林直指之宗,以无受而受。冷灰爆豆,枯木糁华,师子儿吼时,祖父母皆丧,此岂可以心思口议之与?然其间显晦在人,兴衰有数。盛之所以之衰也,周昭实滥幽厉之觞;微之所以适显也,光武独振炎刘之祚。国运且然,况法运而有不然者乎?是故大风止而大仰来,郢阳微而淮月炤。涛翻禹浪,盖由涌水滔天;櫂转慈舟,则自鉴湖一桨。道未坠地,识大以贤,然则祖述曹洞,宪章云门,舍佛日禅师何适哉?

予与禅师窃尝共侍基隆,其嗣好木材以远门柱公之状来谒铭,又以师同门愚庵盂翁与予交好,谊不敢辞,因得论次,而择其身证利生之大者为序。

序曰:师讳明方,字石雨,檇李武塘陈氏子。父文锦,母徐氏,以艰嗣息故,闻虎林法相寺长耳定光佛灵应著遐迩,往祷焉!遂于万历癸巳正月之晦日生师。宝月怀吞,金环手握,所以灵根夙种,慧业生知,方就外塾,早已卓异诸童矣!

年二十二偶游双塔,见寺僧行道威仪有感,昔缘有在,天诱其衷,遂辞亲,弃家室,还投法相寺,从西筑宗公剃落,首丘之义不忘本也。故师归受业,众请说法,有曰:「古定光!今法相!蓦地相逢难度量;短十尺!长一丈!横看成岭侧成峰,几希恼杀丹青匠。无底钵盂一个,断鼻芒鞋一緉;海角天涯走一回,两耳依然在肩上。」云流天空,务开生面,益知师为不可测人也。

是岁甲寅秋,即与老宿静安者结社修净业。一日击木鱼高声诵佛号,忽擿椎曰:「不惟西方,东土亦可生。」静曰:「且莫艸艸,南泉三不是话子作么生?」师芒无所置畣,日碍于中,膺为之痛。

次春,云门澄和尚说法嘉禾,敬往参请,告以所苦,澄从容开导,工夫自此绵密,坐立稠人广众,阒尔之子于征有闻无声矣!见侪辈往往商量公案弄齿颊,则叹曰:「禅若是,我也会得。」或曰:「你试道看?」师出众作女人拜,侪辈愕然!迦陵在㲉,响遏群音,众由是惮之。后阅《楞严》至「我真文殊,无是文殊,若有是者,则二文殊。」不觉身心世界打成一片,然冷地拶著未免吐吞不下,复走见澄。澄示以本色钳锤,仍命一人半人所在直须亲到,冥鸿志天外。一闻澄诲,刻意拼兹生,一钵千家,孤身万里去,径装包走江西、湖南参憨山清、无异来二师于匡博之阜,往还叩击,快说无生甚洽也。惟来以师造语未玄,勉教死下工夫自能入作。无别证,还走越纳戒云门。

师自甲寅薙染至癸亥凡十载,于中登黄海,造衡庐,入天目,饥寒毗佛洞、风雨西方庵,灰心泯志如大死人,却恨死了活不得,复下西峰过云门。时澄炉鞲洪开,江湖毕集如市,师挟袱入堂,要韦天约,矢不语,刻期七日彻证,沈舟破釜示必死无还心。

一日闻澄上堂曰:「放下著。」顿觉通身庆快,即呈偈曰:「平空一掷绝踌躇,转眼风波彻太虚;会得竿头舒卷意,放生原是钓来鱼。」澄痛加诃斥,麾之而出。适于经行次,闻僧举大慧语礼侍者净剥荔枝话,遽豁然轩渠一笑。首座搊住曰:「道!道!」师曰:「恰值某甲持不语戒。」座奇之。

山门送亡僧,有问澄:「亡僧迁化向甚么处去?」身甚战掉。澄曰:「问话且置,把者战掉底去了著。」师曰:「和尚何得以四威仪见人?」澄拟答,师却作战掉势。澄曰:「贼!」师曰:「贼!贼!料虎头编虎尾!通身环手眼,而虎卒莫肆其爪牙。」解制入室,澄问:「如何是一口道不尽底句?」师曰:「晨昏礼拜和尚也是寻常事。」澄曰:「赵州道无,意作么生?」师曰:「和尚好下棋,某甲麤知。」澄曰:「他道有,又作么生?」师矢口颂曰:「家家有幅遮羞布,放下便能当雨露;独怪当年老赵州,掷却头巾顶却裤。珠之景随谷之响,畣又何过焉?」澄遂印以偈曰:「分明识得赵州狗,拾得鼻孔失却口;莫于万仞峰头立,且向丛林陆沈走。」并授断拂一枝,故师又自号「断拂子」。

闻楚黄无念有禅师手段辛辣过诸方,诸方雅号「绝学道人」。往谒基隆与征论,大为赏契。去隐黄安鹞子山,神光一道,万境俱闲,恬然艸衣木食,盖不知夏之日、冬之夜也。俄澄圆逝,奔赴云门,复入天台,活埋香柏白马之卧坚矣!然大法属肩承,则已有排闼而入者,不得已起象田,应兰芎,再应天华,梅破香包、月生海峤,一时四远趋风来至莫可遏。于是王大冢宰、祁大中丞等复请主云门显圣寺,门庭日辟,道望愈隆。杭司李黄公海岸、大中丞集生居士亲诣座激扬,亟称服焉!住凡三年至丙子,严印持、闻子将诸公又请主古杭宝寿院,诛荒涤薉之次,得前住石田熏卵塔,五百年没荆榛,而师出之,咸谓:「前石田,后石雨,师殆石田再来云。」

既而风扇闽川,福唐王光禄响师之切,合诸绅士削牍来迎。戊寅请主长庆,己卯延入雪峰。辛巳应古汀缁素之请结夏灵山;秋开戒师峰;冬孝廉王苏门、朱联岳等请主普明,时虔州嵯峨、漳州三平俱以住持相延,师力却之。壬午,居考亭灵峰,夏五为浙中诸檀护请还宝寿,是冬再过天华。癸未,屺瞻葛太常请兴龙门,师以栋宇湫隘,为改易基陛,一撒新之。甲申嘉禾曹侍御请主东塔。乙酉归龙门,夏循觉浪盛禅师与武林护法之议,率同门诸法裔,送澄和尚神位入双径祖堂,众请垂示,更为升座;秋却皋亭佛日之命。是岁龙蛇起陆,所在招提遭劫掠,将及龙门,一众回皇恿师暂避,师曰:「无庸也。内心无喘,外复何忧?」凶徒至,为云雾所迷,果人刹不见而去。丙戌佛日勤旧及当山檀护三复敦请,至是应之开法弘戒,万指围绕。丁亥八闽部使者同阖郡绅僚遣官致币,请兴雪峰、芝山两刹,师坚辞不就。时四方兵凶继见,忽语众曰:「世界如此,不若归去好。」众莫之觉也。每岁元正小尽,师以是日生,冬即以是日解,至戊子初三,即挝鼓上堂曰:「人人藤斗笠,个个水云包;出门蹋著艸,途路更迢遥。到者里不倒断得一回,直饶说个回途得妙就路还家,便是千里万里。」又云:「只因你不能向异类中行?且道异类又如何行?」乃握指云:「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为甚么七不道?参!」首座惊问其故,师曰:「我来日要上龙门。」座曰:「和尚几时回?」师曰:「初八九便来。」初六至宝寿,初七上龙门,晚示微疾,次早命汤沐浴,属托后事已端坐不语。诸门人问:「和尚还有分付也无?」师曰:「更有甚么分付?」值法师寄浮者偕诸山问候,师一见,微笑而寂。越九日封龛,颜貌如生,奉安丈室。一日山兵麇至,欲毁龙门,见师龛俨然,不忍与寺俱烬,舁而出之,百夫震虓,力莫能举,由是群相惊异,寺赖以存。己丑中春,依法阇维,牙齿数珠不坏,顶骨糁五色舍利,门人收余骼及诸不坏者建塔前山,瘗于金龟嵒下,世寿五十有六,僧腊三十有五。

师初主龙门时,葛太常虑师受别请,师曰:「山僧傥别赴,终当归根此地。」今示寂本山,前语果不爽也。

师仪相清臞,面长有尺,秉心渊塞,律己霜严。珠回玉转,其用世圜也;风卷云流,其去住轻也;海湛天光,其襟怀之澄广也;堂之高,帘之远,其悟入之深而玄也;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其语言三昧之绚烂有光乎祖域也,犹复谦光导物,慈忍居怀。所以一时贤士大夫乐与之游;烟霞湖海之宾愿就刀尺,即屠沽贩负市侩舆儓之辈,莫不瞻颜而说志、闻教而悛心者也。至于翰墨之工,得一字而𤦹玟是托;词章之妙,落一言而什袭为珍,固不足为师道矣!若夫横抽宝剑,玅协弘通,则更有意不在言、来机亦赴者。

如一日上堂,有问:「七九六十三且置,父母未生前,还许学人会也无?」师曰:「问即不得。」「如是则不弄啼莺舌,解吟无字碑?」师曰:「易拾炉中雪,难分海底灯。」「肯诺不全蒙师指,不犯师颜请借宾?」师曰:「好炊无米饭,供养莫将来。」「祇如将来又作么生?」师曰:「恐丧我儿孙。」僧作女人拜云:「恁么则借他香烛称他寿也?」师曰:「新荔枝!新荔枝!」双锁金针,暗穿玉线,洞帘高卷,风起雒丛,宜其然矣!不有铭而志之,曷以惩顽儒,而大鹫岭不传而传之统哉?铭曰:

灵山密印,少室真乘;分张二五,化变鲲鹏。不传而传,无受而受;唯证相应,宁容声口。二祖不往,达磨不来;华糁枯木,豆爆冷灰。师子吼时,父母皆丧;超宗异目,从来过量。叶缀华联,败乃祖胄;灵根密固,异苗翻茂。全因淮月,得炤郢春;道无今古,弘之在人。矫矫散木,浪跃中流;烟蓑一桨,櫂拨慈舟。须弥横空,日月辅转;倬彼宸苔,岂合车辗?式生异人,承愿而出;水绘鱼踪,空镌鸟迹。真虽不幻,幻以显真;红炉翥凤,石女产麟。不昧正因,彻见源底;平空一擿,云开万里。杨飞九月,燄结寒冰;九转丹还,百炼金精。龙以蛰神,豹以雾变;雪送梅春,霜敷兰艳。壁梭腾化,囊锥颖脱;嵒虎奋威,艸蛇惊活。川趋鹜集,湖海贤英;诚投慢折,名公巨卿。天华散彩,佛日扬光;为霖为雨,迺梯迺航。风回洞上,光辟云门;今时尽却,空劫不存。吟针枯骨,唱玅非舌;泥牛海吼,木马火躠。清波不犯,梭肠不控;文彩纵横,竿头变弄。湖蘸星辰,线穿海岳;玉象倒骑,红鳞掌跃。骊珠击碎,梦户推开;勤修供养,更不将来。皋亭叶落,归根龙门;去留何吝?往有成言。回途得玅,就路还家;渔歌唱晚,櫂入芦华。松虚夜籁,鹤空月巢;风严霜重,五天寂寥。舍利光流,金龟嵒下;薪尽火传,千秋炤夜。

竹林林皋豫禅师塔铭

岁在丙戌,林皋和尚入灭,予闻之伤,哭之以诗曰:「狂波正倚障回澜,砩响忍闻一夜残;淮海潮鸣千社泣,金山浪打六群欢。盲龟尚自艰浮木,桂櫂谁同接险湍?堪叹衢昏良导隐,无能为劝一停銮。」盖恸之深,惜之至也。

今又八年,其徒某持师状来,征予塔上之铭。夫师丰功在泉石、至教溢湖江,彼窣堵巍然,必有天龙密而拱卫之者,靡予铭而沦没哉?虽然,山有时而骞、石有时而泐、陵有时而下、谷有时而高,文无渝焉!铭之宜也,予则何敢辞?

按师名本豫,号林皋,晚称晦夫,昆山陈氏子。幼不茹荤,喜燕坐,十九出家薙染苏之尧峰寺,因诵《金刚经》有省,奋志询方,瓢笠自随。首参云门博山,次参金粟密和尚,一横机无所让,最后参天隐和尚于磬山,机缘契合,乃依止焉!

一日,隐谓师曰:「豫上座,我疑你不会『廓侍者与华严相见』因缘。」师云:「非但和尚,尽大地人疑杀在。」隐曰:「尽大地人疑你则可,莫使老僧疑你?」师云:「恁么则某甲罪过。」隐曰:「祇如兴化与旻德宾主四喝,化云:『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且那里是他会处?」师云:「放某甲过,别通消息。」隐曰:「不要下语。」师遂呈颂云:「宾主相逢,纵夺作家,喝下云从见活蛇,棒头突出通无犯,岂作亲承解撒沙?」隐然之。

适金陵缁白请隐和尚住中山石湫寺,隐特命师往主其席,且授以偈曰:「中山深处可安居,就里藏锋得自如;门户打开来宿衲,钳锤玅握勘承虚。宗乘了了曾淘汰,己分明明任卷舒;不是寻常流辈客,莫将心意更踌躇。」师赴焉!未几出主武林宝严,复因姑苏申大司马范方伯之请,归主尧峰,声光日著,道大显扬。

至崇祯戊寅,润州陈铨部笪使君以竹林荒废已甚,非师莫能起,由是遣币敦迎,师欣然就之。至则基陛之上别有僧居,乃即山之半披榛凿石,刱为新寺,不数稔而轮奂郁然,炤耀江淮矣!居恒普请必赴,不容学者规避。逮住竹林则日杂佣作,躬劳众务。然汾阳之夜参不废,华祖入室之牌旦旦而县,故参玄之侣莫不惕其法令周章,畏尤严父;旋复感其为人诚切,则又爱如慈母焉!尤更留心老疾,凡见方外龙钟衰暮负挈瓢囊而至者,必从容劝住,与之盘桓朝夕,有若旧识然者。或时有病,则亲简药石,手自煎煮。不幸物故,一概津送以礼,富贫不计也,砻石为普同以掩亡僧之骼。

师为𫐌手𬨂足劳极至肿,知事请师少间,师曰:「此辈皆为老僧而来,安忍视其暴露而不亟为厝置邪?」自以身既匡徒,必苦乐均之。五坐道场,未尝间操匕箸背众而食。有典座自取常住面作𩚼饦供师,师廉,问知其故,立命赔偿库司且摈逐之。所寓随缘住持,不发化主;不通刺檀越;不倚权势,以规免意外之祸。

住竹林日,有僧乞罗文学书,求郡牧程公为外护,师知之,追书责摈。后文学以前事语郡牧,牧甚多师,乃亲执弟子礼入山问道,复于北固之下建庵曰「生生」者以奉师焉!生平慈肠悲腹,柔如脂韦,而浩气刚中,又复确如金石。

崇祯十三年,岁大饥,江淮之间飞蝗蔽埜,民道殣相望,师食不遑处,罄以衣资赈诸饥者。

始参云门,师为维那,今径山费禅师亦居座下。有闽僧犯堂规,师欲举罚,费关说焉!师厉声曰:「老兄得恁么乡情太重,他日若为号令人天?」后费开法金粟,每每举此诫诸学者。

出住石湫寺,侧有庙神叵灵,里人常以荤祀。师为神说戒,诫神斋素,神即见梦于里之一方曰:「我受林和尚戒矣!勿以荤祀我也。」里人至今素祀卒以为常。

乙酉夏五,清师渡江入南徐,官民溃散,被甲执殳之士环寺门交错也,师临众一如平时,无少沮焉!住竹林凡九载,殿堂像设、山门寮舍以至庖湢器用之属,莫不事事完美,故阁阁橐橐、登登冯冯之声未尝一日停音也。

至丙戌冬十一月,旬有二日,示微疾,命止工息作。十七日说法辞众,十九日沐浴更衣,定以明旦寅时去。适吕山主者有事广陵,其子泣请父至为期。越午吕至,师属托后事已,乃端坐说偈而逝。世龄五十五,僧腊三十六,门弟子建塔窆全身于山门之左,方乃刻兹石,铭师之迹,以志于丘竁、以告于来兹焉!铭曰:

少室灯非世燄方,毗岚风刮愈寒芒;二五分张六叶余,光于千界月𪸩煌。明终无尽曷由尔?似而续者类僧王;年远普通渐式微,绵绵济北独延长。师继磬山称后起,钩深索隐揭其光;诚切为人无假借,起尸之德何允详?会老华亭去不回,竹林千载冷秋霜;师一顾之寒燄发,家声门祚顿然张。憧憧来者滇与蜀,秦凤鲁麟冀骕骦;江淮坐断敢谁越?一剑当门大启疆。爱日严旸人共戴,真慈至育师有常;渔歌唱彻归晚浦,蹁跹云外鹤空翔。师德允宜昭百祀,铭诗我作寿无央。

天童林埜奇禅师塔铭

李白之送友入蜀也,则曰:「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其早发夔城也,则曰:「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盖蜀地山川险阻,自古记之矣!惟山峻水湍,故其人类性刚而果决,坚忍耐苦劳,以之向道则勇往易于入作,殆亦风土使然,不然或蹋杀天下人之马驹,间世而一出焉!斯有之何?以缁雄代作,半起蚕丛之国。无论法眼、云门,从金刚大士劈华岳以分流,即临济儿孙光明炟赫统系相承以来,十传则有东山演、十一传则有昭觉勤、十五传则有卧龙先、十六传则有径山范、二十四传则有海舟慈,沿流至先师悟和尚,阅世且三十矣!复有今林埜禅师,岂五丁凿道天,固为法社开象龙之路与!

师名通奇,林埜其字也。合州长乐人,本姓蔡氏。生而澄静,不类孺子,不喜肉食。时年十岁,父母度其志向非尘网中人,因命依金钟寺叔父道然为童行。十七岁剃落,性乐禅寂猒读诵。至年十九,耻州县僧庸碌不足尚,即慨然动他山之念。由是出峡南游,猒饫江南讲肆十有余载,业息肩当湖。方期掩室千朝,翻阅如来一代时教,俄患痢濒死,乃知经论之学非究竟法也。

时先师悟和尚正王化金粟,渴欲就参,为缁素留,不果往。适有传粟示众参禅偈,师闻之,怀疑不已,极力冥搜,芒无所入。会粟过当湖,则加额曰:「天赐我也!」亟遣僧请益。粟曰:「教伊关中莫妄想。」益溟涬莫测,所谓心智为竭,殆如土木偶人者经岁。时忽一日失足坠楼,恍然而觉,遂成偈曰:「一念未生前,六户绝消息;瞥尔扬双眉,大似眼无力。」闻粟在吴门,即日破关走金阊,不以寒暄起居玉帛见粟,直夺角冲关,左属囊鞬、右执鞭弭与粟相周旋,粟固奇之。

逮明年,粟赴鄮山,师亦随往,偶檀护入山设茶,粟举「洞山与泰首座吃果子」因缘,命众下语,谛当方许安排。师时在众,即曰:「食到口边,被伊夺却。」粟为首肯,丛林以此知名。

又粟因佛诞示众:「世尊才出母胎,便解指天指地;你等诸人,尤向山僧拟讨甚碗?」抴拄杖下座,一时打散。师于此全身脱落透顶透底,无复纤机留碍。凡侍粟十年,逢场对垒,兵交刀接,每每倒捋虎须,未或当仁少让。既受属累,尤居天童座下逾年,始应禹航广化之命。

至壬午秋,悟和尚示寂,师奔赴通玄,众议住持,枚卜同门,三卜而得师名,不容推逊乃继席焉!提策方来,直据本有,云薶雪拥,五见冰霜。群峰让其高寒,禅侣慕其慈妪,虽极枯澹寂寥,学者恒辐辏如归。以出队嘉禾,为暗斋、黄宪副坚留,勉住东塔,未几迻主栖真。既而天童席虚,明州当道士绅,公议归师,复迁居太白,前后莅众十年,夙兴夜寐,寅畏小心,虽在安常处顺之中,每怀临深履薄之惧。然屈申以道,持正不阿,苟道在必申,不以利害权势稍为贬损。方师初赴天童,山门以夙衅搆讼在郡,郡司李欲一瞻颜色,左右亦谓乘间得以相浼,师坚志不往。及司李专人请斋,为一赴,然竟席未尝片词于讼事,其持正皆此类。所以四坐名坊,非有子贡之先,一出舆情共举,眎彼巧力而谋,与夫诡遇而获者,顾不可风范一世也邪!

师应机接物,出语浑朴,不为赵昌之华、叶公之龙,徒事藻绘以炫燿见闻,至其一二见状中者,则所谓想酢生液,虽未浇肠沃胃,要且使人庆快。

住二年,感微疾,众请辞世偈,师瞋目曰:「要去便去,害甚热大?」时有赤冶禅人求更名,师援笔书「行果」二字,乃曰:「行果圆成。」遂掷笔端坐而逝。世寿五十八,僧腊四十一,塔瘗全身于寺前新庵之左,予盖有语封其户矣!其门人古唐闻姪又以月山泉首座之状来,乞予铭其塔。予媿不文,无以行远,然辱在同门知师最悉,念非予,恐师行业久而遂湮,抑后有景行之贤将无由攷镜而仰止夫师,则予责也。乃论次其大端,序而铭之。铭曰:

达磨一宗,丕显曹谿;南岳衍长,曰谶于西。马驹是育,血染霜蹄;󵋉𨇯一蹋,四海平夷。临济振兴,光贲五灯;有严孙子,硕大无朋。世更太白,六五亲承;云蒸霞蔚,凤翥龙腾。十二人中,师其后出;藞苴川僧,性实难匹。撒手危楼,翻身楖栗;机警用圆,风雨暴疾。起坐通玄,众山为低;腾空汉迥,华顶云迷。兰滋芳甸,蕙纫春畦;声驰湖海,著意攀跻。櫂歌东塔,湾弄栖真;漫天布网,万里垂纶。鼇山连钓,丹穴齐缗;鼓须弥浪,扬渤海尘。晚据天童,奠安太白;风漾文波,池涵素魄。逸翮摩苍,神鱼纵泽;合浦珠还,风规犹昔。驭众圆合,律己端方;逢强不弱,遇柔宁刚。孤风卓卓,烨烨谦光;下无舆儓,上无侯王。行果圜成,出世功终;破沙盆碎,正法眼空。一锥无缝,八面玲珑;嗣灯有人,光炤无穷。

灵隐嵩居如公塔铭

虎啸则风生、鹤鸣而子和,夫物有自然之感通矣!矧躬师模而冶铸乎人伦者?世道衰于晚叶,叶县汾阳之风不再响,予犹及见楚黄无念禅师门庭严谧肃杀如秋,盖一于霜摧雪、绝不以温和姁妪之者,然其规为先德痛斥、今时不离,使人超情越见者近是。常言我人生死根株深彻金刚轮际,苟非全丧,无始时来心岂易卒拔?彼依违四大偃仰尘劳之辈,直三途蘖种耳!焉可俾之入我法中而破坏我邪?故极其排斥诟厉,雠视方来如蝎,而方来卒无敢登其门者。计同时偕予亲依仅三五僧,而嵩居如公实在其列。

如公髫年向道,丱岁披缁,乘戒俱急,而尤锐志禅宗。故义学之家,朗达如雪浪恩、高卓如云栖宏。古心澄芳,称毗尼最著之师;天童显圣,号禅社特尊之彦,公皆奋臂长呼,与之箭锋相直,独伎俩枯竭,禅师无余,由是伏膺禅师而动止规模之。寝削万缘,罄空诸有,甘毕生作无意智人矣!眷灵隐祇园之胜,贳赁以居三十年古寺闲房,饭蔬饮水人无知者,而公亦不使之知。

迨晚年为故人观如法师请居上竺之蒙堂,益遂闲心宴坐经行,殊矍铄无老意。居恒不覆头,严寒沍冻,雪顶苍然画就须菩提。有与公久住者,不见其拈弄纸墨,忽一日索笔书偈曰:「今年七十五,木人空里走;雨打湿虚空,灯笼笑破口。」掷笔长逝。

公亦异矣哉!然禅师之道,实有以启公也,是宜铭以志之。公楚人,武昌秦氏子,法名常如,禅师所命也。铭曰:

生死根非浅智拔,一生办在情枯竭,铭诗我作声金铁,书之擘窠劖之碣,雨洗风磨光不灭。

布水台集卷第十四

塔铭二

南涧箬庵问禅师塔铭

顺治十三年乙未之岁,箬庵问禅师解夏磬山预告逝期。至年秋二十七日,蜕化于吴江之应天寺,世寿五十二,坐二十九夏。十月孟冬诸弟子迎龛归南涧,依法阇维,越明年丙申二月十九日,奉灵骨入师所营之寿藏中。又明年丁酉,其门人晓庵辈来天童丐铭住山僧道忞,谨撮其徒绝流策公之状而为之铭曰:只取二句四句协韵,其一句三句有不拘平仄者,乃用以记之

龙骧迈种,式产灵洼;优昙瑞应,岂杂苇麻一?矧师乘愿?来为法艖;松陵望族,阳羡名家二。父字安期,俞宗骝骅;号极渊博,著书满车三。晚忧无子,憯用惩嗟;乃供大会,百日无遮四。师曰我来,宵户流赮;厥声载路,其泣呱呱五。年方弱冠,游神道涯;偶阅楞严,思益超遐六。孰牖我明?灿发心葩;长跽磬山,乞敲锁枷七。山为征诘,疑情愈加;矢入重关,大启城阇八。有翩者凤,将遂求鸾;神警而寤,鸩振飞翰九。皈投法雨,落䰂理安;光阴痛惜,策我血汗十。首造金粟,才申问端;火蛇烧面,骨毛俱寒十一。忘眠废食,智落情刊;经兹淬砺,孤危绝攀十二。磬山仍陟,文殊复参;豁尔开觉,风声指南十三。言前荐得,脑后抽簪;箭锋屡试,编逼再三十四。从兹颖脱,如龙起潭;机用自在,纲要底探十五。济河待涨,天目开岚;磬山县属,大法宜担十六。旋命师摄,报恩名蓝;师辞力矣!岂曰不堪十七?狻猊在窟,睡虎方憨;心期自许,实远且谭十八。报恩委顺,南涧化迁;武林檀护,竞飞奏牋十九。曳杖来归,一住十年;家风严冷,条令森然二十。同居衲子,戒抑短偏;贵真操履,实行为贤二十一。寻常怒骂,稍忤扑鞭;影响闻风,望崖缩竣二十二。身衣不胜,英发进泉;居无惰容,见者惕干二十三。院宇日整,蠃月明鲜;藏典伊蒲,信施委填二十四。檀金客盗,虎警以悛;劫掠踵门,雷雨震蹎二十五。甲申之变,贼弥郊埏;山房镇静,赖师卒全二十六。慨念禅宗,近系失铨;续灯手辑,有光祖筵二十七。龙须天目,远造敻巅;高中两峰,蝉蜕在焉二十八!来瞻来礼,式敬式虔;乃知师意,重本所先二十九。同门晦夫,圜逝竹林;遗命继席,师为一临三十。抿龛入塔,语集余琛;佛事既周,归阖涧浔三十一。专人三复,乃鉴其谌;安居结夏,来莫可禁三十二。金山龙游,元勤觉场;佥议扬化,非师莫当三十三。牍赍公府,塔放宝光;我龙受之,奔走若狂三十四。大陈法会,升座举扬;乃为磬山,恩酬瓣香三十五。说张无畏,舌吐广长;鱼龙出听,万指跻跄三十六。山有庙祀,夏禴秋尝;毛炰胾羹,笾豆大房三十七。请以面代,割尔牺将;非师道大,孰感蕲王三十八?爰有大士,南海载归;渗金沈渚,咸各请祈三十九。神以梦告,宜师式依;与师何德?师慈世希四十。大江杨子,风波险𪩘;往往覆舟,师实悯之四十一。乃造轻舠,乃征篙师;援危拯溺,无忝大悲四十二。荆谿复挽,磬席久虚;义正首丘,往敢踌躇四十三。躬亲香火,洒埽庭除;先规罔替,来学与与四十四。嘉禾漏泽,兵燹之余;殿堂俱烬,铁佛留躯四十五。佛亦何心?血泪盈裾;感动群情,援师拮据四十六。师焉至止,涤荒搆庐;半载落成,悲智所孚四十七。食时分卫,靡间屠沽;相劝遏刘,广惠贫孤四十八。结社放生,乐及禽鱼;秀人从化,卿宰延誉四十九。淮抚恭顺,自远钦风;繇妻悍妒,手刃诸僮五十。侍婢索命,为祟为讧;迎师说法,师音如钟五十一。情缘烁破,幻趣顿空;玉人自去,淮水仍东五十二。顺侯聆悟,留止文通;践登道场,执礼愈恭五十三。斋筵重叠,嚫施弥隆;师一顾之,罄散岩丛五十四。淮阴漂母,祠墓艸封;赋诗悲吊,舟已解㢥五十五。瞻言百里,道俗追从;伫立以泣,德感何鸿五十六?归辞漏泽,高卧磬山;手封马鬣,南涧之湾五十七。尽挥昔居,免涉人寰;世缘永谢,毕遂投闲五十八。日月无几,荚数开蓂;忽语近侍,你策须听五十九。我今住世,有若晨星;往矣金车,托彼祖庭六十。桧楫松舟,荡漾芦汀;将从船子,撇此幻形六十一。诘朝解众,飘然一轮;蘧庐大化,浮沤乾坤六十二。风林月渚,间复留行;爰发櫂歌,旅泊自名六十三。南涧既委,报恩复晤;乃往浔谿,别我檀护六十四。檀护别矣!湖山道旧;周爰咨询,告我不复六十五。舟舣应天,范蠡所游;师曰吉哉!泊然归休六十六。那伽不动,出没自在;云流天空,去来何碍六十七?宝幢涧复,阇维金棺;火后茎茅,铁蛇莫钻六十八。薪穷不尽,嗣灯有人;一缸长燄,予则奚颦六十九?嗟师英特,磬山白眉;嗟师典刑,天下风规七十。师道曰超,师德曰乂;师貌曰臞,师心曰戴七十一。眼兮碧落,襟兮潇湘;濯兮江汉,暴兮秋阳七十二。月写于身,风宣万偈;机匹玄沙,语方大慧七十三。师今往矣!吾宗式微;红轮收炤,桂魄潜辉七十四。曷昭来许?厥猷奕奕;山翁作颂,其诗孔硕七十五。其风肆好,师固推雄;我若有福,往先道峰七十六。师盖知我,我敢负师;云汉昭回,勒此丰碑七十七。鬼神呵殿,天龙拱卫;休有烈光,千秋万岁七十八。

四明空林远禅师塔铭

尼父彻环天下、子舆陈说齐梁,沩山七载单居,思他山而远去;汾阳一言耸听,起白马而遂行。盖开士志利生、圣贤乐兼善,固未尝以硁硁小节靖退自高也明矣!乃末学唯干禄、吾徒亦慕膻,苟名利之可求,虽辱身而不顾,于是有竭私智、运巧能,拥篲权门,以希恩幸,粪金檀护规攫名坊者往往而是,彼独行之君子,欲回一世之狂澜,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哉?矧今日之朝市山林尤更惊闻而怵见?则四明远禅师之高尚,真足𫔔世厉顽俗,奈何复散佚其行藏?不一法今传,后微显阐幽之谓何?予滋惧焉!

按师族姓本青浦朱氏,占籍鹿城,依出世法名智远,字空林,晚寓遯世之思,又自号「泯岩道人」。幼孤贫,从其季父脱白于城之景德寺。寺故应院僧徒不专白业,师虽少,恒猒薄其所为,多与宿儒游学,为诗琢句出人意表,同社争誉之。感中峰「甘为浮词又陆沉」之语,复弃去之苕,亲依闻谷印大师,为授具易今名。

当是时,师志益高超、心期益远大,慨时流无达识,益猒薄其游处。逮之武原参密云悟和尚于金粟,虽痛棒屡遭,未明厥旨,而缔交唯一润公,乃喜嘤鸣有胥和,由是结伴装包之江右,参无异来和尚于博山。山以枯坐提话策诸徒,慈接虽殷,师无留意,复拟上敷栈原。由江达楚参无念有和尚于黄檗。

抵匡庐卧疾五乳山寺,濒死而研几益力,无楚痛声。重润公日走数十里为求药饵,不忍诒其劳苦,乃相与买舟东下,再参金粟,始得疑情顿释,碍物膺消。一时角立禅社之士方以拈颂渊玅相高尚,探师机辨河县沛然若决,则莫不欿然自失,浩然归重。然师坚矢不出人前,心慕双径雪老人住山之风,卜邻石壁坞,云埋雪洒一坐数秋。逃秦之客不知有汉,况复晋魏?师盖有焉!

崇祯辛未,悟和尚迁天童,英贤毕集。同参宝庆融公排闼数之曰:「杨岐得力慈明圆,辅圆终其世,子发明不自悟和尚乎?今悟且住浙东望刹,兴衰起废,需人火急,以子之德之才,必能为丛林理棼息诤,乃不一出效贤劳,索居奚为?」师幡然起谢,即日渡江入天童,凡竭智尽能,一以荷众为心者九载,掌记典客,历领维那,再充化士,皆要职也。不择地而安之若固,其他僧园物务事无洪纤情无上下,靡不周悉,悟和尚亟称为老成人,一众无间言,非至诚动物,何以获上信友之若此哉?悟晚叶忧天童住持难其人,枚卜诸贤,师名三豫,则悟和尚之记莂师也征矣!特师过为创时矫世退藏于密耳!

善夫!姚江邵子得鲁之言师曰:「自五灯阒寂,学者苦志无过闭门作活,于从上师承啐啄觌面当机之用失之已久。天童起而重整宗风,人始闻之骇,既而疑,终焉传信遍中外盛矣!然所为授受衣拂者以征信,非以诲贪而起诤,浸淫至今不复知师承所由重,逐名位如市贩,几于策马以赴不求闻达之科,世谛所为比周设财,朋党宗彊,恣欲自快;极机械之巧者,我法中曲尽其变。怀宝遯世君子之恭,于空师仅见之。」盖知师之深者。

崇祯壬午悟和尚拂衣入天台,师既精力衰顿,不能从,未几悟亦圆逝,乃重理住山旧斧焉!姚江求如沈子者,久参天童,以理学孝行为时宗尚,与师最为方外知交,故姚江人士向师如求如沈子,而师亦爱姚江人士砺名行、敦节义,纳交姚江人士亦如求如沈子,师之不忍舍姚江人士,尤姚江人士之不忍去师也。因其营宣家塔阿兰若为居止,复爱其在四明深处,故师无谦让之言直受而已。居无何,天关震于北、地轴坼于南,中原板荡、山海交讧,而四明又当其冲,环堵皆戈甲。师与二三徒侣,日披蓑荷镢,朝耕寒陇,暮斫青峰,未始以锋镝在前生豪毛规避想也。方师住径山时,夜坐心怖,故启扉山行数里,怖事即灭。以是知师于生死利害之关,早已等之吹光割水。居恒之所守操履之真纯,不于兹具见邪?

顺治丁亥,润公告寂,师赴吊钱唐为主后事,校雠其遗稿寿诸梓而后返。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师至是亦无意人间世矣!由是徜徉山水,或吴或越居无定迹。然一往清风逸韵,流响人闲,时欲俎豆而尸祝师者币相望于道。故昆山有水居冰庵之请、皋亭有山居黄龙之请、苕谿有村居石敦之请。师重违舆情,一如雁影临江,不以峻辞拒、不为三秋淹,应之云尔。特以卫真亦师故友之室、润公之房皆在武林谿畔,昔常至止不能忘情,所以寤寐松筠、托咏沧浪,倚杖而歌曰:「石作墙兮竹作窗,天高庭户胜银缸;觅心不得知何处?折断芦华秋满江。伤谷陵之易改,对泽国以兴嗟;痛师友之沦亡,临葛川而陨涕。」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师六月示寂,师盖有隐于中,故不为瞿塘三峡之游,而卒奄脱于拈华院者,岂漫无为而然哉?

师目微眇,有远神,至性仁恕,表顺里方,敬以修己、诚以接物,与人言若慈妪,而造次不忘礼法,规为措置,动合机宜,不乘人之不能揜以自取,生平无矫搴过举之行,苟非其道,虽拱璧以先立却矣!季布之然诺,有莘之取与画如也在。昆杨子仲英拓洋湖别业,拟谢遣旧住者,而后馆师,师曰:「岂以安我故,使人不安哉?」即日引归于越。

早岁肆力工诗,词翰连章泻水注而不竭,参询后不事绳削,有自然风水沦涟之致,猒末学不本道真,味著语言文字,住山后,举生平诗颂悉焚弃无存,尚有记其〈风旛颂〉曰:「不是风动,不是旛动;铁鞭打著,泥牛背痛。阿呵呵!见也么?一犁春雨动耕鉏。」〈大隋劫火洞然颂〉:「舌是刚刀眼似锥,生杀临机用较奇;劫火洞然无著处,大千争似一豪厘。」则师之所蕴可知矣!

予交师在润公后,而师之知予在润公前,当匡山一晤时,即语公曰:「忞兄终成大器,惜未有师耳!」继予参先师机缘不契,将发去,师特为予下清素之药劝还金粟,嗣后共事天童,师职予职互为提挈,事咸有济。及予掩关邗上,仍念晦堂之室不可无死心之徒,移书广陵,督予归侍。虽太白非朝堂,其如入者之见嫉何?一朝贝锦文成,即智如润公,莫辨萋菲之口,独师始终别白之。至予继席天童矣,且为予直任三白羯磨之事,成褫予于此而后已。於乎!师恩之尽、友谊之周,世孰有如师者乎?幸师披缁而为我法祥麟耳!即不幸而为士林君子,亦人伦威凤,杭之标、越之彻、霅之昼,固不足以拟之矣!

师卒数月,其徒行巍等奉全身归四明旧山塔以藏之礼也,灵章蕴公实主后事,属予铭,予请公状,稿就而公亦没矣!仅登五十而云亡。

师生万历甲午至今顺治丁酉,盖方六十有四而化去。予少师,公复少予,数年之内,哭师未已又哭公焉!人命脆危,身非金石,予亦秋林叶耳!万有一脱而辞柯,则铭之未就,无以表师,又何以谢公哉?谨抆泪濡豪而著词曰:

灵山大法,千载流东;雷音一震,百蛰开蒙。弘道利生,至人之事;于烁先猷,唯师克莳。何以莳之?悟入维泓;机泉始达,词峡方倾。昔在金粟,颂说哓哓;广长师吐,群言止嚣。瞚息阆风,胡县尔辐;耻彼争食,羞同鸡鹜。一犁春雨,偃松挂瓢;风鼓虺蛇,我耕我樵。嗟师衣毛,奚为不竖?割水宁伤,吹光岂窳?日居月诸,下土是冒;师恩友义,爰尽其道。随顺世缘,不碍不留;寒江雁影,碧落霞游。生同幻寄,死复电枵;湖山委蜕,畅我逍遥。四明作冢,乌胆为碑;师有嘉行,我无谀词。高迈杭标,秀凌霅昼;越彻洞冰,师居其右。世出世间,祥麟威凤;清风峻节,千秋可诵。

扬州福国院大桑门德宗道公舍利塔铭

於乎!恚慢贪痴习结含生肌髓,苟可以逞其心志,则无机不镵、无毒不肆,而不知植因如是,果必随来。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忘,因缘苟遇,虽至圣如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也,矧往来三界之人哉?第比丘与世异者,法应观身如幻,不以恩怨居怀耳!岂遂谓夙业不今酬乎?故吾于德宗道公事,殊有深慨焉!

公讳明道,字德宗,族姓余,江西临江府人,出家燕之万安寺。于天启七年至广陵,初寓阙口,冬夏施茶汤备极苦行,衣穿肘露,推衣以衣人;噉弃饲余,推食以食众,时已有肉身菩萨之号出于齐民之口矣!继迁福国院,仅数椽,湫溢不堪风雨,公居而后施者川趋云委,四方至止,指日盈千,乃旋廓乎基陛、增崇乎像设,楼阁殿堂巍峨璀璨,倾动一时。然公自视欿然,日接纳往来,抚疗贫病无虚晷,曾无倦容。

迨申酉之际,扬民由生而入死者十之九,东南子女从阿保而出为羁俘者七之三矣!然一登福国之门,莫不施以无畏底于安全;其有主赎而乏金二十三十者,为之称贷而益之;或老弱而无归者给以衣食;或家在白云,欲往而铩羽者周以资斧。计公所存活无虑数万口,而江淮之民阖邑奉公,亦不翅如僧伽大士焉!

公既弘慈大愿,利物为心,时亦举用有神,发言屡中,故廪益倾卢至之囊、户益满显人之履,而障蔽耽耽,遂有以伺公也。不知人盖有因权假隙,侵公损公恶求多求于公者,而公之于人,则无美不成、无瑕不掩,忘身以急人之危、输己以朢人之腹,固未尝怀私以造势、黩货以干公者也。

於乎!公未抵邗时,有亡名老宿,密告善士汝小泉者:「记之!当有肉身菩萨于兹建丛林,扬化导,且以三百金属之曰:『以此为先唱。』」后公住福国而汝氏归金,则公符夙谶矣!

饷舶有妇,积岁为狐所魅,狐忽殷勤语妇:「欲依公修行。」妇将之来,及门反走曰:「金甲神逐我,奈何?」于是公命之进,则进焉!狐如数百岁老翁,往往僧行有见诸藏阁者。

屠家有牛见梦于其妇曰:「我欲就福国院修行,汝当救我。」次日其夫牵牛诣市,牛疾奔入院。妇闻之,具以梦告,因备香俾牛见公,公曰:「著槽厂去。」牛乃点首,则公德孚异类矣!

高兴平因先帝之变,顿兵淮右,虎视江东,虽史公道邻以阁部之尊、重以天王之命亲来视师,殊不为礼,于公则率诸将领朝夕膜拜之。

豫国大王之长驱入淮也,明师失守,纵兵屠戮三日周余,黎民靡有孑遗焉!特先日见公,为公下令三军不得入公院混公,则公之慈可以化忍、仁可以戢暴矣!若乃孀居造像,入圆通之梦以挥金;贫户修坛,感大士之灵以倒橐。片言而息河神之忿诤;偶说而新韦天之服裳,则又公之道行足以通幽及明,有若此矣!乃以无罪从雉于罗,顾反不获叨三方解网之仁,卒以是毙圜土焉!傥不以定业难逃通诸佛说,则吉夫诲迪、凶夫从逆者,徒眎天梦梦耳!彼圣贤垂世之训,不几浪谭哉!

公世寿五十九,僧腊三十有八。公尝一日命小师简本艸,抄夹棒二方,且曰:「我后时当用此。」不数日而难作,岂公真前知与?公没之日,哭声载道,道俗千余人,舁归茶毗,五色舍利见焉!由是争相淘取,由灰及土,以至顶礼龛室,求而得者不可悉数。顶骨厚寸余,彩豪夺目,牙齿坚润如玉,诸骼亦咸发异香。众感殊缘,叹未曾有,共议合诸不坏者,建塔于其院之后圃,丐予铭而藏之。

於乎!含生恣纵恚慢贪痴,日消铄其灵光,彼三寸气息犹存,非不践藉当时、傲睨千古,及乎魂离㲉漏、识去革囊已,不终朝而形腐、不终年而骨朽矣!求其坚贞不坏,舍利留灵,何异山而使之奔、海而使之立也邪?然则公生平慈悲喜舍,著为懿德淑行,固笔难尽书,第人口有碑,久已竖之青徐扬豫者,不于兹焉益验哉?况当怨对相寻之日乎?铭以志之,使六群辈与一阐提人,知所创而兴焉宜也。铭曰:

罽宾刃,邺都伤;佛之圣,来金枪。因不灭,果斯彰;印文俱,形影相。有大士,显扬土;福缘兴,集风雨。驾慈舟,櫂忍橹;贫者𫗦,病者煦。哀我民,直申酉;膏原野,十而九。眎与元,喘与口;其一存,咸所寿。狼折项,虎戢牙;幽明格,异类家。以何因?魔遂哗;呰金类,指玉瑕。宇旦旦,宙茫茫;知往业,今报偿。恬以受,慨以慷;你霆击,我安详。天既定,人乃革;设利罗,晶五色。金可骞,焦可泐;此坚贞,穷千亿。

净明院思修惟公塔铭

惟石含玉,尽天下之山皆石也,而玉恒出乎昆冈;惟蚌孕珠,尽天下之泽皆蚌也,而珠必产乎合浦,岂非出者钟天下山水之至灵,而从所出者亦莫不皆灵乎?

有明隆万间,心灯尚微于世,其以说通无碍,职使如来者,在三学之辈不乏其人。至若称法社特起之雄,则无逾杭之云栖宏、燕之达观可、东吴之雪浪恩、西吴之憨山清为尤著。然诸师或过于高远,一于超放,未免后昆有不可企及之叹!求其下学而上达、庸德而中行,禅净俱修、三根普被,则云栖老人其庶几焉!故当时出其门下士,如土桥、如鹜湖、如真寂,固已如威凤、如祥麟矣!即等而下之,亦不失为天外鸿、鸣皋鹤,乃知先德所谓:「东土持戒沙门,不如西天六群之众。」良有以也。夫以跃冶之金为如此,况亲投刀尺而受其裁成者乎?则思修惟公之可传诵于世也固宜。

公生武林严氏,丱岁知出尘,以母寡弟幼不忍割,仅以白衣预云栖之社;至脱白云栖,受具大慈,年且不惑矣!又以云栖共住规约之严,约诸徒子不得住,乃即教场山之阳,就树缚茅以居,昼禅夜诵终岁不休。一日忽自念曰:「吾堕僧数有年矣,株守此不能广求法药以自利利他奈何?」奋然将遂弃去,都人士闻公去则遮道留,留且百方,公不听,则以净明废院恢复挽公。

净明者,处天龙龙华之间,道通闽吴瓯越要会也。然僧无邮亭,旅泊而已,故或循岭而至、或渡江而来者,莫不烟水凄迷,有同失路。公慨然曰:「是不可行吾志乎?」入搆其中,乞食食众,众至如归,浣垢药疾弗替也更慰劳之,如是者十有余年,住成大院。至甲申冬,南北分家,天下大乱,公乃告寂焉!惜哉!以公渊冲之资、淳一之性,不得联镳乎土桥真寂辈也,然化被都人恩沾云水,亦庶几乎预十科而无忝者矣!是宜铭而告来者。铭曰:

倬彼钱唐,古称佛国;道达江湖,玄宾载陟。憧憧往来,匪越则闽;净明扼要,尤号通津。昔废未修,水冷云寒;厥路之艰,嗟行惟难。今焉来思,化城幻出;既宿且信,梦魂俱逸。胡自天迻,曷从地涌?有大沙门,德为世重。化艸为丹,化空为碧;处我云堂,食我香积。今其归矣!塔锁灵龛;天龙拱卫,密布香昙。慈光虽掩,典刑则存;勒此贞玟,以保后昆。

布水台集卷第十五

塔铭三

敕赐五莲山护国光明寺心空开法师塔铭

有明神宗显皇帝,以佛心天子,手握金轮,统御万方。端拱以致治、无为而化成,以故积岁有丰登,普天皆弦诵,民生其间婆娑永日,鼓腹讴歌,相与嬉乐乎升平者四十年,一时熙熙皞皞之风,真足媲隆三代矣!而万机之暇,尤复游心内典,因谕近侍,简校天下名山寺院,择僧之有道行者,敕令住持,躬赍大藏以往,俾集名缁专诚披阅,上以福国、下以佑民,甚盛典也。而五莲心空开法师首膺其选,由是名闻大内。时国母皇太后适患眼疾,意师戒德高崇必能消弭,乃遣内珰顾问,师为咒水一洗而痊,愈生信敬。

于时光宗尚居少海,特命受名于师,俾保圣躬。及其践祚也,即日遣官省视,副以渗金大士焉!后毅庙继登大宝,不忘先帝初心,复遣掌内官监印太监苏晋霖等发内帑金若干,修崇胜迹,则师实受三朝宠被,身为帝者之师矣!顺世圜寂,则当表达上闻,请加诔谥,以终始朝廷眷顾之恩者礼也!

今灭且二十有七载,其孙海彻将谋迁师塔,始乞铭于予。予惟师剪荆棘、发天藏,以启佑后之来者,其有功于山林髡士甚大,则铭之乌可后?顾予林下无显望,曷由发扬乎师哉?虽然,不朽者言,予将终靳乎一言,则师朽卒无从以振厉后贤矣!予罪奈何?因摭师实以为之序曰:

师讳明开,字心空,成都庞氏子,为人性卓朗而梗橛。甫入乡校,即圭角棱嶒,不屑雁行诸子矣!年十八,适宗人有死而无后者,巨富也,塾师闻而叹曰:「信夫!黄金空积聚,难脱鬼门关。」师即进曰:「若为脱得?」塾师曰:「出家修行即得。」师内铭于心。俄因小嫌拂意遂密逃,决志离尘间,行且疾驰,复赧言求丐,殊饥甚,念欲还家,忽群猴逸出其前,掷果而去,审视皆山栗也,因尽取食之,得前迈。遇一行脚僧,控所由来,僧为披削携之出蜀。历荆楚、陟匡庐,憩止金竹坪,学诸经咒,一年咸通晓。复下金陵,听讲经论于雪浪恩师之门,三年声焉始默,心已光通,益知般若之闻熏有素也,恩甚器之。然师志意高远,不甘以语言文字埋没此生。闻云栖唱道东南,门风壁立,颇惬素心,即日挟复往闻法受具,亲炙二年,复动宝掌芒笻之兴,将欲蹋遍支那以求称己所游者。于是洁己轻装,飘然云鹤孤翔天外,然往往有钦其道貌、敬其行藏,至不爱赀财愿割而祠奉者。有之抑攀援已甚,谢却无从,至绝襟裾捐衣钵而脱逃者亦时有之。截江渡淮,阻雨安东野庙,五日不食矣!适有挈榼叩扉以至者,言:「夜来神式见梦,俾饷师耳!」遍告乡民,聚族争谋供养,诘朝斋献,而师逸去过云台睠山庵岑寂寓止焉!时有婺女瞷幽扉,复去之。乃入齐登瑯琊,观海日,分卫诸城,忝钵于敬轩臧氏之家。而臧与师宛有夙契,心切因依,援师益力,然师亦爱其学佛知儒留书《杂华》大典。三年朝夕供奉,簪珥盈前,而师一如木人对华鸟,无欣猒见也。

闻九仙五垛玉笋参天、金茎插地,山光与海色竞秀而争流,子瞻直谓其不减天台雁荡,心殊向往之切。及乎蹑𪨗登山,则奇峰怪石,古洞灵岩,若环埤如列戟、若虎踞如师蹲、若鸾凤之翀霄、若莲华之初放、若应真仙子之遨游乎蓬岛者,殆不可悉索而数计焉!徘徊不忍去,则依岩结宇,面壁跏趺,危坐天柱峰之下凡三年。僧俗归附,日新月盛,咸欲为师兴厥禅丛。师因畴念兹山僻处海堧,虽云堂有寺,而芳躅无闻者,固僧非祥麟威凤乎!抑天章宝篆,未有以光被之也。且东武素悍而骄轻我,骤而建大宝坊则必啧有烦言,正恐未可以慈悲摄受之耳!天作高山非万乘荒之,曷由光且大哉?由是定议入请大藏于神京。

初至之日,京师大德群疑山非岱宗、寺非名刹,未易上闻紫阁,师但唯唯听之护法龙天而已。属闲居无事,偶游西山兰若,适惜薪司内监王忠者在焉!与师相见,一语心契,遂以师名与山奏上,且白其状。上大说,敕赐山曰「五莲」,寺曰「光明」,仍手敕师管领御藏,遵持礼诵储集弘庥,载赐紫伽黎金千两,差御马监太监张思忠赍藏以往。师如敕供诵,保安圣躬、为国祈祥、与民消灾弭患已赴阙谢恩,上复赐内帑金钱若干,命师重修殿宇。师奉旨鸠工,匪舒匪棘,载谋载惟,环翠以为城、倚天以作堑。因其高、就其下,端其表、宅其中,地不封而爽垲、宇不饰而虚明。越六载工竣,屡致山川效顺,风雨时若。而后东武之民,始诞者信而悭者舍,悍而嫚侮者崇事而敬虔焉!皆师诱掖得方,善为利导,有以使之然也。

师神仪挻特,风度遒然,适而笑谭则山林振响,性尤刚猛,不可触当。其义有所激,念有所之,则坚如金发若矢,虽千万人鼎镬在前,必往也。然诒谋作始复虑远而思深,每灼事机运精力,恒旷百世迩如今焉!

居臧宅日,有座主讲演,城庵邑令故往诘难,主偶挫词,立待摈斥,师闻而倒舄驰前为之救义,令方机锋迅发,师于结角罗纹处劈面便掌,一众皇骇,师神色自若,令乃屈服,深叹佛法有人。

山中缔搆方兴,旋即建庵于帝城之东,拨僧往董其役,众多疑,阻师曰:「是非尔所知也。今长老彻公,家世关东,以辽阳失守,航海依师,年少于众而好攻摘众瑕,众短之。」师曰:「休矣!勿复言,他日山门与你辈,当赖此子安全在。」

师卒,公走燕居城庵。甲申之变,庵众星散,遗公独守。庵之比邻,即平西王第也。王请清师讨贼,全家被难,尸积如山,公挺然顾义而不顾害,为掩藏之。王故德公,而公之弟姪亦多仕清为显官,时方鼎革,东武之悍而骄者复起侵渔山寺,众乃迎公为长老。公既治内,复捍其外,山门果由是奠安焉!岂师谙练而达乎?抑亦夙慧而通乎?未可知也。

往来京畿,恒驭羊头车子一两,使僧推之,越邑过都,则相率来迎,递程而送,盖自齐至燕,凡持斋而信佛者多师弟子,其为众所知识如此。生平长坐不卧,日诵〈大悲陀罗尼〉无虚晷。暇则为众讲演,而尤喜谭《圜觉》。将寂之日,命侍僧焚香设座,铺置罘罳椅子于千佛殿中,侍僧以师将讲说,如命严办已覆师,师问:「何时?」曰:「已也。」乃拄笻升座,众集而师已泊然逝矣!盖崇祯二年元旦也。世寿六十有二,僧腊四十有四。僧俗弟子哀慕不已,留供三春至四月八日,始依法阇维,则颜貌如生焉!向非履践明白有见于道而能然乎?是宜铭而志之。铭曰:

琅玡名胜,擅于五莲;岱宗泰岳,屏倚九仙其一。神工斲削,鬼斧雕镌;流霞飞翠,耸雾凌烟其二。中有梵宇,轮奂何沺?闬闳特起,楼阁明鲜其三。问谁伊始?在我昔贤;道焉斯备,德也式全其四。诏颁奎璧,帑发金钱;昭格天子,结兹胜缘其五。谭经匪舌,说法匪筌;缤纷华雨,盖亦有年其六。光我缁侣,泽我林泉;千松藓裹,万木萝缠其七。缘尽而灭,归复重玄;猿哀落日,鹤唳空阡其八。白鸟烟没,秋水天连;青山自去,宝座依然其九。林泉郁郁,包络山川;佳城既筑,灵骨是迁其十。我来岂暮?师往不先;歌以载扬,百祀攸传其十一。

湖州禅定庵比丘尼大贤墓碣铭

春风之行万国,与一雨之润群萌也,凡有根󵋐,自非枯槁无余,罔弗条达与遂厥生。惟大雄氏之道亦然!不分男女,靡间智愚,能如其说身体而力行之,其于超凡入圣脱死离生也,盖如面作𫗰、如金贸市、如执券而索要、如白昼之经营,亦莫不从心所欲者。

世衰道微,持戒则僧不如俗、精进则女倍乎男,然未有食我桑黮不怀好音,如近代之庸妄可讶也。坐解脱之床、恣无明之燄,计其我慢,生灭己业,主鬼借宅矣!更胸臆笼人而真碑赝本,世亦混淆莫辨,然则所谓身体力行者,亦何自而详之?先德有言:「观其死生之际,如贾胡传吏,留即留,去即去。」则吾于大贤尼事不能无感焉!

尼大贤者,出乌程朱氏族,父廌湖,生三子。长曰「士器」,官廉宪;年曰「士鼇」,掌铨曹;贤,盖其仲子也。性嬐娓,幼无妣于母家,及笄而归为倪氏妇,则恭谨尤笃,衣素饭蔬,却铅华弗御,曰:「吾毕生将近事女矣!」

时夫承基亦以󵊾绩佐宛平,无几何而承基卒。谂死生之大故、哀人命之脆危,因祝发为尼,复具咨所以超越之道于云栖宏、真寂印。后先二师,咸为指踪安养,且曰:「正当念佛时,更究即兹念者毕竟为谁?是谓:『禅净俱修法。』」于是服膺请从事焉!乃结庐别墅,一榻寒缸兀坐其中,或并日而餐、或数旬不出。

当是时,伯若年方贵显,门炎可炙,母同有两子一女,念其独瘁也而隐之。贤固不为矫名行避离兄母,然畏涉尘缘分道念,虽以母命有所餽遗,与伯若年之时通音问,咸绝弗往来、辞弗拜受。即受矣,立惠饥寒,弗以私长。四壁萧然,内户不扃,盗入室至无所携负且去,贤躬起倾瓿粟,谢遣之,其慈人爱物皆此类。若其灰心泯志,饮檗茹冰,则真有人世所不堪者,贤处之余,三十年晏如也。

一日忽书其座右曰:「我九月十三日且去矣!」并遍告诸同行者。及期,众咸聚,观之如市。逮午,果跏趺合掌诵佛号而逝,玉坠双垂异香满室,七日而颜貌犹生焉!

贤生嘉靖辛酉年,三十三而薙发,则万历癸巳也;又三十二年而坐化,则天启甲子也。又二十年僧寂显者,为承基之弟,始以其故处为十方庵,且请名当事,题曰「禅定」,则崇祯癸未也。贤始终无憾有如此者。顾其匋龛尚在宇下,显议别塔瘗之,重其久而湮没也,图所以不朽。贤者走,乞铭于予,予悲末法人心懈怠,始则忍苦悍劳,终则名闻利养,差沱白首惆怅仍归,而世尟明达将谓般若无灵如此。予嘉贤劳耕而卒获,故乐而为之铭。铭曰:

群生昧己兮!逐物以征。循名失实兮!外鹜色声。我山巀嶭兮!业海蚴蟉。险堕四生兮!噬吞三有。六宇仝昏兮!迷云垂布。芒芒大有兮!孰醒其故?悲生拯拔兮!佛日以暾。罗张教网兮!有万其门。顿渐斯开兮!群机普被。如说而行兮!无思弗遂。如雨培根兮!如春和燮。万卉千葩兮!实葟且晔。人亦有言兮!耕乃得禾。吁嗟末世兮!违负何多?始勤终怠兮!白首留连。卤莽灭裂兮!报岂云偏?爰有淑媛兮!式生大家。䌹衣未脱兮!螓首既髽。文鸳载只兮!幻梦乃晨。靓妆净洗兮!等若埃尘。托彼空王兮!覃咨明导。既获要言兮!资深以造。一榻寒缸兮!诸缘寝削。吊景宁惸兮!家声熇熇。进幢高竖兮!三十二年。报缘将谢兮!声告人天。死生之故兮!夫岂小者?谁当敝屣兮?如弃斯也。嗟尔败坏兮!不日而胹。曷为其故兮?我慢自侈。香飘玉坠兮!般若之灵。曰如不信兮!视兹碣铭。

明中宪大夫分巡兖东兵备道王公墓铭

崇祯元年戊辰秋七月,兴化中宪大夫王公卒于家。十二年己卯九月,冢君贵一,举公与元配陈宜人合葬于南亭之新阡。公婿大学士吴相国甡,撷公生平之大者著为词,铭其墓矣!今顺治十三年丙申,冢君复细论公终始事迹请予曲纪之。

按公讳继美,号元玉。高曾世居通州余西场,父累赠奉政大夫纲,避倭迁兴化,富而好义,凡邑中有大徭役,必首先率倡,县凌侯与邑长者咸称:「王君积德有余庆,后必克昌。」生四子:继曾、继祖、继芳,公其叔子也,性独沈毅而端简。甫入小学即崭然立崖岸,矫矫诸儿中若鸡群鹤,识者知为凤沼英物矣!父以末致财,顾自谓:「吾操奇赢走四方,商贾家安有奢望,顾呫哔诗书谩为儒冠误邪?子无少长,当侍吾商,岁往来毗陵娄水间。」公慨然曰:「丈夫生当衣被天下,奈何以一身一家之故,日孳孳持筹而算为?」由是发愤志学,日成数艺,辄作于将吹毛师子搏象之势。同舍生方环视为谐谑,而不知其气陵一世,意欲出其长才有所用之也。未几,补弟子员,明年补饩胶庠,啧啧有声,大小试恒居首冠。以屡困棘闱,乃援例入北雍为国学生,一试而领丁酉贤书,三上公车而成甲辰进士,选授河南府孟津县知县,不以牛刀小试为嫌。下车清果税,革黄河渡船掯索之弊,拔前大学士王铎冠卷首。甫三月商民称便,弦诵有声,调知本府雒阳县事。雒当七省之冲,重以藩王掣肘,送往事居最为繁剧,公廉明果毅,端方自持,一时号称二鲍,以不善事按君大计调简,丁未补福建顺昌知县。县居剑州上游,山水暴发,漂民舍恒数千家。公备舟,募善水者操而往援,救活无算,痛民贫󵊾墨,善教罔闻,为之除火秏、革拘差,善者劝、恶者惩。刱水南书院,进民之俊秀者,既父且师而申训之,三年给由,方伯大参,咸称公政为八闽卓异。以获罪按君,又挂白简,谪山东盐运司知事,家食三载,至乙卯升江西贵谿知县。以委署府同知侵渔帑金三千两,公要其交割分明而后视篆。抚道为同知戚里,怒公不留余地,复挂弹章改授松江府儒学教授,公掀髯笑曰:「使吾日烦俗史簿书与今往对名人彦士,孰为重轻?」欣然束装受事课松士,凡居前列者俱后先接翼去为高冈鸣凤。

庚申,由南雍助教升刑部贵州清吏司主事,经略熊公廷弼一见公,即以边事相期许,握公手曰:「先生当世有心人,吾为朝廷出死力干蛊封疆,正苦军前赞画无人,非先生谁共里厥事?」异己者闻之不怿,转公户部郎,寻奉敕总理密云饷务。密为京畿左臂中原财赋转输之地,国家末造,戎政不修,饷肥贪墨其来旧矣!公建议以为上兵伐谋,其次财粟,盖士马性命攸关,司饷者所当珍惜如护元气者也。频年以来海内困于加派,则出者之源既竭,全宇疲于转输,则入者之额恒亏,况密兵非泽潞雄边子弟之兵,密饷乃民髓民膏;千里馈运之饷,筮龟理财以养民为先。今沿边一带屯牧尽废、树艺久芜,所仰给大司农者一皆取办催科,不于此时省冗滥之端、清出入之窦,少宽民力而稣之命,则天下事正未可知也。乃按籍稽核,剔逃勾亡得清省银米二十万。胥吏谓:「宜中分之,输官之半,皆公物也。」公正色曰:「你欲以吾为市邪?」并埽除银三千两,悉归之县官,具疏奏报已,即日单车复朝命,而前后受事者畏其轧己,多方壅遏秘不上闻,公抗言本部大司农面。为公深墨如土,故京师有「铁郎中」之称。

是岁超擢山东布政司右参议,奉敕分巡兖东兵备道按察司佥事。拜命之日,公喟然曰:「沂兖久经白妖蹂蹸,城郭空虚,十无其一,譬诸尪羸之夫元气已散,唯有参芪差可延年抚议是也,大黄青枳所宜严戒勦说是也。方今百姓危于倒县,乃必以虏级为功,恐东齐百万生灵尽遭冤覆。夫攻培之法无心误用之,而以上遗君父、下祸苍生尤且不可,况欲假此为高官厚利父母妻子之泽哉?司臣所不敢出也。」檄郡县吏:「为歼其元魁,恕其胁从。凡不得已沦入妖党者,不惟开其一面,且与以安全。无夫者为之嫁,无妻者为之娶。始鸿鴈有中泽之歌,黄鸟无剥啄之叹矣!」然大吏主勦而公主抚,由是相左,特疏调公就简,公曰:「噫!吾本楚水书生,岂有私于东省哉?不过为今上爱怜赤子耳!吾子幼,以未能从吾宦且萦怀,顾杀人之父兄子弟图保一官,其若吾子何?」径拂衣南归,行李萧然,一如吴越游学老塾师。岁暮还家,携得古书两箧,而公所多者惟黄盖仪仗而已。归里之日,闭门谢事,日课子贵一与从孙延禧,俾就外传而程督焉!

延禧者,公仲弟继祖之孤遗也,公抚养教育视同己子。而子贵一实张孺人所出,陈宜人亦爱护珍惜不啻己子,盖公能锡类,故宜人能不妒忌,所谓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而御于家邦者,非公之谓与!

公幼怀澄清天下之志,长而不遇有司,至四十既壮,尚淹滞场屋,释进士褐时且四十又九矣!老黄榜博一外知县,复不遇上官,调繁调简,乍升乍降,邅回而不克进者仅十六年始达承明,出为司道庶几可行其志矣!又以不遇上官,终卷而怀之骞迍阨塞,不当为公吊哉?然众贪而我介、众忍而我慈,由今论昔,向之墨秽而擅富豪者,今则子孙流为佣保矣!向之暴横而跻显要者,今则残杨衰艸,翻为绝祀之魂矣!独公袭素封之后,尚有郭内外田数顷,公赋之余,𫗴粥桑麻足奉宾祭,子庠生贵一世守而勿失焉!孙仲儒憙儒敦儒悉渊源家学,有能文声,固方进而未艾也。是则公之获于人者啬,而食于天者则己厚矣!复不可为公庆哉?予怀明德公,铭何敢辞?铭曰:

明贱科目,黄甲是珍;入供台省,出据要津。朋从揖揖,唱和诜诜;一仆九援,孰问豺麟?公登黄甲,久受苦辛;风窗雪案,后夜凌晨。五十筮仕,政历多春;乃民乃社,维惕维夤。包苴羞荐,冰玉自璘;清滋众恶,惠徒在民。柳下三黜,匪直也人;公实为之,自致骞迍。穹苍曰否,天道唯均;枉终自屈,直道还申。公去何时?之子尘湮;幽宫作牧,玉宇归邻。天眷公德,厥后振振;封高马鬣,祀享明禋。天岂公私?报你廉仁;谓予不信,曰有高旻。

敬山徐府君墓志铭

敬山徐君,讳德龙,越之诸暨人也。为人醇诚笃厚,持然诺,矜己让。明万历间,岁贩茶来京,都人爱之,得娶京师周氏女,生二子,长曰纯修,次曰昌期,甫年十二,君以疾卒,二子与母茕茕在疚,留京则上无伯叔,终鲜亲姻;归里则举目乡关,云山迢递,不得已落籍燕都,二子赖依荫母家,仅免琐尾流离之叹,母周氏亦以有子训育,故得遂其柏舟孀志焉!然其间寒灯雪案之凄凉、饮檗茹荼之孤苦,殆有匪夷所堪者矣!

纯修既长,以中官入侍禁帷;昌期继晋黉儒,生三子,长天锡复补郡庠弟子员,由是书香不断,家声再振。周母且享年七十乃考终,卒以未亡人之身归祔君之原壤。纯修孝思无斁,重其久而先业遂湮也,后世子孙罔知水木根源之如此,故丐予。论次而为之铭曰:

浮幢幻宅兮!天地蘧庐。他乡异国兮!梦里华胥。繄维节义兮!保尔孙子。千秋万岁兮!封是幽居。

布水台集卷第十六

行状

明天童密云悟和尚行状

师讳圆悟,号密云,荆谿蒋氏子。四岁有成人之度,坐若禅思。八岁知念佛,每至春三二月,辄动世间无常之想念尤猛切。二十六岁因阅《坛经》,发心参究,计明大事因缘。二十七岁负薪过山弯,突见堆柴有省。三十岁弃妻孥,从幻有传和尚脱白,执爨负舂身任众务不以为劳,独念己事未明、岁月飘忽,为之积忧成疾。三十三岁纳僧服,矢明此事。告传掩关千日,传虽屡变徵师,师固未尝爽厥玄旨,然传独不肯师,师亦终不自肯,以目前昭昭灵灵一似有物,如是者复六载。

一日偶城归,过铜棺山顶,豁然大悟,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豪过患不可得。师故常论:「剂限所悟,即有向上向下、最初末后。如世尊睹明星,初祖契拈华,还有向上事也无?还有末后句也无?诸方谓埽除悟迹,取东坡手忘笔、笔忘心为喻,老僧直不谓然。尝有颂云:『迷悟都来第二头,个中唯悟可为俦;若还一息不由悟,触境依前随事流。五祖师翁靠此一著子,如座须弥山。』」圆悟道:「暂时不在即不堪。」良有以也,其悟处克的如此。

时传和尚已先入燕都,四十岁偕报恩修特往省觐,传见便问:「老僧离你辈三载,还有新会处也无?」师即出曰:「有。」传曰:「何不呈似老僧?」师曰:「一人有庆,万民乐业。」传曰:「你又作么生?」师曰:「某甲特特来省觐和尚。」传曰:「念子远来,放你三十棒。」师珍重便出。

一晚同众侍立次,传曰:「如人落水,坐观成败不救一救?」师即推搀众兄弟出,众不从,师曰:「争怪得某甲?」又一晚,问:「是大尽小尽?」有者道:「是小尽。」有者道:「莫是大尽。」师曰:「敢保不在历本上论量嗣是。」传故为师示以师王迷子之法,师亦为传纵以狻猊返掷之威,门外人见,方心魂欲死,而传与师,师资相契已超然情谓之表矣!

四十二岁,告传还南,上天台,探禹穴,为周海门、陶石篑、王墨池所赏识,三公皆海内人望,复留神空宗有素,师与之本色相见,脱略窠臼,益敬服师,师后道化阐于海东,由三公始也。四十六岁传返龙池,师因归省,传问:「你到诸方曾见什么人?」师以脚打地,以手拍膝。传曰:「你许多时一些气息也无。」师曰:「和尚疑则别参。」传乃挝鼓集众,付师衣拂,师坚辞不受,传诘其故,师曰:「待师天年,然后行止听缘耳!」复命师及修入室,属累扶持佛法,师即呈偈曰:「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都来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传由是默喜,以为倚以支临济也。

四十九岁传殁,师心丧,席苫枕块,如丧所生者三年。五十二岁心丧毕,众请继传开法,乃升座举扬,号令森然,至若提唱本有,指踪极则,皆前此诸方所未见闻者。盖禅宗自宋元以还,嵩少之庭久已流为传习,即江西、湖南别有商量浩浩,匪绵在工夫即密在话头,列圣纲宗至为绳墨死尽,不道无禅,只是无师。天盖假师一掀翻露布,洞示真元,后三十年来,说法之式骎骎,复返正始者师实启之。自此出世六坐道场,祇以一棒接人,如大火聚触著便烧、如太阿剑血不濡缕、如金翅鸟劈海直取龙吞,使学人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琉璃缾扑落粉碎、摩尼珠蓦面白拈,唯余条条赤手又遭截去,升天伎俩枯竭无余,掷地金声不暇回顾,直饶乾坤大地、艸木丛林尽为衲僧,异口同声各置百千问难,棒头一指靡不结舌亡锋,三贤未晓十圣罔通,等妙二觉曝腮龙门,更饶佛来祖来,不可放过;超佛越祖,放过不可。大矣哉!一切众生之平等寂灭光明幢也。住五年,百废具修,以故山行道,意殊不乐。一日因事上堂,举话毕,良久曰:「者里无人证明,且向别处寻讨。」下座便行。

五十七岁游匡庐,将之衡岳矣!天台诸山削牍迎住古通玄寺。茅堂艸座,山衲十数辈,师为朝参暮请,一如坐大宝坊俨临万众无异也。五十九岁复迁金粟广慧寺,破屋败椽,始或𫗴粥不继,居六年,远迩来学如赴召。师无作无为,而大厦崇成,食堂几满万指。初师出龙池,梦至一处,见巨井足饮千人,适盖亭其上,有伟衣冠者进曰:「此师住处也。」金粟故有千人井,盖前定云。六十五岁,复循闽人之请,阐法断际故山曰黄檗者,仅五阅月,返度岭而甘露滂濡、群萌甲折。有男子盲无所见,向师求示,师为开觉,其来也扶杖而至,其往也掉臂而行矣!

清漳王大司宪志道亦致书通所得曰:「法锡南来,遂令黄檗千年道场俨然未散。祇此道场非古非今,然不因师来,争知非古今也?」

大师为人不惜身命,宁使丧身失命,终不为开第二门,彻骨彻髓独超千七百则,而远近传者多作棒头商量,或言:「可度有智人,不可度无智人。」或曰:「止可度未悟人,不可度己悟人。」如此等见,苍天!苍天!敝漳近有僧归,述六月一日上堂:「若汗淋淋时是,干爆爆时如何?若干爆爆时是,汗淋淋时如何?此是向茫茫无可据中抉出人人眼睛,令他自见。」其法施之惠及四众,皆此类。

六十六岁又应鄮山阿育王寺,先是明州黄司李端伯久参寿昌不契,因赴春闱,小憩匡庐,夜坐有省,然开口则碍,虽屡激博山莫去膺,至是赴官见师语大惊异,因多方请师,具道所以愿见之意,师乃就之。故开堂日指法座:「者便是司李大护法,于庐山开先寺撞倒底铁山,今对人天众前扶起去也,还见么?」遂升,一众哗言:「善!」司李亦脱然首肯,故为师作真赞曰:「菩萨面!夜叉心!恶声流播满丛林;禹门浪急龙腾处,翻转山河大地沈。佛也打!祖也打!眼光烁破四天下;阿师大似败家婆,教得孩儿会相骂。牛头没!马头回!狂风骤雨满天来;四方八面相追逼,纵有神通掣不开。行脚僧!会不会!脑后一槌百杂碎;沙界众生结大冤,秃奴忒杀无惭媿。风颠汉!老成魔!诸方那个奈伊何?岩头独现大人相,直向德山头上屙。」然师殊无肯可司李之意,一回相见必深锥痛拶,不以檀越作从官少为假借,微独李也。

方侍御震孺谒师天童,语及工夫不切实,师劈面便掌,方矍然汗下,遂呈偈曰:「倚墙靠壁多生迷,赚海偷天似也无;劈面原来真个热,更从何处说糢糊?」与王大司宪之言前荐得,一皆要津把断,宁使生身陷地狱,不将佛法当人情。师之绝情离识、第一相为人,为若此也。

住鄮山三月,复为绅士与司李请住太白名山。当是时,师腊既日高,寺规模又极宏大,建炎之殿上干云日,一朝从艸莱中欲斩新扶起,师固谦让未遑也,乃不数年而幻出宝坊,飞楼涌殿万础千楹,崇宏壮丽冠绝一时,然尤不足以居来学。计袂连踵接而至者,极衣冠之国、达羇縻之邦,公卿贵人,接足顶礼,魋结编发之君长,多自重译函书问道,由是名闻。九重将葺长干大报恩寺,缵成祖文皇之绪,俾师唱道留都;师以老疾愿终林麓再辞不赴,识者尤为叹服。盖师生性刚直,壁立万仞,意有不可,撩起即行。

门弟子有持某宰辅书住某院者,师深痛绝之,尝语学者:「贞观向道,欲瞻风彩,上表逊谢,往返三四,引颈就刃,神色俨然。吾敬道信大师,茅茨石室,累烦圣主,且请前行,吾从别道,澡身净发,结跏趺逝。吾敬汾阳无业,休心息念,断绝攀援,赐紫及号,力陈昔誓,收付有司,恬然受刑。吾敬芙蓉道楷,牢著艸鞋腰包,住院去就之间,轻同学子,不为蚖蛇恋彼窟穴。吾敬应庵华祖,魏国弘基欲为龙池标师一扁,直峻辞谢却。」他可知矣!故师住天童十又一年,拂衣者三,皆为缁素强留而止。

至辛巳年秋幡然出门,万众挽之不可,将比云鹤遨游海天矣!为祁大中丞彪佳与兄骏佳要止别业,故栈绝往来省师酬应,然四方问道者日户屦晨满如市,莫能禁也。

七十七岁,明州宋海宪特遣使迎师还山,且托中丞劝驾,不得已过甬水,以天童属累宋公,径取道入天台,仍住通玄寺。通玄山纡路僻,涧肃林寒又颓废久,师旋为葺理,而学者力作攻苦,加诸敺逐,有仆隶所不堪者,益亲依奔赴而至。至孟秋七日,师以衰顿之故,竟尔趋寂焉!世寿七十七,僧腊四十四,六坐道场说法二十六年,化溢支那、言满天下,以至日南景慕、海外钦风,且祠奉为中兴临济之祖矣!乃晚年愍世说法者多陷牛迹,著说累数万言极论之不已,若是其龈龈何也?师固曰:「与之直辨到底,待他开口不得、枯竭无余,无可奈何,彼自心折而休矣!故彼曰身见,则以身见激扬之;曰一橛头,则以一橛头发挥之;曰极麤一棒,则以极麤一棒整顿之。或援古德机缘,即折之以古德机缘;或攀从上纲宗,即谳之以从上纲宗;或流为世谛言谭纰说缪论,即断之以世谛言谭纰说缪论。」

唐子元竑有言:「彼示与师轧者,其人大都负大力深智,鸣钟鼓、撼山岳以相加遗,而师晏然踞坐,张空拳而八面应之,攻者屡变,应者不变,无不给也,即无不摧也。便后来聪明辨智之夫,知此道果不借他力,废然失其增上慢心,𫖯首以入炉鞴。」其知言哉!卒之师说出而风闻寰海,江湖闽粤之人,虽猒饫保社,操𨱄斧而山边水边者,莫不怃然自失,愿就弟子之列。其与师轧者,至为狂詈、为凶短折、为吐光红烂尽真,枯竭无余无可奈何,而大慈摄受之心,师终无间也。

师凡缾锡所到,万众喧阗瞻礼恐后。晚居太白奔走天下,如一佛出现室中,未尝以颜色假人、语言文字罗笼学者。当门踞坐如西河师子,人与非人蓦头生按。又普请烦重,廿里河干不时输运,土木之役半出学人,玲珑嵒负薪,鸟道嵚崎,动致头破足伤,而众等堪忍依止,辛苦都忘。一时英灵毕集,号曰「僧海」焉!

其嗣法弟子受师记莂者,自大沩如学、邓尉法藏以下一十二人。过此以往,若招手横趋,闚鞭即去,凭云汉以高视、入西山而不还者,未之或知也。盖师生平以真实心,行真实行,悟真实道,说真实法,化真实众。

方其始贫,食力也耕稼、陶渔无不备尝,继而出家,苦为生死事大,历一十三载穷神极虑,心力俱疲,然后打失从前,唯觉情与无情焕然等现,当其焕然等现之时,无复情与无情差别等相矣!所以折旋俯仰,咳唾掉臂,乃至垂手为人,策诸学者搬砖运瓦、挑土拽石,或喊或骂,与人诘、与物诤,固无事而非真实法门者也。复不以言教而以躬亲,名利视若浮云、金帛等诸粪土,故凡在及门,非甚不才,未有不孤芳自树开凿人天者。今一十二人外,如四明智远、白云悟西、皋亭智蕴、武林寂然、双林海怀、翠岩通哲辈其选也。然则师承夙智悲,为法舟航,又奚俟神告朱君上申,而始定其为慈受深禅师后身哉?

崇祯十六年癸未,门弟子建塔天童,迎师全身归窆幻智庵之右陇。适霖雨经旬,泥泞没骭,而道俗哀哀奔送者万人,非师化育之深,曷由臻此?

丛林公论师以卖薪出家遂传衣钵,有类曹谿;求道猛切深彻法源,有类高峰;以一宗镜炤空万法,有类永明;圣凡彼我等心一视,有类元珪;豪贵当前临机赠掌,有类三角。至于力争祖命靡爱厥身,旋岚偃岳,弗震弗戁,其黄龙、大慧之流亚与!崛起寻常,中兴济北,倾企穷八表,芳躅映千秋,夫岂偶然者?

门人道忞谨状。

开先若昧明和尚行状

师讳智明,字若昧,海陵毛氏子也。父为郡小吏,没广陵,故师驱乌广陵之东,隐精舍方数周,而都雅白皙眉目如世所画善财者,其师爱怜之,少不以绳墨削。广陵故豪华多少年,日牵引为斗鸡走狗、弹棋六博之事,师既生长任意便与人博,辄争道不让,其人怒欲鼠牙师而窘辱之,师大媿畏。家有仆善缘,得徒步日三百里,乃挈之游,奋然登金焦过南徐,将踪迹天下名山大水而问途焉!莫宿银山庵,见其徒方经营相嘈杂,而方来又憧憧不已,怪问之,曰:「山门将延三大师讲《首楞严》,四方英贤戾至,子远近谁里,将不为法来乎?」师闻而疑信半,且曰:「吾将观焉!」旦日趋堂司,视门牓一《楞严》,必稔前五卷者与床历。师从未闻经有所谓《楞严》者,复卒不得《楞严经》,既而购求乃得《楞严》者,诵则展诵如故,诵不终日诵,而前五卷者已如建瓴下矣!于是竟诵。乃大师至,至则人人奋厉欣勇见师,反感切涕慕淋襟不自禁,卒仰天:「於乎!誓如今大师者。」而师志始由三大师决焉!三大师者雪浪恩和尚也。恩辨慧滉漭无涯岸,苟其词河下注,则谷陵深高易面,况泐名相之石,啮章封句守之隄?故当时三宗之学几明,而一世俶傥瑰伟之夫亦罕不揵鬐奋鬣其门。恩一尺箠赴之罔假,唯爱师超逸,虽师受如响,然恩未尝不输壸奥见渊微,盖喜海有再授之经、三车负独闻之说,故及门竖义则后至先鸣,虽一时崭然见头角者,亦自逊其捷足矣!

师既纶贯诸部,慧声日远,则慨然自命曰:「嗟乎!戒急乘缓止可自利,膺城自守亦不可利人,某微大师则沟中断耳!不及此兼利所以报也,吾将为四战之国乎!」乃南走越、北走燕,纳尸罗于云栖、叩禅扉于紫柏。既而闻其徒之老有善百氏家言、汉人魏人开元贞元之体曰尧山者,复跃然起曰:「於乎!五地圣人习之矣!不曰:『雅思渊才文中王』,是不可失。」于是日夜趍太行,瞻伊阙,徘徊伏牛,物色其人于古涧寒溜之下,卒获其善者而还。于时则有南郡之命、紫柏之挽,不得固让益作而曰:「嗟乎!吾所学欲有所用之也,用而不蓄将竭久矣!吾欲为吾用地也夫。」乃陟匡庐之巅,放赦余闻思,泊然禅寂者三年。复循山之阳梯空杙险而上,百折得所谓古黄岩者,居之又十年,爱其山川秀美,且有终焉之志,而星渚都人士则又以开先挽矣!

当是时,玄学日亲,四方劝请之命日至。言默而道光、身隐而名随,珠媚于川、玉润于山,师盖无意也。一以慈炤临之,不猥附合,亦不皦绝离,故来而畏敬、去而慕思,死而哀人父子。感往昔,虽墓之木拱矣如始亡,皆师有以致之也。

师学始汜滥,终渟滀,而究则净极光通,如撷奇探胜者造幽嵒、出深壑,霄然洞开天际,𫖯而视下则千里一目,揽不盈掌,盖其所眓者高,故其所指者远。圣言渊博学士俴夷,苟非忘筌谁与见谛?然尤厚行而薄说,虽极辨海波翻,终则咨嗟感发,间有一座之间凄惋不胜而去者。生平以尸罗为足、禅那为腹、《首楞严》为清净宝目。其入匡阜时,与三者偕来,而黄岩则自谓于《首楞严》有深证,牓所居曰「智光」者,志证也。故丛林有昧楞严之称,而学者无异词。

师道被东南,因在黄岩缘在楚,然其间则皆若前定。一昔黄岩有黄冠者来曰:「我,许氏之苗裔也,旌阳谶后八百岁,多得道者兴散林莽同时僊去,我师命我当建玄元太乙之坛于此。」从徒数十,畚锸俱具。师乃祷后山之龙,与之约曰:「雨我也,晴则君,让君我则去矣!」俄而云生剑岫风雨至骤,撼山庄雷电挟屋焉!羽人惧曰:「噫!佛氏之宫也,非我有,然师殆非常人矣!」

郢之役,阳朔安居,蕲春僧后至,度失期,间行甚迫,夜宿荒陂。有告者曰:「昧法师期改矣!孟冬八日也,我乃其卫法者。」既而梦师升座,服布木兰色,伽黎面黄,发绀如蠃,盖佛也。及至果然,而师衣如梦衣,故楚人至今尤敬虔焉!

其走燕时,侨旅邸,有善许负之术者,隔垣闻师声,惊曰:「此宜擅大名,何为者?」趋谒则师也,结驩而去。

早岁孤骞自喜,行往一橐,中载《寂音僧宝传》,当山水得意处则出而吟哦,既又顿足拊膺曰:「嗟乎!我独不得与此八十一人者同游哉!」则又泣,复傲然挈之而往穷山绝涧,至不能前复又还,遇岐路则脱屣占之,往往多获道。中岁则精严玉立,有类清凉;晚忽超放,又类枣柏。众固疑之,莫能测也。然规学子甚详,有携其室洒来觐者,班其师之下拜之,以为渎无人,师训立斥之、瓯之。温岭来聘享礼有加而无主状,则曰:「此慢而货我也,货而可行,如我法何?」摽之使去,其惜大体多此类。

师刱自襄南,终至秣陵,中间或荆或吴、或瓯或越,说法三十年,大小经论四十余座,四方遗问无虚日,身以外无长焉!去来不晨豫,意至则行,追随者方喘急而师已莽苍在望矣!

崇祯四年夏五,以开先殿事游西昌,忽示疾于净土兰若。六月十日手勒别诸护法状,洎门人弟子遗诫,函封已,自诣龛室跏趺,笑谓众曰:「我且试耳!」遂奄然坐化,世寿六十有三,僧腊五十有八。门弟子奉龛归开先建塔,葬全身于黄石嵒之前双剑峰之下,体先志也。盖师每叹此山水丽峰铦,文中武外君子哉!增人志力,居者多得道云。

於乎!师生而孤婴,出家踽凉萧寺,辛苦万千,重以内无说德,外有赏心,不自殄灭足矣!乃能起劳侣奋行间,登觉者之城,休宫止舍莫之与禁。当师之隆,结轶玄途,追亡逐北,以紫柏之陵轹无严亦曰:「昧公天授。」迨其燕坐黄岩,山若为高、水若为深,当世仰之若庆云焉!乃晚年喜建灵庙,恒暴露于外,竟不克愿而终。何也?语曰:「人能弘道,其如命何?」讵不信哉?然驰走学者三十年,名震公卿间,一以游戏三昧行心,死生若脱,岂曰法杰?亦人雄哉!

师有《智光》、《空响》诸集行世,嗣法门人若干人,剃度弟子若干人。忞不天,依师得度开发蒙昧,咨决于外十数年,乃今仅得与于执斧之役,恐师行业将放失,后学无所考镜。窃闵然不敏,葺余论次,为乞铭之状,尚冀有以传师焉!

道忞谨状。

故兄知广西平南县事文林郎亦采林公行状

公之先由殷少师得姓,世有显人,曰「颖」,为晋黄门;曰「茂」,为隋右丞相,仕于唐;曰「藻」,为江陵府使,仕于宋;曰「訔」,为广州司户,仕于元;曰「诠」,以解元除评事判。潮自黄门入闽,而子禄守晋安,因家晋安,司户值幼帝播迁,起兵会张世杰讨贼,卒于军;而子迪因家南海,评事既迁石壁,卒于官,葬大麻;而子孙因家大麻,由大麻迁新丰里,则公始祖八十八者也。

公讳淳,字崇古,曾王父山,王父一嵩,皆有隐德,不仕皇考。时庆则咏歌白沙陈文恭之风,薄进取,止于庠。唯公幼耽学,有能文声,声蔼郁甚,凡十就棘闱弗第,卒循资铨选得广州司训,凡八载弗迁。大吏廉知其能,则交章荐,稍迁广西平南尹,政成例得州牧,以不能媚权司方垢索毛吹,冀中以祸,卒之无纤豪挂议,则以不及去官。凡公如此,一裁之义命,无谄上之容、躁进之失。

盖公为诸生时,方慨然于周公、孔子、孟轲氏之传,而环岭以东秉觚牍者,则以公文为模范,一时贰州牧伯与荐绅先生之家争致师席,其百里重趼趋门下者,岁不止以百数,然公卒教之以孝悌忠信无倦。有贵人子骄公,自以为不狎不顺,摈之,而后诸生知公意之所在也,则人人刮濯,诸凡北面公者,皆有懿行可述。

其居司训时,念国家承平既久,所在弟子员习浮靡寡能,媚于天子邦家民命之托,使万有一而赫然震叠之及,则屈辱师圣非是。乃辑〈为学之要切〉于修己治人者八条,日为申儆,期与诸生更始。

平南交夷徼奸民乐于为讼,而赃胥污吏多行诲盗之方,故纵其首事,而招徕之民卒流亡莫有禁御,公则淑问而得其情、哀矜以畏其志,纳诸礼让之域、示以祸福之门,凡陈尝率育之道,靡不有志载焉如指诸掌。既而不获大用,于时则退而居乡,乡人无少长,畏公如父、敬公如师。间有举事过当者则不欲使公有闻,既闻矣则羞缩庰避眎不敢直,曰:「吾终不可以见长者。」惟公邑居抵京国万里,圣天子威灵德化,虽外薄四海而土瘠民贫,俗恬固陋,忘达识远见渐靡久之,以至仁之属、义之族不相知问,民生之鄙薄、风俗之不长厚,而公式生其间,盖若有使之者。

公二十丧父,四十丧母,于生计萧条之日而身孤母寡,弟妹方稚,公一提携奉负以至于长。长则择妻以妻、择夫以嫁,凡嫁二妹,为弟再婚焉!初弟灏失怙过痛,得痰瘰疾,如是枕床席者连岁月,方趋救疗则有糊口之累、欲行糊口则有内顾之忧,出入狼跄莫与为生,公卒多方求善剂而调摄之如初。惟公性恬澹,不亟亟于富贵,而家贫亲老不去心,逮丧母吴则哀毁蔬食,内尽其志、外尽其物,虑无有不得于心者,然终以不获禄养为憾。每与家人道父妣事,未尝不感慨欷歔,泣数行下,则谓:「福轻祸重,赖先人与庭闱之训,获有宁宇,使子孙知为学与善足矣!曷求焉?」乃举禄仕之所入者度,足以奉公赋饷,岁时其余悉以分赡族人亲友知识,置大宗小宗尝食之田若干亩,与食贫亡役之妻子皆有以赉。而又与人以让、遇物以诚,方居东时有虚以告贷者曰:「我公之乡人也。我本字某名某,以某行某役困此需贷。」公曰:「是与?」曰:「是也。」则如其所称之贷而贷之。凡负公贷者,若而人与若而缗、若而岁月旬日,公未尝举而问焉!

於乎!予行阅天下多矣!所睹州牧令长,以官为威、以法为阱,渔猎生民,吸肌肤以至于髓,既而墨薉彰闻上官论斥,则包苴请托逾巨万,其有弥缝善巧归获自公者,则恐喝传丞追呼递卒,辎车绎络载道,涂烂其盈门而至。既至,则伐彻近巷以大第居,割里人世守桑麻以连阡陌,仆御声伎杂沓,饮食相过从,无旧识皆新知。苟其贱贫,虽期功厚善,妻子转沟壑,不一哀悲赈恤之,反非笑焉者皆是也。此夫所谓为盗不操弧矢、攻而不用弦刃,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方坦坦施施,骑从十百出入里闬,上先人丘陇,自以为丈夫子生人世得志一时,当如此者,闻公之风又何如施颜面邪?

公生穆宗五年,生十九年而补弟子员;生二十六年而进廪诸生;生四十七年而赐明经进士,明经六年而训司广州,令粤西平南则公六十矣!令三年而公归,归三年而公卒,从生至卒仅六十有六年。而崇事乎生人之理、孝友义让之道,则未可以一二三四指筹而算。盖公所得于天者甚厚、致力于学问者甚深,而又有达观以大之、积忧重虑以淬砺之,以至如此,其醇且备也。

窃尝论之,古今人品若范希文之惠族、王彦方之式乡人、阳亢宗之心劳拊字,道光师儒皆有圣人之一体,而公则似乎具体焉者!然三君子受其丰而公享其啬,故吾于三君子,尤独为公难。

公先配孺人何氏早丧,止一女。继配梁氏生二子又一女,长曰于达,邑廪生;次曰于逵,邑庠生。公没之明年予始归省,姪二子与宗老𫖯泣再拜,涕兴以请曰:「日月有时将葬矣!唯是碣上之铭无辞以征󱿞氏,唯吾叔言之,文余先君,子将赖以不朽,请状之。」噫!吾忍状吾兄哉?虽然,予奈何自逊固陋使吾兄遂泯灭,卒不称知于天下后世哉?因次状于左,以俟立言之君子采择以传。

布水台集卷第十六

布水台集卷第十七

建海印道场启佛表

伏以真源湛寂,迥绝名相之端;慧鉴澄圆,本无能所之迹。忽因明而起炤,生分别之见知;俄植境以为心,结攀缘之识想。元常汩其至性,耽染入自迷流。云布情封,哀觉天之难旦;星排疑网,伤意地之恒昏。三界一往无还;九居长沦莫出。枉受多生苦报,总因业树之峥嵘;空遗永劫余殃,一本罪华之纠结。非仗法流水洗,曷由涤垢除愆?

恭惟华严至教,遍炤慈尊,报圆十身,统十虚以为体;富有万德,极万行而弥纶。澄澄智海波光;皎皎秋空月满。坐微尘之刹土,主伴同宣;转根本之法轮,圣凡共证。经自龙宫诵出,不殊天鼓之腾音;忏从鸡足传来,俨若趺光之烛炤。契旨而真常立复;披诚而积垢全消。信含生所敬之天;允菩萨真慈之父。切念某,生当末运,忝作人师。继往才疏,道有惭于先德;开来智短,学无补于后昆。五篇七聚多违无德,而檀膏滥受;四摄二严素缺寡修,而信敬谬膺。知聩聩而日朘;老冉冉其卒至。徒寸衷之郁结;每中夜以旁皇。方思九土悠悠,正入猖狂之路;更念劳生扰扰,茫无解脱之期。堕三涂则支分脑裂;生五趣亦乐少苦多。或饥疫而灾逢,况刀兵而厄遇?肝涂野艸,长为怨雨愁云;骨乱黄沙,尽作征魂𣨼魄。由是涓今月日,僧延十众高流;期克五旬,昼夜六时行道,如法精修,运虚空广大之殊心遍周法界;陈难说难思之供养出过诸天。诵礼华藏玄文;依持普贤行愿。为此竭诚皈命,肃净坛仪。炳智烛以炜煌;𦶟心香而叆叇。恭迎十方常住三宝,奉请尘毛八部龙天,降现道场,证明佛事。伏愿众圣遥临,同树王之始坐;千灵普会,等正觉之初成。重重刹网全彰;落落圆音溢听。仍回象王之步;再奋师子之威。烧香散华,犹彼启明东庙,智即满于初心;低头合掌,方之寄位南求,因早圆于此日。菩萨透龙门以直上;声闻预嘉会而逍遥。群真之解脱玄门,普天共获;慈氏之南中楼阁,率土同登。业尽有情,无复众生名字;地穷空界,总为菩提觉场。微愿如斯,必垂加被。

奏疏

应诏陈情疏

浙江宁波府鄞县太白山天童寺臣僧道忞谨奏。为恭逢盛典,魏阙心县,媿值龙钟,葵丹势阻,勉遵法旨,力疾趋程,谨摅愚忱,伏乞圣慈洞炤事。

恭惟皇上陛下,诞登觉位,示现金轮。荡荡慈风,扇二仪而布亭毒;煌煌睿德,御六气而子苍生。既振尼山之传,纬乐经礼;复弘竺乾之教,达本明宗。兹盖愍法运替凌之际,亟挥佛日金戈;将出黔黎昏垫之危,特示迷津觉岸。是以紫泥遥降蒲轮,下迨于艸莱;觉苑弘开兰台,重修于汉室。盖振古以来于斯为盛,而水土余生何幸而遭逢者邪?

维兹六月初九,恭承天使到山,赍奉玺书,开宣慈旨,将以衰朽僧忞躬诣神京,滥充顾问。夫践土茹毛,尊亲有日,车轨书文,敢后朝宗,矧正法垂秋,佛祖慧命不翅丝县。

陛下夙记灵山,乘愿建极,于治国齐家偃武修文外,唯孜孜以斯道为己任,此盖历来开创圣主所不谋而合之盛典。纶音雷动,八表均荣,固不独僧忞私承宠眷感庆交集者矣!唯是僧忞薄祜眇躬,滥芋禅席,穴处嵒栖,洊经霜露,犬马残年不觉六十有四矣!头白齿豁,步履艰难,兼山糜埜鹤之性,礼数罕修,使奉命陛见,威仪失序,挂御史台之白笔、忞罪尤轻;政恐眼目昏重,顾答矛盾,冒触威严,忞罪岂容擢发?

夫皇仁浩荡天宝,尤遂嬾残之高;帝量包荒大观,亦释道楷之固。忞道微德薄不及二僧,固不敢矫饰高节致方宸命,但窃思昌隆盛世英贤间出,抱道潜修之彦可以翊赞皇猷、丕扬盛化,尚不乏人,顾以衰残无似之僧忞滥污凤简。闻命之日,所以中夜旁皇媿汗交集,莫知所措者也。缘奉敕旨,敦严分,难故违以取罪谴,谨遵旨即日就道诣阙矣!至僧委系老病支离,不堪长奉龙颜,尤乞圣慈矜悯,使犬马残生早赐终老泉石,歌咏圣德,衔顶无穷矣!为此据实上奏,不胜翘祷屏营之至。

进天童密云悟禅师语录奏章

浙江宁波府鄞县天童禅寺臣僧道忞谨奏:为恭恳天恩,赐将先师语录入藏,以光祖道、以茂皇猷事。

皇上统承精一,道契真宗,性命之学尤深致意,至于古圣语言有关世道人心者,尤必广布颁行,使若见若闻各达本性,方惬御衷,真觉皇之慈心,振古希有者矣!

道忞幸逢盛化,身叨宠遇,又每承天眷,追念先师,赐邈顶相,复刻遗编,感恩已渥,复敢何求?唯是缅念天童先师圆悟,生当末运,兴振禅宗,六坐名山,忘躯荷法,一时提唱机语,皆开凿人天单明直指,日虽刻布人间,但未经入藏,恐渐湮没。

道忞伏见宋景德年中,僧道原所著《传灯录》三十卷颁降入藏;元祐间,明教禅师契嵩所著《辅教编》三卷及《传法正宗记》一十二卷亦赐入藏;乾道七年,僧蕴闻所进《大慧禅师宗杲语录》三十卷亦赐入藏;元元统二年,僧善达密的理所进其师普应国师《明本语录》三十卷皆赐入藏。此四者人虽异代,咸遇清时,道法耿光,于今维烈。况忞生值昌期之运,躬逢佛心天子重法之秋,诚千载一时奇遇。

谨扳前件事例,将先师圆悟语录一十二卷,与忞所编年谱六十二帙,先经缮写进呈外,伏乞俯鉴微忱,下颁钧旨赐收入《大藏》永使流通,则正法眼千古长新,而愿力恩普天均戴者矣!为此冒昧具奏,恳赐下部施行,忞不胜翘祷待命之至。

文疏

烈皇帝天寿圣节疏

象著龙文,式觇圣人之首出;筹添海屋,爰昭化日之舒长。体干健以居贞,梅萼先春早放;歔阳和而布德,妖氛带雪消融。艸木尽勾萌;山河齐点首。

某云中野逸,化外编民。袒服犀颅,无与拜飏之典;茹毛践土,敢忘庇育之恩。是用大集龙象,妙转经王。燿帝网重重无尽之义天,恭资睿算;涌华藏种种难思之界海,克壮丕图。钦愿帝执其中,皇建有极。动也时,服也士,迈帝喾之神灵;就如日,望如云,等放勋之巍焕。垂衣裳而朝万国,在在歌咏春风;舞于羽以格有苗,人人跻登寿域。金瓯永固,宝历尝新。

烈皇帝荐严疏甲申仲夏

龙去荆山,曾动轩臣之哭;天崩杞国,每怀㑋士之忧。况千邦丧统驭之尊、万姓失大明之炤?虽吁天以无路,庶叩佛而有灵。

恭悼某位皇帝身居黄屋,心眷蔀葑。寅畏一十七年,渠渠民瘼;饥寒千百亿国,惴惴厥衷。破格求人,宁忘垂磻钓叟;转环从善,不罪折槛朱云。后宫无抴地之裳,俭率之风令可月著;尚衣有未明之诏,足临之德󱿞可日书。方冀蛮夷貊狄之邦咸归至化,讵难艸木昆虫之类尽沐恩波?乃天地不仁,黔黎寡福。一旦潢池盗弄,九庙业矣震惊;俄尔堂奥虎生,百神居然罔主。夜台幽邃,胡薤露之易晞;玄路迢遥,忽云车其既远。凤阙崩颓于暴雨,悲深麦秀之歌;琼支逆折乎飘风,怨切黍离之叹。月明故国,羇人回首;何堪绿黯芳郊,埜老伤心倍甚?僧某道游方外、迹寄寰中,仰五岳拔地之雄,光华犹昔;缅长松擎霄之势,忠节自惭。敬仗佛光,严资僊驭。伏愿梦破大槐国里;眉豁弥勒楼前。刹海坏成,视等秋林之落叶;世缘聚散,悟同过眼之流云。千圣不携,己灵曷重?处处为人作主,头头本地风光。

告伽蓝疏

穴复灵鳗,审骨身之具在;江浮瑞像,知莲社之将兴。明珠再至常闻,故鼎反来非一,况濯濯厥灵有赫,皇皇阴翊无私?祖令当行,敢托风云之会;圣慈易格,愿昭艸莽之诚。惟兹广润道场,向有巨镛千石,声传空谷,疏疏清梵夕联;响彻九幽,落落蛰阍晨启。尽谓藏山之必固,讵同瓦缶轻捐?谁知有力而夜迻,几随凶锋销铄?幸山灵之有在,致魔燄之徒张。赤海无故波腾;洪音自兹渊默。乘潮泛汐婆娑,海客时逢舞浪,翻风出没,渔舟竞见,无亦三闾之恋楚,殆将宗国难忘,故非伍子以沈江,宁有忠魂不化?

恭惟神聪,亲承智者,密挈冥权,入梦丹宸。早看地转天回,佛日尚县金镜里,扬灵海甸,何吝神输鬼运?鲸音还畣月楼中,繇是敬献苹蘩,仰咨天听,伏愿不辞弘力,速起沈沦。再扇雄风,传金声于觉苑;重挑慧炬,震师吼于石城。见闻增希有之思,圜通遍周法界;竦甬起瑞云之色,广润普及含生。地狱停酸,三涂息苦。

募楞严方册藏经疏

黛抹千山者春也,道如春而弥漫宇宙;潜行大地者水也,道如水而触处逢源。黄华尽显真如,奚翅五天之秘诰?燕子深谭实相,况乎三藏之玄文?所以《圜觉经》也,豁圭峰之慧目;《十明论》也,洞邵武之见元。安公之句破《楞严》,良有以矣;无尽之病回《摩诘》,岂徒然哉?

太白名山,天童寺者,寰中巨刹,冠世宝坊。负海而消万派之声;临台而止千峰之势。风来水面,池波动朱藻之文;月到天心,嵒腹剖玲珑之窍。绕户骈蠃,排闼敷宣,则群象发挥;启槛碧汉,当轩燕坐,则诸天寂听。顾鹫峰其未沫;方毕钵以何殊?旃檀林长旃檀,伊兰绝带;师子众随师子,埜豻潜踪。绿疏青琐楼台;棋布星分殿阁。乃南宫之琅函半蠹;北阙之玉轴未颁。与其远莫致夫帝阍贝多重复,曷若近易为于檇李方册装潢?披展几窗明净之前,一任钻穿故纸;了残星月交光之下,不妨看透牛皮。壮我云壑之观;起兹烟峦之色。功德输于智者;山川有待其人。

灵峰修造疏

见琼楼于一茎茅上,非功力之能加;撮大地于纤粒粟中,贵当人之自信。布发果吉祥有地;插标岂大智无人?句章五磊,名山海上;灵峰古寺,丹嵒戛汉。碧嶂夌云,象王舒回顾之容;横开宝刹,师子踞盘空之势。力扞精蓝,百亩春田迈种;灵苗独秀,万株行树冲霄。逸翮常栖石城冈,千寻壮雉堞之雄,搅海狂风吹不入。梅华径廿里,延妙严之路,众香佛国步无差。徘徊峻水岩前,仿佛天河之下降;徙倚白龙潭上,依稀玉甲之开明。崭颜削出崇闳,既门墙而岸岸;密护周遭袤郭,亦关锁其重重。展矣!小有之天;允也!应真之堀。但昔本袈裟院子,蜂房螘室,宁曰一攃以维新?适今改龙象禅丛,容与超遥,庶几更张而文旧。打开毗邪离库藏,全凭木上座神通;平铺给孤独黄金,只在须达翁挥霍。空中楼阁,会看纸上飞来;物外乾坤,有冀笔鑯点出。

道场山募建法堂疏

妙善法堂,说诙尘刹;普光明殿,含受十虚。团𪢮四角六张;一亩三蛇九鼠。是以色身三昧,红鳞偕翠羽齐彰;根本法轮,水鸟合树林共转。然觉地如如不动,昧者恒多;道场起倒相随,时人罔测。苟不当机击扣,谁堪直下知归?所贵玉宇琼楼,不被茎茅盖却,百万亿庄严,还他兜率宫中本有。庶几华幢宝座,俨然特地斩新;须弥卢高广,无俟灯王国里迻来。鸣鼍鼓!响鲸钟!南山云下北山雨,会看红炉飞彩凤。辊木毬!横雪刃!牛头没去马面回,直教铁锯舞三台。欲祈此话大行,更冀知音赓和。

茅竹园庵募僧田疏

风霜埜坫,出家儿况味萧萧;烟水百城,禅和子行踪落落。大地上孤征而吊景,唯有古路之横开;夕阳中独偶以谁谐?无奈前村之不搆。逢人青眼少,莫定晨烟;问路白云多,难期夜火。化城如可废,宝所孰与归?

东出缑江,庵名茅竹者,门当孔道,路透长安。既四通八达之途,亦九峰三台之径,以故参玄上士云拥而来,绝学高人川趋以赴。虽僧空不猒旅泊,乃佛土亦有邮亭。单安一宿之寮,人人大歇;钵贮千家之饭,个个饱餐。庶楖栗横担,透青山而直入;俾军持携去,倾白月以归池。长者发大心,且喜布金有地;檀那出只手,何怕献珠无门?百劫种良因,莫当面错过。一朝圜福果,直舒臂搴将矣!

募建东山翼善禅寺大雄宝殿疏

遄征来布塞,孙𬘭劝景帝以停骖,张晏在东山玄石为苍生而起卧。乱落一天华雨,传宝志之弘谭;开经几度蔷薇,记青莲之再至。龙蟠虎踞,地既尽极南天;凤翥鸾翔,人亦高齐北斗。所以英标代称俊彦;清梵世擅名缁。考园林,则东晋实崇;稽宫馆,则六朝最著。金绳开觉路,净名偕翼善同芳;宝筏度迷川,慈祖共瑄翁迭驾。溯当年之壮丽,奎焕天章;问此日之倾颓,灾伤舞马。然乘除相禅,物有盛而必衰;消长循环,运无往而不复。充国黄金塔现,谶符正法;当兴合同船子,歌还验在。机缘适辏,钦承祖德,仗庇佛光。茎艸拈来,会有贤于之出手;藏金倾布,宁无须达之兴心?重增禅社徽声,再起山川瑞色。庶东吴胜事,咫尺非遥;将江左风流,几希不远矣!

于时天童八叶孙道忞,因大咸咸子之发祥,感能悟一公之高举,忝在见闻随喜之下,益生欢喜赞叹之心,乃为之重复殷勤合十指爪而说偈言。偈曰:「何年翼善毁琳宫?遽尔兴心问祝融;愿大因之忘费浩,思深益自增悲恫。化城幻出寻常事,宝所追还盖代功;伫看神输兼鬼运,九天移下玉楼崇。」

梁皇寺募修佛殿疏

法菩提场,含灵共托;宝庄严刹,众福攸基。所贵起蔽更维新,始免七零而八落。横一梁!承一柱!灵利底不妨点著知归;锥头利!凿头方!慧心人斯解看孔著楔。果眼亲兼手办,将玉转自珠回。𨱄斧挥时,散栎朽樗皆大用;泥牛吼处,钝砖顽石悉翻身。然广厦非独木所支,净业须群缘共结。布地黄金刚始诺,本一念以承当;六天宫殿欻然成,恣千生而受用。冥报捷于响应,智者宜善知时。欲广见闻,重宣短偈。偈曰:「曾闻一笠盖金身,报得梁皇信有因;风雨活埋前代寺,还将功德报同人。」

宝庆院募缘疏

缚三条篾住山,时因道泰;倾万斛廪惠施,义出丰年。苟能施难施之财,顿教黄金满世;果若住无住之处,何妨我国晏然?宝庆南公者,缁田嘉穗,法网逸鳞。早侍诸方,曾染五味禅指;晚趋太白,饱吃三顿狞拳。显老之典客,十秋囊锥始露;会翁之监司,再稔香袖时飘。聿来金地之招,爰点江陵之首。肉山倾置净缾,不谩蹋翻;胡乱由他盐酱,随时打发。金弹换渠泥弹子,尚乏百丈之田;饭桶空呈漆桶边,若作金牛之舞。薄𠞇岭云片片,犹然千古意分明;细切春雨丝丝,终觉一堂风冷。澹欲索庐陵米价,乞开卢至悭囊。

临海新兴法轮寺募缘疏

佛日将颓,法轮竟埋于荒艸;梵宫再辟,福田广植乎檀林。明堂瓦虽插簷;香积尘仍封甑。口朝天!囊挂壁!罄县无底钵盂;虚以往!实以归!空走百城云水。冷灶胜于热著,缓急攸分;饥食易为饱餐,怀仰自切。但能割寡涓滴,汇成巨流;况复裒多修罗,饮皆满腹?阎浮王有天下,无忧之受报,何崇供养初由?掬沙童子之往因不远。君其善听,我匪谩言。

施茶疏

趁燄之鹿,每喻叹于有道圣人;喘午之牛,恒见问于至仁君子。况肩摩毂击之会,当流金烁石之秋?蒸气则成云,挥汗且成雨。望梅止渴,谭院之机智徒闻;借手行拳,赵老之风规具在。从鼻入!从口入!总与八字打开;有神通!没神通!切忌当面错过。果见微甘回齿颊,七碗讵云多?直得毛孔散生平,通身方庆快。觉来袭两腋,须知下载有清风;拈出本寻常,谁道南方无者个?搅长河为酥酪,尽在山僧杓柄头;变大地作黄金,还他长者阿堵里。大家各出手,共结利生缘。

复平若陈侍御启讳朝辅

谭不二之宗,虽资曼殊敲唱;迻灯王之座,还他摩诘神通。道不虚行;法宁孤起?

恭惟门下儒门师匠,白社金汤,示见宰官之身,本受灵山之属。念先师有未了公案,俾不孝更斩新例条,爰惠德音,式颁佳贶。但某罢驽下驷,粥饭尝行。坐断太白峰头,终惭先德;划开玲珑嵒面,且付当人。肃候来旌,恭还赵壁。

寿宝庆南禅师五十启

伏审岁添五分;腊更二毛。孔生亶知命于当年;蘧子亦寡非于此日。秋晚之桂姜益烈,性自生然;岁寒之松柏后凋,质惟天赋。

恭以某师,明珠象荷,宝鉴亲持。愿海宏深,乘大悲而示见;慧光高烛,腾金日以流辉。襟同镜水俱澂,方越彻而两彊不下;意并长天共远,匹杭标而二妙难分。衣挂千顷之云,㲯毵固以久落;头挨大梅之雪,真实为之再芟。南阳之蛇虎无瞋、岳顶之松妖不作。却僊书于梦里,宠辱何惊?迷华鸟于嵒前,玄微亦荡。然口有碑而众竖丛林,户说劳勋;堂不开而道尊保社,人仰山斗。允惟法坛之杰;诞作缁侣之雄。某忠告早叨,曾沾濡于河润;劻勷继受,况分炤于邻光?加以忾念同人,正复悲伤晚莫。盼庭柯之殒落,深自凄其;瞻乔木之郁葱,倍生踊跃。老成欣其尚在;矩矱谂所攸存。敬献巴章,既式歌而且舞;载陈封祝,盍拜手以飏言?

请天目法师作羯磨启

瞻风日久,幸托邻光。庆承接尘之欢;敢冒屈尊之辱。但君子唯成人之美,上贤亦荷法为心。是故金粟如来恒预迦文之会,妙光大士敬白摩竭之椎。况丛林凄其如风、法社危若累卵者哉?

惟兹孟夏将届安居,有事般若真宗,必审尸罗净学。五部推波离为师首,人天盼精秘以鹤翘。伏愿按下千尺云头,敷我一潭华雨,俨然灵山再见,庶几帛社重兴。所有微币,敬呈别幅。

默斋铭有序

毗陵双白王居士游方之外,遍参海内诸尊宿,其有道之士乎!然而肝肠雪皎,意气虹高,往往路见不平,未免拔剑相救。当济洞之有烦言也,居士则日掉三寸舌为之和会,尽心调变,精力亦几顿矣!事竣乃得访予邗上,相从两月。予智识暗短,于世出世间无所置喙,所不能铲地埽除者唯日用饮食而已。居士于是废然自返,坐忘视听,内心无喘,忽恍然有造于离四句、绝百非之域焉!因自号「默斋」且请铭,故为之制词曰:

斋固有,本非功,庄严备,万德充;泯表里,绝边中,虚无倚,包太空。六窗启,九类同,群相得,恣融融;四字密,佛祖瞢,靡因以,辨来风。心画竭,意技穷,智莫测,识罔通;所以黠,毗邪翁,唯一默,堕群宗。

慎独居铭有序

汪君中符,孝义敦仁,果毅以信,殆几希乎!古侠而不侵,为然诺者也。今行年且五十矣!自以少方乘气,壮复豪矜,行多忤于物理,深痛前非,知胡不夙,尤虞后过,寡而未能,乃揭慎独而为居,庶法汤新以自警,抑将显维谟承维烈继序思不忘耳!于是为之铭曰:

於穆道真,维人之毂;离道眯真,人车斯覆。灵辔失御,意马奔蹴;惟情是征,与物为逐。暗室可诛,明庭有鞫;昧欺人己,安所顾复?维彼哲人,学非干禄;克己存诚,慎尔幽独。指严十手,眎虞十目;葆合中和,还真返朴。天地迥高,万有殊族;德化滂流,以位以育。乃知道真。不行而速;展布弥纶,如春满谷。矧伊象贤?教之式谷;如临深渊,如集于木。猗嗟汪君!尔居不黩;善甚至哉,介尔景福。

大锅铭

西江口吸,五热身膺;智愚仰给,凡圣恭承。绝渗绝漏,日升月恒;出无尽食,饱五湖僧。

云版铭

殿阁风微,雁堂寂寂;三令既申,水云普集。金牛起舞,甘贽下食;眴目扬眉,令仪令色;法社千秋,钦承遗则。

砚铭

方岳贡,玉帛征;陪黄卷,伴青灯。贤与处,圣与朋;尔作则,永为程兮!
褱大璞,吐华英;居斯正,浥斯清。尔弃兮圣贤隐伏,尔出也天下文明。夫是之谓山翁老石交,而奕世称同盟也。
枕青山,漱流泉;出辅世,育才贤。文而质,静而专;宜尔寿,万斯年。

右丞砚铭为子和坚禅人作

磨不磷,涅不淄;天宝玩,出明时。王摩诘,老幻师;咸珍蓄,濬妙思;尔子和,复有之。於乎神物兮!不诡随;自今伊始兮!永受持!

提词

宗门崇行录提词有序

《宗门崇行录》者,为祁仲子季超所集。仲子生华膴有旷识,其于功名富贵犹掇之也。当神庙临御万方时,四夷百蛮罔不宾从。乃闻乐审音即知南风不竞,于是溯邪谿之上流,乐平原之膴膴,爰搆山舍而居。杂石偕麛,餐霞味道,因得广读诸禅典,见其言其行,足以发药当世者,汇成是书,业问序于先老人矣!后复厘为十门,谬余于老人之门,为有若之似,遂以提词见属。顾余内炤生平,自审缺然,镜临嫫母,颜若之何?余不敢,请辞焉!去秋复迻书再督,辞不获免,乃展卷从事,叩其定行,辄缀于每门之右,门五章,章四句。

直心

佛法源海,语心为宗;心月孤圜,万法光通。由心虚伪,四生流转;况复祖关?深固幽远。云失鸟巢,月迷津渡;神有所昏,智有所瞀。皇皇先达,胡征遂克;揆厥所由,惟心质直;以质直故,慧沼漪涟。是故道人之心,其直如弦。

密保

孔规时习,汤儆日新;淑人君子,怀忧终身。吹毛利矣!用了须磨;于皇烈祖,训也如何?洞明空劫,尽却今时;适未胜习,胡不古师?乃作乃辍,或存或亡;豁达致祸,莽荡招殃。隳成山于增簧,嗟及衣而反裳。

厉操

造道惟勤,近仁以毅;凡百有成,伊谁自既?传衣迦叶,苦行头陀;法航终古,载其恩波。如何我人?便安是规;夫岂无说?圣谛不为。恐落阶级,聊以徜徉;水涨船高,在理何妨?行解相应,超然曰祖;予何言哉?请观前古。

晦养

尺蠖之屈,申不跬越;苍松耐雪,千龄斯拔。其拔维何?濯濯灵柯;上干云日,下覆青萝。器大成晚,早用匪福;道亦犹然,宁惟物独?欲隐弥露,欲盖弥章;非厚于天,果熟自香。幸而获售,终喧物论;所以至人,遯世无闷。

高风

灵山佛法,付属王臣;彼交匪纾,繄惟道徇。既徇吾道,式降厥尊;奭然光护,法以永存。歔嗟末年,亦孔之羞;引首低眉,罄折公侯。胡甘而辱,爰丧所守;冒利沽名,德不增旧。麟游灵畤,凤翔天外;我之怀矣,于焉有在。

清节

四大苦本,贪欲为因;沙门释子!自古称贫。日中一食,树下一宿;鹤树终谭,云胡致告。世情丽都,道味翛然;务道于华,掘地觅天。在昔尼丘,鲁中之叟;饭蔬饮水,乐亦忘忧。云霄目视,佛祖飞埃;毁形守志,予何人哉?

雅量

仲父之功,匡王定霸;器小来讥,神有所诧。刻雕众形,泽及万世;予之佗矣,何仁何义?乃涉境风,得丧交婴;颜征于色,词发乎声。宁乖法礼,亦启纷拏;勿谓小疵,已是大瑕。地覆天翻,我亦只宁;何以致之?行庭无人。

厚德

提婆推山,歌利割截;左割右涂,等心而挈。众人不请,友而安之;於乎佛乎!何悲而慈?比丘师佛,当师佛心;况忍报复,怨害相寻。修己小嫌,忘佛大悲;剃发染衣,抑复何为?爰有至人,海函山育;表此用箴,波旬之族。

慎微

破头往矣!华鸟迸迹;供来诸天,洞山是斥。功犹不缀,过何可婴?内省无恶,君子维行。尸居渊默,雷声龙见;微乎忽乎!瞩我如电。黄金之黄,白玉之白;贵其贞颜,恒无变易。一微涉境,势就颓山;小德出入,终逾大闲。

无我

乘别大小,饮水分河;宗岐南北,入室操戈。调御善调,难调我执;卢医拱手,膏肓病入。我病入矣!宇暧微霄;识且不达,见何能超?须弥之高,大地之广;视彼虚空,终焉怅惘。以空无象,万象光吞;善甚至哉!空独为尊。

兰谱题辞,为瑞先居士作。

茂叔爱莲,渊明嗜菊;我敬兰卿,独生幽谷。风雪餐多,烟霞味足;吐而为芳,闻者神穆。叶挺太阿,华擎玉烛;安得君王?式卿嘉谷。烛炤民岩,剑诛佞族;皇路清夷受天百禄。

布水台集卷第十八

赞一

释迦文佛

净智庄严百福身,出生功德广难陈;谭偏为凿人天眼,示实还宣上妙轮。千圣万灵蒙法泽,十方三世入陶钧;愿同含识常稽首,百福庄严净法身。

出山相

耐尽青山雪夜寒,捏沙谁信不成团?眼睛突出明星后,海阔天高地更宽。且起步!蹋前湾!春色武陵看不尽,桃华何爱到人间?

灵山分卫图

执应量器,著布衲衣;周行分卫,满钵而归。使舍匊沙者种轮王之福;俾施弃沈者获来世之赀。愍含生之薄祜;示七佛之轨仪。默而为矩,动则成规。日用饮食佑我素缁,稽首世雄真大导师。

顾氏绣佛

金针谁约玉丝轻?幻出慈容妙德人;桂魄圆时千界月,华枝动处万家春。休疑晃晃非真见,须信尘尘尽法身;诸数从来曾未堕,青青园箨又开筠。

无量寿佛

至化宣流,龙猛归神于后;净幢高揭,遍吉祈往乎前。盖其大愿洪慈,固群宗之所推,逊抑沦肌浃髓,与此方有莫解之深缘。不则,夫岂无琉璃光王之炽盛?又岂无胜莲华国土之长年?而穷陬下邑贩夫灶妇,卒莫知戴焉者何也?噫!六字洪名,下清珠于五浊潢流之水;十声宝号,播真觉于含生八识之田。杂毒搅成甘露海,娑婆抟作四禅天,此则无量寿佛之所独维其然者也。

孔雀明王佛

灵符曾验雪山阳,妙道今留辟万殃;七佛同音为证据,千魔共摄显真常。酬因立解多生结,愈病还将没药方;稽首慈威能普济,有谁得似大明王?

药师佛

因源既远,果海今彰;富真法药,为大医王。深慈莫测,至德难量;光流法界,惠被十方。闻名忆念,脱苦销殃;如死得佩,返魂之香。愿空为口,历劫赞扬;觉诸含识,咸就携将。

布袋和尚

晴雨占双屐,大千包口袋;逢人乞个钱,天宫都不爱。一笑胡卢天地终,合口不知何年代?问伊是圣是凡邪?得恁无絓更无碍。咦!龙华三会转头来,未必如今长自在。

三教图

圆无上觉,证极真空;扬声火宅,唤出群蒙。孔敦仁义,聃贵虚冲;化分迦叶,迹现儒童。江海川流,深广虽异;日月星宿,丽天则同。全真道玅,卫世儒鸿;十方调御,谁与媲隆?三皇逊圣,五帝推功;茫茫三界,王有大雄。

三大士同帧

稽首最胜圜闻大士!七佛之师!毗卢长子!山从水至且休论,以何因缘故集此?如我智观大士身,慧目悲胸愿力趾。同门出入旧冤家,狭路相逢那得避;行行坐立共俨然,日用劳生谁不尔?繁兴无尽诸身云,华支摇曳春风里;若将高下论渠侬,拈得鼻头失却觜。咄!

观音大士

大士玅色身,非色而色说;体同真法界,对现等一切。譬如十方国,悉依空布列;空虽平等入,不起复不灭。又如净月轮,一印千江彻;浊潦则不彰,自与净轮绝。澂浊固云殊,等炤无差别;是故我稽首,敬礼大士月。证法圆通,随心自在;拈起净缾,倾江倒海。滔滔汩汩,红莲迸出;善逝何来,尘壤皆佛?
大悲为体,玅智为胸;青山为发,绀海为瞳。月景千谿印,春容万卉充;尘尘三昧里,法法圆通中。甘露慧缾常泻注,大千流润泽无穷。梵相垂发执缾泻冰如注
洞观无际,蒿目尘劳。蹑红莲兮一瓣;夌万顷兮滔滔。岂显神通来海上?将接盲龟入夜潮。红莲一瓣承足,立大海中波浪如山
绿杨景里现慈容,遍界谁知月满空?欲矙圆通真户牖,鸟啼华更笑春风。
大士常居五蕴山,劳生著意梦中攀;十更打尽南柯晓,处处鸟鸣春树间。春树鸣!不须寻!好看家家观世音。
悲容蔼蔼,慈意湛湛;油云敷汉,秋月印潭。有美童子,自远趋参;大士无说,孰审指南?菡萏青荷两两,琅玕紫玉三三;根尘解互相为用,声自默兮色自谭。
论劫横身生死海,为怜昏垫入迷流;悲缯密布缦天网,愿饵长垂万里钩。化被鱼龙知捧足,唤将人世不回头;舣航空载芦华月,彼岸非遥孰上舟?褰裳跣足孑立鼇背
不修匪思,不波匪楫;三际刹那,大千一叶。支颐坐辨莲中
小泛慈舟一叶莲,横身业海任推迁;众生鱼撮知何限?千界洪波片月圜。瓣莲浮海一月印波中
万别千差观自在!底观贝叶费神多;众生想实难调治,简尽医方没奈何。咄!彼自无疮休剜肉,大家静处萨婆诃。趺坐低首捧观贝叶修多罗
非心非色,而天而人;如摩尼映,如闻性均。含生缚著,根尘留碍;大士圜证,手眼通身。红轮一等无私炤,白昼生涯万井营。
何来大士辙?高踞海涛中;山本无鼇戴,莲从腊月红。入流因忘所,即碍返诸通;岂学小乘侣,安禅制毒龙?

平庵李居士命工手绘大士相,立己,于前稽首作礼,愿言摄受,因其乞赞,为之题曰:

无缘慈力,等赴群机;妙应分身,散周天下。蛤蜊勤王,金沙嫁马;鬼面神头,千变万化。四生为铜,法界为冶;鼓铸含灵,一真陶泻。予怀明德,有若长夏;载驰载驱,何以并驾?水涨船高,泥多佛大;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鱼篮观音

爱河千尺辊阎浮,抛下云山掷玉钩;风澹荡!雨绸缪!但见红鳞翻掌上,谁知活卖死猫头?咦!一样金沙滩上艸,年年绿暗芳州,何似纶竿罢却休?
鱼行肉市卖风流,若个行家识货酬;高价纵饶马氏著,香魂还惹几生愁。
欲钩头幻百千娇,聚沫何人识电枵?金锁骨徒横楖栗,海门日卷碧天潮。

石崖倒挂观音立准王连州请

赴感殷勤为解县,春风斜倚几经年;似攫鱼龙鹏劈海,如分景炤月临川。县崖攃手忘偏正,入市垂钩任倒颠;休因相异生诸见,耳色眼声在处圜。

舍利塔观音大士

观身实相,太虚同圜;舍利何来?空果累然。大士贮存,愍我攀缘;敬礼无所,用福多千。

文殊大士

敬礼文殊大智士!说法无畏善师吼;入尘入刹布身云,佛佛会中扬法化。福城宁指善财参,列圣菩提由刱发;根熟阎浮处处逢,如地掘泉泉沸冽。当知含生智亦尔,随顺无明复诸有;无明不顺即智光,皎洁圜明无欠剩。大士本以智为身,我智文殊智体同;智同何处觅文殊?大智文殊亦彊名。

血书曼殊大士

非心非色谩疑猜,权号文殊玅辨才;衬足红莲随地涌,印空宝座自天开。狻猊声吼千魔怖,智剑光芒万圣摧;透体紫霞光饮日,俨从金色界中来。

普贤大士

万行分披愿海重,象王行处疾驱风;身云弥布难思界,毛孔中含一太空。智似文殊稍共辙,慧如普眼谩舒瞳;百城参见吾师后,春尽落华满地红。

普贤洗象图

尘尘刹网行交罗,象步崩腾许孰过?透体明豪还洗刷,吹毛用了急须磨。

寒山拾得玩月图

一轮秋月印晴川,阖国同看此夜圆;最是心光长皎洁,尘劳终古掩人天。寒山子!实堪怜!欲言言不得,无物可为诠。同人共指高空上,星稀河澹露娟娟,笑落清霜满大千。

十八应真大士

髡士肤敏觉,王翊赞力超;生死河平陟,涅槃岸蜉蝣。天地曾无一法之当情,旦莫古今宁有诸缘之在盰?游佛国而如闲;步大千其若诞。为福人天入闹蓝,不图流作丹青看!
杜鹃声里急回缰,那顾天涯去路长?金镫敲残千嶂月,马蹄蹋破万谿霜。还乡曲唱无生调,离梦人登解脱床;一副骨头华十八,至今掷作玉铿锵。
风灯脆命,泡沫虚骸;劳生顾念,百计安排。畴放身心,山边水涯;况能唾弃?知为祸阶。靡爱而亲,孰憎而乖?天龙供献,猛兽崖柴。泯然自尽,一种平怀;我赞大士!真法模楷。

三罗汉赞一尊者指端见塔傍,二尊者坐而观之

三界长辞永不干,大千赢得掌中观;如云似鹤翔天外,闲坐松阴藓石盘。黄金塔!涌指端!玩弄神通也太难;为问海山无事客,灵山拈出底颟顸,临机请下一语看。

菩提达磨大士

辛苦万千来大漠,唐言不会却徒劳;戆词易对黄金阙,空腹难游君子皋。落赚魏邦赢有履,平欺梁国适无豪;度迷好意聊相问,若个临丧哭马槽。
迢迢十万西来远,一物无将两袖空;三拜许他人得髓,由来齿缺不关风。
凤凰台上遭搀出,少室嵒前受毒深;行道不辞狞恶世,为人彻底祖师心。
面皮铁作石为肝,九载憨憨著壁观;究竟心原无可觅,何曾有法为人安?

折芦渡江

南熏奏罢下龙楼,浦口芦华正点秋。黏天浪!打石头!谩夸一叶等轻舟;按云解接梁天子,万里长江应倒流。
月笼丹桂天阶远,霜老碧芦玉浪平;五叶芳联栖洛后,云台何似钓台嵘?
燕子矶头暗折芦,萧公明放老臊胡;长江把断如天堑,入地有谋落半途。
大江东去如飞箭,万顷洪涛一苇航;何事迅流能截断,不将一语契君王。
不须涉险去儦儦,囓镞机谁过老萧?寄语折芦江上客,野狐久已混金毛。
一语参差别凤城,君王不顾肯循人;芦华愁对西风语,尤惜当年去魏尘。

面壁达磨大士

坐断千寻崖壁立,洪音落落似雷宣?雪庭徒觅安心诀,肋下无人筑老拳。何赚误?错流传!九年漏泄春光尽,刚被人呼壁观禅。

千岁宝掌

跨出虚空得自由,人间有愿住千秋;竺乾汗漫如云度,震旦蹁跹似鹤游。大士传心逢少室,南天建刹乐佳丘;至今明觉山前过,吊古因师起暮愁。

济颠罗汉

布袋定光之亚侣,寒山拾得之同流;翩翩云外孤鹤,泛泛海中埜鸥。嬾修八定兮秦封不管;猒处四禅兮汉地难收,祇赢得布衫零鹘。臭扇子!破犀牛!浪迹湖山南北寺,倒骑驴子上扬州。

黄梅五祖忍大师

镢头抛下得几春?亟亟图将旧愿伸;似你不知爷姓氏,青松曾见两生人。

天童开山义兴禅师

摩腾始汉,达磨未东;不有神道,孰警聩聋?六环飞举,帝座冥通;矧开终古?般若禅丛。千灯炤夜,百蛰惊蒙;饮师之泽,与山无穷。

赵州八十行脚图

抛却云山千古寺,艸鞋不住走诸方;上门上户咬人急,倒岳倾湫探水忙。语似寒泉甘亦苦,机如劈箭利还彊;丛林在处遭涂毒,何日孤笻倚艸堂?

天童宏智正觉禅师

禅将魁千五百俦,刹竿低厌建炎秋;玄炉血鲜烹群象,古岸星排下玉钩。试巧天孙缫帝锦,触机三峡倒洪流;川勤父子犹推让,震旦何人出一头?

云栖莲池宏大士

饾饤百氏,酝酿诸宗;即禅为净,六义三从。有声其默,有俨其容;金相玉式,德凤仁龙。甘露法雨,旃檀香风;披之拂之,以翼以通。孔门迦叶,释氏儒童;炤明末年,光于大雄。

紫柏达观可大师

秉慧剑,操智橦;金刚燄,般若锋。开觉路,复禅丛;流藏典,惠颛蒙。精贯日,气吞虹;佛幢震,魔胆㤝。道大难容堪忍世,千秋法社想英风。

憨山清大师

千经万论,若帝网之罗胸;诸子百家,彷天河之注腹。思抽蚕茧兮锦绣盈筐;笔洒鲛人兮珠玑满斛。所以才大动公卿;名高招谤讟。冠巾说法兮!不殊大慧之谪贬梅阳;垂老还初兮!有类寂音之流离瘴曲。然而玉骨曾埋雪窖;坚逾金刚那伽。坐断谿声,闲然空谷。故能生当忧患,虽刀锯在前恬不干怀;死留色身,即几经泉壤曹谿仍复。夫岂欲联镳卢老,冀垂百世之余芳?盖庶几乘愿而来,殆将显化岭南无佛性之髡族乎!

幻也佛慧老人

髻抹秦山之黛;衣飘镜水之澂。登华顶而一笑,披襟声传松谷;入皇都而心华,朗耀燄续宝灯。胸富千章锦绣;门堆三尺寒冰。清风作伴,明月为朋。九十春光趺坐里,高踪有数大明僧。

寿昌无明经禅师

仍西竺而再来;后雄峰而继躅。彻底流通大好山;云根𣃁断巨鼇足。师王奋迅兮!高揭精进之幢;金翅崩腾兮!深攫鱼龙之族。木马云中赠铁鞭;石人脑后抽金镞。玄音唱绝兮!先鸣;慧炬光微兮!径续。此所以风高韵逸,法社景仰先刑;道大德全,人天戴为眼目者也。

云门湛然澄禅师

发自幽潜,有类曹谿之奋迹;奭然光显,实同投子之鹰扬。愍玄学日以怠弛也,则为之二严俱竞;怅蹄涔群而溺陷也,则为之宗说并张。教海谁云多所淹贯?机丝元不挂乎梭肠。夫是以甄陶凡圣、折节侯王。廓禅关于己圮;起大法于将亡。人天誉之而不加劝;佛祖非之而不仆僵。岂仅曰广无心之哆哆啝啝;端师子之踽踽凉凉?而师固踵其躅、袭其芳哉!

博山无异来禅师

宝镜当天,灵锋炤雪。伐诸知见稠林,尽彼盘根错节;恣入理以深谭,极门庭之施设。道大而光,人尊而杰。走弥天云水,鹜集川趋;倾四海鸿儒,诚投嫚折。皓月时临天界来,沛然莫御江河决。噫!化龙门!能巀嵲!点下锦鳞百亿梢,教渠头角自擎揭。

天童密老人云门湛和尚同帧子谷居士侍旁

牙如剑树口如盆,并化阎浮只二尊;洞示真元高太白,聊通一线大云门。忘怀论道思先哲,饮水分河惜后昆;独有毗邪泯四相,等心拥护奉朝昏。

密老人语风信雪窦云洎山僧同帧禅者绘而乞题

义兴法窟吾师振,二觉洪规我弟还;法鼓不鸣今霆蛰,千秋大业孰与攀?语风不事丛林事,浩浩清风扇宇寰;衲被蒙头都不会,嗟余何德动宸颜?山一曲!水一弯!班荆坐对意闲闲;鼻孔大都头向下,鹤长凫短几多般。迦叶富!释迦悭!父有重牙子无齿,捏沙终是不成团。

云门雪峤信老人

示生三佛地;寄迹梵王家。二字古云门,豁开双眼;一株无景树,灿发心华。不打禾山鼓,不擎秘魔叉;口驱雷公电母,手握宝镜灵蛇。无泉大道之怪神,偏饶风韵;有皓布裈之潇散,更富烟霞。举头天外,独泛玄槎。何人兮夸父;敢托兮后车。咦!风卷闲云归洞口,水和明月去天涯。
不禅而定、不思而玄,不推敲而词霏玉屑、不临摹而墨玅云烟。衣飘飘以霞举;首矫矫而鹤仚。其随也性,其动也天。更有高踪难步武,邈将生死等邮传。
纸上山河曾厌杀,翻将海底见青天;等闲跳上虚空背,骂雨诃风只是颠。
天马驹!玉麒麟!平超师子步,蹢躅象王行。风蹄一蹴瑶阶碎,云叶纷纷落有声;揽辔谁堪共远征?咦!不可见面,只可闻名。

受业开先若昧和尚

云扃一自锁黄岩,百尺犹看手植杉;休论道声喧海岳,丛林户说昧楞严。
雪浪堆中腾跃出,生狞头角迈同俦;戒香亲向莲池沐,玄岸时从紫柏游。法会人天将百座,禀承记莂亦千筹;屋头更有长飞瀑,界破青山正漫流。

净名抱朴莲禅师

子潜阬中,县崖攃手;夌霄峰顶,豁地开眸。亲陟五云深处;曾探万仞龙湫。罗张教义之天,则参横而斗转;操纵要玄之句,则海立而空浮。六月繁霜降;三冬华木稠。一默净名喧海岳,高峰千古韵悠悠。

真寂闻谷大师

觑破虚空开口处,帝缾终不认葫芦;三生戒体优昙馥,九夏禅心海月孤。莲社将颓凭力振,宗风欲起赖阴扶;锡飞到处忻鱼鸟,岂只清光映楚吴?

鼓山永觉贤禅师

明教称华赡,为人乏举扬;岩头机警敏,著述匪所长。师固福建子,却乃讶郎当;风雷生舌笔,二比擅其场。辉煌天岸麟,熠耀丹山𬸦;羽翰呈文章,周旋中礼乐。元字脚不存,胸富天人学;精义如贯华,说禅干爆爆。十年阃绝履,床坐接君公;高继汾阳躅,挽回赵老风。石门句险巇,鸟道径何穹?远矣斯人也,卓哉真象龙。

佛日石雨方禅师

刚被定光误赚;却来震旦躲跟。石伞峰平空一掷;鹞儿岭扑地高骞。云生肤寸石,雨浴万华原。洗清佛日,再糳龙门。雪舟芦湾櫂,烟霭香雾歕。夜帘寂寂垂明月;金殿巍巍显至尊。

显圣三宜盂禅师

眉里西山烟雨;舌生瀚海青飙。义幢揭而枢精褫魄;玄挺奋而师子折腰。离离奇奇,獦獦獠獠。颠酒爱吃,曹山恣情放旷;清波喜弄,船子任意逍遥。蹋雪过西泠,狎鸥泛六桥。纵有吴道子,顾虎头也则难,画也则难描。玛瑙寺请

竹林林皋豫禅师

有美昆山壁,发扬石磬光;淳风扇一世,厚德载无疆。居戎马骚绎之冲,巍然一刹;当风火交煎之日,话别升堂。吾知师如此耳!他何暇举其长?大江东去潮回亟,可叹伊人水一方。

南涧箬庵问禅师

祖师直指心为宗,悟心赫日晓升空,万法昭宣六宇融,苟其茅塞滞罔通,必也暧昧迷云封。末世人根何浅潗?语俚思生机且涩,文字尤矜祖不立,胡然一口西江吸,设施能令鬼神泣。磬山门下仅有师,霆走词锋光陆离,俨如春色在华枝,小根魔子知不知?此是吾家真白眉。

雪窦石奇云禅师

濯濯青蕖敷沼;亭亭幽谷开兰。隽味清烦结;真风扇宇寰。把断乾坤,敬严天童法道;埽除兵燹,重兴应梦名山。嘉招羡大沩,三请辞而不赴;蕞尔嗟南广,首丘正而思还。卜得来朝迪吉,依期撒手闲闲。此岂与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席虚双径,多方力援权贵冀长驱而入关者,可同劫而语哉?咦!玉骨何人刚似铁?许伊高躅少追攀,珍重圣禅者,切忌等闲看。
油云肤寸起娄江,化雨滂流远有洸;光烛简堂星再景,声齐明觉瀑飞长。无生法坐锋刀说,释梵宫从瓦砾煌;如林道行难枚举,欲写须教砚作沧。

天童林野奇禅师

担德山之疏钞;探马祖之宗风。生缘西蜀,道契天童。网子漫天布,江海尽鱼龙;愁断西江归去路,一龛深锁碧玲珑。

阳山松际授禅师

禹门经宿客,石磬老头陀;七笔勾消往劫债,画眉声转古阳和。论道语,无碑记;赴机舌,有干戈。云蒸五台饭;月入太湖波。问渠端的事如何?松际涛翻潮汐上,向阳山子背阴多。

光相高原普禅师

力据向上关,单提第一义;棒打石人头,嚗嚗论实事。胸悃愊而无华;语带悲而重迟。耐似蒲牢,坚如赑屭。名落联芳十二人,瞎驴那受然灯记。

报国茂林律主

以佛口为胎藏;以波罗提木叉为大师。历历六环金锡;寥寥三事衲衣。霜清雪肃,山峻渊夷。除馑有渠何所似?须弥南畔吠琉璃。

莲居新伊真法师

生知夙禀,玅慧天成。融教观于一心,匪空匪假;罗义天于三目,不纵不横。故能袭绍觉而嗣芳,尤窥基之于玄奘;踵云栖以后起,俨龙树之于马鸣。若乃处躬以约,接物唯诚。邓林入以择木;天网布而张麟,开来继往,为法求人。桃李分栽,续同宗之绝世;漏声再响,复莲社于圮倾。曾浮山之不异,何善导之多争?於乎!般若身宣非口说,雨华应共石床平。

布水台集卷第十八

布水台集卷第十九

赞二

天童四世祖源图有序

忞之再住天童也,岁一元正,必展挂笑嵒、幻有二代祖及先师密老人象,陈设香华灯烛、茶果珍馐以申供养,但象皆向背不一,乃命东瓯王生图为一帧,而忞拱立侍傍肃雍于一堂之上焉!恐后人罔知其故,著为赞以识之。赞曰:

源浑流浊,本大枝繁;阎浮树王,万里盘根。黄河之水,天上澌奔;於穆宝祖,直接曹谿。五宗仆地,引手挈提;禅天再曜,慧日返西。禹门谁凿?显允皇父;秃顶修罗,柘枝旋舞。乳虎方饥,孰婴其怒?我师天童,兆行金粟。排倒天关,掀翻地轴;热铁轮飞,天魔夜哭。嗟予小子!忝附金轮;风雷吐纳,万古开春。乃知厚德,高逾九旻;高山维仰,景行维行。我瞻祖考,不间丝茎;躬𦶟炉薰,敬献丹诚。一堂风冷澹,千古意分明。

天童三世祖源图隆安皙长老请

心宗传少室,嫩桂谶西干;二五分张后,千灯炤八埏。滹沱推异目,瓜瓞独绵绵;我祖东山裔,亲承宝祖传。禹门高巀嵲,三级浪滔天;点尽鱼龙额,望嵒孰敢前?我师头角迥,透出凌风烟;烧尾奔雷火,经旬电影连。起为甘霖雨,法泽润多千;甲以群萌折,枯皆绿萼鲜。根茎予最劣,沟断固宜然;托彼栽培力,因兹性命全。生机条且达,畅茂成苍梴;敢谓能追匹,清凉大树玄。盈升既有实,蕃衍更枝联;世德聊申述,敬咨尔后贤。母戕真道本,遗荫万斯年。

敕赐天童密云悟和尚真奉旨题赞有序

己亥菊月,忞被召至京师,留住内万善殿。

上一日备问先师勤至,乃出处士曾鲸所画顶相进呈,上自展观,命学士王熙读先师自题赞及忞制赞,动容久之,然后诏近臣收进内宫临摹。一日语忞曰:「先和尚道影传写极工,所题赞果是真笔否?」忞曰:「的系先师手书。」上曰:「朕已命工临下二幅。」忞因进曰:「如原写当圣意,可留存大内,愿赐忞摹本还山,俾先师叨皇恩光被,当不朽耳!」

至十月之晦,依原本临摹者装潢始就。其一幅则沈香龙座,备极庄严,于元正三日毕工,上皆亲送至万善方丈,展挂示忞,并召忞门弟子俱来随喜。于时皇情极为欢说,指所画衣褶曰:「此皆朕手自著墨也。」复一日展示曹王二学士,因谓忞曰:「即请老和尚题赞于上。」忞曰:「谨遵慈旨。」

於乎!先师自壬午入灭,迨今十有八年,尤能道契人主,至人主景怀若此,使与上生同一时,对扬休命,其遇合之隆又不知当何如者?虽然,先师之道诚大矣!德诚备矣!而今上嗜道好德之心,亦万世而旦暮遇之也。

昔神庙手书《金刚经》为汗所渍,思欲易之,诏问达观可师,可曰:「御汗一滴,万世津梁。」窃谓此段因缘为法津梁,光于有昔,故特表而出之以示后之来者。

大法身县只一丝,拔山有力等闲持;锋亡佛祖提纲日,舌结天魔妙辨时。毛孔散为千圣眼,道标留作帝王师;从兹太白归藏后,殃累儿孙曷尽期?

诸禅人请赞

著著逢人要占先,低垂鼻孔摩青天;谁知更有儿长在?倒攃爷头最上巅。咦!从此恶形藏不得,江湖流譒万斯年。
异名杨岐三脚驴;踔号临济白拈贼;赤肉团上壁千仞,无位真人恣挨偪。平地不肯栖;险处排身入。尽翻玄要宾主句,一橛头受之而不辞;力鉏身心二见阬,杜宗师骂之而不惜。父子兄弟生冤家;佛祖人天咸罔测。个是阿谁?山翁本师和尚,即应庵祖下一十八代,见住明州太白山天童寺里堂头善知识也。
头长脚短,胆大心麤,四十五十而后有闻;六十七十而道播江湖。方其耕云钓月,混迹樵苏,也曾一丁之不识;殆其暴骨桐棺,翻腾禹浪之区,始汇百川万流为一海,波波是水;合三百六十骨节为一节,节节如牚月珊瑚,用击虚空之鼓,束作须弥之桴。阵既堂堂,重整三玄戈甲;腥风飒飒,平施夺命神符。假饶临济德山老子到来,未免遭渠贬剥与他倒捋虎须,况复劣根魔子毛道凡夫?乃憾年来有等羊质虎皮之辈,肆行乎横术之衢,蓬其发须,假我而贩沽,则又何异山鸡貌凤鱼目滥珠?故识者以为深山大泽式生龙蛇豹玃皮相者,方扼腕长吁为师亢悔之瘉。然吾今至心稽首赞扬乎师者,始能卷而终舒,庶几传譒将来,抑信至人之行藏,端可拙而可愚。
赤手横拈,差差白棒;示第一机,见大人相,苟直其当仁,虽佛祖犹不让。乃有凡圣一目之怀;海山容纳之量。道是南阎浮提灾障,又合受人天供养,嵯嵯峨峨,不可过上,夫是之谓天童密老和尚。
灭却正法眼;扶起破沙盆。有敲朴以鞭笞佛祖;无绳墨而简束后昆。遭之者丧命;犯之者灭门。盖太岁之座,蒺藜之园乎!若乃趋低流水赴,趁燄渴鹿奔,其走衲僧于万里之外也;日潜晖而再曙,火明灭而复暾,其振兴济北于将仆之秋也。楼台幻出,栋宇云屯,其变荆棘林为释梵龙天之宫,譬若陶家轮,取诸彼而置诸此也。至于逢人则出,不作呈身之客;撩起便行,羞为恋堀之蚖,直不过土苴糠秕而已,焉足为师枚举而置论哉?
千年白骨露铜棺,佛祖难将正眼看;凛凛腥风吹大地,等闲触著骨毛寒。
披迦叶上行之衣;捻金刚宝轮之诀。驱万象使宣扬;为虚空安耳穴。擎山持杵蓦头来,无限天魔俱乱辙。别!别!个是人中雄、法中将、祖中杰,岂得不天欢喜、龙钦仰、鬼敬说?而六师波旬之徒,又乌怪其不口衔霜、眼生瞋、气交噎,而咒愿其殄灭哉?
举头天外,藏身北斗;水出高原,峰标岳阜。迎之兮不见其首;随之兮莫得其后。三方建最殊胜幢;六处作大师子吼。破除玄要解,决攃济北门庭;直指本来人,廓开东山户牖。始焉兔跃而马惊;终亦龙奔而象走。故道德隆重兮!人言一世无;生缘甲子兮!我道常州有。咄!知音须是地头人,篱雀啾啾空呕喁。
魋颜蹙齃,巨肩曷鼻,谭玄口不开,说法无忌讳。可以迻风易俗者,却然捧出两拳头;端的喊人叫人时,谁信单明第一义?库房多大?而纳无边香水海之赤虾、白鸽、鱼鳖、蛟龙;古寺何宽?而尽十方虚空界之柳巷、华街、婬坊、酒肆。畐梦笔贤明,缢死山中苦。切当慈悲,打寿昌古佛;和心欧出,好言成骂詈。稽首堪忍大导师,盆口剑牙真可畏。
入市卖柴日,便问中书堂商量甚事?风前独露时,每夸天上下唯我独尊。盖其胸中罗万有群象、眼底盖百亿乾坤,故能如摩天俊鹞夭矫兔,顾似劈海金鹏直取龙吞者也。
铜棺山顶,一口吸尽西江之水;古镜台前,掉棒打翻曹溪之月。放行则横成岭侧成峰;把住则七又凹八又凸。立处最孤危,而步步蹋实;用时无背面,而刀刀见血。乃以笔铁点云本禅本禅,彼此膊不外向生涯,况复同条奚必让者?南岳村畔卖柴汉子,而为祖胄之英标、禅门之谟烈哉?本悟柴头请。
操德山之戈;发临济之冢。婢子云门,奴儿曹洞;咤咤呀呀,骨底骨董。血点红炉烹大冶,煆尽诸方禅药汞。咦!你是何人?洞彻佛祖铁心肝,始识渠侬真面孔。
轮王髻顶之珠;摩醯亚竖之目。虚空背上横行;修罗堀中叠足。欲鱼龙知性命,用折箸搅水族。丛林扰扰譒江湖,月印千谿虫御木。何如熟处最难忘,仍上寒嵒峰顶宿?咄!如如不动谩针锥,六六依然三十六。
嵒嵒肉山,堂堂骨面;横夺石巩之弓,倒发马祖之箭。生命休言射一群,从上古锥穿教遍;洞穴何异破砂盆?盐酱攃来将土贱。无端瞎驴牵又大,江西西江之上水应如翻电。阿呵呵!泐潭从此涨春潮,载出谿华千万片。泐潭元白可禅师请。
定水湛然曾不动,纯清绝点亦遭诃;虚空拶出眉间骨,白棒横挥佛日戈。阿呵呵!好大哥!毒口伤人休欲杀,百年恩在怨消磨。
口似马箕,一吸西江;机如鹿足,飞攫千王。驰霹雳舌,走闪电光;疾雷破山,黑风飘舫。舜若神死,青镜头亡;楚天自出,淮济分张。濯濯江汉,皜皜秋阳;至德在人,不可弭忘。
朱砂画白月;蕅丝牵大象。赤手挽后五百岁禅河既溃之波;谭笑起前千余年曹谿泼天之浪。故色见声求者,方惊诧其风行吴楚瓯越、化偃三韩交广,不知其道绝功勋法,离言说相并离心缘相,不可智知不可识识,况复绘彩虚空于者帧子上?咄!直下来也,拟议思量,三十拄杖。
棒头指出,法法圆同;春行南国,月上高空。千谿吐玉,万壑攒红;今古我师,天下天童。
意气吞佛祖,声光动侯王;至尊呼不起,吾道赖而章。迟日江山丽,春风华艸香;棒头光燄燄,彻骨为人扬。大唐国里没禅师,放过渠侬更有谁?燄发寒冰吹死火,条抽石笋长春支。重重截断玄关路;著著单明向上规。瑞世优昙今再见;景行千载若为期。
黄金泻骨,生铁铸头。捺倒临济干矢橛;放行云门六不收。胡来汉见,古镜生薶鹦鹉岸;处处逢渠,佛名闲写武昌楼。有意气!最风流!海上横行三十载,丛林杰出更无俦。汉阳汉萍杰公请
铜棺体,自如如;玲珑玅,不借借。鼻孔常干太虚;髑髅照彻幽夜。瓦砾触而生光;黄金当之失价。咦!谩言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天下纷纷徒杂霸,醇乎其醇未有也,上大苟无斯人兮!方来谁更称达者?山东达如等公请
南岳接人,磨砖作镜;天台过水,以笠为盆。偏渠别有杜蛮禅,化龙杖子吞乾坤。三世如来庰迹,慧观之学何论?堂堂独据无师智,人间天上自雄尊。南岳观如禅人请
乌藤倒握势如虬,一卓黄河应逆流;千圣凭陵齐按下,万魔冲突敢当头。真传麟阁摹将似,影遍湖江邈未周;独许金阊八荐半,生缘信道有苏州。平江静香周居士手摹半身请题
长沙大虫,象嵒鳖鼻;白棒临人,耽耽虎视。华劈虚空出一头,脱体全彰明个事,何如千眼洞然开,相逢祇窥伊半只?且道那一半作么生?春归雪后雨余初,千嶂烟拖如泼翠。半身
巃嵷山耸海旋涡,平地潮翻济北波;彻骨为人神劈岳,披根拣异禹疏河。指呼雷吼匣中剑,顾鉴龙腾壁上梭;天下禅流俱蹋杀,不知谁更受冤多?咄!
眉挂吹毛剑;肘县夺命符。针佛祖膏肓之疾;示人天衣内之珠。一物不将底,教渠直头放下;富有万德者,与伊宝玉装铺。头如木杓,颈似拗驴;举世扶他不起,千圣谁敢与俱?乃有没思算底禅和子,模子脱将归义乌,殷勤问取传家汉,当来三会龙华上,还有似此倔僵禅师无?乌伤世扶禅人请
龙面鸟噣,大胸大膺。貌悴兮骨刚;调古兮神清;空张白棒兮拟接何人?剖判虚空胎,出净法界身。若作奇特商量兮!固罔测其涯际;即无生之是会兮!亦眯目乎金尘。淼淼禹波兮!浅渤澥;峨峨太白兮!落嶙峋。十劫道树兮弹指;超今越古兮谁邻?
口㖞斜,一掴正;不会禅,祇识病。遣佛魔,斥心性;显本头,彰海印。湛寂身,流泉命;冷而苦,深而映;华阴山,百尺井。
堂前卖果子;屋里贩扬州。活人不用剑;杀人不展眸。结佛祖生冤家,作诸方死对头,直欲人人葆真息见,奚啻镌顽而厉柔?所以神见神怕、鬼见鬼愁。隐然长庚之晓夜;崭若海山之屹立乎中洲。
眼底通大食,眉梢贯五天;铁牛印破瞎驴脊,大海波收活眼泉天童寺西涧有活眼泉。浸烂虚空将水洗,焙干猛火著油煎,拍盲何足道?杜拗实堪怜。从上古锥夌灭尽,直头坏却少林禅。净虚盐化主请
飏下观音十二面;扶将白棒过千寻。木人头著顶门楔;石女髻抽脑后簪。招愆大!惹恨深!跳得渠侬子出,南辰北斗任披襟。尼行深请
佛祖近傍曾不得,此何人者杖藜随。那伽费尽文殊力,弹指罔明出有之。须信步,勿规伊,谁衬足无三寸地,平超从上是男儿。执杖步趋师后圣月钱居士请
二寸兮颈短,三尺兮头长;密挈五宗领,全提千圣纲。无烦簇锦攒华而裁成造化;不倚金针玉线而补缀阴阳。清机历落兮掌上;风月贯穿兮豪芒。咦!展手虚空曾蓦过,如何鼻孔自难量?珍重陈超璧,子细好端详。成衣陈超璧请
如虎之缺,如马之馵;欠师子申,蹴象王步。毘卢界内鼓烟尘;八臂那咤恣奋怒。钵罗娘!修妒路!一千七百闲家具,都卢束作败蒿支,八字打开纵横为指注;落华丛!芳艸渡!无限春光狼藉人不顾。独有匙挑不上,破家儿筋斗翻将,轻轻收拾去,薶向浔阳江上、彭蠡湾头,千嵒万壑,鸟道嵚崎,峰回路失,洞云深锁狼蹄处,待伊业满罪足,巧风再吹布,缤纷化作天华雨,一洗人间蓬㶿臭烟雾。像藏匡山黄嵒寺
天台以万八千丈之高,起为甬越山川祖弥,衍以为苍山,其八支之一乎!由苍山中穿麻嶴,龙飞凤舞,拔禅月,度精秘,然后辞楼下殿,复顿起平田,圜满如十五夜月者,则瑞云山也,而苍山之一大支,至此而尊极焉!其间为庰为翰、为籓为垣,皆霞披黛抹,百里奔趋,俨如列辟来王而佩玉鸣珂者,且也纳千谿之注、受巨壑之朝,东南一大区宇,惟广润实甸之。然稽古元明例,甲乙相传至今戊子,忞始弘师之道于兹。惟师之道初中后善,直指群生自识本有,所以著著单明毘卢顶上一机,不𬘘台山之高显而卓出乎!自饮光至师,凡六十七传,师师授手、的的相承,不尤瑞云之宗东苍而峰联岫接乎!其顿起平田,圆满如十五夜月也,非几微而振达磨直指之宗、自隐而章临济欲湮之旨,与所谓霞披黛抹俨如列辟来王者,则师之儿孙遍界,一华而千叶者也。所谓纳千谿之注;受巨壑之潮者,则师之道充寰宇德被天人,而天人由之而归命者也。然则非此山不足以弘师之道;非师之道不足以著此山。师乎!山乎!其终炤映阎浮而为吾人之仰止乎!象藏广润寺

密老人车和尚并祇园刚三世图尼古鼎请

再起滹沱,开金粟泼天之门户;继兴广慧,接禹门到海之家声。是父是子,乃杰乃英。尤恨凤雏未老,丹穴斯倾。起家独数盱江孝,背负东山水上行。

屺山五世图谥一一隐请

禹门太白家声浩,流衍通玄到屺山。麟五色!凤毛斑!烧香定是羽嘉后,珍重火传莫等闲。

玄根小师画天童密老人肖像坐予其旁乞赞

眉青彼彼倩谁栽?嵩少绵绵似续来;渠自荆谿我自粤,相逢拍手上高台。咦!父子不传真妙诀,攫云龙起一声雷。

山翁自赞

横担徐六版,紧捏死蛇头;缘木苦以求鱼,坳堂必欲行舟。即斯不合时宜之行藏,是皆足以取祸招尤,况触党人之忌讳,而嫉恶如仇雠?盖亦幸而赖佛逃生,傥陊金紫行中,必缚你而投诸黄河之浊流,又安得澂襟似涤,眼碧如秋?霜前月下,一声佛陀!一声达磨!一声宛跶丘。潇潇乎!洒洒乎!得便端坐看扬州。时寓刊上
生无佛性处;出古獦獠乡。少小不知著底鬼,撇爷刚要走诸方。黄梅路,六七载;浙水滨,廿余霜。袈裟粉碎蹋底裂,归去来兮万仞冈。何业发恶风,吹上者剧场?倒惹人描貌个丑,如何得盖藏?噫!不妨不妨,凭伊贴在十字街头大路旁,纵然当不得五月五日驱瘟底桃符神,犹胜打风打雨艸偶人,袅袅长竿立埜唐,惊散无数啄粟黄鸟辈,免伊低打低都飞来喿夕阳。拦路庵下院请
赫日破重冥而不为瑞;盐梅交断岸而不为祯。四十年前,兆肉身大士之祥而不诺;刚六载后,协说法卢公之梦而不婴。生机一路自别神;宇廓落元清非因。江汉秋阳之濯暴,岂假主宾玄要之褫成?浩浩渊渊,胸有丘壑;肫肫恳恳,臆无府城。第不审古道临人,人言其衒己;坦衷遇物,物谓其不情,又宜何如补苴而猒满乎生平?咦!从来共住无人识,任运相将只么行。泐潭清长老请
骨面棱棱;风神侃侃。九苞彩凤舞丹山;五色祥麟步天岸。立七祖斩新例条;翻曹谿陈旧公案。不玄十智同真,岂妙一心三观?象鼻兮芒穿;龙睛兮豆换。咦!百亿风轮厚逊坚,十成好个金刚钻。法庆升长老请
凿破昆仑濬济源,滔天活业起家门;风雷不送鱼龙化,要见师哮丧父昆。天童僼长老请
纸撚无油,曷续杨岐之燄?大风有隧,徒灭济北之宗。那更越人文身断发;宋资甫掖章缝?将梦里生华笔,加太虚以藻绘;用秦时𨍏轹钻,雕万象使玲珑。既道与时而莫偶兮!长应司马伐檀卫封削迹;何柄与凿而相入兮?顾乃日南景慕海外瞻风。咦!祁连谁信天山映?亭午唯观利眼红。龙门昼长老请
慈肠绕指柔,瘦骨金刚劲;一目视天人,无心生嫚敬。仙宗呰罔灵,古佛嫌非圣;胸凸与治平,鼻歪与打正。头消演若狂,炤覆当轩镜;锦縠裁为罗,琉璃阡作阱。横拈殃𣨢刀,断却宗师命;怪者岭南人,生来无佛性。戒坛旭长老请
坐禅石语丁丁冬冬;观音嵒笑玲玲珑珑。胸嵌嵒以嵂崒;齿挟石而生风。仿佛兮骀荡;依约兮冲融。轻敲毡拍版,响落中峰月;别翻渔家傲,唱彻大江东。祖父门风都改调,出头天外许谁同?素山义长老请
天然茅广汉;真色住山翁。瞋动阿修罗,则风骤渔阳之鼓;悲生观自在,则月明清夜之钟。多直撞!少含容!尽有门墙岸岸,甚生关锁重重。申出巨灵神半臂,太华分作玉芙蓉。
鼻孔昂藏,头颅劣别;兀坐石头庵,毘卢日点阅。出既有渊源,用曾无途辙;旱地忽雷鸣,炎天时降雪。见虎云是你;证龟翻成鳖。咦!木流牛马出祁山,希奇谁审个条舌?道场源长老请
七坐名蓝;八开炉鞴。播妙喜杲之驴唇;逞觉范洪之利快。佛祖为之腾疑,人天洎不见怪,那更以径直心胸,行险恶世界。悠然碧嶂云横;朗若秋空月挂。遭毒螫而如恬;涉风波而不介。咄!必将远窜梅衡、流离海外,方始了却平生口业债。善果月长老请
十年保社弢藏全机不露;一旦香包憋破道馤天童。真风匼匝,化日溶融。万顷水光明上下,千重山色晓西东。隆安皙长老请
霜露果熟,风烟华开;狐鸣白昼,鬼啸乌台。尔苞尔趾,曷为乎来?青霜紫电,一埽黄埃。东山咸长老请
黄金汁捏称锤流,碧落还加三寸楔;不向空王问去程,那偕时辈较途辙。别!别!金鸡飞上玉阑干,自有嘉声继贤哲。龙牙住长老请
出迦文之后;生五浊之乡。天真既散,大道无光。绝响山中,时舒啸咏;不萌枝上,聊著春芳。若夫剖尘内之经,大千偪塞;决天河之水,四海汪洋。尚须鸡足高人为之证据;龙华大士相与激扬。茅塞时流多固陋,却言渠独擅文章。云门罦长老请
怪得电明双眼彻,千寻雪瀑挂眉茎;烟霞无数藏衣裓,知卧匡庐是几生。犀炤彻西堂请
丰骨东山昭觉肉;杲冠华带为装束。横吹玉笛过钱唐,万众人天看不足。看得足!沈醉芙蓉濯素秋,雕难暮入锦江曲。世楷式侍者请
法身谁具空生眼?雅集群知布水台;岂有春华生笔底?却因妙道濬灵裁。染豪江汉趋溟去,展楮星辰入夜来;那更石松常作伴,日朝挥洒两三回。山燄杲维那请
衣带云千片,鬓侵雪万茎;驱耕人不顾,夺食气尤横。年老成精魅,眼空转拍盲;如斯扬法化,定瞎广陵城。冰心雪知藏请
黄檗得大用,百丈得大机;临济佛法无多子,云门播尽觜唇皮。吁嗟噫嘻!彼何人斯?白手将拈阳燄;东风使撮簏篱。问诸人!知不知!大庾岭头网取之。大岭丕维那请
打发闲神埜鬼,不用汾阳一陌钱;接待四海五湖,何须百丈三般诀?等闲推出铁昆仑,直下亡锋齐结舌。别别!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伊𨸒哲侍者请
盐官破鼓随方打;豆子巴谣信口歌。胸浩荡!臆嵯峨!巫峡遥长云梦阔,岳阳船子洞庭波。雪蕖慧侍者请
千斤大法媿无力以肩承;百祀风规殊有心而护惜。七坐名坊副众求,赧颜羞作呈身客;争图院住竞纷𫍢,那怪笑言渠哑哑?应知笑倒东阡西市,赵大孙三郑七伯;好奉三斤麻、布一疋、竹三尺。苍天复苍天!底事今人异往昔。雪樵朴书记请
展拓浮幢,增天童之式廓;鉏摊隄岸,通后至之津梁。声焉浩浩,人亦堂堂。清白夜晴千里月,肃严秋迥一天霜。
瞎驴僧得人憎,点胸肋矜己能;佛不踵祖不仍,荡玄学裂师承。横践藉直凭陵,论麤卤有八斗;量细腻无半升。弘济道河而冯,遭灭却始相应。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船高水涨,佛大泥多。若乃我坚我白、尔涅尔磨,则汤临火赴,弗震弗戁。岂打鼓山鼓、罗山锣按东山拍而唱太平歌者乎?神山瀛侍者请
拶定言锋,裒落情谓;烂研巴豆颗三千,泻却诸方禅五味。好捏人痛处,专犯人忌讳。故大不理夫人之口而横罹乎谤诽,甚而告之同门、鸣之官司,而尤未也;灾诸木,揭诸途,而恶声四暨焉!乃项强过尤拗驴;毛攒故如刺猬。曾不足以摧其英风、挫其锐气,始之汐沸而潮翻者,终亦云蒸而霞蔚。猗与休哉!立天下之大本者,其惟至诚乎!於乎噫歔!任重而道远,故士不可以不弘毅也。
真本无相,相岂曰真?况复资以丹铅摹景中景、形之赞说识身外身邪?然则山僧真𫆏?白雪梨华春带雨,临宵减却月精神。
梵行全不修,獦獠难比谕;支持独木桥,堵塞大王路。碓觜许生华,菩提订无树;赖顽动佛瞋,逞俊遭时妒。如斯出世为人,大似典牛质库。典得库!也是皱眉吃辣姜,申觜呷酸酢。
貌似枯桩古,胸如掌样平;落落松风荷雨,寥寥地白天清。万种生涯独嫌造作;千般受用祇贵见成。非底为人铲却;是底与你证明。虽然,不指橘皮为猛火;白将官路当人情。要知三十年后,此话必定大行。
曾因鸯𣨢陈公案,勘破灵山老释迦;檀色黄金云是颣,连城白璧指为瑕。云中有寺慵归去,江上无庐浪作家;潦倒风流年更甚,夜深蹋雪看琼华。世珍琰侍者请
天宫地府走如梭,不住阎浮咶喿多;七佛掉头殊不顾,观音地藏奈如何?咄!心绪要伊宁复帖,除将净域莲邦琉璃地、八德池、香台宝树,金绳界道侧、珠交露幔过,更翻变尽苦娑婆。善长元知藏请
空山几度思投老,垂手无端又入廛;河北风尘曾米洗,嘉招九处向人天。屡欲藏而至著;每引退而获前。宁有可怀之实德;多因业累之羇牵。然绝意干谋,不图升进,抑亦澹然无营者,是贤乎?
道惭杰祖,密庵高而风驰七刹;德腼隰州,古佛厚而再住天童。钩乏香饵而垂纶,红鳞掌跃;网恢九天而举毕,彩凤󵋖翀。为弋者之所慕;将马群其遂空。年老浩歌归去乐,从他人唤住山翁。
冷面热心肝,罪非死心之雠仇衲子;包荒无畛域,恶岂慈明之嫚骂诸方?乃诸方固畏其碧色眼有角,鱼腮脑后彰者。宁尽曰于人为祸祟;于世为灾殃已哉?直以胸嵌炤胆蔆华,不揜时流之妍丑;手挈无星秤子,好量佛祖之低昂。时则有之,若谓其喜同而憎异、踞高而上颃,是则杜撰巡官之曲判,夫岂明刑执法之允详?於乎!欲辨妙高真显出,何人天眼𫖯穹苍?

布水台集卷第十九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

赞三

年在垂髫,早知瞿僊之可学;衣方脱白,立询祖道之玄津。得非出家行脚,总是正因者乎!继而亲师尽瘁,荷众忘劳,则较诸同坛尊证上中下座,更复铁中铮铮、石中而粼粼者矣!一朝龙天推出,高踞玲珑,彼耽耽虎视之辈,谩谓名器可幸而得之,动致谯让而狺狺。及乎退逊将来,热炙奉上则祸不旋踵,灾反逮乎其身,而后循环往复。物返青毡,益验出处光明,去留正大,而不挂人之齿唇焉!独是浩归湖海,恨无东山门下济济多士之如凤若麟耳!然而食我桑黮,怀我清音,调师弦于西吴东越之会;乘雾升霞,鼎成僊去,震雷吼于北齐南楚之滨。岂遂谓无法?宁克勤诸子尽属法门之罪人哉?
胸中墨漆黑;口里乱胡柴。人天遭其揶揄;佛祖受伊诙谐。本是石敢当,回车而避螳螂方怒之臂;元非邓林木,独力欲支万仞将穨之崖。吃他官酒便卧官街,如斯丹青玅手,邈者薄福形骸,是谁冷眼相看?只合卷向屋角落头,千秋万岁尘封而土薶。
窅忘管带,廓绝潇洒;立地无卓锥,盖头无片瓦。偶蹋风泉云壑之间;坐兹翠壁丹嵒之下。水将落而含秋;枫欲黄而蜕夏,说甚么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费韶石之云翻;劳德山之雨打。直得万象稽颡听指呼;森罗合掌供摅写。无示而丕彰要玄;不说而深谭般若。咄!若将恁么会,渠侬负尔何多?不将恁么会,渠侬负吾不寡。好语无人下得,赖有在傍侍者。止水明侍者请
嬾摇普化铃,猒把龙牙杓;养家虽是一般,道路刚行别著。反张䗖𬟽以为弓;左搓电光以作缴。浮天空翠弋云霄,箭筈弦离金凤落。
怀中佳,慈乐育,只为口觜好伤人,大小浑家都不睦。峭巍巍处碧嶙峋;锦簇簇时华簇簇。一语排空来,万人遭气筑。超然物外,彷古高僧;惯作白拈,名真贼秃。无端撞著上大人、乙己丘,门下几个依仁游艺底,陈上舍、张学录,又道是苾刍龙门、缁衣山谷。阿呵呵!天外罕人共举头,泼蓝徒见千蠃矗。
咄!者山农有年无德,少吉多凶。派出笑嵒,不援曹谿正脉;灯传太白,常非济北纲宗。黑子玩千邦,思浮幢以跨步;电光拂贤圣,拟空劫以拄笻。天孙兮嫌未巧;造物兮恨未工。欲何工?磨莹大地成秋水,染就冰华作绛红。绛雪莹侍者请
生机劈破玉团𪢮,齿溅冰霜六月寒;太白山前龙蜕骨,燄摩天上鼓惊湍。
秋满须发,春盎肺肠;呼山入座,喝月回光。瞥瞋瞥喜,乍阴乍阳;风来震泽,雨过潇湘。
宗门九鼎一丝县,谁拄神州半壁天?敢道樗材能著力,仔肩强自弼衰年。
出语洪炉烹不透,摛词云汉共昭回;千寻意树空刀斫,万仞我山一默摧。恋仰生七众之心,有以也夫;敬畏起三吴之士,岂徒焉哉?
苏浙人争圜炤本,道躬自揣甚微寒;金阊未出吴兴怨,冤结多生脱信难。
指柳骂槐惯得便,疾雷忽震二阳天;一千七百横该抹,祇许滹沱得一玄。是甚玄?猛虎舌头书梵字,定华版上打秋千。
者毛驴,最无状,愿大力绵脧,心高意豪旷。波倾活眼滴涓泉,鼓作须弥千尺浪;当处阬人只活薶,那顾死来依火葬?如斯灭裂行藏底作宗门师匠,将知此地无朱砂,固宜赤土也为上。
尊性乖乖崖崖;宝襟洒洒落落。调御诸方龙象,不许左突右冲;横拈七尺山藤,一向胡㧑乱霍。破扇犀牛珍;山门大斧斫。观树经行笑佛痴,盘陀石上长申脚。阿呵呵!乐不乐!万里天边飞只鹚。
操活落钳锤,扇无风炉鞴,黄金遇而色增;药汞遭之立败。鼻孔摩触太虚;髑髅常干世界,大千无地问生缘,劫火洞然渠不坏。
眼生三角,头峭五岳;埽荡列祖徽猷,解去人天黏缚。果然好肉终不剜疮,任是耆年更加艾灼;变甘露作蒺藜之园,化醍醐成蛊毒之药。错不错!谁知正法眼藏,被者瞎驴灭却。
验人不用设三关,一句当天百句删;华擘虚空成畔岸,桃源从此隔尘寰。
熨斗用煎茶,黄河合眼跳。自刊法印,谁问汾阳十智同真;一味胡柴,那分临济先用后炤。秋水横按兮半提可灭;寒木在握兮全机可笑。炜炜煌煌,焕乎其有文章;獦獦獠獠,兀尔全无孔窍。闲名未谢于当世!将比春雷之启蛰而非伦;长语相次落人间!拟同孤鹤之唳空而或肖。微云澹澹缀晴霄,素月娟娟生海峤。月峤闲侍者请
者汉过犯弥天,笔难称述。口生白醭,不谭如来之禅;衲衣空闲,嬾奉优波之律。有眼别龙蛇;无心问祖佛。一言相应始开关;三问迟疑立趁出。晋锋八搏拟何凭?初三十一,中九下七,尾羽井臣云角日。唯善常直岁请
古锥千七供生按,那论人间鼬与鼨;万物为铜香海炭,洪炉一点雪消融。炉雪慧副寺请
匡庐薙染,太白开堂;八陈法会,七坐名坊。金错落!玉铿锵!峨嵋山色侵云直,巫峡滩声入夜长。西蜀天虞衍知客请
翰苑英姿;瑶台僊骨。弢彼有辉光,事我空王佛;出头天外看,𫖯仰更何物?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
胸有垢,藏之壑,谁分泾浊渭清?家无白泽之图,安问妖差怪别?汉阳江上树,鹦鹉洲前月;等闲拓出古菱华,历掌清机明倍雪。
响灵柯,飞神镞;射天狼,折若木。秃帚横埽碧落天;倒泻明河珠百斛,何似绮霞云锦簇?咄咄咄!春山青,秋水绿,洞心目。
囊半肩而肯来,欢腾四众;衣一拂而仚举,惨动群情。业风未息,驿马常征,安得千江月印?如此炤之,万有千幅;或坐或行,色身对现,而猒满乎吴之侬、闽之囝、楚之伧也。
磨拭秋光肝胆彻,岳色芳鲜牙齿啮;无蔕空华随手折,灵针倒砭青天血。古宿何人推往哲?周金刚去龙骧绝,不见所思心蕴结。
十载烟蓑海上来,把竿曾上任公台;钓丝搅水星河动,穿尽鱼龙脑后腮。而今老大兴阑珊,宿芦滩,一天风月自盘桓。
金梯骤玉马,井底种林檎;户外蠃峰秀,阶前洞壑深。寥寥天地谁同调?坐倚孤笻自啸吟。
傲倪万物,糠秕群伦。悲山川之寡德;薄天地之未仁。洗剑尚怜青海水;看华尤惜锦江春。是句亦铲,非句亦铲;今时尽却,空劫俱泯。不与诸缘作对,岂与万法为邻哉?
夜眠一宿,日食三餐;逆之则怒,顺之则欢。识甚龙师火帝、人皇鸟官?敢道冰华热、曜灵寒,半掷鼇钩香水海,倒翻筋斗万寻竿。
生平无定力,长随业风播;适脂穆陵车,旋买勾章舸。成甚么?乱剪齐州数十峰,小摘海云三万朵。
欲归匡阜仍环辙,待隐中山隐未成;卖狗县羊知甚的?枉教天下竞头争。竞头争,无合杀!由来顺即是菩提,将此深心奉尘刹。
赋性天真旷劫前,不彰文彩况雕镌;棱棱玉骨横嵩壁,皎皎冰心饮楚天。雅道有时行上国,清风终是播林泉;山眉谁把松烟埽?绘事知难碧落诠。水墨
无心落䰂事空王,何意天书下玉堂?不贵九重称本色,那惊时辈口雌黄。明河手抉从来事,浊世风扬此日糠;清净光明衣等著,从他浓抹任他装。水墨
带雪丝丝余鹤发,逐云片片碎田衣;饶他佛眼尤窥半,割水吹光任赞诽。半身
仲尼称勇过,调达逊顽凶;蓦地翻云覆雨,倏尔霁月光风。身罹法网刑司残,曾不以之为颣;道契佛心天子圣,靡豪发而加崇。入虎穴!处魔宫!浮幢刹视庵罗果,眼底何曾有大雄?
如雷性发迸青天,一霎云收片月圆;冥行世多难耐见,又因唾骂动瞋缘。所以愿天常生好人,降圣产贤;愿人常行好事,无党无偏。存诚履道,裕后光前;名全节全,福全慧全,大家齐乐太平年。
功成名遂合知机,身退何劳远采薇?黄鹤倚笻闲就养,风规且学老天衣。皙长老请藏佛日寺
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世人空怅望,妒杀几生瞋。休生瞋!松长棘曲谁争得?君自潇湘我自秦。瑶实󵋗知客请
单明向上一事,间习文身句身;谁云见超佛祖?况乃学富天人。使并驾于前哲兮,或竭蹙兮!余臻际时流之惫瘵兮!仅得路而先遵。
袈裟不展罩千峰,似画屏开列鉴中;未到平原山尽处,焉知渠别有家风?
打凤罗龙艺自高,鸴鸠谁羡弋蓬蒿?恢张天网如空阔,不是鲲鹏任脱逃。
灯传太白,席继天童;正令行乎吴越,化雨沛及寰中。踞皇宫而布萨,升帝座以弘宗;王侯钦道德,天子写仪容。兰斯茂!桂斯秾!尽谓庸庸多厚福,谁知后福更溶溶?咦!天藏发付名坊地,秀水佳山遶万重。具准发书记请
是即打杀老僧,不是则烧却真;推出秦时方𨍏轹,跛师辣手也难申。留取著元禅和,不道千年故纸好合药,吾宗到彼必定大行支那。何故?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蒲团高阁黄金阙,拄杖横拖碧玉台,兜率何须升梦里?天宫亲转法轮来。
愿为法王之辅战退天魔;愿作中流之砥力障颓波。愿复崦嵫之佛日;愿挥返舍之鲁戈。愿大济北之流而汉接;愿扶雪庭之桂以云摩。惜乎发如此其种种;鬓如此其番番也。闲名未谢,徒动玉珂。咦!华雨昼飘龙座暖,袈裟沐得御香多。正句远维那请
歌残玉树又春葵,仁义之中道岂违?法付灵山恩四一,珍珠又撒紫罗帷。褦襶子!谩相嗤!一踢踢翻鹦鹉岸,一拳拳倒老须弥;画堂烛烬东君睡,你是何人我是谁?杖林机侍者请
鸟王金翅眼横空,蠃蚌何曾在意中?一日七龙犹未猒,回翔不住妙高峰。咄!是谁命尽遭灾者?阿呵呵!一佛陀、二达磨、三元和,其余是甚碗跶丘?休!休!不风流处也风流。曹谿宗长老请
切齿诸方肆骂诃,央庠肯育混禅和;孤芳素薄西山亮,壮志长怀大集魔。泪洒君王留不住,苦怜狱户唁相过;为人劫劫忙终日,罕捻轮珠静刹那。如此行持称知识,要求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驴年马月不为多。
月当斗杓之会;身居摩蝎之宫。与苏韩而其命,实毁誉之攸同。然而语不惊人,难并风雷之舌;秋徒满鬓,敢称雪玉之躬。所幸再参明祖道?十会演先宗。家声浩浩,门第重重。支笻放荡千峰外,万事收藏一笑中。人岳峣侍者请
调御释迦文,人天中最上;余忝伊后昆,况复为宗匠?家法祖灵山,从来越格量;罗云等饮光,眎孰偏而党?犹子尤夫人,诸方擎置掌;恩多反折龄,福尽归泉壤。本阐写余真,请题留供养;我真我赞题,难度难摹倣。忆初志学年,生死结情想;为道出尘樊,一朝裂爱网。孑身天外游,一笠一瓢杖;烟水历百城,尔乃身命放。己灵曾不珍,诸佛且回向;七处九会场,鞭笞尽龙象。谁能为子宽?垂手低穷相。咦!天童与么告报?莫是畏蹈诸方覆辙,恐折汝龄、消汝福、添汝灾、生汝障么?要且不是者般道理。然则毕竟如何?不见道:师弦奏而群音绝,师子哮吼时而祖父母皆丧哉?师奏阐小师请
圣地靡加一篑功,心尘不埽宇元空;万缘况落秋梧后,山自西来水自东。
丑形写出巧丹青,口款那堪自著明;罪恶已彰天下󳰲,决将东海洗难清。者里还有为渠灭迹消声者么?捩转南辰归北陆,天东七曜向西行。
生缘南国,家在冀州;佛性全无,作佛是求。咄!者獦獠根性太利,只合贬向猎人队里十六秋了十六秋,教他长食肉边菜,终身出不得马额并驴头。于是为之著赞曰:除天盖覆一人留,蓦地兴戎口作尤;白首长途空浪迹,满怀文翰待谁酬?所以有般措大也,恁称道:「不肯低头拾卿相,又能落笔生云烟?」据实而论,要且渠侬不是者等流。岭南兴慈运侍者请
胸中富,有山岛;腹内荡,无介鳞。然往往法《麟经》惩逆恶,严斧钺,剔莽榛,口诛兼笔讨,三令更五申。不辞好辩之名目;罔顾修罗之动瞋者,则虑邪风之广扇,昭大义于千春耳!乃有谓其能以无边量心作人天眼,为佛祖留慧命,五宗扬光烈,此又出于美成之君子、与善之仁人,宁不回遑而却步、退怯而逡巡者邪?月浦镜禅人请
乏炜炜煌煌之度,无雍雍肃肃之容;忝在法门耆宿,谬承帝者师宗。五凤楼前听残玉漏;须弥顶上击断金钟。老而不死,阖国忧忪。占尽江山尤自可,儿孙遍地类顽凶。象轮觉侍者请
有蓝田射石之能,不住虎蛇之窟;无五热炙身之火,直烧魔梵之宫。志在驱邪以反正,宁靳骂雨而诃风?至若来慰云霓之切望;去当帝眷之方隆。即不竣绝人而逃世,亦未尝淹三年而闰终。岂与夫前固后通者并驾而偕𨍈?彼六师波旬之辈,又焉得藉为口实而大肆其诼讧哉?
波波劫劫,浪走风尘。有时石田布种;或时碧嶂垂纶。款乃一声河满子,桃华落尽武陵春。
睦州版,象骨枷,常担荷,受波查。累得通身皮肉尽,依前蹋雪在天涯。迢递乡关何日复?长途岂为愁征逐?大千收卷一伽黎,带雨兼云和雾宿。
大统纲宗推济北,儿孙辈辈是英雄;杜蛮无过遮伧父,继祖偏渠有父风。物外独骑千里象,万年松下击金钟,真叵耐,实难容。
佩觉王印,为法坛将;敕点飞龙,奔波香象。大海扬尘,须弥鼓浪;万里云潜,青天吃棒。咄!你道是谁?山翁无状。
菩萨心肝,夜叉头首;见义敢于勇为,当仁那问谁某?举青龙以住能仁大刹,固爱其道眼之精明也;使慧山而绍养拙户门,直愍彼宗传之乏后耳!依约白云,几翻苍狗,却有道渠借华献佛陀,掠美市恩厚者矣!珍重泰禅休学渠,学渠到底招殃咎,然则渠有长处别如何?敢道高阳大篆,元是水中蝌蚪。
浪得虚名喧宇宙,实无少法可流传;源凭甚续滹沱脉,无位真人面目全。
执侍武原垂五稔,巾缾太白更多秋;百华雨足红初放,万竹云深翠欲流,美著斐章信有由。斐然章禅人请
彊把琼华石上栽,看看碓觜碧莲开?大风吹到千年后,遮莫仰山复再来。再来满禅人请
潦倒丛林腊日高,精成年老定难逃;恶声远󳰲天南北,古涧松宜响夜涛。
直如瓠子弯弯,曲似冬瓜儱侗,诸佛未萌芽,灵苗已󳰲种。每怀地藏利生之心,不学长汀干而打哄。一任简禅,持归九子,山中酌龙乳泉。烹闽源茶,烧枫香、熟香、饼香,作杨岐第二十四代祖师之供。九华佛萌简禅人请
毛吞大海,锯解称锤;行尘㶿㶿,玉屑霏霏。刹那观化,电拂洞微;城空芥子,石尽僊衣。
隼视鹰瞻脑后腮,太平怕见喜殃灾;如何也厕嵩山后?亲见密云老汉来。
天童再住,潦倒疏顽;黄昏打睡,日里看山。禅流有问西来意,笑指白云去又还。
鹤发萧萧老比丘,继开深自媿前修。稽往业何,赜盖愆尤。巾缾十载亲师久,未了案千百暂勾;负汝负吾俱莫论,出蓝青此好思求。
生落炎方边下国,敢来湖海鼓烟尘。马踔趠,车邻邻!脚下曾惊蹋杀人。英声增得岭南气,震旦几多喜又瞋。
赵州只说苏常有,南海谁言此总无?烧却面前遮帧子,不妨处处得逢渠。岭南渠逢禅人请
肆口悉凭渠乐说,泼教沧海也须干;而今晏默空生座,寂听天龙自说欢。
德山棒,临济喝;陈公案,嬾提掇。劈面火蛇来,暗中施箭筈。放下屠刀成佛底,目为钝根;隔江招手横趋者,嫌非敏达。萨而斡而塔,卜哩悉塔葛;第一急性王,菩萨摩诃萨。
参同长庆根尤钝,侍并真如岁独深;长啸一声天地晓,惊人鸣岂浪腾音?
儒门仲由,释门庆喜。水器相传鹫岭谭;恶言不入孔丘耳。法药受而永存;六师愁而怖死。鞭艸血流,叱石吼起,夫是之谓天童嫡胤。东山苗裔,栴檀林内栴檀。师子窟中师子也。
生在岭南无佛地,破天荒走出尘来;道心引发痴男女,散宅抛家唤不回。百城烟水里,波迸困风埃,冤孽分明是祸胎。
越山敛眉底,楚水溢睛眶;智小愿大,步短途长。蕰青鸟之才计,欲填乎沧海;挟愚公之技思,欲徙乎太行。三尺龙泉光不夜,干霄时复贲天章。
吾真无别样,摹拟失其伦;智者见为智,仁者别为仁。谁识我真实?本非根与尘;圜伊三点永,万物自鑯新。伊朗圆禅人请
生性规为欲擅雄,心高有愿在屠龙;技工无地堪施巧,百艺由来应百穷。
天章散彩,宝觉开胸;瑟彼玉钻,黄流在中。本章小师请
迅如吕梁,险如太行;欲往无岸,欲渡无航。盈盈河汉里,天水两茫茫。本冲小师请
衣挂越山云片片,头挨齐岭雪𩭹𩭹;毒流长河东以北,恶󳰲大江西之南,简点生平实不堪。
科斗胸藏不识字,要玄唾弃不通禅;一椎击落虚空齿,且听山河日演宣。本宣小师请
我真不可赞,云中石壁青侵汉;我真不可毁,铁化双鱼沈远水。赞不得兮毁不得,白云半掩青山色,赞毁既都不可得,又且如何定当者老子?咦!泰华何殊牛一毛,乾坤不换蜩双翼。
为生死而染衣;缓乘戒而参访。粪壤名缰利锁之场;敝屣毗卢无生之藏。固宜翰飞而戾天,况复顺风而高唱?君不见,迦陵在㲉而腾音,昼度植根于天上?元根小师请
亲依太白,一十五年,学得搬柴运水,颇知鹄白乌玄。生平伎俩只如此,何以举首眼盖高?天已寻岚,壁临空尽,却看星辰向地县。
险崖句揭青州录,文字禅流布水台;不知何物为心地?赛却清宵月下梅。告时贤!莫浪猜!一蹋鸿门开两扇,远山斗插送青来。
五老峰高约手攀,蹄涔𫖯视小扬澜;平倾瀑布嵒前水,涨起西江十八滩。
谓是山翁相,蠃师吞却南州象;谓非山翁真,离离华影欲摇春。是非已除却,此外有高著,倒骑铁马豫章游,蹋碎武昌黄鹤楼。
千仞嵒方轻蹑足,百华丛又放闲身;无钱惯跨杨州鹤,第一天涯落魄人。泰兴水月庵请
金网轮王一叶轻,大千若为碍双睛;云侨鹤憩人间世,无束无拘自在身。
烦恼多,无明大;世出与世间,不消渠一唾。祖师意!热碗鸣声;如来禅!闲家破火。万法有谁得共侣?西江吸尽方知我。尊素王居士请
有愿岭南开觉路,天涯流落未能前;凭将蟾影移东去,深夜依稀照万川。族属子姪请
裂爱网,断尘缨;截魔罥,折疑城。富有百二山河也,不足易其虑;尊居天王宝位也,不足婴其情。所以唾弃世缘如敝屣,遨游天外而长征者,盖为志求无生之法药、思葺涅槃之上京,殆将并三界以为家、环四生而作子。大哀旷济,大慈诞育,咸俾之底于至安至豫、至顺至亨而后已。然则又岂羡夫纡金衣紫徒,为父母妻子而规一世之显荣乎哉?族属子姪请
身似枯株念百灰,因谁致得凤书来?白云外!紫绛台!一任天公巧布排。
道也无闻,禅兮未悟;喜栽空里华,惯抽云门顾,况眉宇之盖人纷夸节以为度,独其襟期朗若月出秋云。师姑知是女人作,则亦有寸长足疏焉!慎中情之好修兮!羌抟风而上翥;纵申申乎女媭兮!亦彭咸之所必恕。月朗比丘尼请
身披七佛衣,不事空王道;笔语厌云天,舌头胡乱埽。一抹是和非,那分白与皂;髓敲五色鸾,颔夺骊龙宝。闻者尽攒眉,见者生懊恼;娄水王昆泉,执侍何倾倒?马面画团𪢮,信随人所好。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一

赞四

韦驮关圣同帧

心县日月,气壮山河;摧邪辅正,无党无颇。缚修罗于蕅丝孔中,信天威之莫测;走曹颟于华容道上,岂义勇之有他?偃月刀横兮!魂亡小丑;金刚杵奋兮!胆落天魔。使非受灵山之属累、承智者之切磋,又安能扬灵沙界、显圣支那,声流充天壤、名满尽娑婆,共乾坤而永久、同劫石而不磨者哉?

义勇武安王

丽水黄金骨;荆山白玉胸。面带烟霞之紫;心茹海日之红。义结桃园,斧斫难开,谁问天荒而地老?丹凝五内,劫烧不化,那知烂石与枯松?以神怡屋漏之襟,舒至大至刚之气,秉烛固尝达旦;以力屈万夫之勇,植扶刘翊汉之忠,眎曹奚啻若蠓?所以肝脑涂地,九死从君,岂无张巡、许远、比干、龙逢?至于千秋尊庙貌、百代擅英风,卒莫逮于美髯公者也。

大觉开山达法禅师

俊骨天生渥洼同,追踪直欲步天童;盲无慧目怜河北,破有法坛肇祖风。银碗雪盛真戒体,高空月上玅灵衷;语言不著闲文彩,留得清光表海东。

缘幻法主

万法皆如幻,身心即幻缘;不缘如幻者,幻惑曷由蠲?持戒修禅慧,慢山高戛天;缘师最精进,自视胡欿然。为达真如幻,神观自静专;嵒梅光饮雪,透出春风前。於穆色声外,解空岂浪传?

鹿门西禅师

白云坐断几星霜,道望人同山斗仰;住近僊坛生共里,前身定是大梅常。

双林山幢怀禅师

壁立孤撑万仞巑,群峰苍倩让高寒;一茎不动阶前艸,西径横开古法坛。

慈筑基法师

黄芦苦竹绕阶台,留宿鹭鸶不剪裁;住老功臣三十载,骑牛嬾下郡庭来。

海盐朗印受法师

讲肆骚坛两擅雄,谁夸破句读安公?海门潮涌鸳湖绿,薝卜华开金粟红。卖尽青松人不问,呼来顽石座生风;刹竿长挂秦山月,耿耿余光尚在东。

清庵澄禅师

寻师逾万里;问道越千关。三事衲衣,撩尽百城烟水;六环金锡,蹋遍天下名山。迷向伏牛炼行;笑从太白温颜。有时杨州出现;或即瓜埠垂纶。海鸥可狎,华鸟独还。数声清磬是非外,一个闲人天地间。

别山慧善普应禅师

百城罢访入烟萝,宗说滔滔似决河;钵洗禁池倾白月,经翻古洞涌金波。饮人以德同慈妪,荷法唯公绝比阿;道影师名重叠赐,袈裟沐尽御香多。

澹然宙禅师

历尽诸家破户庭,归来活计付渔汀;轻舠只傍芦湾宿,明月清风富一生。

自证现法师孙古箬请

若有人兮黄发番番,于湘之湄、在衡之阿,潜修不忒,独证无颇;出滋华雨,入贲烟萝。椒蕃衍!桂婆娑!山深泽广式生多;一夔倒上黄金阙,君山点破洞庭波。

德宗道上人

言协筮蔡,德孚鬼神。化荆榛为琼楼玉宇;变茎艸作丈六金身。非君非公,与含生而托命;乃顾乃复,脱万口于危津。悲如山而巩固;愿似海而𣻳渊。得不悭者施而慢者折,残者戢而暴者驯?何因修罗之我妒,而遗害之我瞋哉?岂夙业真前定,抑彼苍固难询也耶?於乎!割水吹光徒愤攘,海天浩浩自空明。

秀文玺上人

法身五分,爰以戒胚;孝名为戒,百行之魁。沙门遯世,含章在醅;曷从知君?我以事推。忆昔申酉,天地崩穨;杨州鹤化,蛇虺风豗。君忧母积,负奔天台;僊宫桐柏,一往无回。季春三月,碧涧桃开;母思乡县,还奉归来。颜容母戚,肝胆君催;始终恋慕,五十如孩。远矣君龛,白石堆堆;青松不卖,华老嵒隈。宣公遂往,僧史无裁;君芳莫撷,我心孔悝。月生华顶,影砌琼台;对此清炤,增我徘徊。

护生庵洞如关主

维山崭崭,维水泱泱;为鳞介主,作大悲王。化龙者不知其几何?从寸至尺,从尺至寻,殆十千兮未央。噫!安得穷四海、极五湖,咸泳至仁之沼,乐终古兮寿无疆?

如如上人

觉来天地一蘧庐,形影何从问我渠?皮袋一灵都掉却,人间天上自如如。诸佛如也,众圣如也,弥勒如也,如如亦如也。越国山川齐入画,宝林忝得一浮屠。

悔庵上人

上人讳泓登,癸未甲牓即云间沈临秋也,以申酉之变,出家披缁后无疾坐逝。

丹霞选佛,鼎需弃儒;肤敏笑殷士,常服羞黼冔。寄东山兮以啸傲;指慧日兮而归途。噫!气泽蒸云梦,涤襟波荡具区。自庆华胥曾打破,不须两眼更愁胡。

处空升上人

寒暑一帔走,百蓝归从;遍吉共灯龛,如云行举。生平一王相;桥头六度庵。

永明一苇变上人

尤是狄三当日面,脊梁竖起道如川;先师剃度牛毛众,麟角数君最象贤。戒香能芬馥;定水更澂鲜。横身宣德门前过,名动公卿岂苟焉?

日明上人无趣老人之孙

小隐青山大隐廛,城隅住老竟忘年;祖翁幸有家声在,那羡诸方五味禅?

恒实上人

猒住石梁桥畔寺,却来闹市更安禅;花开不管流年去,一任春山响杜鹃。

明岩上人

不传千佛戒,不续五家灯;潜真铲觉,和光同尘。穆如春风之惠物;温如冬日之爱人。撮茶能几何,而消竖子膏肓之疾;片言犹未了,而解娥眉深嫉之颦。故德之者以为僧伽之再世、恶之者以为不托之愚民,卒莫辨他是凡是圣,又何怪乎疑鬼疑神?咄!要断者桩公案,分付入法界海之玄宾。

梅林戒先上人

羃羃数竿修竹;悠悠一片清阴。石玲珑而有窍;藓斑剥而染黔。想劳生之扰扰;筹世路之崎嵚。于斯燕坐,时一披襟,可谓尘嚣俱涤、万累无侵者矣!如是又何必木从船子,而拨华亭之擢;山追嬾残,而支煨芋之鬵乎哉?且即人间开梵宇,平畴绿野建梅林。

青狮文上人父乏嗣,因造曼殊大士相而得者

文殊堂内万菩萨,君降人间第几流?尚喜夙因曾不昧,再披田服更何求?搜穷教海非沙数,放舍闻思岂浪修?台山有问当年事,前后三三莫错酬。

茗柯忠清凌先生

文章秋水骨;节操玉壶冰。谠言抒直亮之衷,逆鳞不讳弼法著。春秋之义,元恶必惩。宁触权而去位,岂阿比以为朋?风裁侃侃,正气棱棱。一死从君归九土,令名千载譒吴兴。

三我蒋先生

濯以江汉,暴之秋阳;温良恭俭,雍穆斋庄。德披春雨,教拂秋霜;六月冰室,九秋兰堂。此仿佛先生之景象,而非先生之真实也。必欲宛肖先生,请以《卫风.淇澳》之诗而为之。题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仲含李居士

天真既散,灵舍穴鼪;机斤械斧,日戕其萌。谁补我劓?孰息我黥?直养无害,专一惟诚。羹墙尧舜,寤寐老彭;庸言是谨,庸德之行。斯文将丧,大朴留贞;嗟哉浑噩,爰有先生。

同庵蒋孝廉

儒宗茂叔,莲社遗民。寻泗水芳,而识东风之面;设西河教,而菲桃李之春。乐有莘之道义;安王蠋之贱贫。衡门寄傲,泌水颐真;千埃涅而不淄,百砺磨而不磷。若乃济人之危,出友生于既死;伤时之薄,培孤孽于将柛,则又本之至大至刚之正气,抑岂慕夫朱家、郭解之为人哉?

尊素王居士二

皇皇伟度,奕奕丰神。赋学把长卿之袂;骚坛推正则之轮。百斛珠玑,时错落于豪素;千章锦绣,俄经纬于欠申。谓非毓黄山之秀、钟白岳之英,而为鸣冈之凤、瑞世之麟也邪?胡然览德辉而四顾;举仁趾而逡巡哉?嗟乎!怜才无孝武,谁赏子虚音?缅怀人于异世,徒抱膝以长吟。
介立昂霄柏,孤芳傲雪梅;安贫真似宪,乐道信如回。赋赡三都学,诗兼七子才;天衢何日步,一啸冻云开。

霞标管居士

上大无人乙己丘,杏坛四教赖君留;道源自出姚江派,性水曾饕禹海流。夤畏怀三非应远,覃思佩九德宜周;晓空云散霞光在,清映人间卒未休。

静涵张司农

白云郭功甫,双径冯济川;心诚而一,志静而专。清虽畏乎人知,帝心密以简在;道本超诸形外,所立如有卓然。占高峰之片席,得崇报之一玄;千波既溃,令节斯全。鸣珂无复朝天日,搢笏犹严侍御前。

周臣王内史

谢家琼玉树,天上石麒麟;白业步东林俊彦,风流厌江左玄宾。抱挥戈复,日之深衷;蹢躅双丸,苦尤尝胆。怀揽辔澂清之雅志;留连方策隐若卧薪。闻逮鸡鸣以起舞;思将腊去而回春。江天漠漠,白石粼粼;蛮触正兴蜗角里,生涯且复付袟纶。

异公王居士

丹山羽翰,桃浪锦鳞。秋水濯其襟裾,清欺庾岭梅梢之月;春风入其肺腑,秀夺《卫原.淇澳》之筠。那更高才性赋、慧业天甄,词工王勃、王建;墨玅右军、右丞。凤将翥而霞蔚;龙欲骧而云蒸。固已朱紫怀探、公卿袖置,久当天街跃马、翰苑蜚声。胡为乎踞胡床以燕坐;耽韦绝于一经?於乎!鹦鹉赋兮忆正平;零露团兮愁夜行。长缨待请拘南越,宣室何人问贾生?

紫嵒周居士

堆堆块石方床,萧然摩诘之空其室内;钓笠扶笻岸坐,卓尔庞公之吸自西江。心超超其远寄、气磊磊其难降,庶几牚圜天以作盖;揭万象使为窗。于以玩金刚之智剑;于以剔般若之银缸。又焉肯逐鸡鹜之群,低眉棱于浊世;随衍仪之后,求闻达于家邦而已邪?

友醇周居士

鲍生不作,仲父遂徂。山有松兮扶疏;下有人兮容与。顶樵笠以为冠,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荷渔竿而不钓,所以不愿人之膏梁之味,而羞与膻逐之夫而共为徒也。

仲雍陈居士

骨砻秋水赤砂肝,参幙机曾走可汗;万里青霜怀马革,十年黄卷叹儒冠。时当德祐筹难策,梦觉槐都话已阑;往事休嗟天启后,付将炉篆对蒲团。

师黄陈居士

漆瞳照汉,玉骨凌霜;胸藏蝌蚪之字,剑莹𬸯鹈之肪。借箸柳营,倚马长书;露布决机虎帐,军前急就符章。利建侯兮万里;讵两曜兮收光?侧身天地兮!顾影苍凉;蒿子房之两眼兮!结张载之寸肠。途不穷以致哭,籍非效而猖狂;乃秣名马,乃峙玄粻。纫秋兰以为佩,制芰荷而为裳;或随苑风,或逐云将。冀沅湘以至止;思五岳而徜徉。临绝壑兮陟危冈,消半生之嵬磊兮;荡五内之郁伤。歔嗟噫嘻兮!不有远游天外去,人间何地著师黄?

娲石韩居士

不须石上话多生,鹫岭知君夙有盟;方戴华巾离少室,又携席帽出神京。即真示俗晴还雨,在欲行禅暗复明;拿得电光为火把,何妨日午打三更?

卓月朱漳南出师图

卫霍勋名少小期,天生迈种骨能奇;席前借箸堪筹策,马上挥豪可赋诗。玅句惊人风动石,高才涉世月临池;上杨柳已侵宫阙,为干炎荒又出师。

正乔崔将军

家藏铁券金章,实先朝将门之种;名载夌台天府,盖昭代公辅之俦。雅度皇皇,成蹊而下不言之桃李;英风卓卓,没羽而中昏夜之石彪。倚天飏,却宝刀,早知立地端可成佛,千里勒回𫘧耳!谁问数奇,不克封侯?岸眉炤白雪;河目横清秋。太平不用擐戈甲,赢得忘机狎海鸥。

庆云李公摄政王旗鼓

诸艰历试倍流离,壮志如山屹不移;恭谨真堪追万石,勋名未肯亚骠骑。曾无肺腑藏私怨,只有丹诚报主知;衣锦还归行昼里,长安共说好男儿。

春雨雷金吾

丰神奕奕貌桓桓,气自干霄剑自寒;闲跨征鞍平乐浪,笑凌夜雪猎三韩。亚夫勋业能嗣武,太尉家声正未阑;最喜昔人长健羡,金吾仍作父时官。

平庵李居士

孤骞稽叔夜,超放李通玄;落笔龙蛇走,摛词星斗县。白狂群欲杀,甫意独相怜;吾道穷方甚,奇君塞不迁。

中符汪居士

孝义敦仁世逊贤,独居那更倍干干;传家二字唯清白,教子多方只敬颛。高谊千秋曾想见,斯民三代幸依然;相胥狗苟蝇营日,不有君芳孰自怜?

南伯王文学

玉专白璧,器擅瑚琏;摅词追长吉,好学等颜渊。俄乘风以化去;忽骑鲸而上僊。舟亡夜泽,鹤没瑶天;才兮何富?寿兮何悭?此西河之所以陨涕;尼父之所以痛伤也。咄!蝴蜨梦中方栩栩,大千觉后一空床。

扶汉程居士

其静也祇,其动也跜;其笑也熙怡;其问学涔𫞚;其文章陆离。其骨权奇;其度渊夷;其人美且䰄。

又乞题早岁行乐

二十君非四十君,据今题昔事纷纭;何如景子都拈却?华自飘香鼻自闻。鼻自闻!见故吾!达磨元是老臊胡。

载甫戴烈士

偶来竹院,暂过僧堂;有心存家国,何虑问闲忙?散子房巨万之赀,为报韩以击政;揭宾王号召之檄,思反周而为唐。衷偕白日兮同赤;志并瑶天兮共长。魂游故主忠难化,血染黄沙草亦香。

锡康周居士

秋水丰神志洁霜,宾王之国凤鸣冈;沧桑变阅人如旧,舒卷时更道以常。方寸有天县日月,七襄无衮补虞唐;威仪留得汉官美,仰止千秋尚耿光。

虞卿鲍居士

鱼游荇藻文章动,人在林泉道味高;案上琴书曾不御,九天风韵落松涛。

中仁陈居士

参得缾窑谁字禅?不疑鼻孔大头县;上生何用金台接?超步还乘脚底莲。

昆石冯居士

亦真亦俗,非释非僊;虚堂隐坐,兀尔忘缘。美如昆璧之藏石;静若徽音之在弦。乃有不识好恶底,诸方东涂西抹倾尽狐涎。可怜摩诘空无语,三十二人落蹄筌。
彊桂尝多,知辛识辣;导师频遇,汲幽造玄。仁以裕后,义以光前;恒纳众流污,不为天下先。风波险而历老;世路危而便旋。任外魔兮力捍;是法社兮身肩。其尤虎跑山中之泉润濡莫尽;钱塘江上之月光炤无偏者也。

肖嵒范居士

陋巷长甘颜子贫,却疑前是范丹身;忮求雪荡心无介,富贵云浮乐自亲。柳下不惭妻谥惠,周宗何怪趾称麟?即今庭砌多兰桂,天道于卿见大均。

子谷居士入山图

一世才名数独悭,天风不姤遯天山;杖头明月横千界,笠下清风起百弯。将置古今归旦暮,尽情官佛付潺湲;多生受得灵山记,只恐松门未易关。

云间徐式澂

不趋朝市,不入山林。朱明兮正昼;泖水兮方深。荷姗姗以献笑;柳丝丝以垂阴。科头兮箕踞;散发兮披襟。何人兮!知此意?白石兮!识君心。

孝卿费居士

萧萧埜服,炯炯双眸;步既前而且却,思方动而又筹。直欲携笻天外去,畏将清景落阎浮。

抟九张居士

生天成佛总随缘,灵运徒劳论后前;与世浮沈心不竞,羡君白作地行僊。

道耕田居士绘行乐为道耕图请赞,漫书于上。

问君空手底将锄,叹世心田长刺多;拈起青原垂足斧,斫开忠国倚松萝。菩提拣作灵苗种,般若渟为灌溉河;谩谓道耕无著莫,插锹叉手任婆娑。

圣先朱居士

世路风波日险巇,放身只合碧山涯;千寻嵒壁侵云直,百尺松枝偃盖垂。宠辱无惊神自王,市朝不问梦恒怡;惠连得句有芳艸,抱膝何妨更赋诗?

秋岚朱居士

悟有为之非实;知梦幻之难停。芒鞋半历江南保社;藜杖曾敲几处户庭。居尘而扮出尘之相;在世而怀出世之经。咦!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有越格超情汉,肯耽著乎金锁与玄扃?君不见!勘破赵州无字后,一回举著一回新。

祖生顾居士

香焚柏子了深经,忘却人间岁月更;茶熟过来还湿口,应知念底事分明。心不竞!意何营?逐鹿徒成蕉下梦,清修且自课生平。

永孝戴奇童

苗而不秀孔兹哀,迈种琼华为孰开?遮莫九天从谪降,却归天赋玉楼台。对清影!思悠哉!咄!拈起迷卢方外掷,碧霄长看月徘徊。

龚与参乞题二亲肖像临终念佛而逝

四大空如幻,十虚见所缘;西方何处是?暮鼓日徒县。咄!潭影蹋翻亡朕迹,双轮杲杲挂青天。

徐指庵为父汝仁乞题肖像讳允寿

芳寻泗水,壤击尧天;物齐庄生之论,瑟希曾点之弦。乐尔智也,寿尔仁焉!佩玉冠緌何济美?羡君生直太平年。

祇园刚姪禅师

自信玉容天赋得,谁将五障强名模?心华烂熳开金粟,法吼󳷐髿震海隅。未许末山夸半杓,肯随无著道苏𠰷;往南作佛嗤龙女,站定脚跟真丈夫。

泉首座为母希庵比丘尼乞题肖像生缘鹿城

夷亭曾阅春潮上,娄水还看涓滴无。圜顶而现本来之相;方袍为标出世之模。月落华胥春梦断,赵州东壁挂葫芦。

师黄居士为母陈孺人乞题肖像

兴知陵母废知婴,谁似高褱见独贞?不计败成希避就,唯咨忠孝树风声。邦家念重身家念,君父情深儿女情;送子参戎期再造,千秋一别气何横?

通睦冯道婆

须眉粉黛,闺合丈夫。矢志参方,撩尽百城烟水;存心作佛,竟忘五障身躯。惊普门匝匝之波,亲探洛伽;疑前后三三之数,远造文殊。何事峨嵋尤顿辙?岂难万行以踟蹰?咄!四运潜移谁举令?春来依旧百华敷。

元清胡道人

堪叹众须眉,几许蒙巾帼?咄哉此闺合,偏多出世情。既假金襕为服御;还将锤拂任施呈。似恁殽讹公案,且道如何断评?咦!奋迅始称师子步,崩腾那跼象王行。君不见!大道本无男女相,至真亦复越常情;又不见!龙女当年酬智积,弹指南方觉道成。

超德殷道人

得母仪之大者;尽妇道之恒然。克咸厥家,启佑曾玄。若乃专精事佛,矢志逃禅,万年一念,一念万年,则凌行之流亚,而空室之齐贤与。咦!识得首山无量相,骑驴新妇阿家牵。复为颂曰:劣相殊形不似他,男名女字谩交加;一般鼻孔闻香臭,摸著莲开石上华。

牧牛图

历劫没名字,彰为者头角;纵然打得回,无绳还自缚。要知者般顽赖底,任你蹋遍天涯、掀翻海岳,撞到弥勒佛下生时,敢保讨伊头鼻不著。阿呵呵!他家自有好风规,毕竟按图难索摸。

群渔会饮图

扁舟一叶泛轻凫,日暮舣将傍苇芦;人世兴亡浑不管,风波出没惯曾无。忘机到处鸥堪狎,招饮沿村酿可酤;千古勋名悲范蠡,得鱼那必在江鲈。

刘海钓蟾图

金钱作饵帛为缗,钓尽人间朝市伦;贪壑难穷如广渤,情丝不断若牵银。官居上品尤思进,富积千庄尚虑贫;垂手玉蟾何大意?刘仙端的示迷津。

乐川马居士

大士当年逢海上,因君感应道交深;为人造福开永寿,与世明宗延竹林。一著去来知本据,半生功行遂初心;五常应复高门第,家有白眉又见今。

圣月钱居士

玉骨亭亭傲雪梅,艸玄谁数子云才?清言祇许嵇阮共,法喜夫容富赵陪。迹寄人间恒隐约,心游天外独徘徊;征君尚复嗤彭泽,五柳当门止弗栽。

武君求居士

之乎也者得儒传,又向吾宗理会禅;儒释两关都透了,更有何事上心田?

尤敦素居士

起死回生妙有方,济人还为作津梁;功同大士真堪羡,持地仍兼老药王。

惟寰马居士

徽恩修了堵波连,倾尽家赀事佛仙;检点生平谁得似?襄阳在后给孤前。

蔡宗五世家庆图子谷居士请

或拖金紫或林泉,五世琼芳叶更联;家洞儒宗因学佛,室空幻趣为逃禅。青云那怪生高足,净沼应宜长白莲;欲问三三前后事,一轮红日正当天。

子谷居士行乐图

不须琐末论生平,一句身心奉刹尘;举世丛林知子谷,芳名欲歇也千春。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一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二

复玉齐耿兵宪讳应衡

台台踞菩萨地、见宰官身,苟非般若根深、正因力大,安能于心无事、于事无心,尽瘁家邦而复撷奇问道有如此也?承谕梦中问畣,语合经禅,尚存作主,与夫捏合之见。贫道以为台台切忌作梦会,若作生死梦觉会,则当人脚跟下大事隐矣!不见舍利弗问弥勒大士:「梦中说六波罗蜜,与觉时同异?」大士曰:「谁是弥勒?谁名弥勒者?」所以古先哲人,当见此道时,直得十方三世尽。空法界,净臝臝,赤洒洒,纯一真实,人体安可强生节目于其间邪?即名品荔支净剥皮㲉之说,大慧当时漏逗不少。石头有言:「宁可永劫受沈沦,不向诸圣求解脱。」不审台台以为何如?

家瘦民肥,心夷政简,虽官署一山林也,可以返收视听,可以省问己躬。第台台所患,不在世缘𫐖轕,而在用世心深;不在玄途窒塞,而在理障太多。苟能绝言思路,忘管带心,一以老维摩之空其室内、庞居士之勿实所无,心行而力究之。一朝缘起无生,方知赵清献所谓:「默坐公堂虚隐几,心源不动湛如水;一声霹雳顶门开,唤起从前自家底。」灼有恁么事,然后即以从前自家底,为诸官民提掇,则公堂即玅善法堂,岂仅曰一山林已哉?

与念尼王海宪讳尔禄

往时曾向大名于耿玉老齿颊,昨归台次甬,蒙虚怀下问,得三夕快聆謦欬。因知大檀灵根夙种迥越时流,第必欲固其形骸,然后求进斯道前,虽略陈管见,尚恐犹怀昔嫌,兹复引而申之,终希迩言之一察耳!详夫含生所以流转不息者,良由无始世来,不觉遗真循炤,因炤生能、因能立所,于无同异中突生同异。同为根身,异为器界,遂使山河大地万象森罗判然对立,乃至四相峥嵘、我人见隔,生情动念,造无边业、受无量苦,莫不厉阶于此。经云:「十方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佛言岂诬也?必如大檀炼形固体,庶几长生而久视焉!无论惑梦幻为自己、执苦本为真常者何如?且一受其成形而不与之更化,则一块然匏系而已。求其身遍十方、智入三世,如佛菩萨之云兴善利,我已失之矣!抑亦偏小之见,岂通人至计也邪?即曰:「我畏处胎而或昏,隔阴而致迷耳!」是亦不然。何也迷?悟在此事相应不相应,而不在形骸之变易与不变易也?盖与此事相应,则一念可使万年,纵或舍报还来,决不流向别处。不见《杂华》有言:「譬如丈夫食少金刚,要当穿皮而出。」苟与此事不相应,所谓:「暂时不在,如同死人。」况复尘劳扰扰业识芒芒者乎?所冀大檀舍短从长,会万物为自己,直向毘卢顶上任运施为,庶慰贫道之怀也何如?不尽。

复中柱张相国附来书

端顿首座下。去冬闻飞锡北来之信,不胜翘仰,即大觉丛林有主,一切七众人等奉金𫔇无迷也,达和尚心愿亦云圜满矣!

端根器浅薄,倾耳法音,皈依久矣!未能遂解组之志,面奉开示,伥伥奚从?至西来大意,不可以文字求、意见索,欲拈疑义质吾师,而媿未能也。幸惠教先之,俾闻所未闻。

向年闲暇,曾修念佛持咒法门,惭无所得,近滞迹热闹场中身心交瘁,觉此事此志终不容释,惟日夕念利泽及民、上报君国,庶几寡过。然此愿亦未易遽遂也。世出世不二法门,尤祈方便垂示,令迷途知遵,幸甚幸甚!敬具微仪,奉尘香供,破颜存之,亦云不远之诚而已。临启不胜,瞻企依切。

去冬辱台命,猥以大觉见招,自审衰骞,曷堪驱策?但念达磨一宗响绝,大河以北者弥运执殳言迈,亦聊为法前驱云耳!

阁下少掇魏科,壮居台鼎,不以位貌之崇,拒人千里之外,尤复孳孳法道,念不去心,非夙承大愿,则蹩躠名场之不暇,奚有于空宗哉?来谕欲拈疑义相质,尚媿未能。夫疑者,信之根、悟之门也。是以先德有言:「大疑大悟,小疑小悟。」惟不信故不疑,不疑故不悟也。今阁下既有疑义可拈,正不必山僧惠教闻所未闻,但打并身心专一缘虑,切于疑处著力,瞥然打破疑团,则拈与所拈,觅其影迹了不可得矣!

世出世不二法门,无别方便,亦只要居士看透张中柱耳!若看得张中柱透时,则人尚不见,谁为世出世间之法邪?即今张中柱作么生看透他,但于一切处一切时,能豪忽不自放过,岂直工夫打成一片,即行于世间,且无纤豪过患与人指摘。譬诸刃焉!向外则伤人,伤人斯有悖入之祸;向内则克己,克己反有归仁之福。今人处处放过自己,而于他人则多方责备,恐于世出世间未知其可也。瞽蒙之言,唯高明采择焉!辱贶谨合爪以谢。

复柴庵吴相国

伏承来翰,满祇忠膏义血,不忍竟读。於乎先皇!英主也,乃数穷百六,丧厥家邦。回思甲申三月之祸,宁独阁台疾首?即艸莽如残拙,亦复痛心不已矣!抑闻之:「荡荡大千,空于觉后;明明六趣,有若华胥。」苟正眼观来,则凡为蜗国,楚亦干城,又孰存而孰亡哉?虽然,说梦痴前恐成剩法。不有阁台之节义铮铮,彼鼠肝其父子刍狗我君臣者,必将假托乎斯言,而人道不几澌灭与?

山僧二十年前即知海内有阁台一人。今来昭阳,蒙不弃夷,卒惠教先我,则愈有以知乎阁台也。

昔柳柳州作箕子庙碑而纪其德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夫阁台不常忤权珰蒙贬黜乎!则所谓正蒙难者是也。不幸江海潢流明室之鼎,且南徙于黔矣!彼茁者雈莫不仰承新泽,独阁台身中乎清、废中乎权,孝忠一线于焉少留,则所谓化及民者,是邪非邪?今天道茫昧,〈洪范〉、〈九畴〉之训将遂湮夷,阁台既文且献,使有圣者从潭西而索求,当必有法以授之矣!独山僧德不足以承先、道无能而启后,虽私衷有激,而发为言词者,不过候虫时鸟自鸣自己,曷足以当大方之一噱?乃蒙许与过情,不令山僧媿深而芒负哉?咫尺不获一聆謦欬,慊也,如何?隆仪谨对使拜嘉,临楮可任企仰,弗备。

柬牧斋钱虞山

不孝幼为诸生习制艺,即知海内有以文鸣世,如老先生其人者矣!继行脚游方,间从碑铭传志间见先生一二古文词,益叹先生之文,非徒咀英而吐华者,其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者与。

去岁因贵乡许子,得广读先生《初学集》,益如横开武库、如深入宝山,如吴季札之观乐,至韶而止。窃谓非胸藏万卷,眼碧秋空,不可读先生之文,抑先生岂徒以文哉?明治乱,植人伦,故先生之文为不可企及也。

今天下学者,尚惜先生之文涉世忌,不获广传于时。然古文有抑于汉魏,淹于六朝,至唐稍显,宋始著极崇尚,于元明之世,几同《六经》而庄诵者,迁史是也。则先生之文晦诸一时,其章明于千万世者,固有默司其柄者矣!然则嵒穴之士,欲声施后世,非附先生青云不可,抑先生至德作人,靡间朝埜。

缅维先师,崛兴末运,振起先宗,为佛灭后再五百世,大法光明幢,是亦先生之所乐道者矣!今先师示寂且十七年,塔上之铭亦有操觚以论次者,而先师之道德终暗昧不彰也。窃谓人如先师,非先生之文不足以光扬至赜;文如先生,非先师之人不足以焕若昭回。彼长蘅异度之流、汰如竺璠之辈,尚得借托先生,矧俊伟如先师者?先生岂有爱焉末后光明点出笔尖头,俾伊照天照地,非不孝一人之幸,实天下后世学者之幸也。猛拟肃庄登龙,请于下执事,奈为山门匏系,特遣首座山晓,执状牍与不腆之仪,代申鄙意,统惟慈原恕悉。临书无仞翘企注瞻之至。

又附来书

往在嘉禾,得见《李节女传》,不但文词尔雅。而尚论闺门风义原本于祖宗之教化,当墨穴世界,点出金刚眼睛,甚难希有。径山有言:「予虽学佛者,然爱君忧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等。」正于数行文字,描写出径山老人铁轮顶上圆明。自此鄙人八识田中,屈盘偪塞,种得此一段根苗。每至酒阑月落,香销灯灺,此中影子落卸,未尝不与老和尚相晤对于大圆镜中也。

腐儒失学,拙集流传,积年馊饭,嚼之便欲呕哕,不知何缘得入慧眼?过为夸许,当是此土众生应以声论语言得度,如鄙人俚言朴学臭腐满纸,老和尚亦放眉间白豪相光收入文字海中邪!以此知文字三昧,不可思议如此,往年击节大篇,故是霜钟相应也。

密云尊者塔铭,十五年前已诺江上黄介子之请矣!重以尊命,何敢固辞?第以此等文字,关系人天眼目,岂可取次命笔?年来麤涉教乘,近代语录都未省记,须以三冬岁余细加简点,然后可下笔具稿。谨与晓上座面订,以明年浴佛为期,尔时或得围绕猊座,觌面商确,庶可于法门稍通一线;亦可慰吾亡友于寂光中也。上座还,手勒奉谢,萧辰深山唯为佛法强饭自爱。

山晓回,披读教笺惠然赐诺,许铭先师,真令不孝式歌且舞,躄踊俱兴者矣!

窃惟不孝本一山林枯槁,四方不谅其固陋无文,辄以铭传见委,往往辞不获命,间亦操觚应其求索。独先师窣堵波前一片石,于今十有八年,未得其当。每当钟鸣漏尽之时,未尝不五内回遑,惄然如捣。乃蒙老先生肯散墨华,俾留芳躅,使今狗马即填沟壑,在所甘心,其他慕说之私,又奚可以言喻哉?

嘉禾《李女传》深媿不成文理,及阅尊集则皆此物此志,方庆如虫御木亦自暗合孙吴,乃反谓:「拙言影子,落卸高怀。」何先生之与人为善,而顾自忘其大美也邪?经云:「雅思渊才文中王。」文如先生,真五地圣人之所习者。彼汉魏以还纷纷诸子,尚不足供唾弃,矧不孝之候鸟时鸣者乎?再遣山晓拥篲龙门,恭傒奎璧,伫雨迟云,惟高空其沛然早及之。春风尚寒,有冀颐神善摄,长为南邦文献,是祝是祷。

开岁以来,翘瞻云汉,以日为年,不意王君山晓奉璋叠至。盥手开函,焚香展读,俨若赫赫明明天王复辟,黯然而黑,颀然而长,眼如望羊,心如王四国,而我师复生焉!中间发微阐幽或贬或讳,文约指博,义正词严,所谓:「法用春秋以绳当世。」则又虽有游夏,不能赞一词矣!

自惟墓木既拱之先师,一旦借章麟笔,遂得孤光揭露,映照千秋,不觉情至而悲生,感深而涕陨。自今伊始,为不孝者宜何捐躯而报答也邪?

至若拙集加评,卷端授弁,乱九天之华雨、飞六月之严霜、此则老先生之正气丹衷自横自溢,却不关不孝事也。

於乎!人生在三,事之如一,而戕伦贼义之夫,每每变易天常,斯人道所以邻禽,乱亡所以相继。孔子之惧,即先生之忧也。今人灭裂在三,倒披裳服,固揶揄先生之前,颡不有泚,抑独何心哉?铭稿即依后命绣镌,双白归忙,艸艸布复,嗣容专谢不宣。

复西遯超道人

星霜四阅,不通闻问,而臭味相孚,则无有闲然也。窃惟天下之无人久矣!非无人也,人而亏道丧真焉,犹之乎无人也;不亏道不丧真,则昭阳黎太冲与吾西遯道人,其几矣乎!故山僧前柬昭阳曰:「微君福德持衰世,敢保阎浮尽化燐。」今昭阳且即世,以天下之大仅一西遯可名曰人。夫以曰人之西遯,乃复深谅山僧,使今山僧纵得一世之名,又不若西遯之见知见谅也。以西遯人也为人之所见谅,其人盖自可知,然则山僧何修,而受知足下哉?先师塔上之铭,久空麟笔,创怀非一日矣!去秋所以重请虞山者,不过借托文言,以光昭先老人之徽烈,庶几有以行远耳!西遯固信山翁,决不幸虞山舞弄笔舌而雌黄天下也,况三峰为先师行二之子,则于山僧为同气连枝,手右而戕其左,叶滋而掊其根,在他人或恬然为之不顾,辱在西遯见谅之山僧,断不出此矣!或虞山信笔直书不留余地,而犹子中如玄墓、如灵隐;即犹孙中如豁堂,如仁庵辈,走一使,持片楮焉而问山僧,岂可不手勒八行,专人请改?矧灵嵒之与山僧,犹称当世籍咸者乎!见不出此,乃规为布置斡旋虞山,又动劳足下之管城君,是谓无识,且昧山僧。夫以明白之山僧,往往见疑于世,独一不亏道不丧真之西遯谛信之,可庆也,亦可吊也。改易之铭,即如命定刊,双白远来多媟嫚,乞为山僧修饰弗备。

复灵嵒储姪禅师

千里吴越山川相间,不能时托鳞鸿,唯从往来云水诘问兴居,得知痰疾一发旋愈,今遂平康无事,以为慰也。残阳挂树再荷天童,徒白巅毛无俾丛社,所幸饱柴足水,远市离嚣,丰俭可随其家、宠辱不关于虑,得借以遂余生耳!我山突兀、斗诤坚牢,道德本荒疏、文章焉可恃?惟用道树御野人法,行之数年,寂无形影,此则山僧自信较似差胜诸方也。

先老人塔铭,去秋始托虞山属笔,七襄之报,诺以今夏浴佛为期,中间词锋有碍汉兄和尚,则山僧都未省览,老姪既阴得其事状,何不移牍山僧,俾为删改,乃假手张静翁斡旋钱牧老,抑复何也?虽老姪出乎机、入乎机,妙有化裁,但用之以待老阮籍,则所谓附同气、荷同心之语,又似信不由中矣!老姪自是天生玅慧,山僧深媿赋性颛愚,然则患难欲其相成、德业欲其相劭,无乃太孤老姪之心邪!老姪言满天下、道󳰲江湖,先老人可谓有子有孙,是则借光多矣!

区区十八年来,松柏既实之枯骨寒原,远烦玉步,或有媟嫚。得不深山僧之罪而消老人之福哉?乞泯此念,荷感犹多,改定铭词,谨依双白颁宣口谕,即如命施行矣!复谢不宣。

山僧向来于埙箎犹子之中,视吾姪最为厚善,以至忘名分、夷高下,甚欲举尔住持天童者,爱尔施设文言豁达通畅,将来德业闻望殊有可观故也。不谓尔于先师包藏祸心,每每笔舌诪张、雌黄无忌,山僧由是疏尔薄尔,不尔闻问者于今七年。

去岁,闻尔迁金粟,往来僧俗谓尔弁髦先人、欺侮尊宿,称师翁则曰「天童大师」;祠三峰觉范则曰「振祖之堂」,北堂有先人庙貌,弗躬弗亲、弗问弗仕,旬香月灯潦艸塞白而已,大不敬,无孙礼也。

山僧以为金粟道场,乃先师发迹之乡,梵宇排空、香田遍界,在他宗之人承而袭之,仰瞻俯视,不兴食德报恩之思,且非人类,矧尔孙子?以兹弘功浩业,易尔虿戟蜂矛,直摧枯拉朽耳!顾何毒不消?讵尔枭獍为心,始终一德嗟嗟!「密云弥布」之扁何刺尔瞳?亦自书「亲闻室」三字,糊之又糊、抹之又抹,此尔为人神猒弃以去,山僧为四众攀援而来之日,亲对诸山檀护剖抉重封而开显者也。於乎尔乎!抑何丧心悖理、欺祖逆天若此之甚哉?

昔人谓黄檗:「胜亦奇衲子,但晚年谬耳!」今尔晚年则一味穷欲极奢、抑人扬己,慢山突兀高逾须弥、贪壑汪洋深沦沧海,出入务同卿宰,则丹涂香柏之舟招摇而过市焉!受用拟埒王侯,则采买定窑之碗罗列而陈餐焉!靡靡服御游从、事事动求精妙,罔思岁比荒戎、室十空九,今我身衣口食,非犹诸天报得,要皆信脂檀膏,减割妻孥施我而营福者也。四大苦本,尔之增苦也弥勤;五蕴元空,尔之描空也愈甚。反先圣之良箴、成后昆之恶习,不几谬而倍谬乎?

最可恨者,本一南通小贩,专卖李四嚣虚。如山僧居广润时,尔应临海天宁,邻封打斋,诸山尝套,尔则载之语录曰:「广润某和尚请师上堂。」嗣后山僧与尔同遭吏议,名挂按君白简,尔时祇托天城传一口信上山僧,旋即门封户闭,杳不知其所之矣!山僧裁荅尔后,自分临难不可苟免,径诣臬司投到,迟尔三月始来。至明年质狱东瓯,尔则不胜怨天尤人,及乎杖决宪庭,尔之徒属益怨山僧刚愎自用,轻出累尔,即尔亦谓:「此行不是法叔老和尚,小姪不愿有生。」何事毕之后,遂有如许夸张之书见之《树泉集》哉?岂非尔生平之言,类皆妆点出来,以欺世盗名者乎?

昔也按君参奏劾为妖言弥勒下生,今则以弥勒后身自命矣!然则当日何不一款招承,必高叫宪天以求哀赦,其故何也?昔也台邑图形,杭都画影,露布长书,会打继起贼秃,今则以天台古佛自居矣!然则当日何不临凡降世化导众生,必通途畏过黄嵒、偏僻远遶家子,又复何也?则是尔欲欺世而世不尔欺、尔欲盗名而名不尔盗,究竟一文偷不得,至今空作不良人,非尔之谓与?他若千笼百络、结势要权,谋径山、攘金粟,正昼攫金之态、蚖蛇恋窟之羞,魔梵修罗之大慢、过慢、增上慢;火刀血涂之苦因、恶缘、极障缘,皆尔一身占尽矣!所以珊瑚枕上之泪,山僧为尔不啻日饮千行,久欲向尔深规切谏,未免虑尔骄矜傲兀,不能尽厥所怀。今因尔侮慢先师之故,始得乘间有言,所冀改往修来化凶为吉。然则毕竟如何即得?山僧不妨请尔所自比之妙喜杲,为尔作五丁力士开山通道置尔康衢,不见妙喜之言曰:「节俭放下乃修身之基、入道之要?」历观古人鲜有不节俭放下者。又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所以古之人当血气盛壮之时,虑光阴之易往,则朝念夕思,戒谨弥惧,不恣情、不逸欲,惟道是求,遂能全其令闻。若夫隳之以逸欲、败之以恣情,殆不可捄,方顿足扼腕而追之晚矣!斯言也,在时流足称金石之药;对尔沈疴恶症,苟能去忌勤服,庶万死起一生,否则福消报尽,厥戾非轻,恐不止于顿足扼腕之追矣!统惟鉴纳,无任萦怀。

复静香周居士附来书

双白居士于七日过南冈,历言和尚待法姪法孙之宽大仁厚,而歔植继堂头尤深笃,自知孤负老人处甚多,闻督责之语,跼蹐无地惶媿欲死,辞婉意切,其来非泛常可默会也。

荃叨为法嗣,何敢向人一句?今法战已胜,小杖渠已全受,义无再加大杖之理。学人传语云:「有致灵嵒一书,欲付梓工。」荃清夜思维,似可商略,伏乞以稿见掷,令荃与看,使之感服,尤胜刊刻。即兴朝治天下,抚妙于剿,况同枝共叶乎?万祈和尚矜宥之,倘以荃言为不然,亦祈过吴门面呈一切,商万妥而行可也。总在先师翁一脉,曲全之。幸甚!幸甚!

季冬承晤佛日,后将返櫂天童,俟新春过越共话平阳佳山水。不意曹谿金粟后先命至,敦偪杀人。缅思金粟一席,乃先人起家之地,顷以主失其道,门径荒芜,殊可恻怆。因过武原,拟商诸檀,择一代司俎豆之人,始睹灵嵒所作所为,百种千端,日以陵毁先老人为赏心快意之事,真令天地虽宽有所不容、人神虽隔咸为抱愤。他不具论,即「密云弥布」一扁,糊抹至三,况其小者?使先师尚在人间行道,将不深削迹伐檀之惧,而大畏于匡哉?此山僧声罪致讨,扶纲维常,义不容己。所以反正有录、杜逆有说、赋感有诗、读告有篇,移书以切责之,苦口叮咛以训诫之,故词不一而足者也。

来谕述王双老代渠修饰,谓自知孤负山僧处甚多。山僧自念道凉德俭,何能于尾大不掉之人有所歔植第就?杨太史、王双老为渠经营一事,使非山僧左提右挈,引渠出于正大光明之域,恐终身为炤提鬼,不敢以面目对人矣!此或山僧歔植灵嵒之一班。然负与不负,则渠心自有灵台、明神固有业镜,山僧于彼非但无责望之心,即彼或谤或诽、欲解欲截,罔不如水遭割、如光受吹,而忍之弗校也。独是先师为祖,继起为孙,以孙蔑祖,以下陵上,为不可长此厉阶耳!

夫自有天地以来,便有纲常名教;自有生人以来,便有父子翁孙。今驱三尺童子,使陵其祖、毁其翁,彼固瞿然有所不敢者。何也?天定之伦、性生之分,沦于肌、浃于髓,不可得而攸斁者也。岂灵嵒身为人天知识,非狂非惑,公然陵毁祖翁,必闻山僧督责之语,而后跼蹐无地惶媿欲死者,岂不零仃洋里更叹零仃,惶恐滩头重说惶恐乎哉?虽然,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或灵嵒赋性中下,理固有之,然蔑祖戕伦之罪逆,又未可以惶媿一言为之宽恕也。

所谕治天下抚妙于剿者,德布成汤,网开三面,盖为赤子无知,穷迫弄兵故耳!若夫陈恒弑君,尼山请讨,胡氏秉议,尚谓此举不妨先发后闻。况山僧忝辱先师门下,灵嵒又属犹子?既非匡人之比,则无俟上告天王、下请方伯,复不口诛笔讨,故含濡隐忍以褫成其逆恶,将蒙出疆不越境、返国不讨贼之诛,较许世子不尝药而弑其君父者,罪不綦大哉?是则山僧于先师为败子、于名教为罪人,有不获戾于上下古今之忠臣孝子志士仁人者乎?以上下古今之仁志忠孝,未有不敦伦而卫义者也,不审居士又何以矜宥山僧耶?极知尊意为先师一脉开曲全之路,然其告文自白素非先师一脉,奈何奈何?

与继公书,腊底既封缄,俟新春寄托转致,幸专人来附上,邮传灵嵒为感。

再复静香周居士附来书

狮驾行急未及述,荃是夜同双白至檗庵舟中一段话:「檗公楚人,带性负气,其平日文章施设全从气骨上发挥,虚衷剂物以通彼我之意本非其能,然任事既刚,认过亦勇。」昨代灵嵒下山之时,原为本师礼足而来,岂尝有宰官在意任心之过,以至伤於坦率如尔汝之呼?

重房轻扁之论,同来者皆为缩颈掐指,而彼尚不觉悟,其不留心于酬问可知矣!老人爱人以德,不忍姑息养其过误,直提:「汝既为灵嵒嫡子,便须认得我家宗派。汝非吴江令,我亦非吴江编氓。」翻手一掌,当机剪截熊父母,此时似冷水浇背,陡然一惊,然后知老和尚一片婆心,无非慈爱子孙至意,不忍以门外疏亲相待也。

舟边语次,皆是铭感之词,但云老和尚如是慈悲,非惟寸中知之,本师亦知之。今日原为本师而来,既承提诲,即可云荣及本师,老和尚从此可以释然。如杜逆反正诸刻、似宜寝阁议论,俱可歇息矣!

荃今日不避杖叱,敢复进言:「荃等婚宦后学道之人,修持未熟,每于不及检点处露出本来习气,况檗公生平以骨气自负,固不免偶错。要其初来代师礼足之诚,蒙诲后受过不辞之勇,皆足仰祈慈炤,鉴谅于语言事迹之外。若云必反正、必杜逆,则老人一掌示其意矣!而又多乎哉!」万祈弘宥寝此诸刻,不日容同双白居士再叩函丈代荆何如?临楮无任悚惕。

来翰述南冈艸堂山僧与檗庵一掌,及居士规谕檗庵之故。盖山僧原以祖宗一脉待檗庵,若檗庵果以吴江知县自待,则是门外人,又何必干预吾家事?抑山僧纵年迈,敢云非沙门释子?然则掌檀越且不可,况掌吴江知县?唯檗庵自任为灵嵒法子,则灵嵒亦是我家子姪,山僧尚可以家法绳之,又况檗庵哉?

闻檗庵因居士之言,即幡然悔悟,还是读了两行书,到底知文识墨,不敢自越伦常。虽然,檗庵唐突老僧,不过措大家一时腐气,尚属无心之失,不审灵嵒又何心行?种种毁侮师翁,落之于笔、见之于书,以至糊抹先师名号,使凡在先师门下者,莫不闻之疾首、见而痛心。非但山僧毅然有说,即古南亦正言对使,璧还赵珍,岂非事关彝伦义难缄默?所谓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者乎!

向使山僧狗马,得随先师早填沟壑,冥然幽闭重泉,无所觉知,斯亦已耳!今不幸而残喘尤存,奈何非木非石,甘自褎如充耳!不与君父同仇,则亦有腼面目,何以视息人间?故今居士正不必问山僧起倒,唯多方晓谕灵嵒克顺克孝,勿以少陵长、毋以小加大,举从前之当门触祖翁者悉改弦而易辙,则彼且皮之不存而山僧又毛将安附哉?否则纵令山僧三缄其口,岂天下后世尽皆戕伦灭义,相胥为兽为禽?抑于灵嵒岂真有暴秦之畏,遂无心非而巷议者?既从地倒,还从地起,唯高明其鉴裁之。

柬敬一主人郭子公

相去万里,天各一方,而英声义闻碑著南人之口者,如风传响。语云:「道无胫而能至,名无翼而能飞。」于我公王斯为信之。

岁在壬寅,曾修寸函,托鸿问讯,想已达慈座矣!去夏因 先帝有山陵之役,特遣门人旅庵辈,驰送蓟州,意 殿下必入朝会葬,复修候左右,庶俾亲承謦欬少慰遐思。不谓奉 旨劳免,仍复山河阻越,伤如之何?

今春有来自沈阳者,闻檀越子祁生,蒙推屋乌之爱,遂使怖鸽惊魂,依光定魄。抑山僧何幸叨荣施?真胜祁生昼锦还乡矣!然此案遭诬枉至于家破身亡,累遗亲族莫甚,价人缵、曾二钱子为最惨。今两家妻孥与其弟虞仲方叔咸远配遐天,流离琐尾,殊可恻怆。就使山僧县同陌路、恝若途人,尚当兴慈运悲,效先佛投嵒割肉之思,况属檀那?承信施复有 公王、救世菩萨,二天可戴、慈荫可依,忍恬然坐眎,不一告哀,又何颜厕缁流,而称慈悲眷属也邪?为此更渎威严,伏冀少舒莲目、普放豪光,使其停酸息苦,听赎还乡,则死生衔结,宁独钱宗为然?即日升月恒之福,山僧没齿亦难忘颂祷矣!翘首企仰,无任主臣。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三

题血书《法华经》后

佛如济世大医王,随根说法疗诸病;如病服药无不瘥,病瘥然非不死方。天宫龙鬼及人间,教网罗张三百会;广施法药亦如是!以方便说非真实。

稽首《法华》最后谭,从前药病俱捐弃;三乘归约一乘门,弹指圜成正遍知。衣珠获自本来有,非作故成离诸过;亦如父财子克承,受用无有留碍者。以无留碍戏论除,顿教火宅入清凉;露地牛眠芳艸地,春光依旧本风光。

所以玅!根境俱忘绝朕兆,圣凡景见大光中,万别千差都一炤。法!觌面何劳寻专甲?大用堂堂知不知,鹅王择乳素非鸭。莲!亭亭独出自天然,欻地千华生碓觜,婀娜笑倒东风前。华!一尘一佛国,一国一释迦;胡越谁云天地异?不迻寸步越河沙。经!解语能言不是声,丝丝柳线牵长日,滑滑莺梭织晓春。

一字演经无量时,全经只在刹那宣;卷穷空劫不见头,展满十虚罔窥尾。日用劳生卷复舒,夜月晨风光陆离;革囊缠缴百千般,错过头头自不知。伊余早岁窃知恩,金刀曾割红莲舌;沥血流丹书此经,字字经兮字字血。以我身命即为经,尽未来际周法界;如经分布广宣扬,普愿见闻同证入。今此经王谁手书?力禅刺血以为墨;光通榴火珊瑚赤,七轴行行如贯珠。忘躯以为法如我,即如我愿愿力禅;分身如愿与经俱,如空不没湛然存。

题潘天玉所书《法华经》后

天玉潘子以自善根,生正信解,信解佛之知见,一念相应可以长御大车,疾登宝所。衣珠宛在,深嗟客作贫人;王膳不餐,长笑五千退席。于是闭关却埽,覃思绎斯信解之不足,又读诵之;读诵之不足,复书写之;书写之不足,更请真寂永老题跋之。总之欲此七轴琅函流󳰲大千之宇,俾凡有善根者,靡不信解受持读诵书写,一如潘子天玉,此其心也。乃申酉变革,真寂之跋,且随兵燹遄逸,而潘子时亦隐如有失。

岁在辛卯,予赴道峰,潘子天玉始喜随以是跋问予,予盖未知真寂何如?然闻之先德矣!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潘子果若心悟,则此七轴者,可以建立繇我,埽荡繇我,何有于真寂之跋哉?

夫潘子抑知乎从世尊脐轮鼓气,齿牙敲磕焉!而后有此三周九喻也。析音声而求之,何者是法?又从潘子手腕运旋,纸墨淋漓焉,而后有此千行百帙也离点画而求之,何者是经?是则经有时而湮、法有时而塞、跋有时而晦,而说者之与书者,盖通往古贯来今,充干塞坤,可以尘而说、刹而书、炽然而跋,而莫知其竟者。如此则多宝佛塔可以掌置他方、可以迻来此土,如针锋叶、如陶家轮,于真寂之跋何有哉?于道峰之跋复何有哉?

书石衲道人家藏先司空所诵《梵网经》后

释迦文世尊,舍金轮而登佛位;神宗显皇帝,从佛位而御金轮。风云匌匝,主伴重重,一时同班鹓鹭之臣,咸皆世主妙严之辈,故其列在三公九卿台中省中者,莫不留神空宗、抠衣禅室,所以德行重当时、理学推名世,如越之石篑陶宗伯、墨池王大司空之类,盖有由然也。

司空问道龙池,激扬先子,山僧以宗属瓜葛,窃知公之一班。逮顺治己丑,予且承乏大能仁寺,则于公居为甚近矣!其子石衲道人复从予游,又从予得纳菩萨优婆塞戒,乃示予以公生平所诵《梵网戒》本,且跽而请曰:「此先君司空公,受之云栖宏老人者也。今某以先君之灵,复从师得诵兹戒,师必毋吝手泽,庶几家世传之以为宗器可乎?」予谓:「《梵网》之流通诸夏也,通都大邑无在无之;第自司空公以及子之身两世矣!服之无斁,此则希有者。」或疑公与道人皆菩萨优婆塞,菩萨优婆塞自有菩萨优婆塞戒,此非菩萨优婆塞之戒也。予谓:「千华台上千百亿释迦,所诵之光明金刚宝戒,岂即莲华台藏世界,赫赫天光师子座上卢舍那佛之戒哉?三世一切佛,三世一切众生之自性心地戒也。心地无相,而以事相求之可乎?是故经言:『唯佛一人持净戒,其余悉名破戒者。』言不达自性无相之心地戒也。达自性无相之心地戒,则全戒而全佛矣!全戒而全佛者,无戒而无佛者也。於乎!正言似反,谁当信者?使石衲道人一如司空公,必知予言之不诬矣!」石衲道人者,字予安,盖明之孝廉亹也。

书重修梵䇲大藏后

此藏经为商河郡王所请奉安城中心寺者,岁久屋老僧残,经之坏于风蒸雨湿鼠伤鱼蠹者有半,寺僧无力修理,复不忍其狼藉,因舍归大觉院中。适东莱张相国、静香周观察挽余江南,承乏是院,乃命僧五十余辈,于中或补书者、或募赀者、或出手装潢者,自秋徂春凡七阅月,用金三百两复成全藏,念因缘非偶,而成功之难如此,谨书颠末以告后来。凡居是院阅斯经者,幸专意护持,毋外借;毋尘坌;毋为风雨鼠鱼之所蠹伤,俾是经永镇山门,常为人天法药,则余之厚望也。敬稽首合掌而说偈言:「佛求半偈舍全身,百轴琅函岂小因?珍重大家生眼护,留将法药惠天人。」

书憨山清大师语后

憨山老人居匡阜之七贤峰寺时,余实从之纳戒,今老人圜逝,且三十年矣!顷余谢青州大觉院事,归渡大河以南,乃于安丘准提精舍得观老人示念外学。公法语,手墨淋漓,彷若慈容俨睹,余既不胜今昔兴怀,复念公奔走道途,而事老人于艰虞险难之中,虽老人有以服其厥心,而尽瘁忘劳承事知识有如公者,亦可以风矣!勒数语于左方,而示后之展玩者,庶几见贤思齐,幸无作笔墨观焉可也。

书禅灯世谱后

此书寿梨枣在天童,其编次也在闽川,盖予取福清吴君旧文而笔削者也。流通则在崇祯四年,至今甲午,凡二十有三夏,而径山之《严统》始出,则又取予成说而颁为新条者也。

《严统》出,而海内纷然与之竞辨者无他,以不应收天王归马祖之门。自马祖之门有天王,则法眼、云门皆为南岳孙子矣!历来两宗世系,青原广有载籍可稽,徒以玄素之碑、夏卿之铭与之征诘,恐然否未知谁属也。虽然!青原不以两宗之去减其家声,南岳又岂以二派之留张大户庭?彼睦州启悟韶阳,乃使其承嗣象骨;圜鉴亦发明投子,而命其绍续新丰,则南岳且为曹洞、云门之所自出,奚有于法眼之区区者?如此则归两宗于青原,而南岳之为南岳者自在也。至若寿昌显圣之光复吾宗,彼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尤兴者,溯始流于涓涓,尚乃屈辱乎二老,况置于未详法嗣之列,则吾岂敢?抑当日此书之成,予实无所攷镜,故为之序曰:「间有说法当世、嗣代未详者,但附于其宗之末。」而先师为增一语曰:「俟其详者补之。」予敬服先师深长思,而小子愚不敏未之逮也。或曰:「双径之为思,乃始深长矣!汰虚承、存实继,凛乎若峻夷夏之防者。」或又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严外而不严内,尤之乎不严也。」予盖未知二说何如?独叹此书,本为不泯先德,孰知其反开诤论之端哉?语云:「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信夫!

书天童悟和尚语后

此乃先师为玅玄上人秉苣语也。因记崇祯辛未,余侍先师住今太白,时颓垣破瓦,满院荒榛中有老屋一区,在法堂址,而上人与童颠二三辈,盖十数春守香火于兹。一旦先师至,不五稔而复还历代巨观,上人以从心之余,犹获见之,故雪顶厖眉,日渠渠与众作息,乐而忘倦。掩息矣!而先师实为之茶毗焉!力作于前,猒餐于后,谁谓耕而无获哉?又十四年,予承乏兹席,其徒旭初明谅者出而视余,且请书轴后,志不忘也。余嘉乃孝,喜而为之题。

书谢氏一门五节传后

岁在乙酉,清师入邗,居民丧于屠戮,羁俘者万有余家,独谢氏荐生一门,母女子弟后先死者五人,咸以节著,靖轩赵进士为作歌五章纪其事,足征青史矣!然予观荐所著状,而知荐妻张氏,当高藩困邗时,即与女希韫,筹所以应不虞之策莫如死长,故城陷之日,女先而母后,共投深井,盖其素所蓄积有渐也。子于宸从井救母,冀有生理,不知气尽寒泉。母生则生,母死则死,亲尸在此,子将焉往?此谢氏三魂与邗沟一月所以长映广陵之涛,而夜夜有清辉者也。若夫长子于朝之毙凶锋也以墟墓出;幼子于陛之归黄壤也以痛念母兄伤死非无为,节则有间矣!

虽然,千秋庙社,岂若蒿里之重,不有开城而揖贼者乎?百世君臣,奚啻母兄之恩,不有反面而事仇者乎?朝也陛也,情独何深哉?故予敬次五歌大书其后,将以告夫天下后世龙楼凤阁之家,必以谢世一门为法焉!

书李孝贞传后

孔子伤明王之不作,则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凤鸟河图,特钟物之祥,然且兴兆明王,矧人瑞而尤卓者乎?

在明神庙间,嘉禾女子有李凤者,生而淑媛,四岁丧母即悲痛逾常。及长,力肩事父任,虑以有行远父也,遂终身矢不字人。父固贫儒,凤益工女红绩饪以佐父读,如是者近四十年。父适沾重恙,凤则默自祷天,祈以身代,俄凤煮药饮父,乃有青鸟衔果落铛中,一剂以起父之危,其贞孝感通有如此者,故一时名儒硕学,咸有歌咏󱁜著以揄扬凤德。

以予博观黄虞之远也、汉唐之广大也、人伦生齿之浩繁也,诗书所论序、史传所纪载、诸子百家所称述、稗官小说所网罗,至于仁圣贤人忠孝节义瑰奇之行谲怪之夫,顾何类不有?独凤以幽闺女子,非有黄鹄之哀、柏舟之感,一根本至孝,乃能捐欲废情、反常合道,有上下数千百祀不世见,而凤见之者,此岂为檇李李氏一家一邑之祥已哉?

明兴三百年,太祖以承天启运之圣人,洗清日月、厘正乾坤,功实不在禹下;复以圣子神孙继继承承,凤盖为万泰和气所蒸结耳!凤鸟河图出,岂徒然者?

说者曰:「凤生万历十年,至崇祯二年乃卒,卒未二十年而明遂厄者何也?」予曰:「此凤所以生当其时,死直其候也与。」

书李梵君传后

节孝李梵君者,尝从予问道天童,盖甬东李进士仲伟女,文玉也三。生有异迹,甫离襁褓闻王母讽经辄解义,时已知世缘浮幻,有愿净修,不字人矣!父母强之字,一醮丘氏子,即为夫别置媵,自勤白业。因夫赴省试,没于江,披发沿江号哭三昼夜,痛感人神,尸为之出。随欲绝脰尸旁,亲族相持亟劝,复勉之以义,始旛然!念夫有孀母,婢有遗胤,宜为夫存宗祧、奉旨甘,奈何即死?死易耳!要当为其难者。遂以义割情,且循初志,因剪发自比于式叉摩那之致焉!故传称玉刚方节孝是也,然未知玉盖有磊落不羁之致焉!

玉尝一日在城庵闻乡居回禄,属荡尽,则手舞而足蹈曰:「而今以后,始称寸丝不挂矣!」此其旷怀达识,固非近代士大夫所能勉企万一者,况义烈凛凛如彼也邪?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近代士大夫方其搢笏朝堂,侃侃而论声气、讲户门,刚则似矣!一旦贼闯都门、敌临城下,其早以妾妇之巾帼蒙丈夫之面颜何?求如玉之矢死从夫,何啻九牛而一毛哉?夫以祖宗之泽、先帝之明,非有甚恶于天地神祇,而卒蹈覆亡之辙者何也?恶为群狐城众鼠社隳而堕之,所以别白是辈,抑俾幽潜发迹焉耳?此则天地神祇之意也。如岁有春阳而无秋肃,则昂霄之柏、耸壑之松,反不得与葩缘󵋕饰者较厥妍媸。及乎岁晚天寒,来凰之梧叶既飘、媾雨之丹枫亦落,而是二君者,始得以青青郁郁见焉!

故玉虽贤女子,使其不遭异常变故,则与中馈之里妇相较几何?国莫不愿有忠臣、家莫不愿有孝子,然国维多艰,斯忠臣之孤芳乃著;家惟不造,始孝子义夫节妇之懿行式彰。然则忠孝节义之显于时也,其家国之不幸乎!悲哉!

书幼孺凌生诗后

诸佛菩萨有如幻三昧,善能神通游戏,往往出没天上人间,或为君公主持世界、或为神王宰制幽司、或以冥权示为同事之摄,则或与人为父母、或与人为妻子、或与人为昆弟友朋,并其臣虏仆妾,而为之或顺或逆、或寿或夭,巧设方便开其正信,使其修持,卒莫测其从所由来,此佛菩萨神力不可得而思议者也。

晟舍凌氏有子名正𫄧,年甫十三,童而聪慧过人,幼丧厥父,以孤子抚,孀母其爱之育之,不啻如明珠在掌也宜矣!然虽就外传,概未尝咄呕而吟也。一旦有疾,忽作七言近体一章,从母索纸笔,直擘窠书之,而后掩息焉!其词有:「金紫何曾一挂怀,石田茆屋自天开」之句,岂非以冥权行四摄者之明验与?不然,一孩提之童耳,此烟霞物外之语奚宜至哉?

或曰:「凌童之为开士是矣!何不常住在世,明以佛法开解夫母?必使其憯逝伤怀,怜才致感,凄其手泽,肝胆交摧?圣人不为己甚之行,此复何居?」予谓:「去圣时遥,人心淡薄。当安常处顺之时,语以泛泛悠悠之道,将恐人而说者未有见,出而喜者已可知矣!惟其爱钟于至性、痛发乎真情,而后重赀靡吝悉捐,以为之植福且遍叩诸方,亟求所以研几乎死生者不遗余力焉!则其利益夫母也不亦大乎?故吾直谓凌童之生也有故、死也有由,而有近于佛菩萨之神通游戏者,非诬也。」

制书后跋

国一标名,清凉著号,至德下南阳之问、鄮山焕奎璧之章,久矣轮王不作,吾道寥寥。忞生丁末,运幸际昌时,重以道凉德俭,谬膺斯典,自应闭藏箧笥,庶几无辱国恩。第上曾拈案头敕书,有勒石天童用垂永久之诏。

缅惟皇上遇忞,怡颜问道,握手谭心,每敕近臣传语老和尚:「审勿君王视朕,当如门弟子旅庵辈相接可也。」於乎!管仲有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窃谓上之知忞,殆复过之。然则言尤在耳,念岂忘心?此忞之所以日夜回遑而不能已于怀也,所幸先帝位阶十地,慧性明敏,一时因马蹶而知解顿忘;闻雨声而得大自在。所以升遐之日,付托从容,克期坐化,允为百王足法,斯可尚耳!

书鹿门西禅师语后

鹿门西兄,晚弃讲席,力参先师,时座下龙象甚众,独与予交契称莫逆。迨予继席天童,而兄亦住白云山寺,相距不一程,故彼此意兴所至,未尝不命驾相从。后予退耕五磊,再迁广润,尤岁一二见。至应越之大能仁湖之道场、山齐之大觉院,则相距数千里,然后离悰别况,托之鴈足鱼笺而已。及予再住天童,则兄景迫桑榆,未逾年而化法,从此太白之堂,兄始音遐而迹远矣!

今岁之秋,其门人道元信公继主延祥,以省予来天童,乃出此卷示予。予肠痛西州,不胜怀伤今昔,且谂兄一往为法求人之切如此。道元既匪门外游人,自应力肩师道,光启白云,奚俟予言而始勗勉哉?因其乞题,为书数语左方,亦怂恿之谊云尔。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四

师荛说

曰稽古帝王之见于《诗》、《书》者,必尧舜为首称,盖尧之巍焕则天,舜之恭己无为而民自化,政治之隆,斯为尚矣!然孔子复称舜为大智,固不揭其聪明天纵者,奚若濬哲生知者?奚若直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焉?迩言者何?即《诗》所谓「先民有言,询于刍荛」,《书》所谓:「刍荛必采,工瞽必询」者是也。

今上踞菩萨位现帝王身,无师智自然智盖已积劫圆成,故能总握乾纲于幼冲之年,又安天下于细旃之上。日应万几,直如庖丁之解牛,于游刃之间无不恢恢乎其有余地者!尤复敦兮若朴、浑兮若浊,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为心,此岂昭昭察察、苛细矜能之士足以管窥万一?乃谦光导物不耻下询而问字于忞,虽泰山不让土壤、江海不择细流,抑轻尘足岳、滴水汪洋,忞将何自而上裨山海之高深?唯是仰体宸衷不自圣神,与谷王善下之义,谨采《诗》、《书》所谓敬献二言,曰师荛云者,敢谓下下人有上上智,诚以刍荛固民之至贱,而识之最卑者也尚可为师,则凡兹后先疏附,奔走御侮之蔼譪王多吉士,我皇有不广乃忠集乃益,虚怀而翕受之乎!彼人之好我者,又何所顾忌?固靳夫嘉谋嘉猷之入告我后哉!虚怀以集忠告,则我皇无心思,而众人之心思皆心思矣!翕受以听谋猷,则我皇无耳目,而众人之耳目皆耳目矣!众人之耳目皆耳目,故耳目斯能及远;众人之心思皆心思,故心思可以穷神,穷神极远,故无幽弗烛、无逖弗周,举九州万国之情形,无告颠连之赤子。日昭昭于衮扆之前,悉纲之纪之、经之纶之,劳来而匡直之、辅翼而振得之,俾咸适其所宜、各正其性命,将见巍焕则天之勋业,可奏于恭己无为之治也何有。於乎!帝赉良弼,乃在版筑之传嵒;钓访渭滨,而得鹰扬之吕尚,安知市井鱼盐之内、刍荛雉兔之间,无名世兴王之佐哉?则又不得不为我皇三致意焉!

原辩说

辩天者何?辩泰西夷人所立之天主教也。何辩之?辩其辟佛而不知佛也。然则我国何以有是教也?自利夷玛窦者唱也。玛窦于万历初年入广嶴,称重译慕化,贡献方物。其国人善制器,器多奇巧,于是得逗留中国不去矣!玛窦死,其徒来自广嶴者日众,乃即留都洪武冈,建事天堂。指所事之天主名曰「邪稣」,谓汉哀帝时降神生西洋者也。一切人物皆由是主所生,宜敬事,可即还天堂,不则天主且怒不可救。至矫以《诗》、《书》「昭事上帝」等语,遂大诱中国人,日有风闻。

大宗伯沈公㴶虑之,上疏极言其事,乃得旨放逐。未几,夤缘复入,今江淮河汉间多有其人,而广闽尤甚。

天香黄居士者闽人也,有沈宗伯之虑而无其力,乃负其书来告中州人士,冀有以讵其说也,由是叩我师天童老人,师于座间明其妄执之非,天香遂以是意请为说以辩之,师因笔此。

景倩亭说

当山义兴禅师,道崇天帝,特命长庚给师薪水,而世言东方朔亦长庚降迹,故夏侯孝若之序赞朔曰「神交造化,灵为星辰」,本诸此耳!兹亭旧名「阴盖」,又名「锁翠」,而博学深思之士,往往议其浅率,乃原本天童实来太白之景仰,以朔字曼倩,遂以「景倩」易之。於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后有来者,庶几顾名思义,无忝先宗,常使太白来游来歌,则其景仰宁有既哉!

翼孝说

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彼墨家者流尚知有疏戚后先也,岂剃发染衣,法视天人群生之类,大者如兄小者如弟,固宜于族属间荡无纤顾,而灭裂其先宗可乎?

夫先师与磬山老叔,在当世为二甘露门,而在龙池则有卵翼之功,佛祖洋洋天龙陟降,则又何可昧也?乃不一世而门分矣!户别矣!为之后者居然有生瑜何必生亮之思,于是积忌成毁、积毁成讟,狎之侮之不足又陵轹之,轻言以肆辱之,令不孝辈潜然涕出无从,至不忍审视何邪?於乎!先师已矣!敬其所尊,爱其所亲,持以叩之常寂光土,抑岂先法叔之心哉?或曰:彼有所激尔也。父与伯孰亲?人方詈其所生,彼独非人之子,与而忍之乎?兽死不择音,安所顾诸?噫!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一间耳!彼此号为人子者甘心于是,吾不知其肺肠复何如也?孝子不侮人亲,其于三寸,尚慎之哉!

辩讹说

黄檗之心要末章开示学者做工夫,教看赵州无字话,三十年前常疑其非断际语矣!未暇辩也。顷读《佛祖通载》,益得其详。

盖断际于贞元中,以京洛婆指参大寂,会寂迁化,因礼塔石门,得亲大智禅师,遂于言下彻证,则其说法应在穆文之间。逮武宗灭教,有口只堪挂壁,虽宣宗即复沙门,然仅三年,当大中己巳之岁,而师已迁化矣!

赵州八十尤行脚,曾见临济,后始住院,及迁化在昭宗之干宁丁巳,相去宣懿僖昭无虑四十八年。尝记法眼问光孝觉:「闻赵州有柏树子话,是否?」觉直以先师无此语对之,且谓:「莫谤先师好。」岂六十痛棒打临济之黄檗,而末遂尔尔邪?然则此语非乎?曰何可非?盖南公以后之黄檗与。

法派说

古者僧依师姓而命名,故有支氏竺氏之分、帛氏于氏之异。至弥天安法师,则以为大师之本莫尊释迦,乃以释命氏。后验经果县符,遂为永式。然而法派之称无有也。僧之有派也,其起于中古之世乎!

按山僧得派之先,盖始于燕都戒坛,世所称为鹅头祖师者。其派曰:「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圜明行理,大通无学。」至受业先子仅十一世,乃山僧不从慧而从道者何也?由先子自淮扬东隐起家,而阐法兴建于匡山之开先寺,复别衍十六字曰:「佛道兴隆有开必先,传灯绍祖以永万年」者是也。

戒坛之派盛行天下,虽东隐无改其初。若江右黄嵒净土诸庵寺,凡属先师后而遵开先派者,正振振不可诘。然山僧自以开先既属他氏,而宗派弗易则门墙如故,彼语斯笑斯藂族类于斯者,将无鹊巢鸠居之耻乎?因为之更衍二十八字,曰:「道本玄成佛祖先,明于杲日丽中天;灵源广润慈风溥,炤世真灯万古县。」於乎!饮泉水贵地脉,山僧今忝长育一方矣!厥初得厕僧伦,从谁脱白而披缁乎?开先先子也。溯开先先子之先所从来脱白而披缁者复为谁乎?戒坛祖师也。不有戒坛之祖,何以有开先先子之先?丕有开先先子之先,何以有开先先子?语云:「出世之师恩逾父母。」然则木有根水有源,又焉可诬邪?是故承之以道,庶开先之流不断;系之以本,将戒坛之叶益蕃。若夫后山僧而作者,其丕显与、丕承与,固不敢望夫不可知之人,正恐昧宗祖以为弱丧之夫焉!故著为说以志之,三世四世,宜作圜成,而易为玄成者,避天童先和尚讳也今又易为元成者,避康熙之圣讳也。

杜逆说

当山有扁标先师徽号曰「密云弥布」者,系费隐容兄住持金粟时,属檀越子谷之笔,大书特书县置碑亭,义取旗常钟鼎以志不朽者也。亭为孤云折废,此扁无寄,业高县丈室楼前。

去春辛丑,费兄父子相继渝亡,继起由是乘虚入据,罔念先人丰功厚泽,而兴榱桷几筵之思,公然肆其妄悖,乃别开户牖另安祖堂,竟将先师徽号,麻缠纸里,自书「亲闻室」三字,搭以滹沱大宗三峰真子之印,而挂诸侍寮焉!

忞闻人臣之礼,不敢齿君路马,民生在三事之如一,即使继起承袭他宗,非我族类。然既忝居先师丈室,尚当恪恭先德,况属孙行而蔑其祖,此而可忍孰不可忍?不知继起何物獍枭,卒不返思今之我身为谁孙子?此之丛社赖孰中兴?乃丧厥心魂逆天背理之如此乎!

犬豖为人豢养,非有膏梁以适其口;广厦以尊其居,然见主则尾摇,闻呼且匐赴矣!岂继起蒙子谷之挽推、受先师之遗荫,顾不如豢养之恩?乃不闻德报而毁侮加焉?於乎!食我桑黮,怀我好音,凡兹蠢类,莫不有返复之心,矧人矣!继起何心行之昧昧,忍为犬豖之所不为哉?

幸忞赴请过山稽查此扁,得诸侍寮,亲对子谷稚升,洎诸山大众开洗尘封,始睹「密云弥布」之字迹,昭如星日。由是同众县挂丈室中堂,复记其颠末于祖堂,虑后之入室操戈,有如继起之悖逆大无道而申儆之云尔!门人道忞谨述。时壬寅季冬之十二日也。

募装释迦佛像引

像设,周秦无闻也。盖自摩腾入汉,以其古先世王曰优瑱者所摹之画㲲。至明帝既惊梦感良然,因命工图奉诸灵台,于是真丹君子之国,始睹西方大圣光仪矣!然犹粉本相传。逮桓帝建和中,更用黄金写倣,而晋世谯国戴逵复出自巧思,往往注虑累年而后就,则不第陋彼丹铅缣素,抑骎骎乎超中古朴略而上之。自是生人福业相召,遂有地中涌出、海上浮来,甚而雕山镂谷,家崇户设,非有征发期会而奉若严君慈父者何也?良以大圣明智之所著,与群生日用之所习,共此固有之性本,而恒沙玅德莫不彼此咸具焉者。故天将雨而础润、母啮指而子伤,是皆同体之感通,而世犹谓圣有殊异能巧,惊若帝天,此有为非实,所以来达磨之讥;而金不度炉、木不度火、泥不度水,所以致赵州之难。

譬之世有遭劫而惊悸失心者,虽居密室,闻家人子步履謦欬,未尝不战掉弥日。有智者过而诘焉,知其故,则坐之中庭,使左右夹持,为角贝歙张之震且死,至再至三,则恬不为怪,而惊悸之疾愈矣!然不问症候之所从起,概以此法施之痨瘵尪羸之前,则亦未有不烦冤致死者也。

故在六朝以上,人专福业,其于圣也为高远、其于疾也为惊悸,法用鼓张角贝之术。若夫世道交丧,人心日以怠荒矣!则法用劝营功德、妙严像设,俾动其攀援哀慕之思,此法在补虚损实所宜用也。

余既无能退废,尤病吾徒日窃窃焉先德之陈言,罔知时节之畸轻畸重,每欲告之未有。路会若虚上人方营圣人之像设于所居曰「普度」者,乞余言为引,因遂书而授之,若夫舍一万报,终以圣人之法得度云者,则有上人之口在,无俟余赘也。

重修皋亭中塔院引

皋亭中塔院者,故宋真歇了禅师之所瘗也。禅师为大阳继起之孙、丹霞克家之子,人尊而杰、道大而光,凡七据缁海,五膺天子之命。

绍兴间,孝宗师崇尤笃,会崇先显孝禅院成,特自长芦诏师主之。开堂日,慈宁太后亲临听法。未几示寂,朝廷降香致祭,敕葬院之西坞,锡以「悟空」之谥,静炤之典方服荣之。

宋运既终,元阿术所在伐寑陵虐及师塔,启龛见师,俨坐如生平,爪发周身蔓长,阿术惊叹,亲自抱石掩之。自是中塔嵬然,垂五百年无恙矣!

今上丙子腊月之晦,院罹于火,塔一夕而烬。某上人,主塔者也,乃截江五百里,奔走涕洟告余曰:「维皋亭之有显孝,显孝之得不没于皋亭也,惟中塔持之。今中塔废,则显孝一抔土将桑田是变,真歇之风不其泯!诸子盍为我疏其事?吾将持以告夫国王大臣长者居士,曾受灵山付属者。」余曰:「噫!此盖禅师披露全身,为大地众生辟福田显法施者也。善夫!天童老人之言曰:『当年屋塔护全身,一夕火光真歇了;普劝檀那出手新,定然必发儿孙肇。』不然,禅师生动宸衷、没感暴虏,夫岂无山君水王呵护其间,而祝融乃燕然得肆其威哉?」上人往矣!祖灯燄发,大地春回,当必有起而肇新之者。

匡山芦林精舍募修讲堂引

江南之名岳三,曰衡曰庐曰台,虽各雄尊王,长不相亚,一以金僊氏之道显,盖南岳以让、匡庐以远、天台以智者。然其间法水滥觞则又本诸匡庐,故三学未兴,莲社之玄关早辟;五镫未耀,破头之紫气横分。盖自远公息念罗浮、大医回车南岳,而后玄工义匠星散名山。然则匡庐者,岂特圣贤渊薮?殆亦法海之岷源也。泉流自中,子不离母,是以天下法运恒视庐山为消长。

方宋之隆,禅扉大启,天下学者,不游匡阜道声不著,遂迄于今,探玄之士正驰走庐山未艾也。独东林改律为禅,而天下义学几浮沈五百岁。

迨万历间,受业昧公先和尚,至山前后刹户知有学,而一时同慕道诸公,亦互起东南称甘露门矣!先师没,能绍明其道者,吴楚之士多有之,然当副贰传化,则匡南之芦林远其一也。

远公河目海口,啮镞玄微,洞无表里,使鼇钩半掷,则金鳞满载归矣!何烦竿竹重栽,而至今垂老无闻邪?

辛巳之冬,予自布台访公,察公去就,固非绝人逃世痛自养高者,但所居湫隘为方来限,而芦林旧有精舍颇明廓,方攃新,则又工费告匮,亦上雨旁风,无所盖障。夫比丘之法,住如鹤、去如云,一树之安不再宿,岂固雕墙峻宇而以华轩自适哉?特以听众非鸟,不可巢而居也;非顽石,不可露而处也。故正觉垂成,艸座斯登,人天普集,则祇园不废。如使公忘先德、弃后昆,则在今为有余,必欲坐大讲堂,俾户牖开豁,则非芦林不可。挥金布地,义固檀越非异人任,况兴衰起废,与培天下法运哉?灵山付属,迦陵音在,予盖其旁观者,因不惮饶舌而为公言。

募建大能仁寺钟楼引

妙音遐畅,无处不及,及而众生随类得解,各正性命,唯佛声为然!其次则钟。钟以无舌之口、匪说之谭弘宣法要。大者声传百里或八九十里,虽小亦不减二三十里。若夫愿力之所持、威神之所被,则大千靡间、刹海非遥,是故精舍之必有钟也,岂曰表章法器、增重丛林,如故国乔木之谓与?实式开长夜之晓、蛰户之昏,警觉幽明、息停酸苦焉耳?然使其庭轩是托,声不发扬,如世阨穷君子怀瑾握瑜,不获自致青云之上。即贤如稷契皋夔,亦经纶何自以展布,而流膏泽于无疆之域哉?

越城之西南隅,世有名刹曰「大能仁寺」者,由废而兴,由兴而求还旧日之观,己于今岁庚寅之八月吉日辛卯,鸠工集炭,陈大范模、开大炉鞲,镕合缾盘钗钏以为一金,由是火候既到,一泻而成万斛之钟焉!钟成,而表里无瑕,徽音洪著,盖亦人天赞仰,万口宣传矣!

第无危楼杰阁以承之,不克恢张其德用,则亦与无钟同。先民有言:「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夫蔽贤之为不祥,则显贤之为大祥可知已,况复震兹圜音,迪彼遐听,俾有心识之徒,审闻性之恒?如忻己灵之不欠,深明种智,同悟圜常,其为功德利济何如哉?声传响畣,是在知音君子。

为序禅募修静室养母引

吾佛大圣人设教,必辞亲割爱,脱逃人世者,岂固欲其猒离恝然忘本根哉?将以求道利亲,而普济乎群汇者也。故圣人方生之七日,母没而神趋忉利;及成道,遂登天以其道谕之母氏者三月。既下,复还本国谕其父,及阖国之人民咸奉道化。大哉圣人!达道以度其亲,故语至孝者莫吾圣人若也。圣人既殂,千载嗣其道以为之后者,则有若黄梅之养母、卢行者之负薪、陈尊宿之织蒲履,班班见诸禅典,而世俗听荧,乃以轻弃其亲为吾圣人之教罪,而假我偷安之辈,复驾言以行其私,圣人设教之心愈不别白于世,嗟乎!

今岁之秋,予归省,自天童过邗江,上人履慈者讯予,视予有忧色,予询之故,曰:「序出家浅,未酬四方决择之志,然有母焉老矣!亦有兄弟匪材,不可以据也。」予曰:「曷不为负薪乎?曷不为织履乎?」曰:「序弱,且无为母避风雨处,若得小搆数椽,序则日持钵焉求升合,亦足为母得甘毳之奉,无十金之客卒成就之,奈何?」予泫然默计,吾弃亲出家,走求圣人之道于四方者且念年,吾伯氏子孺友,能字吾子,况吾母乎?然今不惮修途,数为母氏往还者,以先君子启手足时,吾不获承易篑之言也。予既重自创怀,复悲上人志,乃作而曰:「嗟乎!天下岂有无母之国哉?」广陵固多慕义君子,乃次述其事,为上人一声告之,庶征好善之有同然,且以媿夫驾言行私,不顾父母之养者。

募住山资粮引

稼穑之于人也,功重而劳轻,然犹历寒暑阅春秋,其间风雨之所散动;雨旸之所暄润,能不中道夭矣?又必霜之雪之、坚之实之,而后宾焉祭焉、老疾焉妇子焉岁利其养,况君子明道蓄德期惠含生,而朝耕暮获哉?

五天以往,堑山堙谷重译乃通,故诸祖之行言唯传梗概,其详不可得而闻矣!至于熊耳西归南岳青原以后之尊宿,或亲师而筋骸靡恤;或研几而寝食皆忘;或求人而万里风霜道路,固以皇皇焉!汲汲焉!殚精毙神矣!迨其得意之后,则长林丰艸,石室茅斋,动逾数十年,道尊德备不自知,偶尔一言露布,则天下响应,至有不起于座,而号令人天者比比而是,所以玄途日辟,虽今百世下而斯道廓如也,所谓「光远而自他有耀者」非与。

世衰道靡,陵夷至于宋元之年,道德之途不胜名利之猎,于是遂有慆竞苟邪冒昧而行者,然未有混淆如今日之甚者也!狂澜既倒,遍界波流,虽欲规以古道,而少所见多所怪,是以伏首寒嵒,口生白醭,终不敢以椎鲁迟钝之方,关说于敏人快士之前。乃云外泽公从磬山来,人事外聊为举唱,遂尔倾倒者三昼夜。屈到嗜芰,曾皙嗜羊枣,要皆未易解也。泽公既不怪诞予,复欲近予半牛吼地缚一椽焉!期终身践履斯言,此其志盖大有过人者。但彼此囊空水洗,未免告困高门,尚非泽公心。虽然公惟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故送公者自崖而返耳!公而尚落今时,则人将保公,公才智岂出今时下哉?即或岁比不登,长者猒闻添钵声,然端不猒夫行古道之人,故敬述数语付公友,俾合刺为前矛,知必有闻而肯可者。

募斋十万八千僧伽引

六度庄严,施严为首;四事供养,食供居先。盖人不得食时,则有尪羸之患、憔悴之虞,口且不能言、手且不能执、身且不安详、命且不存活矣!故施人以食者,非施其食也,施人以慧辨、施人以安乐、施人以色力并其人之性命而施之施,宁有大如此者乎?

所以韦天语宣公律师曰:「世间福田,斋僧第一。」信有由然哉!

隐山上人苦行头陀,少欲而知足者也。乃志募千金饭僧十万,岂以精进大愿,顾自为严与?实欲诸檀获有世世长寿、获有世世端严、获有世世多力、获有世世安隐、获有世世慧辨通达无所质碍耳!岂弟君子求福不回,请于上人,其毋交一臂焉而失之哉?

越州云门寺兴修引

今上好善忘势,居然古帝之风,而嗜道求贤,不间刍荛之贱。爰自戊戌仲冬以来,征车四出,博访禅门耆宿,而予亦忝辱天书下逮,驰驿上京,蒙上恩遇,待以不臣。每当叩击玄关,未尝不虚己洁诚,劳谦巽问,尤复缅怀先德,企慕前修,然独于雪峤老人之高风逸韵,日理于口,殊切景仰之思。及余辞阙还山,尚以道影购求是托,则今上之于老人,岂非夙缘有在者邪?

夫越州云门寺,海东望刹也。雪峤老人实发迹于斯、开悟于斯、阐法于斯、归真竁窆于斯。哲人遂往,曾几何时,今仅数椽屋矣?复为风雨之所催剥。吾闻君子爱其所亲、敬其所尊,凡为臣若子,于君父之所重,疑莫不皆然。昔者曾皙嗜羊枣,曾子不忍食羊枣,羊枣一微物,以吾亲嗜好在斯焉且不忍食之,矧今上之嗜好老人如此?而越诸贤士大夫,同为臣子,顾于君父所重之人之室庐,忍听其覆败,不一出手匡扶之,岂理也哉?

予还山过越,适道济上人以兴修云门之疏言来告,故余不序次云门之往迹何如,而独󳰲宣上意者,盖欲越诸贤士大夫,知宸衷攸尚,将广推爱敬之思,当有以仰体君父云尔。

募修安国寺禅堂悟空国师塔院引

粤惟圣王临御天下,莫不致力民事,其在明而著者,固兢兢然咨谋咨度矣!即幽而山君水王,凡能为生民捍大灾御大患者,必思昭德报功,崇其庙貌,修其禋祀,俾无失坠焉!况复其人道重朝埜,德钦鬼神,生而阴翊王猷、没而保持世界者乎?

海宁安国寺者,故唐悟空国师道场也。师嗣法马祖,鼓打盐官,声传四海,一时宗门耆宿咸共激扬,虽有断际之恢弘、大中之齐圣,罔不服膺皈敬,由是盐官国师之名,遂与天壤同流矣!然世群称盐官而不称海宁者,由海宁旧属盐官州治,距今县治四十里,元文宗朝,州为海啮无存,而杀止于安国寺之封界,邑治因安国,始得托以建立民社。嗣后由元明至大清三百余年,虽斥卤有消长之候,而潮往汐来,卒不能逾濠堤尺寸以西者,伊谁之力?使非悟空一刹捍御其间,即再起钱王万弩交射,恐莫抵其洪涛怒作也。如此,则嘉湖数十州县,且不能保有桑麻,矧区区海宁七里郭哉?免万灶之生蛙、脱兆姓于其鱼,功高德懋如此,宜乎崇祀而昭报之,乃听其云寒水冷,树老僧残,莫之恤而问焉!不犹戴天而忘天之高、履地而忘地之厚乎?噫!非夫人之忘之也,高之至、厚之极,卒莫知其自焉耳!

余昨过安国,慨悟空塔且委艸莽,禅堂数楹又椽梠差脱不可居,会监院某公有兴修之举,出册丐余言,将叩谒高门。余不敢以固陋辞,谨序次以告夫饮悟空之功、食悟空之德者。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五

祭文

告以直禅师文一千五百廿八字

於乎哀哉!兄竟蒙贼难而死乎!初兄在天童闻楚寇,虞黄檗老人之塔不宁也,归护之,弟临岐握手勉兄以再,兄曰:「道人家风,一刀两段。」固心知非兆,而不虞如此也。

去冬弟归省,获晤令兄玄泽于广陵,时淮楚交警,而讯兄无秏,弟时遂忡忡若负重忧于躬者,因约明春迎兄来东隐,亦虑兄或有不虞如此也。逮抵章江,果闻有七月之变,于时霜飞艸死,冻云欲雪,弟且冥冥若处大夜中,不辨昏晓矣!亟命篙师发南昌,遂不克设位告兄而去。今春三月再渡章江,以兄后事之故,趋问玄泽,玄泽告弟曰:「去岁光黄无寇,寇且不至黄檗,七月之事,直公殆隐乎,其权以辞禒也。」弟则心语曰:「若所云者,亦否亦然!」盖兄固语弟:「我无福于躬;无德于朝廷,特以国家天潢之故,坐享百里侯封之奉,如生民膏血何?今吾既出家,而屡辞屡受,余罪也。」夫此固玄泽之所以有此说也。然弟实知兄死矣!则又不设位告兄而行者何也?亦于百分千分亿千万分中存此莫须有之一念,而稍宽假焉耳!

顷四月十日济生来,言兄被难事甚悉,则兄竟死矣!不可赎矣!纵弟百其身亦无可奈何矣!处今之计,祇有设兄之位,告兄之灵而已。於乎哀哉!乃至欲如向者之犹犹耳!望幸于一日一时斯须半刻,且不可得,又安望兄贸贸然来语于斯、笑于斯,陈古训以规诲弟于斯邪?

故自闻兄讣以来,迄于今动止靡宁,盖不啻日肠回九矣!真如千车之挽我思焉;斗血之哽我咽焉!不及今引纸长书,临文大号,将必有郁结之疾、膈中痞满之症,况兄去弟而死,又将百二十有余日?今纵不能登穴呼些,以招徕兄魂;又不能吐一词焉,位以告之,此在泛泛者义不敢出,矧弟与兄旷世之交哉?故由前以论,则神思芒昧不告可也;由后以论,则憿幸图存或几希于万一,不遂告焉亦可也。不幸而至于今,既思穷望绝之如彼,又情无所将义无可逭之如此,则断断乎其宜告矣!而犹然不告者何也?将谓弟不知兄邪?而他人无弟之知兄者;谓弟不能言兄邪?而他人无弟之能言兄者,盖能言则必知;知故能言也。

夫弟之知兄,非今日始矣!盖自辛酉交臂于黄檗,兄时以王孙之重幽身丛席,方遂薙染,则群言交煽,彼硕大如某某者犹畏詟不前,弟独以眇眇之躬,死生荷负卒成兄志,抑弟岂为分荣帝子,俾兄有德于我哉?盖知兄法器,不谬为空王弟子耳!因与兄著槽厂者且三年。后弟参天童,兄亦再参天童。虽吴山楚水,不无屡间星霜,而彼此皎然,寸丝靡隔,故凡兄存之于心、发之于言、见之于行事,以至威仪动静之微、瞚目扬眉之故,使弟为兄写炤,操状识以临兄,端如优孟之于孙叔敖,衣冠扺掌无不宛肖,祇有人疑其生而不疑其死者,非夸兄以誉己也,盖习兄之深实有如此知兄者也。

然则今又何其宜告而不告也?於乎哀哉!弟于此极难矣!较兄之终焉无可奈何者尤无可奈何矣!抑此无可奈何之故岂易言哉?将举世有莫知其故者,亦惟兄上下左右之灵鉴之临之,默而知其故焉耳!

夫兄既知其故矣!则弟不言其故可也,然兄知而世不知,将谓弟于兄遂如此尔尔也,则又不得不言其故。言其故,弟知兄大不说也。夫告者必有词,无词以告焉不可也。抑弟岂无词哉?有词于此,必求当于兄之心;求当于兄之心,则有词而无词矣!何也?使今弟徒以交情缱绻,含悲忍楚,哽于喑咽于兄之前?非但兄不屑听,弟亦断不出此矣!则必举兄生平行业,从事乎师友者若何?深造乎大道者又若何?以至诚以遇物,恭以处己,濯人以德,饮人以和,木偶声色之场;蝉蜕利名之域,大闲不逾,小德尤敦,乃今发最后之光明,经旬暑而貌颜如生、历三刀而瘢痕无血,变渠魁之色、伤同道之心,庶几师子之风、邺都之辙哉!抑所谓求全象于既隐、得马体于一豪者,不云无之,然弟知兄亦不受也。盖兄道光用晦、德厚用藏,一于圣人遯世不见知,故证矣!以为无所得,博矣!以为蹄涔之莫窥,识达矣!而恫恫焉若颛愚之无知,言可法、行可则矣!而惴惴焉若无一节之足录乎人!湘之南、潭之北,颙颙焉向风矣!而甘自陊于鄙埜固陋,豢养童秃之伦,俾无得以名貌焉!兄宜何如为心?弟乃举向所谓尘垢秕糠者,陈芹设藻,胡跽合掌,唔唔焉对位而读,则何异韶而鸣缶钧天,而于于夏而裘冬而葛,圜而逗以方者也?抑兄掩耳返走之不暇,其谁为听之哉?更若援庄生之说、释部之谭,死生梦幻,祈解勉夫兄,则又所谓藞苴为虚空安耳穴者矣!故弟至今穷思竭虑,卒求一词焉以报兄无有也。是以告焉不得、不告焉又不得,真于无可奈何中又无可奈何焉者!然则弟将奈何哉?亦终于无可奈何已矣!於乎哀哉!

告寂音尊者文

康熙癸卯年月日,天童晚学道忞谨以潦水谿毛之供,致祭于圆明宝觉洪公禅师之灵,而言曰:

维师生知夙禀,慧性天成。书经目而终身不忘;思无停而万言立就。早参明宿,悟真净之高禅;晚阅传灯,契汾阳之妙旨。顶王证真三昧;文字得大总持。盖自有禅宗以来,博通经论,学富天人,虽代不乏贤,然未有如师之出秦入汉、左苏右黄,风雷驻其舌、锦绣缠其肠者也。所以著为文字之禅、林间之录、僧宝智证之传,言言显佛祖真诠、字字开古人生面,使天下后世之缁流,凡有志于斯道者,莫不大贤识其大者,以发明心地;小贤识其小者,以资益见闻。此师之时时教育我侪而为百世之师,我侪亦朝夕承师提命而为终身模范者也。

然由宋至今五百年,未有自谓因师悟入而附师门墙者,有之自灵嵒继起始。夫继起之师为汉月藏公,实出先师悟和尚之门,先师以其驰骋知解,恐流为荷泽神会之宗,间常移书规诲之。而藏公遂谓印心于师,庶几叛去先师,不妨于天童可以忤言相牴耳!

前秋辛丑,继起住金粟,金粟盖先师道场也,竟公然毁侮先师,糊抹先师名号,谓曾昭告吾师业苾芬孝祀,倚师为得法之祖。以故不惟先师,并应庵以下之诸祖,莫不轻诃妄诋为不知禅。果尔!则师生平沥肝雕肾发挥经论,所谓光辅祖宗者,非以利后昆,实为逋逃薮矣!是岂吾师心哉?抑忞闻之师曰:「古塔主去云门之世,无虑百年而称其嗣;青华严未始识太阳,特以浮山远公之语,故嗣之不疑。」二老皆以传言行之自若,其于己甚重、于法甚轻。古之人于法重者永嘉、黄檗是也。永嘉因阅《维摩》,悟佛心宗,而往见六祖曰:「吾欲定宗旨也。」黄檗悟马祖之意而嗣百丈,故百丈叹以为不及也。夫古塔主去云门之世眎师为甚近;青华严复有浮山为之证据,师且非之,矧乎杳茫之世,胸臆之谭?何所据而援师?是谓自诬而诬人,其为识亦卑且陋矣!奚悟师言之与有?

古今悟入之途亦纷而非一。释迦睹明星而悟,明星可为释迦之师乎?灵云见碧桃;香严击湘竹,角鸣雉堞,鸡上阑干,不因柳毅传书信,一声江上侍郎来,与盘山之省发屠家、张无尽之触翻溺器。昔人曾不以数者废师承,彼假悟师言,乃祖宗夫师,则是溺器夫师矣!屠侩夫师矣!舆儓夫师矣!卑田夫师矣!鸡角竹桃夫师矣!其于己未必重;而于法不尤轻也邪?

昔者季氏旅泰山,尼丘则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今灵嵒毁祖而媚师,岂师顾不如泰山哉?盖师杰出丛林,为祖园翘楚。一朝罹患难、著逢掖,出九死而仅生,垂二十年重削发,夷险无二致,故山谷极赞以为不肯低头拾卿相,又能落笔生云烟,况今归复常寂光土,肯因粢盛丰洁,反冒昧从人而甘受非类之禋祀乎哉?知师断不其然。然幽明暌隔,纵师吐弃,曷由证验而表白师衷?盍亦薄言震之,俾莫不震叠焉!庶几少塞觊觎而杜彼侥幸者之心;否则怏怏之徒,稍有不得乎师,其谁不可恩归往哲而慢易前人?如是则徒可以叛师、子可以叛父、臣可以叛君,三五之伦将遂澌灭,奚有于佛祖之道哉?杞忧是怀,惟师其陟降而鉴临之。尚飨!

见闻杂记

憨山清大师遣戍岭南,因得修葺曹谿,晚年恩旨放还业,建逸老堂于匡山五乳峰下,适韶人再请还入岭,遂示寂曹谿。萧相国为卜兆厝其全身。时五乳徒属,更迎师龛至匡庐,以青乌家言各人人殊,屡葬屡迁莫适从。会师俗弟子作牧豫章,复舁归曹谿。将窆矣,而总戎宋公必欲易置含殓。及启龛,则爪发已长,貌颜不改如生,由是即肉身奉供曹谿焉!

先师卒未久,即托生桐乡为颜氏子。三岁不语,一日忽呼其父名,父讶之,师曰:「你盖我前身弟子也。」后其父登两牓司李五羊,师又叱其名曰:「吾不喜你占高魁,喜你官岭南,吾因得至曹谿耳!」俄染疾公署,复谓其父曰:「你为我召督学使者魏公仲雪来。」父难之。师曰:「云我有命,渠必赴也。」魏公至,与之酬醋,驩若平生,徐语公曰:「我不起矣!烦子笔,铭我骨而藏诸曹谿之原乎!」遂卒。於乎!隔阴不迷,已度越四果声闻矣!复以往还久窆之身,起眎人天,非夙承大愿力,而以死生作大佛事者,乌能然哉?

天台无尽灯法师,晚年说经幽谿,时魏珰方罗织公卿,缇骑纷纷四出,朝野莫不寒心,座下听众,间有窃议其事者,师诃之曰:「弃俗为僧,当遵佛制,彼朝政得失,岂我辈所宜言者?且逆珰擅作威福,不日戍皇陵,将作投环鬼矣!议彼奚为?」

迨先帝登极,师已归寂,逾年而魏珰之死,一如师语不忒,岂师有夙通邪?抑如虫御木也邪?我闻定慧坚持,净光自发,师其以是也夫。

无念禅师住黄檗日,山寺岑寂无外檀,岁食力不赡,监寺融公有高行善尊养,置为恒产用以裕众,方庆赖之,师独议诃曰:「多藏必厚亡,他日祸吾丛林,必尔属也。」后师与融公相继化去,未几,秦淮寇作,闻山寺饶粟,长驱就食,遂残破焉!於乎!若师者可谓有远识矣!

博山来禅师敬严法道,座下尝五百众,有訚首座者依之最久,一众视訚如黄梅秀,应得师衣钵者。默叩师,师曰:「渠不得吾真血脉。」曰:「举众无如訚,师虽无意訚,独不虞寿昌法道邪?」师曰:「便绝何妨?」遂无所属累焉!

后师圆逝,訚亦出世,信之嬴山,然终不振而没。虽不可谓师前识,观师不肯妄有付授,盖与大阳同意,而世无浮山可叹焉!然味师真血脉之一言,抑叹诸方之愚陋可笑也。朋从党附,在往哲所极斥以为庸妄者,今皆俾之策名祖牒,以为非是则门庭不浩大、支叶不繁茂,其如吕秦牛晋,早以绝根败蔕何?然则诸方虽存,实倍屣于师之绝;师虽绝,实千万于诸方之存,然则诸方固不存而师又何绝哉?若谓其等绝耳!与其绝于庸妄也。孰与师?

天童悟和尚,因淑之贤卧病鄮山,命僧餽诸药饵,僧曰:「心病还将心药医,贤公以不蒙师记莂,忧郁成疾耳!参苓岂应病与药者?」师正色喻之曰:「前人付授,谓其道眼精明,足以开凿人天也。若名位得丧日婴于怀,则生死心正未破,道眼安在哉?」竟无所付授,未几,贤亦病卒。

海岸端伯黄公,以虎林司李赴召入京,时公已望先师不肯可,而师于寿昌博山间置微喙愈嫌隙,属舟中无事,简先师语录漫加雌黄,且涂抹焉!忽闻空中有厉声而谴告者曰:「天童悟和尚,肉身大士也,你何为者而慢易其语言,罪将及你矣!」公由是惊悸失心,径返匡庐剃发,舟过维扬,亲为予言如此。

吁!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公非不知畏也,特掩于一时生灭心耳!后弘光朝复返初服,起为仪曹郎,清师入石头,不屈而死,天下卒以是多公焉!

淮僧定水、蜀僧白鸥、越僧萧山、抚州僧铁牛,皆丛林所知见为六群辈者。铁牛依淑之贤最久;萧山与白鸥曾参先师悟和尚,一亲金粟,一近天童;而定水则出入天童、云门二老之间,咸谓于诸师有得,往往以禅道诧谣俗,谣俗卒韪之莫辨,故定水且受天衣,为云门信烧香矣!

俄越州乱,清兵掩捕至山,遂剚刃并毁其寺焉!白鸥为虎所伤、萧山磔于寇、铁牛亦支解王兵之手。

於乎!使数僧不即死,死而得正毙焉!其混真淆俗未具论,而树大蘖生,又孰能为吾宗谅者?佛法有灵,于兹验矣!

明末闯贼寇中原,攻城破邑杀人如芥,淮蔡有男子忧不自全,日祷关圣祠求庇焉!关圣见梦,告之曰:「定业难逃,非我不你庇也。厥后二百日,你冤对至矣!你与王姓以九行者,已六生相贼戕,此生合渠杀你。或哀求彼有悔心,则可免,你审记之。」寤而回皇不去心,先是其女兄之夫有浮家外郡者,忽得病且殆,趍书督护姊甥,扶榇归里,重以母命行,弗乐也,及至彼而病者适愈,亟回缰而贼至矣!因弃所乘隐丛薄间,全队已过,余一骑耳!顾见得之,即欲剚刃,乃疾呼其姓名,泣而丐哀。渠魁讶之,具述关圣梦告之言,渠魁惊曰:「若使杀人有报复,则吾百生酬偿不了,奈何更添你邪?」扶掖就乘,挥之使去,骑惊而扑倒者三,渠魁倒戟卓之曰:「是焉得此没用处汉哉?」归而伤发于背而死焉!

复有男子避贼,卧于僵尸之下,夜有官属,从骑甚盛,按簿阅诸杀伤者,至其名,则曰:「斯人合有棺,不应死此。」而男子则以有官自负也。既脱难矣!家族沦亡无所归,有姪吏京畿,往依焉!且语之故。姪曰:「俾而登科擢第,我实不能,若异路功名,如拾芥耳!」乃为之纳粟,例得县佐,俄而病死,仅一棺耳。噫!世儒固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抑知自作自受、报由业因,彼天与命,亦安能主张乎人哉?

有一士人,梦衣褐而黧黯者求救甚切,次日入市,见缚巨鼋,适就刀俎,赎而放之。俄而其幼子肄业乡塾,弄水没于谿,晚而寻求,得诸水滨,舣舟救之,有物驮负,盖所放之鼋也,因得不死焉!

复有徽商附舟至一处,见犬系于樯,问其故,则曰:「索负而偿者,虑其逸,将入宰屠之肆矣!」徽商恻然,出金以赎,露重赀焉!舟人利其有,夜半缚置布囊投诸渊,犬亦赴水,尽力衔负得傍芦滩。天明,复衔耕者之衣,牵至其处,解而得救。犬与鼋固义侠哉!而放生得生,果因元不爽也?彼甘心逞志于一身一口,而致冤招永世者,抑独何与?

北麻周承甫者,吴江县学生也,因修河舫贳用平望张某桐油近十金,以张死,规负不还。其子从索反相讦告,而张氏固孱弱,无如何也。未几,周亦病死。先一夕,张氏梦周衣绢领青绨袍,匍伏其家宇下。天明,犬生三子,有白项者在焉!呼犬故不应,以承甫名呼之,辄便翻跳跃而至,或遇亲邻旧识,则避匿不出。咄嗟!劳生不畏后世,方其三寸气息尤存,陵人逮如不胜,岂顾谩心昧己哉?及乎报尽一朝,身毛已出,未免摇尾弭耳,屈伏前人,况复三途一入,永劫难回?再复人身,其何日之有?业之化人得不寒心也邪!

戊子越中变乱,民间子女为官兵所掠者以万计,有小民妻亦在掠中,其夫爱不忍割,踪迹得于某部之卒,议金以赎。卒曰:「须三十两乃可。」及如约而往,则又欲五十两,妻曰:「尔穷汉,何从措办以满奴腹邪?我将死以谢尔矣!」遂自经,卒大怒,为剖腹抉肠复抴其尸,以惧诸掠者,乃投之厕。登时雷击其卒,死跪厕前。快哉!当视天梦梦之时,而灵爽如此。《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有以也夫!

己丑诸暨大疫,有一老者,持十金诣市买棺,且以直与卖者之家恳舁以归。及门久候,寂无声响,排闼入视,则僵尸八口,阖户死矣!而篑中有老者,盖买棺翁也,愍而殓之。夜复见梦致谢曰:「蒙子收骸,恩莫大焉!但我家人尚暴露奈何?我有七十金在某墙中,子破而出之,可作棺费,而灶下复有三十金,足以酬子矣!子其为我善为之。」觉而起金,一如其数。

又予家先伯早逝十余年,伯姊将及笄矣!适有目疾,忽见身存慰为诊脉且灼灸焉!遗艾一包金三两,与伯姊药石,视艾则蕲艾,金则皆十成白镪也。复咄嗟语伯姊:「你母不晓事,女有疾,恬不求医诊视,命渠速请医某来。」伯母稍迟违,则怒而击破家酿一巨坛,审所击物,盖后槽石也。闻乳母有絮言,复怒曰:「我为爱女辛苦来,我岂闲神埜鬼者?语无状当斥,念乳我者姑忍之。」又谓伯姊:「你母不操切焉持家?鸡逸邻巷为人掩捕矣!」验之果然。如是者经月日,始别伯姊:「我试期在即,今暂去,你审自爱。」遂无声迹焉!於乎!幽明一致,孰谓死而无知哉?

娄东海宁寺,有铁树一株,于万历十六年三月初八日,忽灵枝生干,异葩焕发,墙壁瓦砾触之咸作金色。又于崇祯四年,寺僧修塑罗汉,已装十七位矣,而因竭陀尊者未有檀施。岁朝,从其指端流光数道,达于门衢,不日而庄严毕备焉!九年四月八日,州人在寺兴修佛寺,复感佛面舒光,倾动一时。顺治戊子六月十四日,经藏又于中夜放光,冲宵达旦。夫何州无寺?何寺无经像?而海宁独擅灵异者?以予观娄人于三宝特信敬,尤复留神空宗,厥祥盖有由然哉!

明末寇起关中,杜弢武为予言:「吾乡民张氏素骁勇,有山庄傍河塘,李御史爱其林泉可乐,倩人求为别业,张弗许,李嗾有司逮以不法事。张惧祸,偕所知十八人窜身绿林。时岁大饥,人咸思乱,一哨而蜂丛螘聚,孰知其遂亡天下乎?」山翁氏曰:「昔之亡也,非其君昏则其政弊,乱有由然矣!明兴三百年,无失道之君,特以官邪败之,安危固不有数哉?独恨彼虎而冠者腰金衣紫,贵为天子命吏,亦己父母烝黎矣!奈何肆其贪残,剥民之膏、吸民之髓?遂俾天怒于上,人怨于下,一朝谷迁陵变,身之存者要亦无几。然则彼虎而冠者,亦何乐而亡人之家国哉?」

甲申三月十九,闯贼犯阙,入据神京,宣谕大小臣工俱于二十一日廷见,投名牒者职如故。是日,百官毕集朝堂,始闻先帝龙去煤山矣!一象故越常仪,独仰视大内,若饮恨然者。象奴以铁钩牵制,唯俯首抢地泪如泉注而已。四夷馆复有回回使者六人,亦召入不拜,贼怒欲置重辟,使者曰:「我受命聘中华,吾君知有大明天子,不知有易姓之祸也。归告吾君,以贡献来朝,则舞蹈何辞?今无君命,故不敢耳!」贼终莫能屈焉!二事盖海陵鲁生者目所亲睹,为予言如此。传曰「夷狄之有君」,信夫!然象真不媿唐之舞马哉!

吴兴王元振者,潘大中丞仆也。幼鬻昭度家,既长,赎为府吏。郡守起义,元振与焉!昭度子国瓒,亦在其中。事败,同执缚,将就戮矣!元振固争:「国瓒无辜,其家器械悉我侪所藏。」盖征饷国瓒,实也。国瓒父子六人,由是得免。其弟冀脱兄危,复自首为元振真身,亦怡然受刑焉!夫以死代兄,弟诚贤矣!彼元振何人,乃能身维故主之子,况故主乎?今之受国洪恩而不知有故主,对元振有媿容,尚何以视息于天下哉?

孝子张命长,山东安丘人也,壮为县吏,任侠,睹诸吏受赇多不法,知吏不可为,则弃刀笔,归耕陇亩。家有产甚薄,计俯仰不足以周事畜,然性至孝,深畏缾滋罍耻,一唯竭力是将,拟所食恒倍中农叵豫也。适母患眼甚苦,医且百方莫效其一,尤痛不可忍,因默自祷天:「傥母夙业报当毁眼,愿抉一目赎母愆,毋使母长婴痛苦也。」俄而母患果痊,欣然白母抉目,母力阻不允,自审违命非孝,假令昧己欺天或母痛转剧奈何?乃躬就城隍禀明夙誓,抉一目焉!或曰:「张命长非孝也,孝子之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毁目忧亲,理固不可,抑命长自揣天不可欺,不知父母者人之天也?母天不允,亦可以谢彼苍矣!必彊欲抉之,是谓执中无权,此不学之过也。」予曰:「子则学焉而不精,未逮乎中?其在张命长之下乎?《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知还为父母酬以身体发肤则是报也,匪伤也。又《传》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使舜而亦昧己欺天焉!且不可以为人,乌可以言圣?命长唯不敢昧己欺天,斯真完而素葆,目之曰孝子,张命长奚媿焉!」

甲申之变,三吴士大夫,有慷慨激烈攀先帝龙髯而死者;有因财致祸,受李闯酷刑而死者;复有屈节辱身,徼幸不死而卒不免于死者。词林某某,盖舍义而求生者也。乙酉夏五,清兵渡杨子,还挟重赀,避地江南,自庆出万死入一生矣!于门生故吏之家,日饮酒高会,而闾阎早有声言为先皇讨不义之臣者,一鼓群从,遂缚以投诸江而死焉!夫死一耳!语云「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者,言死贵得其所也。使某词林知有今日之死,则将死于先皇上宾之日,而名且与天壤同流矣!奚为受制群儿而以腌醦至死哉?予尤悲夫今之学者,本为生死事大,乃返依违姑惜,不能抵死忘生与之一决。然日迁而月化,亦逮于死亡而终无救焉!为可叹也夫!

小童阿戎,临海乡民子也,受直为能仁牧竖。一日牧牛山涧,适虎逸出牛旁,戎急高声诵佛号,不去,复称大悲菩萨名,久之乃去。归言知事,知事曰:「虎凶兽,见当趋避,奈何慢易邪?」戎曰:「我即避,大牛或无恙,其如小者何?」至哉仁人之言乎!道衰民散,受人国家与夫荷担佛法,而为容民畜众之君子,安得忘身为物,悉心阿戎之心,庶道法家国其有瘳哉?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六

警语

老死至近,佛法将灭,善来仁者,希听谠言。夫念生死苦,发菩提心,因菩提心成无上觉,非千圣出离之本致乎!以迷自心无依住本无性妙理,取相生著,以著因缘起贪瞋痴,乃至造无穷生死业报,非三界众生浪流终古,往而不返之由来乎?所以《大集经》云:「汝日夜念念常起无量百千众生。」《净土三昧经》云:「一念受一身,善念受天上、人间身;恶念受三恶道身;百念受百身;千念受千身。一日一夜种生死根,后当受八亿五千万杂类之身,乃至百年之内,种后世身,体骨皮毛遍大千刹土,间无空地。」况人身难得,异类恒生?是故《提谓经》言:「如有一人在须弥山上,以纤缕下之,一人在下持针迎之;中有旋岚猛风,吹缕难入针孔,人身难得,甚过于是。」又《菩萨处胎经》言:「盲龟值木孔,时时尤可遇;人一失命根,亿劫复难是。海水深广大,三百三十六;一针投海底,求之尚可得。」又云:「吾从无数劫,往来生死道;舍身复受身,不离包胎法。计我所经历,记一不记余;纯作白狗身,积骨亿须弥。」是知风灯命脆,胡蜨梦长,电景露华,讵堪玩愒?又复林林万井,总总群黎,几人于此念生死苦,发菩提心?即发心矣!而良导难逢,他岐易惑。不见《杂华经》云:「一切世间群生类,尟有欲求声闻乘,求缘觉乘转复少,求大乘者甚希有,求大乘者尤为易,能信此法为甚难。」安似尔我得在宗门,以一念相应慧,直开如来顶眼?然不假方便,唯叩己参。

诸仁者!无始时来波流苦海,无益之事尚以行之,况有法于此,能令一期之内了办己躬,又复推托无由,假合千劫流连,会须自己著力,何不尽此一生,早求解脱?夫有成佛作祖之胜因如此,而不知求;有将来舍身受身之剧报如彼,而不知避,是尚得为人伦有识之徒与?诵《大集净土》之深经,可教石女寒心,衣毛卓竖,审《提谓》、《处胎》之梵说,将恐木人号泣,声震大千,如此而不曰如之何?如之何?则真吾末如之何也矣?

规约一

共住缘起

娥眉羞画嫠㛀;兵事猒谭老将。法应如是,理实当然,况山僧任运住持,早忝六山承乏随宜说法?曾经八会阐扬,今兹罢钓归来,抛尽云山海月,自应横舟野渡,从他浅水芦华,蓑笠长闲,笑纶竿之尽卷;兰桡不事,顾烟浪以何关?但念后学因循,日滋于甚,丛林法范,渐次将颓,挽回深媿无能、成败坐观非义。因时救敝,聊为约法三章,条令斩新,岂曰徒行故事?勖哉仁者!幸共勉旃,咨尔方来,各宜遵守。

一额定人数

象王之步,围遶特尊而不见其多;师子之行,单己无侣而不嫌其寡,乃契经深诫,若要众者必受众恼,其故何也?岂非枝繁则折?独开省缘一法,启佑我后人,咸以正无缺哉!所以在昔灵山虽甚王化,其常随大阿罗汉,止于千二百五十人俱,然皆厥突不黔,不过食时分卫而已。嗣后大法东流震旦,即沩山象骨众至三千,极丛林之盛时,亦自斩荆棘辟艸莱,垦土开畬刈茅,葺屋插锹,彰大用度,篾显真机。初未尝以日用身口,事事仰给檀膏也。身口既仰檀施,势必劳人远化而奔竞生焉!所以神鼎首山,法道为天下冠,有众才三十辈,衲子非人物精奇,不敢登其门者,盖鉴诸此也。况时丁象法之末,人心澹薄,国土秏衰?奈何以毛如之德、绵若之才,强欲张大户庭,丛至贷积如山,𫗴粥不继,因而缘化四出、奔竞百生,得不人己之间交相为累乎?故本山共住之约,首先额定人数。

二限定住期

夫到处求人火急,乃名本色参方。是故烟水百城,童子之云踪莫定;洞山九上,象骨之金锡时摇。诸人果尔愤悱若此,则入丛林出保社,举足下足无非般若道场矣!奚必三条椽下七尺单前眉毛厮结,而后谓之计明此事乎?其奈心舲汜汜、意棹悠悠,遇便风则飘忽无涯、因逆境则徘徊不进。适来吴山度夏,旋往浙水经冬,半岁之间,三回挂搭;数旬之内,两处抽单,以至操存不一,出入无时,正念猋尔方兴,转盻依然打失,将遂一生空过,宁复有成办之期哉?所以僧问仰山:「禅宗顿悟毕竟的意如何?」山云:「此意极难。若是祖师门下上根利智,一闻千悟得大总持;其有根微智劣,若不安禅静虑,到者里总须茫然。」则又不得不顿定脚跟置心一处,与之著力挨排矣!故从长酌量,次当限定住期。

三楷定住法

夫炉头热自三冬;腊人冰于九夏。帘垂黄阁迥;帐合紫罗寒。当尔之时,烧尾者从此升腾;心空者即兹及第矣!复更于春华秋月之候,听其拨艸瞻风,遍参博访焉!此先德御众之弘规,善有加于此者乎!虽然,今古人根之不齐,奚啻或相什伯,或相千万?殆有倍屣而无算者焉!何以知之?昔人淳诚,今人虚伪;昔人专一,令人间断;昔人愿力坚刚,今人志气昏惰;昔人师胜资强,今人上下偷安。以此较量,倍尤甚矣!不见仰山伟有言:「道业未办,岁月如流。」大根器如云门、赵州尤曰:「我惟粥饭二时是杂用心。」又曰:「我岂有工夫闲处用?」矧行伟根性日劫相倍者夫?仰山伟公为黄龙高弟,去赵州云门之世未久也,根性乃尔远逊,岂我辈去圣时遥之夫,固能高超邃古,而欲坐臻斯道哉?则又何异蚊负山而商蚷渡河也邪?然则奚为而可?传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请即以此道楷定本山住法。

四洁清三业

诸佛百福庄严,故得多身清净;众生十恶增长,遂乃九孔常流。是以欲色诸天,有明同日月而光饮大千者;三涂狱种,有皮肉烂焦而身毛皆臭者。岂非染净之攸殊,驯致云泥之迥隔乎?然端本所由,皆自贪瞋等十恶,与不贪瞋等十善为之阶差耳!故上上十善为诸佛业;上上十恶为无间业,总十法界之若圣若凡,或升或坠莫不由此岐分,则身口意业之不可不戒惧也明矣!而说者谓:「祖师有言:『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本是臭骨头,何须作工课?』又不见道:『圣名凡号,悉是虚声;劣相殊形,皆为幻色。』如是则山前水牯,任书大沩某僧,清净法身,岂讳烂脓滴滴?贵显超方作者,直须异类中行。」於乎!是谓不学而混绝学语言;在根而作归根证据矣!第恐木刻鹞子,不解从禽,羊蒙虎皮,其奈契艸何哉?殊不知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者,盖由凡而入圣之梯也?陋巷不骑金色马,回途且著破襕衫者,乃自圣而之凡之谓也。事相天殊,混殽奚可?故于行法之中,尤务洁清三业。

五敬慎威仪

夫三业聿修,则俯仰身世无所负亏,宁惟梵行清白,来报庄严,抑宿雾潜消,重昏自廓,即此心月孤圆,亦可披云一啸矣!然白玉以无瑕为美,黄金挟矿为颣滋多,岂大闲不逾,小德遂无妨其出入哉?夫涓涓不息终成江河,两叶不去将寻斧柯。谚规剪爪宜侵肤,易训履霜坚冰至,皆言其渐也。渐不可长,长此安穷?必也动容周旋中礼,乃名盛德之士乎!如使微过无愆,则胆膊钉帘亦失之小者,何以雪峰记其来众有千,中无一人禅子?而宗靖后受钱王供养,迨住六通,果有众千人,皆三学讲诵之徒,卒如其言无忒也邪?《诗》曰:「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我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讵不信然乎哉?故更勖诸人,各当敬慎威仪。

规约二

衲僧行履,入林不动艸、入水不动波,如火消冰泯绝心迹。固宜捧足诸天失路,寻伺障蔽无门,奈何哉东触西触,犯苗犯稼?岂无律仪?曾画地为牢之不足,于是增圜土,设囹圄,更张法令以绳之?此岂太平景象也哉?然狂象肆而无钩、腾猿趠而得树,则又不得不即其太甚者曲为防闲,所谓约法三章,与民更始耳!幸遵毋忽。

训众十二条

长庆坐破七个蒲团;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赵州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石霜置枯木堂,有一生兀坐如枯株者;嬾安终身牧牛,一回入艸去,蓦鼻抴将来。历观从上先德为者一件事,直是尽形拼命,抵死忘生,与他挨排故得超然彻证,光贲千春,泽流万世,以至报缘将谢之日,一如门开相似撩起便行者何多也?良以此事虽曰「本自圜成,非由功勋造作。」但无始时来情尘识浪和会一团,与之生疏日久,乍然趋向,安能一时入作?不见晦堂有个悟处,诣南公曰:「大事本来如是,和尚何用教人看话下语百计搜寻?」南公曰:「若不令你如此究寻到无心用处自见自肯,吾即薶没汝也。」年来斯道荒唐日甚,知识以登垄之术蒙昧方来;僧徒亦以裨贩之心出入禅社,师资道丧,古范无存。宁惟他日生死不得力,即今举措施,为大有骇闻惊见处,三十年后,无人说著此事定矣!

山僧道惭往哲,德媿时贤,不知承何福荫得寺主印明,甄致斯席。良田沃壤,可饮可餐,兼之道镇破格尊崇,县父母多方曲庇;知事头首极力劻勷。既获内宁、重无外忧,思不摩厉一番,深惜良缘错过,故敢与见前有志弟兄,从长商略。忆昔慈明有言:「善造道者不出千日之功。」今矢以三载为期,沈舟破釜背城借一,傥邀般若之灵,确与此事有相应分,则以弘慈大愿,挽古颓风;不则各自持经念佛,把本修行去。若但畏难苟安,则山僧即不敢望如南岳思大禅师临终告众:「若有十人不惜身命,勤修法华三昧,随有所须,必相利益;如无此人,吾当远逝。」一众默然,竟尔趋寂之高标,亦即以此长揖诸人,循山旁涧便恁自家取性过时去。请质诸贤,计其宜者。

《僧宝传》称仰山伟律身甚严,燕坐忘夜旦,占一室,谢绝交游,有过伟者虚己座以延之,躬起炷香,叉手而立。南公闻之以为大绝物,非和光同尘之义,面诫之,对曰:「道业未办,岁月如流。」大根器如云门、赵州,犹曰:「我惟粥饭二时是杂用心。」又曰:「我岂有工夫闲处用?」矧行伟根性日劫相倍者,宁暇囿世情,事清谭、谀说人,增我相乎?

夫黄龙门下,虽麟凤骈集,至若仰山伟,则尤其出类拔萃者,尚以根性不等,怀日劫相倍之忧。若以我辈较之,岂不倍而益倍?乃生灭流注豪不警心,甚而有因涓滴之流,忽起滔天之浪。古德云:「暂时不在,如同死人。」又云:「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然则艸根久锁骷髅,祇恐将来舍身受身,佛法二字,尚不得闻,况能成办道业,得如先德之纵横自在者?

山僧道德荒芜,讵堪模范?赖诸贤不耻下问相依如此。使各各志烈秋霜;心心计明大事,固不惜己朽之香用熏龙象,傥其境界为缘、我人是竞,山僧纵精严远逊仰山,又岂肯以迟暮之年,甘谀说人,增我相哉?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亦自此远矣!先此豫白。

作家相见,对众激扬,须是其人,非同杂剧。所以汾阳例有十八问,所谓:请益、呈解、察辨、投机、偏僻、心行、探拔、不会、擎担、置、故、借、实、假、审、征、明、默。大意除实问、默问、难辨须识来意,余者总有时节言说浅深相度,祇应不得妄心穿凿,彼此无利益,虽是善因而招恶果,切须子细,则问话之贵审机宜古有明条,于今为烈,况祝圣上堂祈禳升座,及四大节腊官员入山,檀越设供植福追严之类,一一各有时节,安可语无轮次一味掠虚?非惟猒听龙天,抑且取笑有识。今后凡遇如上因缘,须自知时,如更仍前拍盲造次,摈罚不贷。示此。

风月何缘事苦吟?拟将英誉厌鸡林;几回立尽三更月,一字搜空万劫心。梦里忽惊霜入鬓,眉边不觉泪沾襟;可怜半世聪明种,甘为浮词又陆沈。读中峰此偈,足为诗魔针砭,亦见浮词之无益于人甚矣!乃末法师僧多不根道,稍能搦管即从事于斯,废日荒月惟恨揣摩之未工;苟工矣!则傲倪当世,轻忽上流,甚而有鸠呼禅肆,社结章缝而词坛牛耳,终为白衣所操,由是追陪俗客,衲衣空闲,身虽出家,心不染道,可不哀哉?间有蹑𪨗丛林盗法而已。山僧行脚时,亲见此辈作薄福业而招短促之报者何限?故今特申严谕:凡僧堂寮舍,一切案头除经论禅策外,世典诗文诸人染翰除偈颂外,长歌短句一概禁绝,如违此约,连案摈出。示此。

若真学道人,身衣口食,以至茎丝滴水须知来处,今天气炎蒸,觅流亦断,茶头早夜井汲肩担,而勤渠事众如此,则饮之者当自忖量,未为过也,乃既浣衣涤裳矣!叉复浇抹身体何也?夫濯有清池、沐有香水,尤尚未快于心与?昔雪峰、嵒头、钦山同行过新吴山下,见谿有黄菜叶一片,钦喜指而示二人曰:「此中必有道者,可沿流访之。」峰恚曰:「你智眼何浊?彼不惜福。」观前言往行,则古人之存心可知也,我辈奈何荒唐终日而不自检责哉?

知安则荣,礼奢宁俭,回以屡空故庶、赐以货殖匪贤,况我辈出家儿,裂世网而寄空门、外形骸以求真道?然欲求真见道,会须息虑忘缘。苟其物务是崇,况复丰饶相尚?将增驰求之念、必开攀援之端,则缘曷以忘,抑虑何由息?此芙蓉所以分岁入为三百六十分,而不因人增减者。鉴诸此也,本寺田亩千,地亩百,约赋饷差徭之外、参旱干水溢之间,月计虽有余,岁计则不足矣!与其不足以控之人,曷若量余而裕诸己?借令檀膏靡吝,抑思安享若消。托园木以栖神,殷鉴非云远;为酬恩而割肉,所得较孰多?谨陈画一之规,庶塞浮游之议。一款客,除诸方尊宿客司,一色四果四菜,增二色以别方丈,尊住持也。一路灯,除风雨晦冥时,定以黑月十八日起至白月初七日止不点。一诸寮局,果烛五日一发,不得越限,库司遵此毋违。

堂名「云水」,所以待十方胜流者也。故十方来者,不曰贤圣,则曰龙象,所以经言:「若佛子先在僧坊中住,后见客菩萨比丘僧来,而先住应迎来送去,饮食供养事事给与。若无物应卖自身及割自身肉卖,供给所须。」虽则先佛教诫,固难责备末法比丘,然般若禅丛,有宾有主、有礼有乐,安可轻意唐突,殊无孝顺之心?今与主者约,凡新到至,当体其冲寒冒暑之劳,询其疾痛,资以药饵。间有随众不得者,则迁诸延寿堂中安息调养;其求单共住者,须三日客礼相款后,乃俾同众作止,即暂至随喜,亦依三日例。若抽单时,宜看天色晴明,不可驱遣令去。反先圣律仪,非丛林福也。至于方来师德,亦宜入林不动艸、入水不动波,或坐禅时、或课诵时、或作务时,行来出入,故意梗众,不步趋规绳,则于接纳无礼者正等,均非我辈同流,不可共住。此白。

不拘堂内堂外诸人,凡患病之时,轻者各自调理,或所患觉重,则当使人通知客司,迁过延寿堂中医治,如所费不能自办,山僧纵薄福乎,苟有可救之方,虽罄竭衣资,为之支承不惜也。万有不幸而至于殆,则延寿堂主,预白方丈,客司集两序头首,抵病者前为其说法转经,导其神识不至迷乱。属纩己,然后用香汤沐浴,舁至龛室,即鸣鼓三下普请内外诸人,齐集龛前,唪经转咒,助彼往生。出龛茶毗,亦复如是。除公务羁身及病外,山僧亲自鉴察,有一人不到者,罚银三钱归延寿堂以为济病之资。特示。

家有主,国有君,无君则乱,无主则争,争与乱,岂国若家之福哉?然竟其原,始于政出多门而不禀之一尊。故《传》曰:「天下恶乎定?曰定于一。」虽我丛林亦然!山僧道德荒芜,讵堪四众依归?独遐迩一致、物我无间之怀,盖自抠衣方外,以至今领众丛林,未尝不拳拳服膺,况海众同居,当如水乳斯合,而我亲你疏可乎?惟主者一念之依违,其后遂至疆分界立,而山门由之破坏者何多?本寺由破坏而为袈裟院子;复由袈裟院子而为十方住持。其终变至道,尚须后人,而始变至鲁,则自山僧也。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山僧今赴广润,特命权公座元继席住持矣!诚恐山僧平日父兄之教不严,致兹一二小师子弟之率不谨,恣睢傲兀,罔识规绳,或独占一室以恃顽、或私自出入而梗化,丛林破坏,职为厉阶,故与方丈严约:「傥有是辈,许鸣鼓集众,登时摈斥,不得姑贷。」须至约者。

食则同堂,寝则一处,此百丈住持家法也。在昔丛林盛时,夏前出艸单,依戒腊分位次。故念诵有图;被位有图;钵位有图,即一坐立之间,且无丝豪紊乱,况其也者?所以威仪济济,三代礼乐,鲁儒叹为尽在是矣者此也。今我不能规模先德,已属大耻,奈何恣情适意,起止违众?或就案版而食;或打饭便处而食,堂堂僧体,下同奴隶之养,尚得为丛林规制乎?除柴园、厨下、病寮、公务寮,如有仍前蹈此习者,许执事巡炤纠察,白之方丈,摈罚不贷。

一默词丧,尚口乃穷,是故弭谤。何以?惟曰无辨。就令曲以归己,直以与人,抑我辈所学。盖释圣师子,又不当恒顺众生,如海之垢藏而污纳乎?况己是缘谁是;他非我不非哉?今特申严约:「自山僧以下,有论说诸方,及新天童长短者罚油三斤。或暂到,或自彼中来传告如何若何?即以生端起衅论,登时揖出,不容共住。」退休老人某曰:

禨死祥生,本俗夫之常见;遗身忘世,乃衲子之真修。」况宅心于空,导众以寂者哉?所以灵源禅师真归告云:「虽从本觉应缘出生,而了缘即空,初无自性,氏族亲里,莫得而详。」多见丛林每失此意,凡遇长老母难之辰,两序辄率众出资办供,谓之庆诞。夫诞若可庆,则是以生为可恋矣!以生为恋,有不以死为悲者乎?死悲生恋,与我学道人己分觌体相违,大非长老所以训众之规也。本月八日盖山僧应缘出生之期,恐两序仍袭旧套,先此谕知,除四方善信外,有刱此议者,责罚不贷。示此。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六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七

尺牍

复古南牧和尚

昨在西兴旅次,得读兄手教,教弟之谊,不觉百感中来,涕泪无从。以赫赫天童先和尚道法广被之区,一旦梁木倾颓,为之后者竟晏然便耎煖,曾不肯一出手整理,诚以隐痛填膺,故不知所以裁畣耳!乃今奇兄与山中诸昆季,过听兄言,必欲弟继席老人。夫弟固罢驽,瞠若兄之后尘,然间关驰驱闽越之交近十余年,未尝不追随步武,不可谓兄不知弟之深者。兄但细揣,世有愚戆拙直不合时宜如弟,而能俨临人天否?况当盛德大业之后哉?抑弟三四年来,放怀林麓,山麋之习几与性成,若反其饮啄之尝,束之以名位、绳之以礼法,将恐有性命之忧,则不第兄不为弟爱天童,且不为先和尚爱弟矣!

本弟入山,原不敢与闻山中事体,以不自揣量,不知不觉打入八斗米曹,故今弟亦未敢扬袂即行。惟日伏首龛前,俟明春二月,四方云集听诸兄指挥,公举何人,弟惟合掌随喜赞善而已。临书震悸,不知所云。

残腊既去,玉历新颁,起居多福,骎骎与岁月斯长者他不具论,如雪窦苦催科,天童谋不及夕,独兄栖真于恬,厨盈香积,户绝勾追,一味坐法空之床、行不言之化,其所得较仲,孰丰而孰啬邪?奇兄未审何如?

弟比来齿复落一,而摇者且三四矣!闻兄脾有渫病,亦宜为法珍调,以其黄中居土,如大地所以承载者也。茶食二簋,聊申鄙念,惟慈纳不罪。

承兄推挽,滥主天童,兢兢业业,日夜以几。宁惟上虞颠蹶以负先师,亦下恐知人之鉴,有累吾兄耳!去岁孟秋,念霜露之屡降、嗟梧槚以中凋,在川之感既殷、归与之思遂决,因白郡谢事,幸获从心。然细简四夏一往以来,敢谓纤颣悉捐,要之无甚大过者,则皆慈光加被之力也。闻结冬梅谿禅床俱折,弟在钦风之下,不胜为吾道峥嵘矣!即日孟春犹寒,更冀为众珍摄。

新正有短章奉候,未审达否?弟僻处灵峰,地既幽深,游人罕到,所睹往而复来者,惟白云麋鹿而已,故一往动履,虽闻弗详,嗟见时流性不恒常,又乏眼脑,如兄辈所谓当代大有道尊宿也,特以手段辛辣,尚多怯朒不前,如弟道周杕杜奚论哉?极欲携笻过访,少倾鄙怀,而山寺濒海,警告连朝,故不敢遽尔轻出,特遣允源代讯,尚图后晤,笔不尽述。

山川悠远,道阻且长,忽专使辱临,己如逃虚空者闻足音跫然而喜,矧翰况宠颁邪?夏间闻将过栖梧,不胜芒笻欲动,就写中心蕴结,乃法幢复东指而西行奈何?广润处山海之冲,罗青错壤、艸木繇条,赖福庇颇有桑者之闲闲、幸无催科之扰扰,第安愚拙则有余,以之浩归湖海则不足。然师门作人之盛,有吾兄辈,则弟亦可弛于负担矣!时寒,惟为法为人,保护道躬。不宣。

去秋出广润,风闻法驾将应化江淮,一冬能仁,俱无实秏。春仲抵吴兴,闻已过南徐赴鹤林矣!既而闻复过苏秀兴福与古南与,缘厥踪莫定,坐此候问靡从,中常怏怏勿适也,专使来详起居,方始去心。道峰泉石清旷宜舟宜车,真不负五山十刹之名,然老屋败椽,废已不堪,复承之以寡昧之弟焉!或赖藉灵光宠被,得遂鹪鹩一枝,则饕餮多矣!平江尧峰,恐亦分身不暇也。辱闻问,媿感弗既。弗宣。

南徐为荆吴要地,禅林山水,富甲群岳。数年间,虽住持者不乏人,而丕振宗风,尚或有待。今得法幢高竖其间,宁仅俾东南学者知所景仰,而一洗其凡鄙之习?即久护荒蓝之米颠,亦得借以扬眉吐气乎!但闻鹤林沧桑屡变,殿宇僧房恐非昔日规模,而安众兴修得无稍费神思邪?特遣知客问讯多福,所有佐函不腆,幸莞存之。弗备。

客秋践尧峰之约,暂过姑胥,闻法幢将返檇李停桡须待者数日,竟尔盼绝来旌,始芒芒归就道山。不虞以往岁弘法海州之故,挂名白简,由是奔走虎林,遂不克杭一苇晤兄梅谿之上。今春为直指使者勾追质狱东瓯,庭决大杖,波迸二千里,辛苦归来,形如槁木、心若死灰,自以身罹宪网,辱及同人,尚且永叹媿良朋,况复孔怀集兄弟邪?乃兄独慰以唁言,温如挟纩,曾不以废罪是弃,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何期于兄复见古人之心哉?待罪臬司未能远出,尚图面谢。不备。

一竹之微,托根丙舍,其不摧于樵薪,朽于林薄者几希?一旦入兄之手,凭借管城君为之溯其渊源、明其利用,居然卓出万峰孤顶矣!秋杪因兄携过天童,将见雷轰电掣,换人天之皮骨、死佛祖之偷心,安知脚下不出般汉蹋杀天下有如马驹其人者?是则弟辈赖伊提挈不少,宁第兄蒉其实、弟收其华,归藏名山大川,与兄时见于鸡鸣风雨之候哉?敬铭厚谊,兼谢种种。弗备。

别兄谿上,舟至吴门,闻风鹤警腾洋子。因过娄东,遂为吴太史、王奉常诸君子暂留海印度岁,不审法驾何时进院?窃念天童乃先师光隆法道之所,复以先师灵塔在兹,凡为先师后者,所当悉力经营者也。不意数年以来名实俱丧,非兄此番振起,将有堂崩搆折之虞矣!弟辈理当左右吾兄翊张颓弊,但既顽怠,复更衰残,不堪驱策奈何?𬨎仪不腆,聊表寸心,非敢言贺也,统惟慈炤。弗既。

彻子率尔麤疏拜瞻慈颜,以不赐罪责为荷,乃蒙破格相款,何以祇受也?衰残望七,久荒笔砚,所呈教皆一时勉应求索者,读兄清新妙丽之词,益如闽广打乡谈,真不成话说矣!虞山与弟素未谋面,亦以半纸腐文,遂辱千里神交。去岁仰体江上与兄夙念,敬遣皙首座以先师铭再征椽笔。会伊抱疴,又方在忧戚都不见客,及接弟书欣然出相劳苦,诘弟行藏竟日坐谭不惫也,诺以浴佛就稿,仍期皙子先往,顷己在虞。虞山虽健妄,想不能忘诸此矣!

休庵诸姪来,询知道体绥和起居轻利,皆由兄遵养时晦、善为调摄之所致耳!若弟则开岁以来,既修鼎湖忏摩,复会巢枸葬事,为人祈援溺,而发沈阳万里之书。则半夜归舟仆仆牛马,日罢业缘如此。较兄泮涣优悠,不几仙凡之隔哉!天童佳城为兄心谋者七年,虽获吉壤,未敢定其土色何如?今古云姪来言结聚之妙,而后喜乃可知,所谓天生一人,地生一穴,一本吾兄宿福使然,弟亦何能外造物而施设其间?唯是先师法脉,志愿悠长,兄之后裔即弟宗藩所望,本支百世,继继承承,使太白家风千秋不坠,则弟区区微念耳!龙池公案决意谢辞,第不审法驾何日返辕?俾弟再得倾倒古南一回也。艸复弗庄弗备。

与雪窦奇和尚

一夏绝无音秏,不审道体比来鲜健,何如弟一病四十日几不起矣?今稍能瞑目燕坐,然临案则不可也,大约费神费思费气过甚耳!每念凉德菲躬,出头荒乱之世,丛林尟老成、学者趋安怠,久合引退,即不敢望景星高蹈,庶几牧兄谢事古南,放浪村居足矣!但先师心丧未终制奈何?天步艰难,民生日蹙,今维扬受困屡月,故交旧知曾无一字相闻,如昭阳在江淮间,想亦不较多也,并问。

寰中雪窦应梦名山,几成荆棘狐狸之场,赖道力敺剪不起于座,而千秋之故物斯还,视弟身居摩竭而屡遭辛螫者,何啻霄壤县殊邪?昔妙喜有言:「安著禅和子,不过钱谷而已。」大田多稼、多黍、多稌,然则钱谷既充足,复何忧哉?而石屋又一说:「僧因产业致催科,官府勾追耻辱多;我有山田三亩半,尽情回付与檀那。」目今并岁科征,官追似火,则石屋近有一得之长。其奈口众食寡,天不雨粟,如弟之谋不及夕何?玉烛转青阳,应多受福社。敬遣侍僧叩拜,即日恭惟,起居万安。幸慈摄。弗备。

投老空山,本期蝉蜕人间世,所以一坐百二十日几,于苔藓封阶,而弟方庆自此远矣!不虞教况忽颁,旋复料理,则楮生颖、伯,咸已挂冠失其故套,裁谢不庄,尚难逭罪,躬候之言,重何以吃也?况宝坊肇辟,冀在力整穨纲?余事婴宁,匪弟敢望。

渴欲班荆话旧,为日久矣!况寒木向荣?黄鸟出谷,乳峰忝十分秀色、瀑水增数倍新声。履兹风日和融,值兄起居轻利,相与寻芳撷翠,抴杖逍遥,随手图画天开,纵步千山罗列,岂不生平一最快意事邪?乃缘薄祜,日惴惴焉!灾祟臶臻,坐未遑席,而从者复有莫兴之忧,故弗从心奈何?因化士归人事,始见北方梨枣,不敢辄尝,敬遣侍僧斋上,或试茗嵒石,请即以此邀布水一雅赏之。而应梦名山,又安知弟不可以神陪哉?寸衷耿耿,心与书驰,惟慈炤。弗备。

雪窦古名蓝,倚兄再造,故审机度宜,未免时费经画。若弟五磊,则旅泊而已,不为隔宿谋,然每每绝处逢生,似有天幸,岂袭成之鸠,固应得巧缘以庇其拙生与?闻夏多蹇屯,劫浊世中常多缺陷,无足为兄道者,但佛灭又第四五百岁,正法垂危,唯加意作人,为道珍调是望。偶阅《淮海集》,得前住雪窦圜通禅师状,谨命小师书上,以便志乘参考。

与龙池万和尚

龙池为吾宗祖山,自先和尚拂衣之后,法鼓不鸣,艸深庭际者,天运且半周矣!今幸山川效灵,得兄迻幢坐镇,非但三门之幸,即弟辈与有宠光焉!极欲附人天之末,三请座前转大法轮,奈节届安居诸未周至,特遣侍僧代讯兼申贺祝,想在慈光有以炤察也。闻山中勤旧同心、在城诸檀共德,以兄道力斡旋其间,当如五味均调。所冀敦持大体,为法为人,至于琐末纤悉,一付诸司,宽严得宜,自然渠成水到。刍荛之言,伏惟采纳。不尽。

佛法下衰,甚于申酉之变,祖途殆将充塞,岂特道路艰行哉?然究其厉阶,则兄一言蔽之矣!不念从上付属之重,未免出生无量异端耳!大哉斯语,主导一方者,所当勒为箴铭,不谓兄先得弟心之所同然也。老子云:「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兄以仁言逮弟,已受赐渥矣!矧辱惠嘉贶,谨对专使拜领,谢非笔墨所申。

道峰阻龙池,仅一太湖水,叨庇承乏,方庆奉尘有辰,讵谓忽慢不思,竟遭吏议,流离远道,琐尾公庭?所不屈辱同门者,数茎骨、一寸心耳!然世多成败论人,独兄以孚窒见原赐何如之?矧重以资斧邪?谨对专使拜嘉,余容报谢。弗备。

与竹林晦夫和尚

于金粟稠人中,一瞻矩度,使弟心容俱肃,自此以往,如何閦佛国,一见更不再见矣!庚辰夏五寓邗沟,去南徐,一衣带水耳!又方放浪形骸图废退,终不敢效他青萝夤缘千尺之松,然淳风扇物之化行江南、北湖、东西,则所至之处未尝不历历对慈颜也。去岁不幸先师弃诸孤,而弟又不幸之不幸,谬为檀护同门挽主天童。尟才寡德之夫,一旦同升诸公,其不为当世腹诽而目摄者几希!乃仁兄独爱屋及乌,斋惠重叠,施溢存没,念何以当之?久欲裁谢,会闻远人慕德,法幢己指岭外;复传说在秋冬之交,故迁延至今,慢惰之愆,统惟慈恕。弗备。

南徐山水之观甲天下,然四通而八辟,时丁用武,则登临之适志,不偿锋镝之摧心,况申酉为乾坤何等时?即生性自喜占聱头,尚入山恐不深,乃法兄独烹金琢玉其间无少逊,虽毛吞海、粟包坤,为至人能事之秕康,而魔外罔或睥睨焉!抑何道致之也?方今学者,日就浇漓,赖法兄真淘朴汰耳!使皆如晚近波流,则祖道殆将斩,弟固工优而未肖夫孙乎!亦庶几其千百而十一者,乃多得诟厉,而终瞠若乎兄之风行而艸偃,岂弟之揣摹未工与?抑兄性成而上,不可以声音笑貌为与?幸卒有以教弟焉!孟春犹寒,即日恭惟起居多福,临楮可任拜手赞扬之至。

与金粟费和尚

太白名蓝申海邦而丙年乎中州,又以先师道德所被,声光盖与天壤同流矣!讵凉德如弟者,而卒滥膺之?诚以先岁为诸兄所推逊,抑弟心丧之志未酬也,今钻燧改火,期而更周者且四。子曰:「臧武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况开堂为国,阴翊皇家,而究竟无裨宗庙百六之灾?弟实有媿焉!辄于七月十三日挝鼓退院,力言郡侯,举兄自代,幸旛然与阖邑之士绅,词均而庆一矣!尤恐吝慈,复随四众之末同申劝请,惟左右曲徇而俯受之。𬨎仪佐函,愿无摽却。弗备。

复南涧箬庵和尚

恭惟座下中和善诱,得之往来,诵说者多矣!方以不获见提唱语为憾,忽教况下颁并惠新录,一披展再读,青山白云,开遮自在,真古老所谓弄大旗鼓手者非邪?敬为禹山忻庆曷量?某谫劣无庸,讵堪齿录?乃两奉手示,过于奖藉。岂非慈悲太杀,无所不用其循循者与?敬领厚爱,拜手以谢,余希恕悉。弗备。

前岁山兄始趋寂,客冬晦老复真归。贤人相继隐沦,天地岂真遂闭乎?淮楚素轻僄,复夺乃良导,弟知其从冥入冥也必矣!闻兄悲愍迻座竹林,庶几慧炤复县,不审然乎否邪?本欲亲诣宝坊,躬申吊问,奈东作方兴,会有百亩不易之忧。特遣侍僧代慰,所有俚言薄尊,乞为弟陈挂灵堂,聊表寸心而已。临书无任,涕零之至。

复天童浮和尚

弟自先皇癸末中春,滥主天童,而拂衣于清师入越之日,衷葛几四更矣!无能俾益禅丛为歉,所不负玲珑嵒石者,徒唯法鼓时鸣而已,乃若风雨飘摇艰虞百出者,今回想尤自神忪也。闻法体初有倦色,及视篆长庚,反精思日加健爽,又复山门镇静百事如宜,则兄因缘合在此间,自应聿旗高竖,长为三佛导师,似不烦过于靖退,而逊推不肖。抑弟生年甲子,虽则差小于兄,而老眼昏华虺颓实甚,得无以巨灵重负卸肩恇怯之夫哉!然揣兄盛意已决,覃思先业攸存,不当违命,自将坐观成败。但昭阳邗水,公案重叠,卒难一时了办。瓜期之代,有愿再夏为期,一载流慈,弟敢为句甸之人转更申请。想大哀旷济,必辗然首肯也。临书可任,倾注之至。

律应金商,炎凉始贸,柳凋梧落,道体何如?今夏承兄高谊,合同檀护命弟再住天童,辄对使谨辞不啻至三,而浪古二公苦劝不已,遂自吴门相随过邗,以必诺乃返,所以有开岁之复者此耳!然深自惟忖,天童非复盛时矣!业浩主多废颓必甚,奈何以福轻尤羽之人负兹艰巨,其覆败可知,况颠毛如雪之丝丝者乎?此弟之不堪应命者一也。

生平厉于作始,多不迨终,从拂衣太白,抵今十春,已六迁其处矣!纵弟竭力为兄代庖,向去瓜期,谁则为弟释担?势必枚卜诸方,旁求族姓,得无白将官路私作人情,而诮我者众与?此弟之不堪应命者二也。

当年继席先师时,祇有云水跻跄,曾无吏胥扰扰者,以先师所获在道德,不以产业是图耳!今因产开户,而里役且加二矣!生性恶闻催科如虎丛至,官府勾追、隶人呼唤,其何以堪?抑自壬辰谢事道峰,于今五稔,吴兴道俗劝请还山,讫无虚岁,不宁为弟营搜裘,今且为弟卜茔兆焉!语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心攸同,违之获戾,此弟之不堪应命者既三而且四也。

痛先德语言散失,后学将遂无闻,每欲窃比古尊宿之例,广搜宋元以下诸录,删繁就简,汇辑成书,藏诸名山,以俟来者,此心怀之二十年矣!逮今夙夜惟图,尤恨桑榆已晚。若一行住持,此事终废,此弟之不堪应命者五也。区区鄙私,敢布肝膈,唯高明恕悉不罪是祷。

与通玄林和尚

法驾来山,适弟百冗交集之侯,其失于周旋者,固不待言。方冀少为亭骖,得舒情素;不意撩起便行,使我心痗至今未已。自兄返旆后,以费神过度,旋即卧床席不能起者半月余,如兄舟车劳顿,正未知更复何似?特遣侍者走候外,先和尚比量衣裁二奉上,为说法时披之,盖依金粟旧案,诸兄一例同然,正不必过为退逊,所谓吾从众者是也。彼此荷担先人千二百斤担子,不知何日息肩?念之殊觉神怆!惟冀仁兄珍重,为法自爱。

春间曾修小简问候左右,会兄出队嘉禾,一夏以来音问寥寥,属今黄华破惢、白露横江,既当鸡鸣念切之秋;又惊海屋筹忝之候,然见弹思炙,不无太早计,而自秋徂冬,则亦翘企可待也。特遣侍者行心,代弟飏言拜手,所望龙猛为期、赵州共算,造我小子、寿彼将来,俾滹沱有方至之流,庶太白无骞崩之患。不腆侑函,敬呈别幅。

夏五之交,始闻道体违和,正缘风鹤腾疑,未遑讯问,况今普天带甲,徒以菲躬眇眇,马齿更长之日,乃远劳专使重辱厚遗邪?为却不恭,负惭以谢。

寰海名蓝,群宗法社,曩因主者驭失其道,遂至诤讼纷纭,诸方几视为畏途,不有吾兄毅然担荷,将见琼楼玉宇几被一茎艸盖却矣!揖别灵峰,倏尔睽违数载,待入院时,拟趋迎万松关左,一写往怀。以初始还山,未便轻易举动,然促膝新新堂中,当有日也。院门新莅,不无烦剧费神思,所冀一持以镇静,被以惠风淑德,则内外自无不咸宜者。端知高明之宇,应有妙裁,而野人献芹,盖自忘其固陋耳!远辱专使,承厚贶,谨拜手以谢。不尽。

〈四安乐行品〉以不得亲近国王大臣,为说法者诫,当知亲近国王大臣者,必不安乐者也。但弟拙直无营之人,偶为宪臣所知耳!非弟有以亲近之也,乃亦横遭吏议,此则宿业所召。语曰:「作福不如还债。」弟实深庆,从此往愆昔尤,又得清楚一桩矣!不意远辱存问,重贻吾兄之忧也。公案结绝,须待来春专报,艸率勒谢,统希恕悉。

复翠嵒古雪和尚

不慧执侍先师凡一十四秋,所阅凤毛麟角、象蹋龙腾之辈无虑数百千,独于后起之英,心爱伊庵与足下为权奇可羡,故每每逢人说项,谓他日支吾道之衰者必足下也。虽今十数年来君吴我越,而果熟之香未尝不日望其悠扬一世,盖歔枯然烬,非有志者莫与共相著力耳!昨披来翰读新录,喜宗风再起南州,抑亦知人之鉴,窃有私庆焉!辱命定删,媿非麟笔,姑镜先德之成规而参校之,谅不以为专也。

自惭怠废,无益方来,复以业风鼓吹,精日销铄,所谓臣之壮也,尤不如人,况其老乎?先师顶相,宁直赵丹青传写弗的?即我辈及门之士,求其行言磊落,宛尔克肖,早已指不多屈矣!何幸清关湓涌涨起西江,读尊录而后深庆先师之灵骨尤在也,岂仅纸上之炤容如生哉?玉浪庆公远走青齐,索语弁首,珠林标砾知为不可,然又不敢峻拒来诚。艸率应命,统希炤谅。不宣。

音疏问阔,八阅暑寒,嗟我怀人,徒勤梦想,唯从禅者持来尊录,得知杖锡南飞,广化闽粤,庄诵法言,真如涂毒一击,闻者俱丧,岂更有聋聩不醒之夫哉?太白一灯,因兄手剔,可谓光增十倍矣!弟才非佛炤,道媿南阳,特以虚名博誉致耸宸听,一期对扬紫阁,不甚取辱宗图者,赖先帝圣德海含耳!弟何力之能为?奏请语录入藏,一皆先师道德所感,弟非洪造且置身法社无从,况复演宣大内?知恩报恩,庶几如兄殚躬行道,万酬其一。无奈年将望七,百事废弛,去秋业以天童院务委之门人㒥子,少得纵情山水,乐其余生,第恨无因缩地,一聆教言,接尘快谭,徒有待之三生石上已耳!专使忽从天降,得悉起居为快,种种惠颁,肃此具谢。

去春远承遗问,媿恧之余,缅怀故人,不我遐弃,又复深以为庆也。专人别后,旋即就养佛日,清峰碧涧,颇遂闲身。仅一夏秋耳,而业风鼓吹,继有金粟曹谿之命后先敦逼,推托无容。因念金粟实先师起家之地,门庭高启,户牖别开,况乘之非人,安忍听其引类呼朋相与日颠倒我衣裳也?乃强起经理,不觉三百斤铁枷又入项领奈何?海内知交,频年凋丧,先师门下,惟兄与弟寥寥五七辈,春初雪窦复长往矣!弟虽残息尚存,然晨星晓月余光几何?今丛林所仰止者独兄一人,方登知命之年,典刑未艾,足当泰山梁木为可嘉可贺耳!未定县弧何日?因亟欲闻问,特命侍僧走候,有愿道对弥嵘,觉华愈茂,寿考康宁,保我后生,不惟湖海有归,抑俾宗藩倚重多矣!别呈不腆,聊献芹私,统希鉴纳,可任跃惧。

复云门彻崖禅师

彼此丛林际兹凶岁,想桂辛茶苦,知不较多也。先法叔千秋慧命,实于座下攸寄,所俾长生久视而眉寿无有疆者,亦惟座下吐故纳新,充其营卫,壮其元神已耳!乃欲退守丘园仅洒供而埽奉焉!恐非人天所以仰望座下之心。至于不慧罹横逆不自苟免者,盖尝学古而知先德于一阐提辈,苟凡可以下金刚种子,则为其入泥水、运冥权,乃至触讳犯嫉,身蹈白刃而如饴,因稍师其意而自广云尔,敢云险夷一致同风太上哉?承惠谨谢。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七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八

尺牍

与化山三宜和尚

雕枭狐兔充塞祖园,赖有二三老成辈为后学典刑,奈何哉石兄又长逝邪?栋折榱崩,弟不胜有将厌之之虞。闻兄为主后事,极欲亲献生刍兼申慰问,特以广润之行,无如马首已东何?石伞峰唯兄一柱擎天,尚冀慈愍聊通一线,俾方来有所栖泊也。薄尊乞叱办灵堂,余情万种,不尽攸宣。

天台真在天上,弟自入广润来,即甬越近事,罔或知闻,况钱唐以外江西湖南,直付之梦想而已。兄归化鹿邪?典席云门邪?抑卓锡皋亭邪?忆初度在桂子黄时,预遣僧拜祝者,欲亟闻真秏故也。日前于吼山获读尊录稿本,窃自望洋而叹,复愍当世学者,卒多河伯知见,因不揣珠林标砾之嫌,敬著叙文弁首寿梓山中,以杀青未竟,先呈数纸奉览,其有亥豖讹谬,则不妨明以教弟也。寸函千绪,神与俱驰。

兽蹄鸟迹交遍国中,想西子湖方在颦眉捧心之候,虽妍媚未必倍常,而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应不失当年态度,况风流蕴藉有如兄者为之朝夕哉?弟本固陋无文,而台山即烟笼霞抹,勉而效颦,其如十里一冈、百里一曲,登临则汗流至踵、周览则四望无涯,又安从获尽其概邪?虽然,祖园凋丧,莫赤匪狐、莫黑匪乌,兄如起而振兴,尚敢附于同风千里之末,若曰嘲弄风月,宁直不韵,抑岂弟同仇者所愿望于兄之心乎?《梓寿法录》辄以俚言赘首,兄不之罪,则弟不朽矣!远辱专使承厚贶,悚惕拜嘉。北风渐肃,尚冀为法珍调,以时自爱。不宣。

西子湖头著一愚庵和尚,所谓金屋贮阿娇,纵曰阖户高眠多方谢客,亦此地无金二两之说也。太白山门八字打开,成年论月,曾无轩车一过,空山寂寞,较兄似胜一筹。然铁枷在项,脱卸无因,则相去兄之息吹野马,其间又不能以寸矣!何日愁人相见愁人,愁眉共结,为痛说一番哉!蒲轮之召果尔爰下崆峒,弟当首疏集福力决西湖之水,俾同江汉以朝宗,然后甬波自赴东溟,恐终不能逆流而上,越彼曹娥三坝也。呵呵一笑,三春好景消尽凄风苦雨中,山色空蒙当别有奇趣。应健饭为慰。

复天界觉浪和尚

翘渴之余,忽承手翰,何啻晤言一室?及阅雪峤大师末后定议,殷殷恳恳,所以为先法叔者至矣!某不揣愚蒙,谬为越中诸君子勉襄后事,非敢于双径、云门二山之间,𫐎轻𫐎重,但相时度势,只应如此耳!迦叶师兄有言:「金刚舍利,非吾等事。」邀师之灵,俾先法叔得配食国一之庭,乃为僧俗弟子为其师者所急先务,至于已朽身余,总之前水后山,又安往而不可者?高明以为如何?

向闻座下以弘法婴难,某时僻处海州,不获走一介使通问左右,然深仰刚中浩气,足起后昆怠顽,增方来志力矣!昨森鉴归自分卫,读策头赓和,具见法道为公,万物一体之怀,吾与座下复何间然哉?若某直道不胜业耳!亦近为所识株连,敢谓御长风、破海浪有如座下者,第安常处变,直行吾素,觉一往晴空无谓,似得微云点缀,差有光景可觇云尔!远承遗问,深媿先施,敬因封祝,聊达鄙诚。弗备。

道以情封,知以见隔,举世类然!独不慧衰凤自惭,乃吾师逢人说项,曾不以云月是同、谿山各别为限,直欲混四海以为家,破町畦而一之,此岂寻常所可测识哉?匏系一方,无缘奉尘。专使来,正有东瓯质狱之行。方在飘尔,晨征报谢,未遑款曲,深媿不庄,余唯珍啬。不尽。

专使去后,即与灵嵒继姪赴鞫东瓯,庭决大杖,归听臬司研审,想别无重辟可加也。所不去心者,唯吾师未出姑孰,窃以为忧。昨常禅至自石头,闻已飞锡天界,宁第为吾师喜,喜群汇云从将有在田之见耳!但道与世丧,人心正危,尤然天地闭而未开之象,尚冀吾师敛翮集㚇,相时变动。杞人之忧出自真诚,知不我诞也。

文王居羑里而演易,其有忧患之思乎!然孔子生篡逆之世,明王道,作《春秋》,予夺人之爵赏、褎贬人之君臣,而当世诸侯,反以玉帛见者不敢奸其礼、以干戈见者不敢逞以兵刑,则又何也?得非三分有二,西伯以旺化动殷疑;匹夫空言,尼丘以无民免世忌哉?虽然过在忽慢不思,先德尝以此责栖贤舜、石门聪矣!窃观来教,独抱深长思,如此即不慧某亦得从兹寡过,况吾师宁复有后忧如前拙见之所云?然者承雅和后世,苟或从果诘因,则不慧三十韵,将必赖借以传,岂仅曰抛砖引玉而已也邪?

先博山老人无恙时,走天下禅流,憧憧如鹜,而丛林遂为天下首冠。今化去未三十年,法雷不响、法雨无施,法堂前徒有衰艸弥天,与哑羊一辈食息于斯,为可叹伤又孰甚焉?客冬闻大师将应信州缁白之请往主其席,宁直博岫寒烟借以歔阳,抑十八滩之水将从兹汜涨矣!既为则范公至自越州,复闻法驾返櫂白门,正在忧疑,顷承翰教,乃知藏经杰阁陈案未完,然博山泉石岂真不灵,遂不能令大师为一移幢乎?专使来,弟适有青淄之行,人事纷拏媟慢殊多,艸艸裁复,统惟慈原。弗备。

复华山见月和尚

杲侍者从华座纳戒回邗,极道慈悲款接与夫坛场之整肃、轨范之周详,可谓今日南山再见华峰矣!禅门学者病在莽卤承当,故多豁达致祸;而毗尼之师恒为律缚,或不能造极玄关。何幸大师慧山高陟、智海深臻,起而阐化东南,此法门之颓可使振替而可立张者也。若夫愚拙如某虽有此心,抑年运既往,徒怀慕说之私,恐终无所裨益后昆耳!猥承奖藉,益惕渊水。

遥望华山片月,风露娟娟,不禁神思骏跃,第恨无因飞渡长江,一睹记光华耳!去秋九月,谬承宠召入京,皇上求道方切,再四慰留,今春大寿,遂不能敬致封祝,殊为歉然!然每于 上前揄扬道范,少申企慕之怀。兹者夏五之望,得 旨还山,水涸途遥,迁延抵邗,仅一衣带水,复以天使陪从,王程有限,促席晤谭又不获愿,缘悭何如?谨遣侍僧代问兴居外, 上所赐二十五条比量衣裁凡三顶,分一奉高座,乞说戒礼佛时披之,幸邀福德,为 上增益遐龄也。所有不腆,敬呈别幅,临楮可仞缱绻之至。

复灵嵒储姪禅师

两书劳问备至,兼以广润成褫惓惓之意,辱念何深?但去秋谢事天童,原欲烟波湖海、云水江湘,即遯迹五磊非素志矣!况退废之余既病且朽,复更重理旧案邪?闻郡将归心,台人戴德,令行吴越,在贤姪一人指南足矣!如拙辈痿痿羸羸者,听其恁么过时何如?专候起居,敬此辞谢。雷始收声,天地已肃,惟万万以时自爱。

灵鹫一袈裟地,印都寺之尽心焉于是,盖老姪之所稔知矣!自奇兄散席已来,回翔天下尊宿不无其人,而卒属意于老姪者,诚以道德问学足以起寒烟衰艸,而被之快风灵雨者也。然久默斯要,不务速说,正以老姪方在四绝名蓝,为之姑徐徐云尔!适今介在坚壁清埜之侯矣,则其洒埽奉迎,又安可已哉?先德有言:「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而尼丘孔子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唯老姪亦以是意以践往哲住则随缘、去则亡矣之景况,遣情不作方便,直腰包顶笠、抴杖横趋,岂不出他今人一头地邪?更副以七言八句:「流水无心江海赴,山灵常望导师来;当年默祷真如响,此日天阍应未开。云里锡飞千嶂晓,松门虎出百神陪;杨岐栗棘好将护,珍重迻来鹫岭栽。」

贱恙以脾弱血虚,不能将气,故致戾横下坠,乃庸医不详脉理,一投以温燥之剂,遂几于殆。盖徒知膀胱过由冷湿,而不知岁月殚臻、风劳郁结之蕰崇,所患非一候、所传非一经矣!尤硁硁按方以治,彼岂以人之疾为憿幸,直守古不通今?抑祸烈至此?何幸老姪以痛痒关天下之心,命来禅人,无烦慎眎,药到病除,然究竟无他玅巧,不过六味地黄变通而已,遂尔取效如响,信知尽大地是药,非善财莫采;亦能杀人,亦能活人,非文殊莫辨耳!谨谢弗备。

两度出山,动涉春秋,佛陇原上晓猿、灵鹫峰头夜鹤,不胜凄清哀怨矣!然为父担棺、为母执斧,曲尽释尊茶毗净饭大王之礼,使一阐提辈观之,知吾门大孝如此,从兹弃伦绝物之讥,无所置其横喙,则夫裨益生民,讵不大哉?台径萎华,天风吹去,而山川明净如洗,道镇钦风,远迎归櫂,不日霞城梱逾,将使盲者视、聋者听、疲癃残疾者𫖯仰而得正焉!又何必三圣推僧吹毛电卷,而后谓之瞎却满城人眼邪?法门运泰抑何幸于吾身亲见之哉?耿玉老今世冯张,第于己躬下事尚未脱洒,俾伊一口西江等闲吸尽,舍老姪其谁为之?肃候弗备。

前数日,亦风闻此矣!其详不可得而知也。天城来始审中间委曲,彼妇之口,可以出走,诚今昔其有同然哉!但山僧自念法道波靡,谁揭狂澜而东之?惟老姪与山僧共有此心。然山僧老矣!无能为也已,在老姪春秋富强,正可行道利生,故今不必问其事之真假、祸之重轻,纵有弥天过患,山僧自出头承当。盖木陈叔也、继起姪也,姪徐行而后叔耳!责在家长,言之自然顺听,千祈老姪稳处钓舟,一切坐断,即山僧起倒亦不烦挂念。余惟珍重弗备。

子与氏称夷惠尹丘皆古圣人,然尤德同而道异,若山僧之与老姪,细简生平,则师同开先、道同教外、灯同临济、源同太白、住同天台,及其弘法婴难也则罪同条款,所不同者,静躁之天殊、出处之途异耳!然日者同有西江之行,老姪以灵嵒羁滞、山僧复以淮海淹留,均于中道顿辙,则又何也?自笑生无定力,益之业风鼓荡。客岁承淄青当道绅士两辱见招,推免不获,自今将度大河而北。维兹中春,庆逢嘉运,遂不能班封人而致颂,慊也如何?所望寿弥高而道弥大、腊日尊而福日长,造人等马师、住世方宝掌,丕承先德、锡类后昆,则我愿也。所有不腆,敬遣侍僧布陈,唯莞尔而贮存之。临书可任,萦怀之至。

复神鼎云外泽姪禅师

圣贤不作,大法垂秋,宁曰阳山如线,即先石磬亦大都寥寥,所赖支撑门祚如老姪之英灵后起者,又安辞厥责哉?数秋雁断衡阳,惶寂持手札来,乃知移幢神鼎,严寒沍冻,不减𬤇老旧昔家风。山僧闻之喜而不寐者累夕矣!然窃惟至人化物,不专孤高峻已,而在大慈近人者,诚以劳生薄祜,昧者众、明者寡,小知劣见者多、上根利器者鲜也。若使辈辈如我,则诸佛无烦出世、祖师不用西来,即觉帝又焉事脱珍著弊,含容巽逊而汲引乎穷子哉?足下自是高明,然山僧必以芹曝为献者,盖欲老姪光辟化门,以大吾家户庭耳!可以光大户门,虽如佛果老人之阐化皇都未为分外,苟其路绝人荒,即法昌之万壑单丁,恐无益乎祖灯也。纷纷裨贩,不耐见闻,诚如尊札所云,然天下有道丘不与易,医门多疾,自古类然!彼真学道人不见世间过,岂老姪式秉化权,顾于此辈反动生心念乎?所冀大哀旷济,不猒水泥,宁舍己以从人、毋俾人而就己,浩归湖海,壮我宗猷,此则山僧所日引领而西望者也。道远鸿艰,直摅衷曲,统惟炤悉。弗备。

复宝掌白姪禅师

青齐之行,因北方道法久湮,愚不自揣,窃冀为之少挽颓风耳!不意邗上绅士数次来迎,只得返櫂维杨。想老姪稳坐空山,霜飞木落,云度秋窗,其清况当何如也?大能仁寺自得百公继席之后,喜山僧无复返顾之忧。孰料老姪洎四众,又欲挽回南国,复欲将云门为山僧逸老之计。若邪秦望,在他人或眷其谿山胜常,流连不舍,而一寺两门庭,建置又失宜,山僧梦想久不及此矣!至于能仁居在城郭,以昔年之山僧,尤尚惮其烦喧,况今龙钟已甚之人邪?晤期未卜,曷胜神驰?

与景星湛庵常姪禅师

觉帝金枪,文王羑里,人生祸患,焉可苟免?唯贤姪往往罹诸蹇屯,恬然以义命自安是矣!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虽守道如尼丘,不讳微服过宋之行。彼台封之危乱如此,山僧久思安顿吾姪之地,盖未尝去心也。今幸象峰席虚,而南师诸弟子,固奉山僧为菟裘之营,因而再三怂恿转请贤姪,所谓借华献佛,殊非官路当人情者也。缅维南师与山僧交契三十年,象峰之不得其人,实山僧之忧也。所以南师化去,即命诸子仗庇吾姪。不意谋之不臧,风吹别调,致象峰一袈裟地,凄迷于寒烟衰艸者又八年。今者之举,天实相之,足征吾姪因缘在此,抑天童雪窦刹竿相望,而象峰大梅爰处其中。在雪窦,不妨贤姪节腊四序得展殷勤省问之礼;在山僧,则衰颓暮景,时拭拂篮与一过从禅室,岂不闲消白日,笑落空山也哉?统惟星言夙驾,无任跂予望之。

与大梅帜姪禅师

昨在乳峰不期与老姪同聚山中,法门骨肉,笑语一堂之上,虽三日,足使芥城顿空,劫石消尽矣!不审过此以往,更有此番乐事否邪?承唤王山人到寺,为诸禅传写先师道容,及山僧幻质,不觉留连数月,共计百十来幅,从此分形散影,布满湖江。但秽恶无似之状,不应与先师共宣流传,岂不阎浮提中又多却一场笑具哉?山舍澹薄,媟嫚王君昆弟,统希鼎言,曲为山僧谢过。弗备。

雪窦山水灵奇,兴建弘伟,加以年代深远,事迹浩烦,又今奇兄和尚从劫灰之后,重安刹海、再尊风轮,功鸿业大,尤难颂说。窃谓雪窦中兴一铭,虽作者如韩柳,苟非抛掷才力,未易铺舒也。乃责诸蒙昧之山僧,则又何异羊耕而牛使之驰哉?然既承老姪怂恿再三,复不敢固违明命,胡话呈览,所谓丑媳妇不免见公姑耳!幸教我,弗哂我,是祈是祷。

悟公西堂,越陌度阡,为修岁好,致感风寒,匆匆归复明命,殊不安也。春行冬令,寒嗽可痊否?来翰,上堂二字以未拈香终不敢用。是矣!然尊录却又大书特书升座云者,抑复何也?夫座者,即堂中之座也。离堂无座,离座岂别有堂乎?且禅典所谓升座者,即朝廷登极时,及国家大喜庆受百官朝贺时,与今之官府朔朢排衙时,始登斯座者是也。所谓上堂者,即天子临轩顾问群臣,与今官府坐堂比审者是也。例知上堂二字,凡早参晚参皆可称之;若夫升座,则非为国开堂,与降生成道、涅槃祝厘时不可称也。丛林凋敝,古规罔闻,数年前有般杜田汉,漫以升座列于未开堂之日,此其人皆斗筲庸妄、目不识丁。如吾姪则出入承明,饫闻典故,当世号为其文其献者矣!今复入我法中,则当力行古道,式是方来,岂可滥同此等而一错永错乎?故老姪谓上堂二字不敢用,山僧直谓升座二字尤不宜用也。然则如何而可?当如大慧住云门洋屿时,称示众为近之。尊录已如翰披读了,璧此还赵。

复凉泉承关主

某弱岁入宗门,曰稽古太上,高风逸韵,若汾阳赵州辈,心窃向往之,凡就大有道者十余家,中间五年黄檗,又十五年先师,摩厉丛林。颁白矣!乃道不胜习思,日朘月削,而学无成焉!亦长眠丰艸已耳!又为同门推挽主天童,遂有卮言重语若干秩,露布诸方则皆某之黥欲息、劓欲补而莫由者也。去秋感时谢事,颇遂闲身,正欲一人半人所在俱到,庶几布袋盛米供养知痛痒汉,况凉泉相去,宿春可造?则诣座迨将有日,不谓虚怀好问,教况先施,而美溢箑头,尤深芒负,惟晚近亦犹夫人耳!而行言炤往牒,终晻暧而不章,虽其志趋缩朒无坚操,而以河伯之知自封者比比若也。今座下欿然存乎见少,若此,则古道于是乎在。以古自汰,未有不逮夫古者也。法门起色,谨为座下企仰不浅矣!临楮轩眉,可任神往。

复大中禅师

别后每访云踪,闻不住平田浅艸,复出镜水秦山,正未审孤笻何托?忽接手示,知在双髻,远承天目流芳、近挹雪峤雅韵,想造诣当益粹美,第恨无因,少奉尘谭耳!辱谕净明所以为某地者,善不可加,但日有台宁广润之命,且闻彼间陵回阜转、山高陇长,虽曰梵刹,其实即湘衡间一龙山也,可以深藏愚拙,意颇乐之。若净明,则襟带嘉湖,盐官一派,错落如锦,而某复鳞厕其间,彼耽耽虎视者能遂晏然乎?是谓避溺而更趋焚也。色斯举矣!在集宜翔。妨命之愆,惟祈曲宥。弗备。

复六轮座主

山僧道惭往哲、德媿时贤。徒以年运既往,谬为诸禅尸祝。奔蜂不能化藿蠋,在高明固当择木以栖,如必欲谩相依托,则虽无旨酒,敢不奉以赵州之茶、东山铁酸之馅?而道缘未偶,殊可惜也。然岁月不可把玩、老病不与人期,兴言及此,即一刀两段,未名性燥,其忽诸所谕,风鹤怀忧?拟山僧振以道力,不更诿之业报使然者殊无别法,但冀高座内不放出、外不放入,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忽尔一朝瞥地,则自然如灵山会上五百比丘,自悟本心如梦如幻,于梦幻中无有我人乃至能生所生父母。无相无所生,是中云何杀?除此欲山僧别作别为,是犹病眼者自见空华,而倩不病者代为之除,则非山僧之所知矣!

与黄檗出谷上人

沧桑迭变,世界更翻,幸黄檗一抔土,赖先老人威德之灵不一败而涂地,然危而卒定、隍而复平者,伊谁之功?则又皆道力有以使之然耳!不慧向年参侍老人于此,朝斯暮斯、寝斯食斯,不第教诏之恩而育养之德,亦既中心藏之,无日而可忘者也。独惭谫劣,谬为江湖尸祝,尤苦业风鼓吹,南北徂征迄无宁岁,所以先老人塔头,与座下寒暄,皆不获拈瓣香及通一音之好,负咎厥躬,匪一日矣!今夏素山义长老以省觐来天童,因其归楚,特遣躬诣塔前,代展雨露之思,薄具斋金佑函,俱不成礼,庶鉴其一往积诚而已。将子无死,尚复能来,不审何年邀福庇得一注瞻刹竿以遂生平哉?临书可任,神往之至。

与基隆神英上人

缅违道范几三十余年,宁止人面改迁?而畴昔江山且不可复问矣!独基隆一刹竿,赖道力加持,幸湛然不动,其俾常寂光土笑含先老人者不必论,而来游来止如不慧辈之凡在依荫中者,莫不荷戴有加也。鸡鸣风雨眷念当年,未尝不欲命驾西陵,问津沮溺,而无如业缘羁绊,行止非人何?今夏以素山义长老省视来天童,因其归楚,特命躬诣座前,问讯起居外,有斋金侑函聊将芹献,傥邀福庇,犬马未即填沟壑,得把臂两山,快谭十日,斯乃生平至愿也。临书怀想,不胜神来。

复佛可式姪禅师

来翰娓娓筹策禹门院事,以诸方谤议皆出自嫉口妒言,欲山僧全身坐断者,极感老姪一片苦心。然山僧虽愚蒙不慧,于大本大原亦尝奉教于君子矣!使今以一己名闻,独畏人之多言,至于濯濯祖灵、皇皇父业、赫赫兄功竟尔弃同敝屣置而不问,恐小夫硁硁义难出此,矧山僧颇循理道者?但惟伏枥余生,不堪更受驱策,重以近沾齿疾,一痛几毙,今稍涉事经思,则炎炎火动食饮俱艰。《诗》云:「如彼雨雪,先集维霰。」今也雨雪其滂矣!奈何?死丧临头,卒不自图归休之地也邪?所以日夜促诸檀护,早定代庖之人。乃晦斋诸君子,又以车劳马疲,不能再陟诸方之庭计,惟屋里贩扬州,咸以旅庵月子年富力强,且受知先帝,或可酿致太平。诸檀虽有此议,然山僧若以为可,是开丛妒之门也;若以为不可,则摇摇身心有同临崖之木、念水之龟,又不能坐俟河清矣!专盻来旌为一商确之,立候弗备。

复报国舟姪禅师

专人去后,复取你讨孔闻之檄,与所寄吴兴诸书,为之披阅一番,不觉喟然太息,益叹你介为之愚而杜田之甚者,请得以辨释之。夫称人伦之至而为百世之师者,孔子也;严善恶之条而示劝惩之法者,《春秋》也,然为亲者则讳之,为尊者则讳之,何也?重君父之伦而大生成之德也。是故昭公娶于吴为同姓,孔子宁为己君受过,必以知礼对之,岂非为亲者讳乎?河阳之会,晋文实以诸侯召天子矣!孔子则为之微其辞曰:「天王狩于河阳。」岂非为尊者讳乎?此尼山作《春秋》之义,明尊尊亲亲之道,以垂大训于天下者盖如是也。今你为攻击孔闻暴扬师过,则于《春秋》家法大相违戾,反谓山僧为一孔闻忘生平道义,难塞《春秋》之责。今山僧即取《春秋》之义著为说,以声古帆之罪,勘你介为之愚。中间于孔闻则或隐或跃;于你师则极口揄扬,所谓为亲者讳、为尊者讳,此则山僧之所饱习而淹贯者,盖孔子之《春秋》也。若你暴扬师过而谓属辞比事而不乱者,或出盗跖之《春秋》,则非山僧之所得而知矣!恒言以城狐社鼠喻君侧之奸,谓攻之则有城坏社崩之祸。你尚未明其故,又焉知《春秋》之义哉?谨将前说书出,就正于你高明之介为,然后付剞劂以遍质天下之为人臣为人子者。设有叛《麟经》、袒介为,以非山僧兹说,则当负荆请罪于报国之门,领取介为手中六十痛棒,何如何如?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八

布水台集卷第二十九

尺牍

与空林远禅师

士燮忧生,蒙庄乐死,虽拘旷不同,至于均忘其羊,则臧之读尚未见其多于谷之游也,况惑志于丧,得咎休哉!乃今之若尔亡羊者,又不专在横目,而在吾党之硕大者矣!山空水涸,万木凋残,独兄一人,彻本无生,去华存实,惟能齐物我、一禨祥,蜉蝣人间,世出世等举无足以婴宁,又何贰于夭寿而云庆且赞邪?虽然,麟凤之为祥也、珠玉之为贵也,不自贵祥,而不能必世之不贵与祥也。称觞九顿,三祝华封,所谓我用我法,兄第任之已耳!俚言微币,具存别幅,惟冀慈纳。弗备。

手教所训诸方事,非爱弟深至不尔,然愚衷窃计外宁必有内忧。幸诸方药石弟,则弟生矣!辨云乎哉?兹者山中勤旧勖弟,腊八开戒,属先制不可擅废,而天童动止向为诸方绳准,非大方名德如某师为二师,亦无以光昭先烈。弟为戚然曰:「如我空兄者,所谓佛祖不为,以琐末干之可乎?况某何如人者?屈无上之尊,罪莫大焉!请更计宜者。」则又进曰:「首开滹沱之席者,颠普化也,而兄眎运公;恒白鹫岭之椎者,妙吉祥也,而师兼七佛。彼空师养志就闲,以荷法耳!岂真傲倪万物,不空我相哉?且方丈与彼,所谓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者,苟藩垣未破,曷称焉?」弟卒无词以应,谨遣侍僧告白,惟辱命之。

靖退之节,虽知足之分生而素植,然自友朋之教益多矣!而兄之教弟尤甚,故今获放怀于青松白石之下,豪毛兄赐也。客秋屡欲过访,但未卜云踪攸寄;及鹿宕来,知在姚之山南北间,则弟患渫濒死,虽今艸鞋稍健,闻方受供城中,恐过而劳烦主人,则又大不便也。特遣侍僧走候,区区豪素,不尽欲言。

复白云鹿门西禅师

六十不造屋、七十不造衣,此方内常谭耳!若夫出格而游方之外,如赵州八十犹行脚、宝掌千岁走支那,则兄与弟辈不过出幼孩稚而已。六十二而造殿矗云霄正是其时,彼五十称寿而劳人远祝,不亦笑杀二阇黎哉?忙不及走候,恕不过督。

承谕四明法道,全仗天童、雪窦、五磊三老牚持,走天下衲子造福一方,此在我费石二兄良然!若弟者本录录无所能人,顷以风波屡阅,忧畏婴心,弥益虺虺,徒彰残朽而已,况毁求全而日至、过欲寡而未能?进退方维谷,敢曰不采无穷,高自矜伐哉?白云古香火几烬,赖法力复然耳!然山在有力之家,终必负之而趋,何幸掇而听赎,此殆天诱其衷。语云:「邻有丧,舂不相」,况兄以称贷命?但环视周身,除楖栗败天公外无长焉!尽底掀翻得绸一匹、布一端,附上聊充交关酒水之需云尔。统惟海含,死罪死罪。

法驾逾钱唐半载矣!每念白云出岫朝莫斯还,岂长令碧嶂丹嵒寂而无侣邪?道者来,知返锡郡城,不能出山叙阔奈何?辱谕郡侯韦君,须弟同入天童为二家取和之说,使弟闻之不觉仰天长笑,且𫖯而深悲也。夫费兄不知何如?若弟自顾,窃为佛法中人,业唱道二山矣!职在开凿人天,俾荐本有而超然尘劳之外者,乃不意自有怨结,致烦尘劳中人为我辈取和。昔阿难晨朝乞乳,为世尊身小有疾,维摩诘责言:「默住,阿难勿谤如来,莫使异人闻此麤言。」於乎!身为知识,须人和会是非,如斯麤言,又堪使异人闻邪?韦君幸无维摩诘护惜佛法心,使有此心,将以我辈为彼耻,又肯亲出此麤言邪?兄得无近韦君而谬听乎?请更详之。

正想光仪,忽辱手教,仿佛如同面晤。第恨经年以来,异见异闻之事,不获焚膏继晷为一长谭耳!兄为韦君留城数月,卒就空王宝殿;而弟自先大师告寂,至今将百日,中间奔走云门、退五磊、虚广润,劳而无功如此,徒以后事襄大师博道路之言。然则弟之虚名又何如兄实效也?大师蒙厚赙,而余波复及不肖何邪?谨此复谢,无任神驰。

历攷古今弘法婴难,自师子尊者以下,无虑数十辈类,皆瑰伟权奇,生知博达之士,岂大川利涉必需善水舟师;而艰险危虞天,固不以等流尝试与?夫弟本碌碌常行,乃膺天私笃亦得随堕其中,顾何福要天而幸蹑昔贤芳躅哉?今兄独为弟拊膺致叹者,得毋以弟尤存世俗知见,即以世俗所应唁伤者而唁伤弟乎!深荷厚遗,更铭雅爱,不尽不尽。

与台山梅庵宜禅师

广陵一别,不觉四见青黄,仁兄虽善藏六,其如丰干早已饶舌,故弟稔知松门寒石之间有所谓伊人久矣!然彼此薶身千丈嵒前,无因担簦造谒,日惟引领遥望赤城一片霞而已。去岁之秋,忽接老人讣音,奔走涕洟,方殷泰山倾颓之感,而私心自计「窃有之子,我觏之欢」,乃舟抵曹娥,又以灵舆归四明不果愿,然犹冀事竣言旋,尚得从兄一步石梁之梯。讵意夙业深重,陊兹弥戾车中,虽今天台咫尺,云连太白之峰,而俗务羁人,无由摆扑,加之神劳病作,跬步难前,故特遣侍僧走候。春深雾重,万惟珍重四大,为法为人自爱。弗备。

与双林山幢禅师

前渡江邀金栗时,于虎林得接手诏,慨然见黄居士不泯先和尚德业,与兄存没无二之心,即欲具笺裁畣,以年谱虽已脱稿,业锓刻未完,是以迟迟至今。前书所以有援云庵之说者,盖山中兄弟正恶有以私意具述如来教云云故耳!今幸属居士直笔,吾兄相与讨论,则先和尚末后光明自应与岁月不能老矣!彼此同为佛祖儿孙,以笔舌不相饶,至今雌黄无已时,弟心为之恫然日久,况同一师学,奈何其抑人扬己?状中千祈勿以片字加人,庶泯末世诤竞之风,则法门幸甚,惟兄与居士斟酌之。年谱率略,恐无以表章和尚,冀裁正为感。弗备。

阻江越邑,烽火连年。去岁稍通鱼鴈,闻法驾复出队江淮,迩来想已还山矣!双径兵抄盗掠无宁日,而上刹在临余之交,不审鼓钟鱼磬尚镗然水畣山酬罔或差叙否?匏系一方,动止有碍,既乏夌云之锡,又无缩地之谋,何时对谭一倾倒邪?特遣小师走讯,乞惠德音,以慰饥渴。

黄介老履道存诚,期绍千秋绝学,乃父子遭异变,岂祸生有自邪?抑无妄之灾与?若无妄之灾,则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我善矣!而彼不自以为宝,于我何?若祸生有自,则无论学道人不得为君亲报复,律有明条。抑天时人事何如,而甘自冥冥决事哉?可哀亦可怅也。兄从江上来或知其故,幸以语弟,弟思白衣操三寸管能表章吾道,庶几斯人焉!

复净远禅师

湖山明媚,风日和融,造托幽玄,扣关问故,饮最上之高流、饫称心之雅论,开窗对古碧、迻榻就青阴,弟于兹时,盖忘今夕是何夕矣!乃尘缨未脱,仙苑难留,徘徊松径,话别谿桥,则又何啻下嵩山兮多所思,携佳人兮步迟迟而已哉?次日即趋神道路,访灵兄于皋亭之西坞。承翰简,遂不能以时裁畣,媿惋如何?武林谿口弟已处处志之矣!未审他日再来,还识桃源路否?

与隆庆唯一禅师

语风老人,开法从心之余,可谓八十翁翁入场屋矣!但其真率不事事过慈明,其于纪纲丛林,弟窃有杞人之忧。近闻在嘉禾,得兄为第一座,此真所谓鱼之有水,法社之隆,弟将计日俟之。但今丛林师法大坏,而学者知见如恶叉聚,弟每思得南公举止、演祖手眼之宗师,而又挟先师之位望者数十,布满天下,则法门痼疾,庶可救疗。然上之化下捷如影响,况语风法匠耆年,又有兄之俊拔者为之激扬铿锵乎?所冀放出南山鳖鼻、长沙大虫,或入室、或垂示,必深锥痛劄,去其膏肓必死之疾,则吾人幸甚!后昆幸甚!

与宝庆南源禅师

还山四十日,中间开戒结冬,分身支应不递,有失候问,然每询之往来禅者,知山门镇静、道体如宜,想今元正启祚,万物咸新,即日恭惟起居多福,必有征而无已也。梅惠连以累代簪缨,一朝落魄,旅寓江东殊可恻怆。前僦屋延寿王界,盖去天童十里而遥,以地方寡偶,不果居。客岁白云兄及黄蠡老与弟商量,惟侧近上刹处最幽深,得山舍数间安其妻孥。彼既乐嘉遯,则鸿鴈有中泽之集,复朝日夕月乎?兄当自忘其迁󳰲之忧矣!瑞艸生庭,不无多兄一事,但念其家世奉先黄檗老人,虞卿慕义彼何为者?况流先德之慈哉?乞尊裁示下何如?

复宝寿远门禅师

去秋之暮,遽以弘法婴非常之祸,由是奔走东瓯往来郡会者,凡十阅余月,即龙唐新住皆不能遣一介行李致讯左右,媿歉!媿歉!令先师石兄和尚,一代宗匠岂人微言轻,如蒙辈者所能暴扬一二,且又经浪师如椽愈难碔砆并玉矣!然既辱明命,兼承好木材公远来,不敢以鄙陋固诿,谨按令师生平,得序文二千五百言,铭词四百言,附柬尘览,不审堪上石否?幸赐教,余惟珍育。不既。

复东隐玉如法师

天上扬州一旦鞠为茂艸,独东隐赖道力巍然于破户颓垣之侧。董氏持来书,知兴居与法眷胜常,喜跃可言。退耕山寺,盎乏升斗之储,而口门饶有数丈阔,加以累岁禾麦无秋,民间道殣相望,苾刍与檀林俱毙奈何?孟拟灯后以分卫来兼省诸道友,乃为大众坚不听前,故某禅特分丐维扬,所望鼎言吹歔,如同晤对为感。干师传侍者失简,收已逸前状,烦再书来,当有以报命也。

与石盂慈筑法师

别来数载,道躬何如?若弟则发白面皱,居然衰颓老翁矣!返思三十年前,休夏宝山,散步黄芦苦竹间,一诵功臣政「桥上山万重,桥下水千里」之句,则寒清入骨,至今牛涧岭下路,犹或梦寐践之,乃匏系有众之累,不获重理旧楫,一探往迹,奈何?渴想高谊,无缘对面,短函候问,不尽郁思。

复全一禅师

一月灵峰窃聆绪论,心神俱爽,却为业风飘荡,更堕罗刹鬼国。昨帝城来询,知道躬多福,清白之家风愈旧、赤穷之活业转新,独弟不解作何罪垢,桎梏天童?虽今能一笔勾下,超步灵峰,其如四方丧乱,分卫无门,未免多却法如一番波咤也。相时而动,动罔不臧,兄必为弟肯可矣!兰若固清幽,终是濒海之乡,密迻一步,似更深稳已。语灵峰知事代弟埽榻恭俟,惟冀不吝,慈悲是祷。

蒙兄成褫,得遂肥遯之思,青松蔽日,碧涧长流,可谓安其所乐终产矣!奈负乘致寇,虺蜴为灾,几欲奋翥长征,远翔天外,复虞孤兄三载周旋,所以措置灵峰之意。然陟险蹈危,未免以日为年,诸般废阁,候问差沱,正复临风怅望,不虞手示下颁,又审道躬嘉胜,殊为快慊。但论月留云之致,日就荒唐;寻梅问水之蹊,已成茅塞。非但晓猿夜鹤共伫清尘,而屋角新篁尚有待于披拂也。敬迓玄旌,速期命驾。

与本愚禅师

倏违道范,三见青黄,然高明之宇、冰雪之怀,未尝不在羹墙寤寐中。拟以道路稍坦夷,非过访则邀迎,庶几风雨鸡鸣,相见匪遐,乃本僼来,闻已没娄江涌石头城,岂不益令人瞻日月而思悠悠邪?兹因侍者匈建康,想虎座犹在三山二水间。敬遣问兴居,南山南、北山北,云踪所憩定以语我,俾他时得鹪鹩寄一枝也。若弟之谢事天童,知闻饫矣!故不赘。

复鉴吾禅师

客冬有短章奉候,兼奏谢事退耕之说,想已达之慈座矣!昭阳赖道力,不惟无首领之虞,而鸡犬桑麻犹然化日光天,迩来闻益归命三尊,从此天人将炽盛,庶几修罗亦衰杀恚瞋。独弟四载天童豪无寸补,迨今投老空山,复受有众之累,支繁干折得不闵伤,然叨在月爱三昧中,或幸而免耳!兹因化士匈淮扬,岂曰九里借河润?正以春风改律。即日恭惟起居多福,特申讯问,可任葵倾。

翰教谆谆,极承雅爱,然至人化物,不有己躬,所以地藏恒居地狱、迦文亦降迹娑婆。夫地狱陋矣!即娑婆亦异方贤圣,见闻随喜,多生下劣心者,则何利何名而迦文顾乐生此土?诚以佛心所缘,缘苦众生,盖思有以拯拔之耳!彼青齐僻在海堧,禅道佛法不闻可知。因客冬大觉之请,自鄙愚蒙,敢云吾道其东,亦或为之兆乎?且岁直奇荒,抑弟不佞又不能却夫慕膻之徒,人贫智短,计惟暂应山东,少弛祥光负担,不谓其不可,遂有如来教所云也。语有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当此纷拏之世,弟亦将三思而后行,若夫冒利沽名,辱乃宗党,吾知免夫。冀宽高明之虑,幸无忧劳是请。

与同参友人

违教多日,时一往动,履盖得之唯兄者甚详。顷岁来,非但侧身西望,即积翠亦邈如山河矣!丰艸之野兔正喧、高崖之苍鹰未放,岂道不与时强邪?抑老汉无意后昆邪?然今世道方交丧,学者例乏行脚正因,而一等为人师,复大张声利而绥之来,如二竖子既据中坚矣!彼庸医复讙𫍢其侧,虽俞跗奈何?则兄之引退,盖宜而未可訿议者。然孟轲氏又曰「兆足以行」,何也?亦盍为之兆乎?因风候问,尚冀顺时保爱。弗备。

范蠡为越谋吴,卒灭吴,俾越以霸矣!复逃越泛江湖,自号「鸱夷子皮」,凡三而舍去,皆致产千金,何经纶之宜于国家若此?闻足下亦然!募湖山不食之田而树艺之,地力自尽,故凡所以饫四来者,皆不檀而办,虽足下三十年,诸方岂以镢头边事与圃农自老者较贱良?然在阬满阬、在谷盈谷,道之施设,亦无往不玅有如此邪!或疑足下有道是矣!不大行而小试,俾媟吾者为前声奈何?予谓此正足下之有得于道者也。今之城隍聚落三三五五,岂乏拈椎而竖拂者?使足下不为此而为彼,则人之媟之也将愈甚,废而中权足下有焉!亦以我为知言乎否邪?

兵戈绎骚,连年累月,而宝坊适当孔道,非法力则蟏蛸将在户矣!钟磬谁偕金鼓齐鸣哉?矧珠米桂薪之日,食堂鹜去云来,犹觇悲愿之深者。独某前后太白灵峰,豪无佐佑,而两地禅者日往来行李踵接于庭,虽沧溟无不翕受,而沾濡莫已,得不太无猒生邪?近况何如?敬此讯问。

与秀昆道旧

奉违教言,倏已五更裘葛,多传六环金锡,或夌邪水,或挂八公,不定在水一方,故每每徒向蒹葭结想耳!上刹旁城隅,兵火之后可保?满架蔷薇、沿隄榆柳青青依旧否?某迩来谢事天童,退耕山寺,不异出岫云夌霄鹤,庶几今春散步芜城,定与高座再酌广陵,涛上方水,潦倒尊前有日矣!又以大众留,夙怀莫展可如何?因鸿便,敬此候问兴居,时寒更冀为道珍爱。

与圣阜上人

往岁秦山过烦神用调燮,又以卞急之故,深负云门诸公。呵呵!所不负者,惟大师一人而已。上人弃儒从释,固知不为刊落情封,然既堕身三宝,则天殆假上人以入道之缘也。无常生死,摩竭大鱼,凡在有识,谁免噬吞?所以远公有言:「生由化有,化以情感。乃至灵辔失御,生途日开,方随贪爱于长流,岂一受而已哉?」如此,则虽尔我极生猒离,尚恐锢习难痊,况寒而增之沍、燄而益之薪乎?所愿上人,捐国弃俗,膏智车、秣明马,涉江浮海,庶几送者皆自崖而返,则上人自此远矣!若复徘徊眷顾,甘与世缘俱尽,正恐祸将弥运,为之奈何?刹那变易,会面难期,肝膈之语,统惟神炤。

与澄霁上人

别来尝想高怀幽韵,第恨无从促膝快谭耳!大隐庵庭前梅当益苍、轩后竹当愈翠,以至敲风而吟、邀月而啸,在二君必倍有佳致,而无如我辈年运往矣!鹤发龙钟,生意落穆,无复昔年态度何?然足下方富有春秋,及时有为,正其宜者。因风讯问,曷胜神来?

复南山塔主

先师墓铭上石,承谕出赀相助,夫为人后者,以丕承先烈为孝,况不孝非仅传太白之灯,且又忝继先师法席,岂于身余敢怀鄙吝?正以有忌不孝名袭先师余芬,欲多方而排挤者,若如命祇承,将谓于足下有所关通,故沉吟至今耳!然不孝闻昔古德有入西山者;有庵大梅者;有眯其双瞳,如归宗常者;有终身不道其姓族乡邑,如三祖灿者。初未尝不愿其闲名立谢,而流芳遗烈至今未沫,岂非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就者与?借非其人,纵镌泰华之山、勒龙门之碣,将见人同势灭、骨逐尘消,又乌识其谁氏之子哉?故不孝尝咏龙山有曰:「碑版尚空专甲字,江湖偏譒隐山名;堪嗟无限方坟客,春艸年年带雨生。」盖此意也,则不孝之从违可知矣!伏乞足下即如媢嫉者之心,抑恒顺众生,不孝将从事先佛之训焉!聊助不丰,深以为媿。

与径山古囊监院

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此孔氏家法也。况我辈出家儿,沤观刹海电拂圣贤者哉?且人生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使山僧依报合在宝山,迟速要当有日;设若不尔,虽奉敕住持,而云居一粥之缘,早预谶于瑶田庄之土地神矣!闻费和尚目下已入院,足下自是高明,恐稍存意见,则伤山僧法体非小,故特遣圆鉴以鄙意来疏通,幸足下即以提挈山僧者拥戴费和尚,则铭刻正复不浅矣!短章如面,有冀注存。

复月章瑜侍者

聚散风云,浮沤起灭,从何而得山僧之寿诞?而足下与众檀,必欲行世谛礼,并白将泰山邪水之官路当作人情哉?一行作住持,即苦多乐少,宁有承乏他方院子,便忧天下之忧而忧;荷担越州之大能仁寺,顾反乐天下之乐而乐乎?山僧年登耳顺,百事灰心,即今还辙广陵,不过图完向岁之残局;至于兴建法幢,非但无福,亦无此心力也。结个铁头茅屋于长林丰艸之下,饥来吃饭,困来打眠,庶几毕此余生,斯为厚幸矣!不审有此大因缘否?乡绅诸大檀护处,乞为我致谢不敏,余不备及。

与泰雨彻上人

客冬过我,匆匆别去,殊为媟嫚。日者归与念动,窃欲取道琅琊,则九仙五朵之空翠浮天,悉县马首。缅怀昔人遵海游观,不胜凭吊往迹之思,矧辱金地主人遥从海上招手也邪?第参随既众,未免取扰上方,为可媿嫌焉耳!相见伊迩,统惟垂炤。弗备。

一夏之中,叨蒙雅爱,得放怀林麓,日披襟以当无价之松风,天上即不可知,人间清福已受用极矣!睠兹青山白云,顾欲别而难离,但扬州专使再来,越国简书旋至。人既劳于奔命,觉高卧殊为不安,秋后三日将俶装就途。念星月天同,河山地异,从兹会面未卜何期?猛拟造城言别,又恐炎蒸酷暑,应接为劳。谨托管城君专申致意。人事纷拏,惟冀善为珍啬金玉自爱。临楮可胜萦怀之至。

布水台集卷第三十

尺牍

与灵峰权长老

杖锡出山后,每遭六群搆衅,想八部神王随锡而往,不然,何物非人,乃尔规图得便邪?彼众师首虽今暂出,未必妒心遂歇,然山僧近读大乘修多罗所说波旬央俱赊钩,大略十有二种心怀,我慢瞋恚,无舍其一,与乐住阿兰若志存烦恼不动亦一,而恶魔伺便反不与焉者何也?内心不著,外终无障耳!戒期结夏旋至,一众咸思表率,而归安化士归,复有米若干石,差足支持两月,向后阙乏,安可预忧?所叹尔我,不幸生末法中为佛弟子,若不坚佛利生之志、弘佛接物之心,是谓孤佛恩德。纵有别作别为,而十二魔钩,在所不免,为可惧也。期早返幢,无劳众望。

跋涉如许山川,往来泥泞中行,使我极不安也,归山少病少恼,不疲劳邪?此时结夏否?早晚与兄弟说话要须十成严密,登千仞、困九渊,极必与之俱,此黄龙道法所以光大一世也。然深,锥痛劄之余,尤宜导以佛祖行言,一俾沈疴锢习潜消默夺之,淘汰功深或有羽毛相似者。盖今时学者,卑固而顽而鄙,高亦为戾为𢘙,种既败于今,祸必钟于后,虽山僧尚有一二不免,况末流乎?演祖尝云:「我无法宁克勤诸子,真法门中罪人矣!」不觉叨呾如斯者,想能备悉此意耳!

你我既忝为佛祖儿孙,当以道契为主,岂可以勤省仪供为事?盖先和尚素有明训矣!道远途艰,且寻常改岁,又非大吉庆事,而颛人走数百里何也?山僧二严多憾,浩归湖海虽抱龙门之悲,而老病相仍可奈何?闻慕说及遐迩骎骎,窃有风行艸偃之意,岂以寒冰三尺户门与人争旺化?抑众知向方,则兆足以行,为可喜也。所引魏公焚谏艸以况近事,是矣!然佛果作俑评唱,佛鉴力言极诤,使其章疏焚秘不传,则缁门警训后世何从见而载之?应知二老当年殊无所忌,以为作既自我矣!而欲讳之人也何为?昌言拜而圣;闻过喜而贤,噫嘻!圣贤我知之矣!今公既以为言,旋即付之丙丁童子,无烦致虑。不一。

复道峰清长老

可止则止、可速则速,察人心之向背、为杖底之去留,稍有濡涊不决,即为时辈描模。此住持去就,当如衲子之轻,斯则善矣者此也。既本山檀护力挽,何妨仍旧解下腰包?已甚之行,至人亦有所不为焉!山僧青淄之赴,以大觉专使相守一年,迫而后应,然桑榆景晚,那堪长苦风尘?亦匪久即拂衣入山耳!江南江北,相去途遥,为法为人,尚须自爱。

与广润融长老

凡为一方主者,贵在弘道德、张教化,其次在知人情、识世务,至于落笔成章、吐词为训,亦其次也。故或有志于道德教化,而不周知人情物务,祇名本色担版;其或人情物务颇亦周知,而道德教化缺然,未免世谛流布;间有二事无亏矣,而落笔吐词不雅驯,老师宿儒难言之,则亦不能光远而声实有燿。今你不幸忝主一方,则三事在躬无容推托,其敬之慎之,毋贻山僧之忧为切属。

与大觉升长老

度夏五莲,虽为泰雨彻公苦留,抑闻北兵驻邗,诸庵寺鞠为养马之场,故迟迟吾行耳!五月初旬,扬之绅士催符复至,始知净慧一刹独保无虞,但既放下藤条,不当曳起又行,俟夏末动身,则可少慰主者之心矣!尔我虽急于行道,而北方所重,唯在一往动履,所谓道眼精明,不知复不问也。今你不幸而行道于北,直须身身矩度、步步威仪,久而弗渝,当有信而归从之者。然为一方主者,法应如是,不专北地为然也。至于用人之际,尤宜宁质毋文;宁拙毋黠,盖文与黠者多失之专意妄为,而质愚之夫办事或不足,于以坏事则罕矣!道途县远不能多属,你其善为住持,庶免山僧忧劳,斯为孝顺之道也。

执事辈来,以江淮戎马骚驿,欲山僧还辕北海化彼东方,理固不可,抑广陵专使,相守月余,日催渡河之不迭。矧化人担子,山僧出门之日,业已卸肩于你。语有之,「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你惟自著力负荷之耳!法社倾危,莫如今日,你我忝为佛祖儿孙,岂与有其责之人,忍见门衰祚薄,徒含垢包羞而视息人间哉?又男儿自称丈夫子,既生阎浮提中,苟不垂教法于千秋、󳰲芳名于后世,磊磊落落,自利利他,是谓空走人世一遭,其可耻又孰甚也邪?山僧衰朽无能,耻实有余,所望干乃蛊、洗乃羞,则在你之卧薪尝胆矣!闻明首座既住济南,宜遣一介使者,通闻问为是。

山僧忝托鸡峰末裔,则灵山慧命窃有攸关。顷者谢事青州,竟以大觉全肩委荷于你者,亦惟你侧身行道克己惠物,俾济北沿流灵长不止,则山僧与从上列祖,方赖你冈陵视息,奚啻黄发台背,眉寿无有害而已哉?苟不如斯,纵使山肴海馔大地为盘奉献将来,抑夭折忧虞之不暇,尚何心而纳受乎?你既函丈空疏,复劳专人远至,得不益动山僧忉怛之思也邪?后凡世礼,宜一概俱蠲,你当体悉此意。

复神鼎僼长老

秋嵒至自常德,持你手书,述你近况,颇慰远思。神鼎寺古山深,田腴壤广,尘嚣既远,吏卒不呼,于此坚志行道,未必一时声名暴起,久久自有一分光彩出来,山僧可庶几免西顾之忧矣!但恨年运既往,日就衰残,分心代劳之人益希且怠。虽今普化直裰,象骨难提,所有末后句子无不一一理会得当,便饶遭他授记,不妨祇活三年,其奈院务殷繁,瓜期无代,当此西山暮景,讵堪鞅掌为劳?诗曰:「谁能烹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正恐好音有怀,而西归难待耳!兴言及此,可胜伤嗟。

复幻楫济书记

别机来,见你手字,畏同今时奔南走北骛利驰名之辈,故晦迹湖山、灰心林下,许你于是辈独出一筹。然因是辈即甘为本色担版,亦尤之乎五十步而笑百步者耳!释迦老子不胜众生顽慢之忧,尚特生五浊恶世与调达、尼干辈共王阎浮,盖我之道德果超于彼,则邪不胜正,彼将自化;不则我之负惭于彼也多矣!当亟求所以化彼之方,况因噎废食,而欲离异之乎?故山僧寻常语学者:「你辈不须学佛,但学水牯牛则善矣!夫水牯牛者,当东作方兴之候,不惜为人牵犁抴耙,带水拖泥,及其千斯仓、万斯箱,而西成告毕也,则大功不宰,曾无粒米之沾濡,至不幸而摧于龙钟,死于刀砧也,则筋骸血肉、骨角皮毛咸为世用而无或弃焉!水牯牛乎!吾师乎;吾师乎!水牯牛乎!」是故学者,苟不以水牯牛为师,则豚犬而已。今之骛利驰名者是也。猒豚犬,而复愿乎其外,抑不过如獐独跳之徒耳!何益于时哉?请详之慎之!当不以山僧之言为诬也。

与冰庵张居士

自怪一生无定力,寻常多被业风吹,应庵老祖盖为山僧状厥生平,可怪去秋邗沟住未席煖,而青州专使衔命至再,春杪将吊东海之风,首阳之迹,于临淄即墨之间矣!不亦去国滋遥,而思人倍甚乎?权长老出世未久,后嗣无闻,慨行业莫有为之捃拾者。今其语录乃得居士不辞潦倒,曲为叙首,非直不朽五磊,殆将不朽山僧也,幸何如之?世界沧桑,先德语多散失人间,久思汇删宋元以来诸录定为一书,总名《续古尊宿》,庶几不随兵燹湮没,念此非足下莫与共也。俟明春归邗举之。衲衣一领,非作人情物事,愿言朝夕,服此无斁乎!

复大沩慧山海孙禅师

五峰老人法脉,如一缕系千钧,汝师养拙独承记莂,厥荷匪轻矣!惟汝服勤最久,潜符密印,业亦有年,在今沩山法道之隆替,责在汝躬。苟能如应庵之起虎丘,厥后当浸昌浸炽,又何必以门衰祚薄为创心也哉?拙公圆逝后,汝独毅然走使五千里外,奉迎雪窦老人主席,诚为盛举。缘雪窦本山修造未竣,故不果行,今复十载,使者频频相望于道,则汝为沩山一段苦心,人神当亦共鉴。闻雪窦和尚尤然力辞不赴,山僧以为汝虽监院,业已说法传戒,亦即匡徒领众之长老也。法席不可久虚,汝自住持,名实俱称,而纷纷外请,似为不必。来仪种种过于腆厚,令人素受难当,谨对使登嘉致谢。小参数则,生机尽有,语脉亦清,但中间欠于脱换,未免有重复之病,当自知之。

先师门下十二人中,长恨五峰法兄道韵孤标,而后嗣不蕃,披蓁同庆,仅接得一养姪明公绍修其家,又复溘先朝露。明公既尔付授于你,然则千二百斤担子,非吾孙谁克肩承巨业?此老僧去秋所以因专人三复叮咛申命你者,总为五峰老人法系,不忍视其中斩耳!今吾孙能遵祖命,慨然瓣香拈出,可谓继志述事,善能有加哉!但先德有言:「明道易,守道难;守道易,行道难。」唯吾孙转难成易,毋使慢易滋难,日就月将,光前裕后,则老僧亦与有荣施焉!吾孙其勉之。

复云居显孙禅师

丁丑之春,获晋光仪于太白山中,一往骏赏之怀,自信不减支公道林,但此时足下方锐志功名,未敢以选官不如选佛之言进耳!讵意陵谷代迁天,若驱足下以从我?语云:「非常之事必赖非常之人。」人如足下何如人?事如佛祖之道何如事?所冀资深以造臻于巧力不到之地,然后起而恢张吾道,则法门幸矣!若寡陋如老僧者,直道周杕杜而已,宁烦高明依托哉?愿言勗德,不尽鄙思。

复季超祁居士附来书

骏不肖,虽未获深托道契之末,然久游老人座下,获瞻仰浩气劲骨,如泰山乔岳可望不可攀者非一日矣!数年以来,道风遐振,皆古人之厚德高致,非晚年末法可一二见者,企渴之私益切寤寐。不肖每尚论古今之际,虽代不乏人,大要较之古人渐逊渐下者,盖古人皆唾手名利之人,其气骨高出于名利之上,故弃若敝屣耳!入此一门自能主张大法,振起先宗。后世之人每每不及名利之格,而退处于空门之中,间有一二发明大事,或未能尽脱流俗鄙劣之习,焉得不远逊古人而出其下哉?如大师者,正所谓唾手名利之人,而浩然弃若敝屣者也,早已具古人之器量,焉得不远出今人之上乎?法门似盛而大衰,何幸得大师为宗门柱石,使末法庸流犹得见古人存心行事,此真法门之大幸,非不肖一人之私庆私慕也。又去古时遥,或坐儱侗之大途,或堕穿凿之稠林,如大师久得老人迅绝之旨,固不必言,近闻一二拈提皆古人阃奥中事,仰窥大师于迅绝中自有古人深密之妙用,此又岂近时可望一二哉?救儱侗穿凿之二弊,非大师而谁望乎?极拟趋聆教诲,奈病废已久跬步难前?坐是不能渡慈水、登五磊以申翘渴,遥望慈云曷胜炷香顶仰之至?

先师无恙时,蒙昆季种种弘护,以至余波及于不慧。癸未开法天童,尚荷宠光加被,可谓德周两世,岂曰寻常知遇已哉?然五载以来,无寸楮相闻问者,诚以君子千里同风,且重烦左右裁畣,故卒安其愚陋耳!乃辱教笺,多所溢美之言,极知高怀与人为善,而声闻过情,不慧又何以对畣天人邪?窃谓入此一门,非但名利关头而坐,在埽除名利边无入泥水、为人心,亦未免流为定性声闻,总之意中才有所重,即过犯丘山,自非髑髅粉碎者,未可语于佛祖之道也。法门将及百六之灾,奚啻似盛而衰?使我辈今日之为法门者,咸如令弟世培先生,可济则济,不可济则捐七尺以殉之。然为法门存典刑则可,尚不能与波旬争旦夕之命,况苟且依违其间?此不慧所以惭披来教,汗流至踵,而𫖯仰为之不可者也。晤言何日?尚冀后图。

别后不谓龙蛇起陆,血战郊圻,独平原深居无恙,岂非道与之城、德为之堑,所谓长安甚闹而我国晏然者邪?塔襄云门,克终其绪,皆自诸檀弘护与居士之灵耳!又其弟子能自拮据,若不慧勇断,徒触忌偾事,何足云然?然𫖯仰内省,生平唯不敢以私灭公,一念薄云不疚,即发扬化山和尚之美,皆是物者。但人微言轻,章而得暗,正自回皇,乃居士褒为千秋绝举,洎拙录题词中,又复极其嘉与。造物不忌其余,若斯不虞之誉殆有忌焉者,辱命〈寂征序〉及《崇行录》提语,人言不足以重,前已道之矣!如葑菲不弃,报命尚图后时。

海天涯角,住既幽深,复有风鹤之疑,故致鳞鸿之隔。春芳载吐,福履如何?承委《崇行提语》〈寂征录序〉,自惭动止多与道违,况更佛头著粪乎?又以妨命是忧,虽则勉为从事,然率略奢矣!书上尘览,尚冀有以造我也。法门不幸,日就凋敝,读三和尚语,卓然一代伟人,但此老颇有慈明不事事之风,居士既在门下,力能匡辅,何不择一名刹处之,俾得力行祖道以福后昆,不一善乎?化山薪木何如?亦有修我墙屋之旨不?愿闻清辙,谨此附询。弗备。

又附来书

不肖骏,向侍诸大知识座下,每每于出处之际,劝退不劝进、劝静不劝喧、劝山林不劝城市,乃今日者,独以越城能仁大刹,众情趋汇之地竭诚劝请,岂顿违宿志与?岂姑以相尝与?岂仅以世情附诸公之同声而和之与?不肖生平所心服者惟大师一人,谅不作是见也,即大师亦能信不肖之必不然也,则今日之劝请其必筹之熟矣!酌之审矣!见之真矣!知之确矣!大师苟能信不肖非狂昧轻率之人,则不待骏辞之毕,而有惠然𫖯允者矣!所媿者病躯跬步难前,不获冒险亲迓法驾,仰冀𫖯谅于形迹之外耳!

不慧道德荒芜,识学疏浅,无论仰媿先哲者如何,即当世导师所谓机语渊玄,媿吾兴福牧兄作用峭峙;媿吾报恩林兄纵横办博;媿吾宝华朝兄称心肆口。如吾化山三兄之越量超情,而吾媿焉!敬严法道如吾雪窦奇兄之澄金汰玉,而吾媿焉!负媿之多如此,而来教独谓生平所心服者唯不慧一人,屈到嗜芰、曾皙嗜羊枣,岂信有异乎人之口哉?虽然二公好尚未易致诘,而羊枣芰之受知于二公也,则已深矣!知深而报重,亦恒物之大情也,顾不慧独无情乎!况复以名蓝相甄拔哉?则来教所谓不待词之毕,而有惠然肯诺者,又何说焉?惟是广润坐未席煖,遽拂袖它往,无论情理有所未安,其奈铜铊会见薶青艸若之何?故却则重违知己、赴则荒却云山,或高明相体谅不以院事羇縻,使获春秋时晋光仪则善矣!必欲据款结案,则虽妨命亦无所逃罪焉!

居士之捬有平原也,割家之半,与半生心力以营之,故得原田每每栋宇参差,乃一旦举以捐之,贫道且言贸而不言施,不叨许王舍宅为寺之名,而欲贫道于中耕云种月,远追神鼎,近步圜通,人非木石,谁能已已?顾贫道闻之,「德薄而厚膺者召灾;人微而显乘者致盗。」德人如贫道,皆灾与盗之所必寻者也。又数年以来,住经五刹,坐未席煖,时复播迁,则从者已倦,于追随一番提起色色皆新,粟非天雨,杓不树生,即贫道亦势难于作始。语有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揆贫道之初终,固无一而可者,是以搔首踌躇,空坏则不敢、迟早又难期,更若付之惘然,则又废坠居士千秋胜举,故特浼白姪雪丆者应命。盖其人乃鹤林牧兄之嗣,抑亦本色住山而无刀斧痕者。昔大觉道光仁庙,天下不多琏而多讷者,谓其知人能举贤也。质之雅怀,想不以专辄为嫌焉!

恭闻和尚重举金枪马麦公案,了却一主急债,亲证本来空寂。和尚分中,正是顺逆皆梦幻、苦乐皆影响。且从上黄龙、归宗、大慧、径山没量大人,偶尔因缘相值,指不胜屈,不唯道价无损,亦且揩金增光,乌足为和尚叹惜愤郁哉?唯是宗风秋季,假衣贸佛者比比。砥柱法门为人天表帅者,自是首推和尚,次则继师耳!庸庸泛泛者获福如彼、皎皎表表者受祸如此,则法运之修短可卜矣!法门之盛衰可见矣!得不为法运伤悲、法门痛哭哉?急欲面叩,几拟借翼,奈夏病将发,决计深秋,但县县之私不能自已,不但梦寐以之也。日来道体不甚病否?此后葛藤不牵缠否?传闻无的,幸备示以慰县切。

山僧近事,风落江湖,莫不心寒股栗,亲者讳、密者叹、高尚者呰议、憎嫉者非笑,求如左右知明见白,言言爬搔凑著痒处,不道全无,直万一耳!但山僧今我非昔我,愚意近复不然,如往读《南公传》「我系星子狱百日,亲证法华三昧。」非不服膺此语,亦固然眎之云尔。幸而叨尝此番境界,然后明见杀盗婬妄无非大用,堂堂魁脍屠儿悉属真善知识。故今于苦乐顺逆、修短盛衰不生二法见;于表帅人天者、假衣贸佛者,即授罚受罚者亦不作二人见。头头谳议葛藤、恰恰拈椎竖拂,又岂有日来此后之见哉?咄!不合私用官物,更与三十竹篦。

又附来书

某年来浑身保社中,益得备悉诸方知识道德佛法,真可以师表人天、砥柱末流者,终无以逾我和尚,益信平日决择之不谬。而此衷仰企,梦寐无间,每思越中得以一席地攀邀杖履,俾终身近侍焉!盖朝夕为念,如有重负,不能去怀。特以时值多艰,兼之力绵身病,愿勇而机未谐,悒悒者久矣!天龙有灵,感得耿玉翁俯鉴鄙衷,力任金汤,遍告之现任道府各厅,诸当事无不人人欣诺,至于绅士之欢仰,更难枚举也,即本师三和尚身虽越境,每有字及,必谆谆以迎回法驾为越中造福,今得此机会出于万全,又遐迩缁素无不惬心,岂非天龙一大作用哉?又岂非浙越一大福缘哉?某睽违芝颜五载,于兹积怀奚止八斗?要非楮墨可罄,统俟亲侍座下一为倾倒耳!

专人至,接翰教殷殷,如同面晤,深媿衰残无似之人,屡承足下推重过宜,曷由而报知己之万一哉?定光金地遥招手、智者江陵暗点头,况能仁一刹殊费神用经画,复烦耿玉老周爰咨度,谋诸当事,重以士绅弘护合词共挽,奈何晦养自高,负违长者之心?但山僧日者返辕邗上,本欲了净慧未完之局,一旦因谿山绝胜之云门,遽更初念,是谓见得而忘义,直一商贾之道耳!抚躬循省,诚有所未慊于中焉!寤寐光仪心焉如捣,远蒙垂念,兼辱厚贶,拜嘉之余,不胜惓然之至。

复圣月钱居士

日者光贲林泉奉尘三夕,至今仿佛间犹有十影神驹在心眼中,以贫道风波摧拉之余,所谓爨后焦桐耳!不谓赏音有足下,人亦有言:「众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足下第怜之已耳!翊扬雅度,则逢彼之怒,恐非所以爱贫道也。冬风渐肃,惟珍重四大。弗备。

又附来书

癸秋一别倏忽五季,玄黄异变,伤心酸鼻,偶从云水缁流,讯知道体清佳,宗风弘畅,大慰远怀。若绣三载之内丧父失偶,破卵覆巢,与死俱生,与忧俱老,屡欲皈命导师芟染从事,而三丧未举,胤嗣乏人,不能遽逃世网,然百念已灰、在家如客,非久终当为所欲为耳!为法斗争已属师门不幸,近者复欲牵入世谛为人罪案,清夜扪心,何以自解?光绣路见不平,出语每多愤激,知我罪我,自可听之。若和尚汪度天渊,诸方赞诵愈切皈依。仲尼,日月也。其何伤于日月乎?顷因鸿便艸率,泐候秋冬之际,当趼足五磊,受和尚辣手钳锤,图个出处,慈肠或不我弃耳!外附小刻诗笺呈览,临楮不胜瞻恋。

世界等空华,人生如幻梦,幻成幻坏、幻生幻死、幻合幻离,乾坤之内、身世之交,无适而非幻者。惟至人了知是幻,故在哀而不伤、处乐而不淫、遇宠而不惊、当辱而不屈,皎若夌空之月、飘若出岫之云,虽汩尔尘缘之中,而尘缘自不能为之颣也。门下旷心达识,固有芥于此乎!若夫贫道求全之毁,敢谓能自超然幻眎?抑深知薄福所召,日惟反躬是省,乃不意动高明激烈之怀,则罪过正复不浅矣!披读先帝哀辞,令人哭不成声,时情隐中,自当与麦秀黍离共譒千秋,岂曰一时传诵已哉?何日晤言写此郁思?

布水台集卷第三十

布水台集卷第三十一

尺牍

复蠡源黄司马讳日芳

隋珠赵璧处于庄岳之间,虽欲什袭以藏,知不可得,然入则龙蟠、出则霖雨,圜转无方,自在门下环枢以应,岂可定合山林野逸之见也?梅惠老前有手教,决意天台之行,故遂因循废阁。岁云莫矣!俟新正与敝友商确报命。间关流寓,费日不赀,贫道自恨不如宏智佐佑四来,乃过蒙遣问,惭何如邪?笔语迟,日遣僧赍上。弗备。

腊底闻宝眷俱迁至山庄,既无事分身两处,则生涯自然成片,况复冰消北岸、华发南支,叠𪩘堆青、层峦锁翠,翩翩蜨戏、恰恰莺啼,触处皆建化玄门,岂不田地益宽、脚头愈阔?虽则玲珑嵒太白峰为君旧游之乡,安知不一番提起更一番新哉?非熊协卜,太公已望子之久,彼蟠谿一浔水,计不足留连乎!君长割余闲而与我辈山僧野客平分风月,亦安可得邪?谨埽榻拂石,以俟末后一游。

甬江分櫂,敢期千里洋子,窃附长风,庶几瓜步南徐犹得追陪名胜,不谓贫道以四众留,慈居士亦虎林顿辙,瞚息之间,梦幻千岐,始知般若六喻,信非曲谭。故今贫道愿居士以华藏为床、不可说须弥为枕子、无边浮幢王刹为茵褥、十虚为被、去来今为五更筹鼓、世出世间为三春梦,从他顺也得、逆也得,如是则有极宠极辱之事出吾前,亦如木人见华鸟矣!否将婴宁抑且如之何也?虽今世路风波在贫道亦何所不有,然稍能墨守,不至见貌言如今之流俗一等者,亦未尝不作此观耳!春寒乍雨乍晴,最宜珍调四大为祷。

闻归楚之帆已饱春风而南矣!方恨不能握手江干,订此生再晤之期,乃既发而中留何也?毋亦天故幻出奇缘,俾居士极生猒离之想,而坚固出世心耳!吕嵒丹成于下第、黄龙定证于狱中,古之人尟有不遭忧患而获大宁者,所以酒僊和尚云:「杨子江头浪最深,行人到此尽沈吟;他时若到无波处,还似有波时用心。」以此参知贫道之言未谬也。匏系有众之累,恕我候不躬亲,天气正熟梅,尤冀加餐自爱。

昔元微之与白居易云:「自识君来三度别,者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贫道与居士交情未敢窃比元白,然蒙骏赏亦略骊黄矣!乃仅一别而云山飘渺会面无期,岂真人生动如山与水,一分而不可复合者也?去岁晤王念老得详起居,且知长君已补弟子员,今秋化变龙门,会看角头迥出,未审太翁肯以先朝刑献,袭受昭代恩荣否邪?别后数年屡为业风飘荡,爰自广润、能仁及今湖之道峰,虽则迁徙靡常,但喜面颜不改,可对故人耳!吴地兵凶日见,全楚赖德星,想已民丰物阜矣!玄鉴禅人以分卫来,敬修短笺问候,鴈远鱼艰,余不备及。

与惠连梅职方讳之焕

延寿王去天童咫尺耳!入山之驾,未卜何日始命也?闻欲辙环之台,恐此邦亦犹吾大夫,况今皇路未清夷?我瞻四方正蹙蹙靡骋之时,毋亦暂登太白,少憩玲珑,一观海岳之雄乎!专盻来旌,可胜翘企。

与春晓纪海宪讳腾蛟

羊𫅗首,鱼赪尾,正繁霜,腊不雪,灾祥之类斯继见者频年,自台台下车以来,非但与人之诵孔迩有歌,而时雨同云曾无失候,人事感于下、天道应于上,从此兵销甲洗,四海将见同文之治矣!但拊字心劳簿书鞅掌,尚虞贵体未暇摄调,然万井翕而尊俎,百神自当呵护,即贫道辈之枯木受阳春者,亦未尝不冥告佛天,况台台之祷久矣者乎?入山穷忙,有失拜贺,敬遣僧讯问兴居,惟鉴炤。弗备。

客秋辱教言,贫道时出天童已逾月矣!所谕令姪至今未面,意归东将日久。近有来自钱唐,始知亭骖未税,乡土情关,旄丘葛诞牢骚之绪,寻常在所不免,乃居士固用佛治心者,宁不知三界等邮传、人生如过客?齐之侨、楚之旅,何所欣猒其间?况行之与止,非臧非乐,要有默定之天焉?故今贫道愿居士,始终以天自信,总他方此界为一旅邸,以自泯怀,则安往而不自得其得哉?未能造访,深懅寸私,辄奏短章,有冀宽广耳!

与慈谿时邑侯

灵山佛法付属王臣,诚以苾刍孱弱,非凭托高显则无以荫庇其根荄。况落穆寡合如贫道者,处魔强之日、当积毁之秋,复与大檀无倾盖之欢、半面之识,必覆护之、安全之、多方而回互之。夫以民物为与包,在大檀固无所不用其乐只,而施之方外则已奢矣!非受属灵山而以宰官示见者,曷能尔也?极欲诣台致谢,然既以晏子待君侯矣!又不敢不以越石父自待,惟终身行道,期于冥酬厚德而已。临书感慨,曷胜惓然之至?

复清海鲁太史

夫子畏匡,微服过宋,至人之道,一龙一蛇,彼桓司马曷从得其便哉?然托在知爱之下,不能不作于然疑耳!承翰而后喜乃可知,广润襟山带海,仅以瓦全,非乏是辈也,是知浊恶世中,无适非苦。所贵慧心人冷眼看破,然后和盘掇转,直向自己命根上力下一刀,则净羸羸赤洒洒没可把,自然乾坤依旧、日月重朗,舍是无为也。不慧薄福应宜长遯世、无能只合住深山,法幢高竖重言不当吃,况卓锡西来乎?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深惭拙集潦艸,乃不鄙夷,俨然重以珠玑弁首,庶将赖借以传矣!幸何如之?望风怀想,不胜依依。

一夏贫病交煎苦恼无量,幸而富有风泉云壑、节𪩘明湖,差足乐饥耳!吴兴之辙虽未有期,然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候不迈哉?余较相如病尤渴者,敬以来岁,春煖为约。

复玉齐耿兵宪讳应衡

鹅换丹经韵流千载,何虞琅函梵䇲博以泡沫生余?况铁画银钩,字字永和真迹?复寿梓以广流通,则熠燿非禅丛一处,荷戴亦非不慧一人矣!远辱使星,谆谆返杖见命,若论有怀晤言之思,何啻櫂舟雪夜而往?乃岁云莫矣,不慧遽翛然就道,其若方来万有余指将何依托邪?敬订春风乍扇重沐分荣也。前后尊稿,咏而珍藏之矣!裁复不庄,统惟涵鉴,余希自玉以迓天庥。

建法幢于法运垂秋之年,虽二严素朢无亏者,未免波旬侧目,矧福慧既凉且薄如贫道?复丁兹兵凶臶至,顾隐然半千缁侣,得超遥容与于长峰怪石之下,苟非光明远炤,曷克臻此?乃复顾虑殷殷,不远千里遗牍当事诸君子,属以弘护帡幪之,又从而雨露之,何台台之为人彻?抑周回顾盻,且灵襟之细密如丝也。所媿贫道荒疏无闻,无能补报万一耳!五磊豁役既蒙留念,终戴二天必矣!承惠谨对使拜嘉弗宣。

娑婆险恶非得忍菩萨未易站脚,况行道设教其间?宜波旬之生憎嫉也。然,欲入虎穴取虎子,宁惜横身虎口?所以山僧到此,不敢存丝毫利害于衷,直素乎其患难而行,乃总宪公即以泽雉蓄之,返得饮啄自如焉。幸矣!闻驾抵永兴,本图便面,但有数百衲子结冬在山,朝夕无见粮,不忍使其独受饥寒,特回与之共守寂寥耳!艸率通候。弗备。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虽古圣不免,特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则未易时常蹈袭耳!昨访寓次,深惭斋施汪溢矣!而一种平怀泯然自尽之风,尤足生人旷远,然则般若有灵,不于台台兹益验哉?别后旋归道峰,驾至邸庵,殊失陪奉,罪歉并谢。

与子寅韦明州

武林会晤正在灵雨方零之候,别来几何?时𩖼𩖼秋风又将入户矣!岁月如梭人亦易老,不审比来福履胜常、前案结绝否?闻郎君翰林公已届临安,则彼妇之口庶几见𪾢曰消,冤业一释,天宇迥高,𫖯仰身心更有何累邪?从此超三界越六凡,尘点劫来结末梢头事,亦当料理清楚,不可更复因循矣!万望留神,伏热珍重。不尽。

复文载祁南平讳熊佳

尊严僊逝,忧出非常,山僧未能遣一介使用吊左右者,以居士见越常情,亦以山僧迹居方外者也。不意疏拙婴难,反辱教札见唁,悚惕有加耳!况复达识高论尤足发人深省?如曰末劫正临,古之至人如羑里畏匡,俱从逆行持世。夫子之说,洪范也,第曰仅云逆顺不婴,尤非深知和尚者,则山僧岂敢当哉?相去日以远,相见日以疏,回首能仁,有同隔世矣!春末夏初,乍寒乍暄,唯珍育。不尽。

复皜庵费内史讳景烷

比来江上风鹤腾疑,贫道方停櫂吴门,忽接华翰,知爱念我者深至,驰仰之私,何啻春苕方增也邪?别机西堂,既荷栽培,则道峰片席与继席之者,贫道更无复返顾之忧矣!所恨华发一天霜,而残云莫鸟志在依山归树,弗克长侍左右耳!诸余腕不胜,既金风瑟瑟,惟珍摄。弗备。

屡辱慈念,感不去衷,方媿侨寓行间,未遑讯问为歉,而又先以华音示我,何情之深而渥也?娄东邗上,等是雁落沙汀,宿水餐云之志,终当偿之金轮五老间耳!福无双至,既有兰孙之庆,合膺尤子之虞,此堪忍娑婆,所以为缺陷世界也。抑人有言:「知事少时烦恼少。」令姪喜知事,故应多受烦恼,第不当忧及居士耳!虽然,周处反辙卒为晋代名儒,安知今日之祸,又非将来之福哉?别机质陋无文,叨承曲庇厚矣!誉多溢美,得无过情也乎?梅绽新枝,时有暗香入座;柳含春意,不禁青眼撩人。明取个中消息,何间千里同堂?吴门之櫂,万乞停舟,临书无任戴仰之至。

阔别故人,三见庭梧叶落,眷念之私,非不中心如失,而奔走淮齐,山川为间,正莫诘兴居之安否如何耳?清长老来辱手教,始知有鼓盆之戚,家复多难。苟非高明勘破空华幻影,讵能堪忍如斯苦境恶缘也邪?山僧识疏材浅,既无神龟藏六之用,复多业缘鼓荡之风,未必动而不迁,亦曰物诚斯应,不意居士旷识,亦竟以为犹然栖栖也。且道峰片席,清长老既能勉承堂构,复赖藉弘护威灵,使山门不致寂寥,化仪或将绵衍,斯善矣!又何必再三敦逼垂老无似之人哉?江山悠渺,恐增跋涉,万勿命驾,庶不绝我芒鞋竹杖,寻洞中人于苕溪深处也。贱齿何足为念?谨拜嘉赐,秋风渐肃,唯冀若时自爱。不备。

前有还山退居瑶席之复者,盖为辱承眷念之殷重违长者故耳!一则欲清长老再领院事,俾山僧得超遥容与,时驾广陵之鹤、时扬霅水之舲,相从香山九老,或听云嵒下、或赏雪峰头,庶几颐真葆和,以不夭札其天年而已。今清长老既坚志不还,则一任灯笼骑佛殿出山门,抑山僧何苦龙钟仆仆,甘为儿孙作马牛哉?故定计明春二月,祇可一到上方,少慰劳劳阔别之思,常住事宜不敢与知也。先此布闻,统惟恕悉。不宣。

到山数日,闻大维摩示疾毘邪,屡欲遣问,正恐反更劳神,然私不去心也。适诸郎姪及两张先生至,知竟霍然,殊为慰慊。日者山僧弃昭易邗水万有千金之功业,直飘然归卧空山者,岂有所眷恋其间?特以曩劫与居士有深缘,而一往弘护之谊不忍违负耳!山僧且不忍负居士,顾于先师半生缔搆之丛林,忍见墓木未拱日就倾圮?今往者拂袖已行,来者皆掉头不顾,使山僧溘同朝露,则亦已矣!尚狗马未填沟壑,将宜何如为心者?夫此安彼危、此饱彼饥;此简闲、彼忧劳,宁独灼如高鉴?即至愚之夫,亦知此行必凶多吉少。然山僧所以为此极难者,正如石斋合座师,本一帖括书生,当君国危亡之际,必躬就戎行,卒视死而如饴,诚以国宜忘家、君宜忘身,臣子之分当如此耳!将遂渡江而南,不知奉教更复何日?临书怆怀,曷胜凄清?

复静香周观察讳荃

炎荒丧乱,北地灾仍,唯青齐四境之中,赖德星高炤,屡见丰年穰穰,夜户不扃矣!复轸念苍生之盲无慧目也,必欲借大法金𫔇而开凿之,非内圣外王之道备乃厥躬,何以臻此?第媿山僧利众乏珍,无以副台台之请求耳!夫感应道交理无固必,既承呼召,敢不奔趋?所以迟迟吾行者,属此间有未了之案,然亦随宜注销,行将曳杖就途矣!相见匪遐,率尔报命,统惟慈原。弗宣。

勉承台命,竭蹶赴青,不谓遽逢居士之大故,弗克安止檀阴之下,相与光扬此事,则我法可知矣!道中获一倾盖无以为情,复不能少致生刍之献,然居士方以道义广交游知,不以世俗相期焉!山僧安敢希踪古人?特以年运既往,谬为诸方推许,庶竭驽钝少挽末年颓风,是所报于万一耳!抑闻至人不以存没间念、不以生死萦怀,惟望凝神自爱葆我天真,傥后缘成熟,再托弘护之中,尔时唱拍相酬,岂不寂莫中一段快事也?临楮曷胜神企之至?

复开来万莱州讳代尚

猥承赋赠及法殿之颜,高挂云堂,顿觉华雨弥空、龙蛇走壁,正使藏之百叶,且有考往迹而兴吊古之思者,况此日之瑶章璀璨乎哉?窃惟门下孝以作忠、慈以使众,其于家国之间,举人道之所宜然者,可谓罄无能事矣!至若山僧之株守林泉,罔裨宗教,直一衰朽陈人已耳!顾何烦高明齿颊而揄扬累幅也邪?初夏赋归来,暂寓邗上小庵,伫听莱绩告成,行将藩蔽江南,奉麈或当有自乎!春光溢目,想兴居凡百如宜,谨此借候,余希珍玉。弗备。

复松交顾比部讳子咸

向者承乏越州大能仁寺,幸依檀荫,因得奠安厥居于万有好恶之中,嗣后弘法台垣,竟以无妄罹灾,复藉谠言赖昭雪,则又非仅托庇甘棠,且将肉白骨起死者而生之矣!乃数年之间,萍踪湖海,浪迹淮齐,遂不克以一函讯问兴居,罪也如何?蒙慈宥弗弃夷,更以报国禅院相推挽。国未云报,报我知己,此其时矣!其奈衰残无似,固利众乏珍,而邗江吴会抑多未了之局,坐此分身不迭可若何?或因便得一造龙门,话往昔为厚幸。至于金阊把断,化导一方,则智短神疲,恐虽方命亦有所不暇惜也。死罪死罪,不尽不尽。

复尔涛汪进士

仰惟逸韵孤标,闻诸敝檀费皜庵者饫矣!昨过鸳湖得晋光仪,如坐春风爱日中,不啻锡我百朋之惠,矧兹德音不已哉?承谕欲山僧曲垂方便得唱还乡曲者,不妨居士即今磊磊落落,作一破家散宅汉,则自无家可坐、无世可兴,又岂有乡邑之可还也邪?不见古德道:「还乡尽是儿孙事,祖父从来不出门。」是在居士留神而已。旅庵月子在山僧门下,未逮赐由之辈,而盛德作人,遂蒙奖藉乃尔!然苟能坚自树立,其去时流也远矣!秋曙至,深委近履,殊为庆慰。李道台弘护无斁深荷,鼎力吹歔并谢。弗备。

复明州众护法宰官

先和尚典主斯席近十载余,荷大檀呵护之灵,故得梵海无波、道山高出。今者天不惠吊、哲人云逝,闵予小子方深梁木之悲、未谙父薪之重,乃门下不泯先德,俨然忘其固陋,重之以堂搆是仍之命,拊躬循省百虑摧填,方欲山藏海窜、曲匿高深,而山中同门昆年,过奉明诏霜督愈严,今则山僧自知业缘无避,抑以白杨萧萧,先灵在望,筑室反场,伊何人哉?故敢勉承台命,俟三年心丧之后,度其可行则行之,不可则与大檀共戴有德,以不昧先和尚属累群公之谊斯已矣!所冀大檀弘护无斁,保兹清众,俾不孝得安山鸟饮啄之尝,则食德宁有艾哉?奉教有自,艸复不虔,统惟垂炤。弗宣。

复常熟众护法宰官

承翰以胜法见召,固当从唤。自惟驽马伏枥,不堪有所驱策,矧广润残局未终当破坏之余?一旦去其司守,非但刹竿倒地,将恐佛面生苔矣!妨命之愆,统惟慈炤,临书无任,主臣之至。

复檇李诸护法宰官

鸳湖浩渺,秀水泚清,所以蔚为文邦佛国者,虽地灵乎!亦由诸大君子动之以光风、临之以霁月,遂如是其泱泱大风哉!譬诸安养人之所乐生也,复有观音势至垂手提携焉!不即往惑矣,更掉头不顾,岂夫也哉?然则贫道辱诸大君子栖真之命,又何异是?但日者谢事道峰,期于投老匡庐,金轮五老实闻斯言,无几而遂食之,此固诸大君子之所不取也。所冀玉成乎其大者,庶不敏之是释,抑或相共诸大君子对临乎空生嵒畔焉!其不逖耳矣!谨复弗宣。

复李灌谿、姚文初、吴止斋、陈皇士诸护法宰官

恭惟众檀,德合民望,文为士宗,正气弥天。既洁身以持世,清风匝地,尤起懦而镌顽。百艸出庞蕴之家,章明祖意;天女入维摩之室,妙发辩才。法喜逍遥,岂等苏黄以有间?玄机旁礡,将追杨李而上之。某佛荫叨承、宗图滥厕,人非广慧难酬郡尉之禅;智逊金山敢下端明之带。辱谕般若废寺,欲侍者苇灯效恢复之劳,且以中兴文字委之山僧。班门弄斧,某固不敢,即苇灯宗子,学齿未长,德能俱浅,夫以白云之洞彻,见元发用太早,尚来昔人非福之讥,矧其下乎?某闻君子爱人以德,果诸檀爱其慧辨英敏,可臻斯道,当劝其竿头进步再见文殊,不应使彼坐向弥勒阁中生灭度想也。抑道边废刹,殊费经画,吴下丛林又近多奔竞之风,以血气未定之人染其恶习,名利薰心,必致枉道辱身,败伤风教,得不求益无几,而害实弘多哉?尚冀诸檀策发而谢遣之,则戴德之思,当有倍于衔结者矣!临书无任主臣。

与祈远唐孝廉讳元竤

钦风慕德之久,仅于天童一曙光华,自此如武陵春色,杳不重逢矣!辛巳隐匡南,远承教札,及黄檗老人碣上之词,拜跪展读,朗咏嵒前,则猿啼危木、鹤唳青霄。会某适删润从兄伯子状,于时鹡鸰原上之思,遂合作风雨鸡鸣之感,但幽栖既荒远,而嬾癖复中心脾,不觉因循废阁于今。顷拮据天童先师铭事,重嵒之感欻复见前,方冀匈言左右,不谓惠贶下颁,谨此特遣侍僧走谢兼展夙怀,伏望矜哀愚诚,一字之褒非但先兄荣于华衮,庶俾远方殊俗闻风之下廉立而敦,则凡自今以往之人心,既死而之生者,皆门下之赐也。若谓誓言始出,方三令而五申之,不应自某决撒籓篱,则此乃风世之言,何与诸方之事敬以为请?畏涉葛藤,不敢󵊲缕。

复予安王孝廉

缅怀玄致,渴想殊深,忽教札远颁,箑章宠被,兼拙录重辱题辞,顾盻之间,何止风清四座?直令嵒壑光生矣!先德有言:「功名美器,造物不与人全,人固欲之,天必夺之。」矧内无实德而浪得虚名者邪?褒嘉过逮与夫巨刹滥膺,皆所谓负乘致寇者。然藉是得以朝夕祇承大教,非不愿幸,但广润住仅一周寒暑,无尺寸之劳足以报效山林泉石,正难撩起便行,而恬作负心汉耳!傥邀居士之灵主者,或听以客情相处,则奉尘当在霜老华黄之候,否则不敢与闻大命矣!谨布腹心,统惟裁察。

明夷蒙难,在昔圣贤莫可殚纪,至若山僧又不足言矣!东瓯之质自是业种五百生前,岂当事者有成心于我辈哉?即有成心,愈征夙负难逃,此我辈学佛之徒明见三世果因,而不从违世儒诿天与命之说也。如此,则尚恐此番偿酬不足,致有余殃可畏,又焉肯打向别处流转乎?辱念殷殷,至形歌咏,是将不朽山僧也,抑山僧何幸,小出而大遇哉?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来翰非不筹之至当,山僧亦非不委悉深情,但既承当个事,阐化一方,不能洞察几微,绸缪未雨矣!徒于舵折樯倾之后,方议收纶罢钓,未免贻讥有识。抑山僧佛氏之徒,而学夫佛者也,夫佛必以深悲大愿为心,悲愿之重,身命是轻,故曰:「将此身心奉尘刹。」又曰:「我观三千大千世界,无有芥子许,而非菩萨舍身命处。」审若如是,是则欠债还钱,况已不中?矧争潜见校夷险,而为趋避之地哉?故识者谓山僧宜捐道峰,而不知山僧早已捐夫身命矣!盖不如是,是谓离悲弃愿,而佛必曰:「某非吾徒也。」然则在彼不妨已展不收、在我难持退而不进,庶几将此身心用报佛恩酬知己耳!唯高明其鉴诸。

布水台集卷第三十一

布水台集卷第三十二

尺牍

与同庵蒋孝廉

数载阻胡隔越,久乖鱼鴈,顷接玉如弟书,始知偕宝眷归自江上,阖门俱庆,福履如宜,忻慰!忻慰!念自帝京版荡来,郡县之覆亡者十而九,抑不似扬之埽土尽也。民至埽土尽,岂非乐深而哀甚者邪?于最甚之中,无丰德厚福而获安全,焉有是理哉?则谓非天之眷居士不可,独公车顿于癸未之役,犹恨甘泉淑灵之气,未发越居士耳!然贫道迩来亲睹宰明属以癸未起家者数矣!非其名捐,则其身败者有之;甚而身名俱败者亦有之,则又安知非天之与居士后,而实与居士先邪?所冀懋昭明德以终迓天之庥已耳!天步尚艰,惟冀顺时珍爱。

淮扬称天下金穴,素封之家,奚啻千门万户?如居士之澹薄明志,有何慢藏?乃家贫而亦遭劫邪?盗而无良至是,其绿林之最下者乎!虽然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然则今之所谓民贼,古将无名而命之矣!应知世愈趋而愈下,则人亦安往而不下哉?经云:「佛心所缘,缘苦众生。」彼劫掠贤人之罪,当如七遮议条罪大苦深,则亦何由解脱?唯是既因地倒,还从地起。所望居士以地天为量、慈氏为师,生大哀愍、发深悲愿,翻彼劫夺之想、兴我喜舍之心,愿令此辈过兹以往,处处富有赀财、身身得大自在,精严不与取戒,尽形尽寿而坚持,洁清尤巢许、受用等诸天,斯乃至圣大人成己成物之怀也。想高明志有同然,或不以为笑,其以我言为服乎!

与安丘三如、源思马二孝廉长讳长春,次讳澄

昨过贵邑,猥承加意接待,或居士引诱多人为善则可,在山僧觉难消受耳!别来蒙福庇一路康安,奈为泰雨彻公苦留五莲度夏,然淮甸之催符旋至,秋初当即策杖南迈矣!虽彼此出作入息共一夙兴夜寐,而齐楚异方,未知会晤更复何时?所冀精勤在道,期于觉岸同登,斯善焉!辱命撰《准提庵记》,意思生涩,勉为搦管殊媿不文,谨书上取裁度,余弗备及。

与搴玉孙阳江讳自修

春回大地山光明媚,而白驹忽来天外,偶语小立坐对嵒前,虽半日千载也。门下自是血性汉,不作廉纤态度,然既欲留心此事,当向千圣万灵分疏不下、锥劄不入处,透顶透底始得,所以古有「县崖攃手,绝后再稣」之喻。夫云攃手绝后,则放舍身命如大死人,虽有耳目实无闻见,而来偈云旧、云明、云三生,皆违无生之旨。不揣愚蒙,并前长歌一例奉和,幸惟炤谅,无嫌续貂。

前夏闻出山后,北骑已渡江,闽浙溃师,沿途劫掠,深为相遭忧。幸京邑不大蹂躏,想阖门清吉,迩来起居佳胜。育生归,竟不面别,殊失申候,中间谢事颠末,必为居士言之详矣!每念俊骨天生,澂襟似涤,肯拼选官不如选佛,则丹霞老子直拜下风,岂特跨拘邻上哉?贫道固望之久,而般若六喻可谓屡见,经年有识复不当自裁邪!退休山寺颇惬幽情,乃为走声者累,虽耕而反馁,抑未免告困高门耳!故某禅特为众匈石头,谨此讯问多福,尚冀有以导引之。

与介子黄居士

不孝忞于门下虽未识荆,然耳熟大名三十年,盖胸中有江上二黄之日久矣!况彼此得预天童筹室,业为法社连支,则又何啻君子千里同风已哉?乃者不幸天丧哲人,先和尚奄就后世,闵予小子俨然忧戚之中,日惴惴先人行业放失,无以昭布来兹。适吾幢兄迻檄山中,征不孝所述年谱,且雅称门下高谊,肯以笔铁头点出先和尚末后光明,虽则门下于先师有无缝塔样,不欲盖覆将来,然俾不孝辈荣施多矣!敬当匍匐江上𫖯泣涕兴,以请于下执事。然有幢兄恳告在前,则不孝辈惟据岁谱依实供通而已,忝辱同仁,知必有以炤谅也。

开先明法师,忞受业先子也。当其无恙时,道法广被荆扬,盖与一雨润、蕴璞愚中分震旦焉!乃没且一十三载,未有碣上之词。顷拮据先和尚铭事,不觉百感中来,泚达于面。𫖯仰先子所交天下名公卿,皆相继化去无存。间存矣!而言之不文;言文矣!而择法眼无与焉。求其海内兼而有之,足以行远惟法兄一人,先子固未奉尘乎!或哀弟之诚为一开生面,庶几后世学佛之辈,尚有闻风而踔厉者。敬以为请。

违范几何时?沧桑之变,不意屡见,频年闻洛邑顽民独推江上,则其蹂蹸也将必甚,如是为吾道兄忧不去心者累月。然周身之防,无论绰能包孔,而昌文既没,天岂忍当吾世而中斩乎?迨新秋访真秏,而后喜乃可知,弟亦以忝主天童,有媿阴翊之言。因谢事,今已退耕慈之灵峰精舍矣!先年为受业先子图不朽,冀一言以传,幸蒙赐俞,乃久不擿下,岂先子地卑邪?或弟驽不足进邪?抑略而忘之邪?今因申候,辄复奏请者,庶几必不吝慈焉!临楮不胜神兴之至。

复尔宁杨居士

兀庵来,具道门下高才俊骨,令人不禁神往左右,及披翰简,乃知汜分江上,益知渊源之有自也。黄澂江贞忠劲节,根于至性,故其托之豪素见为词章者,非独严冠履秩君父之彝伦,固己胸罗今古、学贯天人矣!山僧偶获此槁于畸人之手,深藏秘笥,日惟壁梭化变,有所遄逸是惧、何幸俨然赐教重以寿梓之举,此盖天不欲泯其芳躅,而暴扬于门下耳!敬授兀庵赍上弁首,即请如椽发摅文而行远,不倍屣于质野固陋之言乎!翘想光仪,艸勒弗备。

与荆二哥

去夏闻尊翁大故,不胜为居士凄其,以居士方谨周身之防,又不敢为尊翁即位而哭,蕴结之怀徒付之浩叹而已。居士主退,尊翁主进,毕竟进者不如退者之高。然当炉不避火,使尊翁得如居士,固九动而十全,抑天下后世,其谓尊翁何?无论马革裹尸,自合英雄本色,与其公案狼狈于今,曷若大事了办于昔?则尊翁之进又未见其少逊于居士之退也。故乡丹阳已安堵矣!闻复栖迟檇李何邪?因风候问,尚冀以时自爱。

复尔保程居士

镜水秦山,净如蔆华新炤,不谓别来无时,翻成锋镝危亡之地,保障生民,恨无睦州巨履有大神变,其如法幢徒建何?客秋以贱恙欲就医江外,所谓出队云者,亦因行掉臂之说耳!乃居士责以厉滞磨昏,求人作士,急救宗门县丝为务,顾山僧非其人者。然明谕则皆忠言谠议也,若云暑往寒自来;冬藏春自发、释迦老子何日不放光动地、谿云泉石无时不说法如雷?如旁友所昌言,正是时人窠臼,何居士亦雷同近日遽印可作佛门宗子哉?呵呵!若在广润门下,换骨洗肠重整顿,通身是眼更须参。请即以是意讯之旁友何如?

复仲英杨居士

远辱鱼笺,褒嘉过甚,盖居士徒向山僧虚名耳!使见山僧实面,将恐丑拙难看,未有不废然而返者也。

如来教所述种种,亦即是未见得杨纯粹,如果觌面一见,则生死一著不可得、变难艰苦不可得,以至夙禀愚钝,汩没尘缘底,悉皆不可得矣!不见庞居士于一口吸尽西江水语下豁然大悟,便道:「有男不须婚,有女不须嫁;大家团𪢮头,共说无生话。」岂不是亲见目前无可得?使有可得,又安能湘水沈金,而以摝篱自卖哉?虽然,千里驰香法音求示,岂可徒然?山僧记得古德问僧:「向甚么处去?」曰:「西山住庵去。」古德云:「我向东山头唤你,你便来得么?」曰:「不然。」古德曰:「你住庵未得在。」请居士向者里通个信与山僧,然后山僧开示居士未迟也。

复次牧冯居士

伏读来教,自笑饶舌无端,然再四惟忖,不得不更饶舌一上也。先子舆有言:「君子所为,众人不识。」诸方如是则可,门下亚圣大贤,心眼迥殊,岂亦惑夫悠悠之说邪?夫蒙举止非敢曰君子,但以法门为公,正不敢认作一家一己事,所以今夏有唯一山幢高原立僧之举,辄以己衣分授先师者衣之,俾说法举扬,贵夫宗风不坠耳!昔玅喜谪梅阳时,有传瞎堂远公偈颂提唱以往者,玅喜骇曰:「老师莫年有子如是邪!」因寓书通诚,并寄赠圜悟所付己衣,然则在古明眼尊宿有行之者矣!而蒙亦只如虫御木,不意后先一揆合他古圣,若符节然!良以此心苟公未有不合者,乃诸方反见非谪,甚至比例父亡兄为代父生子。於乎噫嘻!何从得此伤伦灭理之谭?则又不止令人胡卢绝倒矣!夫代父生子,所谓昔无而今有者也。若夫三人者,皆十年二十年亲炙先师,又先师屡言之蒙者,故今夏之举,诸方当简其提唱之是与不是,不必论蒙授衣之当与不当也。何也?苟其提唱无据,虽坐脱立亡,九峰拊背不肯奈何?果若合乎先师意旨,则真父所生子矣!安可以父没,一旦未与卜其家室而遂弃其孤哉?世有丧心之兄焉如此,而诸方亦肯之乎否邪?以此固知古人重道不重衣,重道故心公,心公故眼明,眼明故不与其子弥光辈,而与其居恒未一睹面之同门者是也。今人重衣不重道,不重道所以识暗,识暗故心私,心私故惟贵递相传受之子徒,虽有同门超卓如远公者,概不齿录也。然蒙闻之:「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彼衣者,政也、虚器也;行解者,人也、真道也。故行解相应,即门下所谓苕帚柄亦可当柱杖。如其不然,诸方纵曰亲相付授,不亦临济送直裰、窦八脱布衫之多事中更多事哉?请以质之门下,更请以质之诸方何如?

与开阳李居士

子瞻作《圜泽传》具载三生石诗,今一读之,犹然酸鼻,乃者公燕之会与居士别,盖二十余年矣!仅一饷而分岐,身前邪?身后邪?芒芒大有因缘,盖有不可问者。虽然,君子千里同风,安用𥕏𥕏抴毗邪与占波斗额,而春寒秋热,鼻孔自时时相挂,况三生亦世谛有耳,于第一义谛则无何也?世谛以有念为念,故一念涌千波;至人以无念为念,故一念包三世。三世既尔,十虚类然,十虚既然,则可谓: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故吾与居士亦游于至人之天而已。当年蒙示〈戒杀文〉,祇尝宝鼎一脔,迩来笔阵,想追屈宋而上之。然文亦道之华也,黄檗老人唱道于光黄之日久矣!子舆氏曰:「由孔子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孰与生同井里有如居士者?然则茹其英而吐其华,又安可逊彼私淑,而曰无有乎尔哉?临风惜旧,可胜萦怀。

复天中沈居士

敬披来教,用心至切,入处甚深,说理极透,子细简点将来,不出仰山道底。昔雪峰目临济为白拈贼,雪窦则道:「夫善窃者鬼神莫测。」临济既为雪峰知道,未称好手,况山僧痿痿羸羸?且恁过时,却遭居士无端扭捏一上,令人太是不甘。虽然,山僧内中更有吃紧一则,因甚居士偏拈不著邪?

与虞尊高居士

尊翁丁季宦楚,皓首方归,生入玉门之庆,又不当与足下斑衣载舞之欢,合作传奇一部邪?流闻道路正复凄清不浅,况叨知爱者?因足下之谊,窃伤尊翁为国忘家数十年,廉如孙叔敖而功不获食、守如田即墨而烈无从饮,思作天问,乃星辰则己易位矣、两曜且复东行矣!彼苍告余以无如何?可奈何?于尊翁未识荆,不敢通笺奏,惟左右道达之,托鸿讯问,不尽攸怀。

复长卿姚居士

贫道以菲躬眇德,俨然锡卓灵山,得不触忌波旬?乃累大檀弘护,卒俾倾而复峙、隍而复平,然揣魔军嫉妒尚未销歇,几欲搏风高翥,非敢逍遥物外,庶免矰缴之忧,而无如金汤德厚,未忍恝然孤负也。惭媿教言,褒嘉过甚,不觉回惶,稽于裁畣。统惟慈光炤谅,县父母一片护持苦心。闻尚僦居城中,谨奏笺致谢,幸转达之。余俟面倾,弗备。

复奕远祁居士

往岁在云门,侧闻倜傥不羁之风饫矣!方宠光未承为恨。至若令先君以翩翩佳公子,当佛灭又后五百岁,非内交于缁侣、非要誉于乡党朋友,乃不吝割捐巨赀,顿复千秋已废之名蓝,谁在见闻之下不生随喜之心?况俨然重以典席之命属厥眇躬?然则匍匐捐糜以趋效焉未酬知遇也,抑何敢优游怠忽致方明诏?所媿摧残樗朽,利生乏珍,而广润复有未了之缘,傥大檀宥其颛愚而宽假之,不以官守是责,俾闲身得转徙于缑江镜水之湄,庶奉教有辰矣!如不弛其鞭箠,则广润倾颓,亦檀护之忧也。恭傒后命,谨还赵壁,乡老先生书,亦祈道达愚意。

复万弢宗居士

伏读来教,知一往嗜道之怀,不以人废言耳!若谓寰区衲子学识尽罗胸中,非惟山僧不敢承当,抑不试故艺,尼丘盖贱之!矧山僧忝为临济儿孙哉?重辱胜法见招,海鸟畏享大牢,虽其天性固宜,而广润属有未了之缘,正难拈一放一,以卒妨大命,奈何遴选无私?更推有德,惟高裁其折衷之,弗备。

复彦远胡居士

每闻河渚之间,有偃骞风尘,若楚士悲鲁儒泣其人者,其向诣则未知何如也。既而稍悉其行藏,于子山与然之口,益向往久之。不自谓今春西子湖头,遂获剧谭倾倒邪?但恨一见不再见,惆怅实深耳!前惠手教无便鸿,抑誉太不虞,莫知云答,非怠也。费蕴老热肠冷眼,真可谓素心人,其于道峰外护,亦已毕殚其力矣!韩子遽、钱允武、潘天行、吕半隐数君子,承枉顾亦可人,余则教颜尚未奉,祇挹清光耳!谨复弗备。

复邺嗣李居士

江桥分手,寒暑倏更,贫道固东西南北之人也,兼之业风飘荡,顷复自能仁而之吴兴之道场山矣!道阻且长,鸿鱼益窅,未审比来佳况何如?承属梵君传后之书,人事纷拏,久虚报命。今夏属山中静简无为,方始就槁,因观生感,未免有过激之词,然东坡梦作《祭春牛文》,或以为太杀伤时;或以为唤醒无妨随色摩尼亦就他人看去。不揣邺嗣高明,更复以为何如也?侍者乞明州,特遣驰上,兵凶继见,风雨不常,万惟珍摄。弗备。

周生脱白,辱翰先容,美厥成人,孰大于是?然空山惟寂历、六户绝喧嚣,加以殿艸未芟、槽厂先著,固非说纷慕华者之所服,又岂持梁跃骏者之能尝乎?但既承嘉命,法无拒人,鳞翔羽泳,听其自化而已。谨复。

复帏灯凌居士

贫道谬托人师,德实凉俭,所以循山傍涧,散发采薇之志,盖自沧更桑变以来,己矢死靡他矣!不谓业风鼓荡,爰自甬徂台,自台徂越,木偶翻为土偶所笑,竟莫知税驾之乡邪!今春之仲,又以吴兴诸大君子挽兹道峰,树高风王,益切颠殒之虞。所快门无俗驾,座有鸿儒,以为此生遭逢幸。虽以居士之美如英、美如玉,未即奉尘而谭,而令先君之精忠峻节,早知大德者之必有后,何意假令姊之善缘辱德音之下?逮清风披拂,如挹光仪,第媿闻时富贵、见后贫穷,不副来教之注存耳!所谕一如命安排,谨复不尽。

与荆谿诸护法书

山僧年登望七,百念俱灰,前冬有金粟之赴者,以先业为獍枭剥啄,万不得已强起一拨而反诸正耳!迺去秋复蒙大檀,再过武原,苦以龙池见挽,无论峻阪盐车,力非罢驽所堪,抑天道好虚、地道流谦,今寰海名山东南望刹,不幸诸子往往有尸而祝之者矣!山僧又于祖父三席总一肩承绍,纵瑶田协梦,一粥皆缘,其若犯天地盈满之戒、招人神嫉妒之愆何?然终诺大檀上荆谿者,以万兄诸子方在阋墙,不得不暂过而调剂之。及造龙池,复如命议安两序者,以此间群情欲散。金粟又嗷嗷待𫗦,山僧不能旷日持久以候立住持故耳!今此来虽为海印道场,亦为继席之人,伏望大檀早推贤者德爱山僧,则成我之恩等于生我之厚,将殒身而效命,尚衔结以何辞?否则惟有掉臂长往而已。恐大众一朝星散,禹门依旧鳄藏,先此披沥丹衷,统惟高明炤察,是祷。

复献吉沈居士

贫道徒有空名而无适用,方负非达而闻之媿,不谓乐道敦仁如居士固亦谬听人言,而尤措意于区区者乎?前拟就梓檇李盖有成说,既而深思征帆未北、马首欲东,恋堀之蚖何以解嘲于当世也邪?即日过娄东,统承慈炤,则已有为孺子而下榻者矣!深铭雅爱,敬谢嘉招弗备。

复香城姚居士

法城赖有墙堑,自先栖真开社鸳湖,早已神交左右矣!不意金地之招遥及无似,江陵点首敢自沈吟。第才脱夏天衫,又穿冬月袄,得无令人不堪惆怅只堪怜者邪?岂不夙夜畏行多露?想在高明必能原之谅之。谨谢弗敏。弗备。

复尊素王居士

浪迹湖江,阅人如海,非无渊才博雅之士,至若门下之胸藏山泽气薄云天,则寥寥罕见矣!祇挹清光,恨以为晚,乃塞鸿越燕,各有天涯,遂不能长兹白社共阐大猷,忾叹如何?山僧衰颓易老,岂堪北地风霜?青淄之辙,旋即言归,所望了诸未了,亦驾出天都二十四桥风月,尚有待于玄赏之人也。

复默全张居士

客冬承以僊丸见惠,药我孔多。自审衰暮之年,似难少此,然安得移家东海,长就仓公之市邪?春杪将赴青州,去平江且三千里矣!广川饮片,愈难索求,度惟颐神啬思,节饮时餐,或能保有残息再与居士轩眉一笑乎!希勤道业,长此永怀。

复明卿刘居士

途间忽尔沾恙,匆匆别来,心日摇摇如县旌不置也。本空至,知即康安,殊可欣慰。山僧道德轻微,无能阐化大东小东,徒费居士心力周旋,贻累实深。北兵暂驻淮扬,今已渡江多日,而广陵专使复日催上道,北海之辙觉似难回马首,或凭仗道力,以提挈新长老者福庇山门,则受赐多矣!流光似箭,人亦几何?惟勤证无生,庶相见有期耳!幸加意。弗备。

复天石施居士

承乏天童四载,沧桑递变,饥馑臶臻,而食堂万指,人无菜色之忧,念贤乔梓弘护乐施之高谊,盖未尝一日忘心也。乃者浮兄急流谢事,复虑丛席虚旷,特于寰海宗工之内,遴选山僧,卒惠教临之。虽门下为千秋法社计长久,而山僧蒙兹宠召不亦荣施多与!既辱知遇之隆,遄思先业之大,抑焉敢徘徊顾惜其间?但无奈老眼昏华龙钟已甚,且业与昭易众檀,期修《华严》大忏。往有成约,或仗庇威光,了兹胜缘,而残喘犹存得以祇奉尘谭,其在来岁朱明之候乎!趋命期期,统希恕悉。

复包兄元孺林居士

自甲午春,因含芳弟邮致鱼笺于伯兄,不通音问又复五见青黄矣!喜客岁雪槱来得读手示,知伯兄鲜健,合十加额者再。至若生世乱离,家园破坏,此堪忍界之所以为苦娑婆也。经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今土之不净如此,岂天殃人祸之为与?皆由我辈往昔纵贪瞋痴、恣无明燄,不自净其心之过耳!居今之世苟能改往修来,自可转祸为福,业旋消故、殃不造新,将见天宫佛国,不难随愿受生,亦安往而不得其乐郊哉?虽然,世界等空华、诸佛同幻梦,自弟观之佛国天宫,且如海上蜃楼,假有非实,而况其凡乎?古之至人在乐不荒、处忧不困,明斯道也。愿伯兄与诸眷属亦以此道牧心,自忘荠之甘、荼之苦矣!弟惭道德荒芜,恒为业风鼓吹,昔自吴兴之淮而之青齐,今复由淮之道峰且更再住天童,󳰲北迁南迄无宁岁,未卜何年一笔勾下,尚得以衰暮之余从兄于盘湖之沚掬水瀹茗,一畅其生平哉?尚冀聿修明德,以迓后祉焉!

复族弟含芳居士

闻过南徐即泄下不止,盖此身虚妄,积劫以来众苦蕴崇,所患非一日矣!然知苦断集慕灭修真,从上佛祖鲜不因之而了办己躬大事者,是故经言:「病乃众生良药。」岂不信哉?如今不用苓芡、白术理气壮元,但自内观病从身生,身从业生,业从心生,心何所生?如此鞭策、如此起疑、如此考究,忽然洞彻根元,则千生万劫所有苦本莫不霍然病已。马首垂东,弗及遣候,旅次客途,尚冀善为调摄。不宣。

复妹八姑晃道人

去春雪槱来,读八姑手信,知令伯母与你殷勤事佛,专精向道之心。此心即是道心,亦即成佛作祖之正因也。若云福缘浅薄,思先母而不见,及欲闻山僧法信又不知更在何日者?此则著于世俗情见。情见若著,斯尘缘之所以征逐、佛道之所以背驰、世界之所以峥嵘、死生之所以往复也。今承专恳,无别开示,只要你与令伯母当下勦绝诸凡情见。情见若尽,方知春寒秋热,老僧之法信不次传来;夜寐夙兴,先母之真仪不谋觌面矣!如此宁惟通昼夜而知?且无今古之间然。既无今古之间然,岂有东西之睽隔?东西不隔,无去无来,又何生而何死哉?你与令伯母,其尚勉之。

布水台集卷第三十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