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蘗无念禅师醒昏录原序 从上祖师种种垂慈,如三玄要、四料拣、五位、九十七圆相、拈椎竖拂、行棒行喝、辊毬打鼓、烧畬斩蛇、野狐猫儿、须弥山、麻三斤等话,直下似崩崖怒涛、猛风迅雷,闻者头破、目之眦裂,真是奇特西影,却笑它这一泒不唧溜汉,说平实禅、老婆禅,赚他儿孙卧冷地,忍俊不禁,向渠徒众鼓粥饭气,牙齿敲磕。其徒不隐家丑,脱入纸墨,举似居士。居士谩读一过,灼然奇特,遂使从上诸祖伎俩尽失,结舌有分。时有傍不肯的向予道:「居士!居士!莫谤他古人好。古人垂语,如荆棘刺,难下足故;如铁钉饭,难下口故。西影拖泥带水,有甚奇特,堪超佛祖?」余曰:「子且莫草草。子第知诸祖语如刺如铁,而不知西影语泥里有刺、米中有铁,使你冬瓜瓠子不知不觉伤足伤齿,不尤胜古人耶?虽然!古人、今人都是一期方便,随疴设剂,宁有胜劣?你若作古人解、今人解,谁胜解、谁劣解,岂惟辜负西影,抑且埋没诸祖。」其人茫然而退。 公安无修居士袁宗道书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原序 黄蘗无念禅师得无师智,思与大心众生开佛知见,以报佛恩。一时,宰官、居士以此事来参叩者,不觉老婆心切,向一座无缝塔上透个机关,所谓官不容针,私通车马也。然虽如是,犹恐观者执语生解,影外认影、足外添足,则此一番葛藤又须快刀铲断,清净眼中可容如许金屑乎?六祖有云:「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常笑老子饶舌赚人,只诸佛妙理四言已是一篇大文字矣。即说不关文字为诸佛妙理,恐曹溪滴水未梦见在。昔世尊说法四十九年,却言我于法未曾说一字。作如是解者,可以印黄蘗复问矣。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万国明,请师为我更荐一转语也。 万历壬子仲春遯园居士顾起元书于嬾真草堂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上帙目录 黄蘗无念禅师醒昏录并附录总目 黄蘗无念禅师下帙目录终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一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 复邓太史定宇 僧数十年涉水登山,只为这件事未得,余习净尽,所以终日挨拶,寻个铁石心肠无情汉子撩起就行竟不可得。古云:佛道非遥远,久长难得。人虽有一二相知,不免聪明领略,或遇境逢缘,触发知觉,认得个光影,坐此窠臼,如铁橛相似,及乎问著本分事,不是说些义理,弄出许多机关,便作默然良久。若与他同侣,反招累坠。世情利害、作丧杀人,不透此关,难出阴魔之手,只能入净不能入秽,入佛入不得魔,入顺入不得逆,便有人境之分,限量之隔。何故?是他见识不忘,气质未化,被人一折,便生嗔恨。若不一刀两段,大有事在。 又 屡承师友锥劄,又恐见谛不实,难逃顺逆二境,奔驰南北,借是非场、假利害剑,磨炼习态,方得疑情顿脱、见惑销融,外无他求、内无所守,才见达磨直指之道,不费丝毫气力。僧已年暮,精神渐减,难奉人情,只好归山,放阔空怀,渴饮饥餐,闲游倦眠,只待瓜熟蒂落,大寂光中作个满散矣。 复梅司马衡湘 台下灵州之役,其作用妙处,与卓老谈之久矣。嗣后闻拂衣之说,岂有他哉?盖谓生死难明,欲于风波中求出头耳。夫道本无方,迷于执方,丈夫事业无妨道也。不曰不离法场而证菩提乎?然未可谓功业真无妨道也,不有舍净饭之位而入雪山者乎?要之,隐现无所不可,惟不办生死之心,徒尔效颦,则真不可耳。令爱真灵照复出,不知若翁果庞居士否?居士沉金帛于水矣,若翁独不能沉功业于水乎? 又 接手书,感承远教所云世缘素轻近益脱,然独疾痛一关不能打透,明知四大假合,有身为患,僧谓人之至亲者、身至难者患苦,必先打透此关,有个出身之路,然后便好逢缘作戏、借境炼心。纵患苦临身,亦脱然无累。盖身是苦本,亦云极乐。若离苦求乐,譬如舍矿求金;若即苦是乐,又是认矿作金。古人到此,舌折辞穷,切不可退惰,只要猛省,返身一掷。何如? 又 数年在江西,每闻邓老道及公经济之才,并见诗疏稿,当今真难得此人也。又云国家幸有此长城之寄,更复何虑?我辈林下人得以安心学道,真大快事。及某回来,又闻公以出世自任。山僧甚不然,岂可将世间第一等便宜都要占尽了也?留下此一著与山林野人过日罢,何得搀行夺市?昔庞老亦是楚人公,岂庞老复出乎?他一家洞明大法,来去自由,今果有此大手段、大力量否?幸以所得处见教一二,何吝法之甚。令爱大法已明,公信得及否?若信得及,不妨与之商量,彼决不负乃翁也。 复尼大士澹然即衡湘公女也 来书言言真切,可惜精神向见解上去了。孔子三千徒众,个个聪明博达;善学愚者,止颜子一人。近时学道者,譬如猜谜,或于公案、或于话头上猜著欢喜,也当悟了一番,纵把三藏十二部、一千七百则都明白了也,只是播弄精魂,不如收摄真神,向那黑漫漫处,要晓不能晓、要说不能说,眼睁睁地,如机关木人相似,到此更加逼拶,豁然㘞地一声,头破脑裂,如梦忽醒,方知从前见解都是梦言。尊翁聪明豪侠,真不可及,不免被伶俐所使,忽日老苦临身不能治也。不若劝渠趁此强健时,向那神筭不到处、计较难测处、见闻不及处讨个分晓。纵有神机妙用、能所是非,一齐休歇,惟有饥食倦眠而已,只待报缘一尽,符到奉行。 又 山中兀坐,不闻动息,未知近来见地何如?学道须趁初心猛利,就要讨个分晓,日用对境逢缘,才得出脱。不然,日久月深,渐忘精进,依旧流于世情耳。近时学道人只图口舌便利、见识聪明,及乎病苦临身,一些也用不著。又不恨自己念头不切、立志差错,反说先圣也只如此。且莫错会好,古圣一言半句,如吹毛剑、铁钉饭、木扎羹、涂毒鼓,无你侧耳处、无你下口处、无你著意处、无你近傍处,狭路相逢,贬眼错过。到这里,情消想绝,思尽神穷,寒暑两忘,寝食俱废,正于无可捉摸处蓦忽猛省,驰求顿歇,再不随声逐色。到此地位,但是聪明解会、能巧神通,脱手让与他人,终日如痴如讷,空腹闲心,世人亦不识、鬼神觑不见、阎老子无处著眼,才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又 昨见尊翁以《楞严》晦昧为空相,示此问,正为自己细惑未尽、见识不化,生出许多见解,不知总是缘境晦昧,明被明昧、晓被晓昧、觉被觉昧,总之,不识真空所在故也。自性真空,触物而应,临机而变,你向何处知晓他?譬如睡著无梦无觉时,你知在何处?忽然响声惊觉,知从何来?要省响声未至、知未生时是何境象?切莫作睡醒会好。尊翁胆略,聪明可遵,唯这著子,不敢奉承。何也?见识太广,机巧太多,被伎俩气魄参合,难得净尽。岂不闻?为学日增,为道日减。减到自不知处,虽有六根,置于无用之地,又有何虚空大地晦昧名相耶? 复刘太史云峤 接来教,感谢奉行,从此外学愚讷,内非虚闲,不负高明之望也。愿公深根固蒂,莫被境风摇动,要信尊显成坏乃是前因,非今生人力为也。若信得过、识得破,脚跟稳当,趁此境风,大进是非里,煆炼出世英雄,岂俗士可知?僧奔驰人境,非求名誉,只恐今生错过,万劫难逢。伶俐汉脚跟须点地,脊梁硬似铁,游戏人间,幻视万缘,脱去知解,及至作用,不落窠臼,才是观自在也。 又 闻公时刻不暇,常有不如意事。人生世间都在事物中安身,大智慧人自有出身之路,不被事扰,先识得自己,所以脱洒自由。道眼未开时,被事所转,常有如意、不如意的在心,总之不识本命元辰也。公气魄豪侠不凡,只恨不在己分中打点。若趁早回头讨个分晓,便好游戏三界,就事安身。不然,我是我、事是事,纵做得勋业格天、功名盖世,源头上不清彻,才力气魄只在名利窠里,临命终时,依旧黑漫漫地。不如放下门外事,向那理会不及处猛著精彩,著力打点、著力查考,忽然英雄愤发,爆地一声,脱胎换骨,不求无事,分明绝矣。 又 前日未了公案,只今何如?予见公性勇猛,恐无入处,生退堕心,权露光影,令暂歇脚耳,切莫以此便休。古宿有三种接人:下根人来,除境不除法;中根人来,境法俱夺;上根人来,全体作用,不立崖岸,除是金刚牢强铜头铁额汉,到这里便有通变的手眼。今夏入山,大家多买柴炭,锻炼一番,阴气销尽。倘一日洗面,摸著鼻孔,大有得力处在。 复王宪副丰舆 别后不闻一音,未知今日又作么生?想大进不待问矣。公既省得自己,反观万缘犹如梦幻。古人到此,意尽言穷。若是义解之流,饶他识量冲天、聪明盖世,到这里无插足处,方知前头工夫易得,后步工夫最微。十地菩萨量等三千大千世界,说法不可思议,见性如隔罗縠。等觉菩萨,了色即空,悟空即色,法量未灭,智识有限,饶他说法如雨如云,总是度量智,是量边事,终非究竟。僧数十年只为这件事,不避寒暑,穷参力究,困苦劳形,逼得身心无逃奔处。一日掇盒送柜,不觉失手,柜盖倒来,打头作痛,豁然猛觉,踢破无明,掀翻识浪,数十年愁苦一旦休息,外缘既寂,内识不停,鼓作精神,滔滔变化,遇境逢缘,六根不歇。后阅古宿公案,遇著个没意味句,尽力不能吞吐,当下失身丧命,直得无事可守、无本可据,不免依原,托钵度日,以待岁尽而已。 又 纯夫对卓老言会公于福州时,将淆讹诘问他,渠说都是哄人的,公说只此一言,毫发尽同也。卓老笑云:观公之言,不必问学可知矣,不唯辜负古人,亦乃自欺瞒耳。不知先圣怜悯众生沉没苦海,无可奈何,设此淆讹公案,智识不能解、利口不能言。若是宿有灵根,遇此公案,如箭入心,结滞胸中,欲透不能、欲罢不能,怀下圣胎年深日久,喷地折、嚗地断,生死利害才奈何我不得,方好与人解粘去缚,抽钉拔楔。若果到此,六根休歇,心腹空闲,决不作此注解矣。令郎信根大利,切不可把识见染污他,逼拶到不通气处,忽然猛省,方晓香严一击忘所知那一句子,才不负他灵根聪明处耳。 又 蜀楚间关数千里,何时得一觌面也?世上业缘足以累人,不是有力量汉,诚难担荷。公向此热闹门庭,佛事炽然,真是不坏世相而入实相也。虽到此地,未称究竟。此时色力充实,强自支持,腊月三十日到来,又作么生抵敌?公平生全力在于性命,命根不断,是非锋起。我此昭昭灵灵,乃自生后入此壳漏子,被现前种种业力驱使,如今三界、二十五有,莫不依此为凭仗,以此当主人公。屡闻辩论奇特,乃是依此发出来的支节,恐无始习气未得勦绝,于应缘处则不相应矣。功名富贵,真是令人可爱。大慧斥云:「做得官大的无明大,做得官小的无明小。」这老汉两句淡话,令人思之。有味学道人,真如大火聚,一切大小名相俱不依倚。世上梦幻,无有穷极,要得大醒,在于何劫?倘便道一谈,幸幸! 又 一别十余年矣,不得日侍左右,饫领教言,徒怀恋慕耳。宗社寂寥,无如今日,单传一路,荆棘丛生。海内参学者虽众,各执己见,不肯知非,欲得个返本归源、光扬祖室者,其在公乎!此段事决非小根浅识者所能担荷,若非铜头铁额汉子,浑身是胆,未敢撒手悬崖。若肯直下赤手空拳,一肩担荷,何惜余光照临穷谷耶?不审日用事作么生?迎接僚属时、政务冗杂时,还生忻厌否?逆境逼迫时,心安寓否?事不称意时,心一如否?六根对物时,人境两空否?形骸分散时,来去自由否?望一一明示。 又 别后不奉道诲久矣,不审动定如何?近日士大夫以聪明意见,将暂时岐路指为究竟,便抛入无事甲里,道力不能胜,业力浸淫,打入尘劳内,几与饮酒食肉不碍菩提、行盗行婬无妨般若此等外道同一窠臼,如此岂唯生死大事不得力,即小小利害已自手脚忙乱了也。如居士根力,道眼迥异,时辈想不蹈此病。古德云:学道如钻火,逢烟且莫休。竿头进步,是所望耳。至于日用行持,尤宜绵密。昔李汉老已明大事,而大慧犹叮咛之曰:「日用间当依黄面老子所云,违其现业,除其助因。此乃了事汉无修证中真修证也。」居士家尊奉五戒,谨护三业,此乃悟与未悟所共之行。如日用饮食必不可废者,莫将逆行菩萨偶尔示现之迹,便附会入一切无碍见解。自己一人,其毒犹小,展转相传,写乌成马,将来无忌惮之流,殆不忍言。山僧往年见刺不破,虽不敢自抉藩篱,误出示人,亦未免有圆滑托大之弊。今喜宰官中黄慎轩、袁中郎兄弟辈同时回头,苦心参禅,真实修行,守护戒宝,此乃法门之幸事也。居士是法中有力健儿,但恐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不胜习耳。若不回头,此纸即同腊月扇子也。 复方督学讱庵 时承远教,知公道念愈切、菩提愈亲,逆势趋贫,谁人肯作?古云:世情日短,道路遥长,己见不忘,千生隔越。今既到此,切莫便休,但尽凡情,别无圣解。何为凡情?或遇顺则喜、遇逆则怒,爱则著、憎则离,是则称、非则毁,乃至善、恶,取、舍,种种分别者是。若到凡圣情尽、迷悟见消,又何明之有?只恐觉明未化,见识犹存,境风触动,辩论不绝。古云:得意忘言道易亲。若不彻底穷根,终非到家时节。般若如火聚,尽力不能缘,世情如标胶,逢著便粘去。以相似之言,记忆于怀,于四大身中妄认个不生灭性,末后穷年悔时晚矣。 又 纯夫到,得手书,闻舟中得悟者三,一路辩论甚妙,觉得从前都不是。此语虽好,总是见解,不如忽然猛醒,披襟一笑,更不道是我、非我,省多少精神。不然,如梦说梦,纵悟得一千遍,与己何干?昔所谓倾囊布施之言,总成寐语矣。若得梦醒,更不复梦。做梦、说梦总是自己,岂有一人之身自作昔是今非之见耶?纯夫道:公与王丰舆不相信,非二公不信僧,无可信处。但愿二公自信,不随人脚跟转,就是达磨西来,觅个自肯的不可得。纯夫说:二公尽被他转动脚跟,诘其来由,依旧在门外打之遶。如此学道,不但哄人,亦乃自哄。 又 昨承慈念,感愧难当,愿公愍正法寂寥,拚舍见闻,报佛恩德。苟或参决未透、鉴辨未明,被爱恶情欲缠缚于思惟测识之中,卒未免于毫厘千里之谬。盖世学者,莫不以识见解会,分别能所为知。至于聪见不及处,则以为知有未尽、理有未穷,仍向古人册子上旁求博采,渔猎见闻,见人说得相似,便作道理会去。殊不知本有妙明清净无为之体,已陷于知知识识之中。忽被业风吹向境缘,浩浩地依旧与情意辊作一团,自己分上了无交涉。如此者,唤作辜负己灵,埋没先圣。古云:知之一字,众祸之门。岂虚语哉?近时士大夫学道,说得头彻尾彻,下笔四六尖新,写得攒花簇锦,一逢利害便自作主不得,不知学道何为? 复袁考功石公 素服公筋骨如铁、胆壮神雄,但开口应对便不本色,不觉被机语气魄瞒过。何也?好奇胜之过耳。令弟聪明才学出自天然,要紧处毫厘不肯放过,真不可及。二公乃是公安二圣复出世也,令兄亦肯好学,虽入义路去了,念念不休,若得回头,未可知也。刘太史见地已明,只欠悬崖撒手。在公权巧,曹溪一脉不绝也。寂寥中,看古宿省益人处,录呈数段,请教似同志者共览何如? 又 别后数载,知所造日益精明,见佳刻、戏笑、怒骂皆为佛事,真法门梁栋也。不知令兄何如?今居清要之官,兄弟一处,终日共话无生。昔东坡言:世间那有扬州鹤。今观公兄弟受用,岂不胜腰缠骑鹤者万万倍耶?又见令弟与梅杨和书云:学道事甚大,非一面作功名、受富贵、耽声色、料理世情,一面又去学可以了得。又云:古人四十年打成一片,除粥饭二时是杂用心,何等勤苦专一?今才有所得,便以为一切无碍,恣情作业,不知地狱债何时还也。可畏!可畏!如令弟所云,诚是未可轻易抹过。僧谓如世间种种事业,做官做人、聪明气魄、诗文草圣,一切从心意识拟得的尽让与公家兄弟,只有聪明拟不得的、意识行不得的这一著子,还让与老僧受用何如?近有一疑,无人为我破得。僧与邓公相处数十年,承其过爱,相信之深,真知己也。今一旦舍我而去,虽日夕思念,竟不知在何处。公具慧眼者,必能看得透,毕竟邓公真在何处?若能破我此疑,莫大之恩也。 又 生平求友不了之,怅得一面,足下悉为酬尽。海内谈心学者,本不具眼,又不遇人,所以尽成辜负去也。焦先生辈奈患聪明太毒,难教净尽,受症在极微细所知愚处,故不能浑融境风,卒来凑泊,犹在种地不空,出皆渣滓,举笔开谈,不无根蒂。为人手眼,说法导迷,如将勦贼,先破其巢,然后擒如探囊。今时学者不经本色开导,多是鼓唇意度,博一肚皮道理,亲师近友只图拨些胜负,那得半个虚心空腹者哉?这件事若欲求人,正好于圣明之下大辟𬬻冶,煆炼群雄,闪电光中摄取得三两个英灵者,佐助宗乘,使佛灯不坠,含识乘恩,功莫大焉。苏云浦有超格之资、筋骨之士,当用钳锤,不可放过。梅长公到京,谅纳入知己中,此公到是个货,赤历无染,胆壮神雄,正可优任,奈不生鼻孔,无把捉他处,愿宛转慇懃造就得出来,不同弱质无气味者。至嘱!至嘱! 又 适逢来教,闻发愤志,断除助因,此念既发,定成圣果。承寄汾阳一段因缘,我前在藏里拣出,欲勦绝邓公见解,不觉老僧也被他打失鼻孔,至今痛恨无地。又承寄来,不知是我仇敌,我费尽数十年辛苦,学得禅道,零零碎碎,尽被揭掳一空,依旧只还得个粥饭僧耳。老穷无倚,空守寒崖,闲时栽得些恶辣物事,管待禅客。倘不弃来我山中,也要奉上一碗,辣出一身白汗。到这里,全身放下,一步一看,除我一身之外,更有何事?纵有说的、明的,修的、学的,总是剩语。此话非公力量超群,断不敢陈上。 复袁太史石浦 陶公云足下是真了手汉,不任欣慰。虽然,切不可以此为是。若自认是,终无日新之用。学如大海,渐入渐深,故曰无尽藏。僧入山来,愚讷兀坐,全无活计,数十年所学不知向何处去了,依然只是个住山僧耳。山中人无别事,只有几个法亲常在心中,若得无法可执、无见可逞,吾事毕矣。 复陶太史石篑 闻公学有大进,僧甚庆喜。非夙植德本,焉能如是恳切?迩者学人只图充阔神机,增长见识,与己何益?果有真志,二六时中切不可放过,逼到有眼如盲、有耳如聋,更加逼拶,忽有个省力处就是得力处。果尔到此,庆快平生,方知佛不欺人。故云:未到家乡惟务到,及乎到了也寻常。又有何玄妙能巧向人言哉?又莫作平常会,才道平常便不平常了。公既不被生死罗笼,便好游戏人间,幻视万缘。书中道某是了手汉,不知即日用应酬了,抑另有了处?若另有了处,如梦说梦。若即事了,何处是了?这里分疏得出,方具只眼;不然,秪自欺耳。 又 自领教来会卓老,言渠遨游四方,至南北二都寻求师友,不见有一人实为生死,惟公志气真切,只是路径不同,但向聪慧气魄上著力,不肯退步知非。近时士大夫,秪要会得事事分晓,说得道理,如佛祖相似,不知反成壅塞。我此门中无你分晓处、无用气魄处,只贵息机忘见耳。某无一能,只这著子不肯泛然,左挨右拶,直得途穷路绝,觑透渊源,饶他千圣出来,也须吃棒。 复焦太史澹园 金陵别后,消息茫然,李卓老化为乌有,以法台视之,不知了手何如?若以为未了,则彼自挂冠以来,精进殆无宁刻,岂以聪明豪杰勤苦数十年而犹未耶?若以为了,则又安所凭据?公素具法眼,且卓老亟称海内知己惟公一人,故今所疑难,不得不以相质。此段商量,正是出生死关头处,不作比方人物看,望明以示我。海内人文零落,命脉如线,都中固材薮,不知尚有足任者否?先时个中自不乏人,然或为毁誉所吓、或为疑信所摇,不免改换脚步,半途而废,真可惜也。 又 大令郎欲搆静庐,置野朽于座右,共商个事,不惟吾宗有托,且残喘得所赖矣。复接手教,知遽断世缘。伤哉!是造化之妒贤,不俯就人好事也。人生此世,颠沛坎坷大数不无,千古英贤不足类是,老翁临此剧痛,何如学问阴毒,最隐最微?十地菩萨尚有未尽为道,若不经百万恶煞照鉴,检察不出。近世学人不取自悟,多游识迳,攀缘他家糟粕,比合自己根尘,一段无味无生底径截,不肯推究,讲太平禅、说脱空话,个个都似毫无错谬。一旦飞灾罹厄八面冲来,浑无把捉,待事过理融,已鹞过新罗矣。若秪讨论些义味,逍遣闷怀、浮沉世俗乃可,要济生死关津,岂能得乎?实务了此大事,须卸却一生装载,干竭累积珍藏,将至玄至妙的、能觉能悟的、阴结不化的、隐隐在脏腑中作奇作怪的劫贼阴魔通身打落,罄教净尽,全无倚托,如灵魂不得附尸相似,倒向平地上,忽转过身来,才有一星见量现前,急须吹毛铲落,无令纤土停针,方许少分相应。 复傅考功泰衡 接蒋考功书,道公吞过栗棘蓬三个,不受人瞒。僧特过访,果不虚也。若非夙植德本,累劫薰修,焉能一信至此?虽然,切不可认著。何也?若作圣解,迷在中途。所以前步工夫只图见性,后步须要透出重关、觑破生死。譬如驾船,无风浪时,撑篙荡桨之人也都扶得柁,若遇风浪滔天,须是久惯的稍公柁柄在手,随波上下,安稳无忧。到恁么时,便好逢场作戏,随寓安身,出格利生,无处不可。若有毫厘未尽,强作主宰,卒境一至,瞥尔情生,虽有见识聪明都用不著,实自欺瞒,非先贤之罪也。 复李孝廉 来云怕死忽到,不知趣向。若真怕死,且看这一怕死的从何而起?查来查去,不论年月,如水湿麻绳,渐渐紧来,逼到无用力处,连那怕死的、查考的一齐粉碎。生尚不可得,死从何来?切莫知解过去了。 直隶苏州府吴县信士丘绍光,法名明嘱。室人 殷氏,法名明禅。男丘隅,法名净孝。 捐赀刻此 无念和尚复问第一卷。 九章朱衮对稿。 长洲金之凤书。 金陵蒋成荣刻。 天启乙丑僧自恣日姑苏兜率园 识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一终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二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 复邹司寇南皋 不审年来己躬造诣何如?僧数十年苦辛搬尽,欲求个知命者佐助吾宗,终无适愿。公天姿卓异,胆志超群,正足胜任此段因缘,柰聪明太煞,多被见解阴魔瞒过,于般若本心不能触动,先哲斥为认贼作子者是也。若据本位中一切觉知,全无交涉,但起丝毫觉知,即劫家珍之贼,非本觉主人也。然觉知者,但方便权名耳,岂觉更有觉?知?更有知?中间更容谁分别是觉非觉、是知非知耶?如翁自南皋,岂更向人道:「我是南皋。」这场事,惟翁堪任。且人生得失兴衰犹若一梦,惟死生大事乃永劫无尽功勋,安有大过量人肯草草苟图自印而已?况浮世事无有尽期,扶世担子挑来已极,亦当放下,图个轻安。出世一法,最紧要事,急忙下手,打教净尽,毕此残缘,分明落处,三界出没无复滞碍,入凡不卑、入圣不尊,佛界、魔宫随意自在。虽然,亲证始得,切忌相似。 复刘金吾延伯 学道得力,处在临机不乱。所以然者,只是平常看得幻妄破,如用兵法,临阵遇敌,彼此两忘,横冲直撞,取无不胜。足下天资超卓,迩来妙用神鬼莫测,真为学之得力也。正是口说无凭,做出便见。足下虽信此段因缘,不假功用,但少竿头再进耳。此处若不抖擞精神,嚗地一断,突出本地光辉,是所谓无明窟里出活佛,解脱坑中入死人是也。深惟珍重! 又 接来教,令某毫发悚然,就是释迦老子在灵山会上四十九年,觅个无事的人不得。末后拈花示众,止有迦叶觑透此意。不料公当下省会,直超百千万劫,可见长公具眼。说公聪明,直取法王首,真不偶然也。阎家老子原是自己日用善善恶恶的心。既无此心,又有谁吃铁棒?驴胎、马腹,即日用中妄求取舍如意的心。既无此心,临机应变,如架上洪钟,大扣大应,了无形相可得。只这著子,尽大地人不省,只在幻得幻失处颠颠倒倒,纵求得功名盖世、见超今古,全不得受用。不但不得受用,且造幻业,去受幻报,岂不哀哉?公既大醒,方敢说这话。 复岳司马石帆 自获命以来,数十年江海奔驰,欲觅一知命者担荷此事,为报先德。柰近时学道者不具本眼,尽被邪宗诱入他窟,并不遗半个过量丈夫,回头返脑,向自己脚跟下推穷,一向只去倚墙靠壁,攀为己有,眼空一切,无知之流信以为实,互相引证,秘为极则快事。殊不知大家牵入火坑去也,真为可怜悯者。设有知者,亦只得缄口坐视而已。僧一见足下倾施肝胆,顾如骨肉,非曩劫道缘,曷能值此?且喜公已具智慧眼、金刚骨,笃信有此研究益切,真吾法中瑞相也。老朽往返千余里,受风水颠危,不啻万状,得足下悉为我酬谢尽也。足下造诣已纯,但须弱竿再进,勿容见解滞绊。识情瞥起,急用金刚慧剑铲教净尽,不被有贼诳乱。要见有贼么?只这参学人于四威仪中究取明辨的、于古德章句上追求的、于自己意根下卜度的,觉有滋味、有透悟、有玄妙,人所不知、己独知之,有所得者,便是先德斥此荼毒鼓喻,眼著迸睛、耳著塞闻、臭著鼻裂、味著舌烂、触著身摧、意著颠痴,于六根门途相逢,总教遭他诛戮,于此不可不慎。既识得渠面目,再勿使他酷毒,抖擞精神,竖起脊梁,看如何便得不遭他手。如是追、如是究、如是逼,才有好事到来,随疾驱向他方世界,毕竟造到个力尽气微处,横不是、直不是,提不起、放不下,浑无巴鼻,亦不得生大憔悴,愈恼愈急时,忽然迸破关捩子,伸手摸著鼻孔,始知令郎元从翁出,有甚奇特?百万绳索,霎时顿断。实证如斯田地,正好借幻世为砂石,磨琢自己锋利,随缘了却,残庚缘尽,分明落处。至嘱!至嘱! 复左督院心源 远承翰召,何感如之?僧平生温饱自适,别无所长,何辱名公大诲?海内真学道者,零落如辰星,此际豪杰皆流入气魄名障中,可叹也。惟贵省之风不变一二,大老尚肯以此事作家常茶饭,著实参究,此便是弥勒内院矣。闻台下常住云门从姑间,僧不胜神往,正法寂寥,无如今日安得跛阿师复出,欲打杀瞿昙以报佛恩也。台下想是云门后身,故扶持正法藏,广布大法雨,令有情、无情同成佛道,诸佛出五浊恶世,真不虚也。然众生虽各具本性,不得时雨终不发生。望公以当日灵山付嘱,舍身弘法,无似戒禅师作东坡唠嚷,一生令空过也。想公必不深讶,惟坚固道心,千里犹如觌面矣。 复董太史思白 适窥学问,已造穷崖,只欠撒手,幸念时不待人,猛于百尺竿头愤进一步,突出元身,历劫烦恼无明当下冰消瓦解,自是乘般若力,勿忘本愿,正好垂手入廛,于太平盛世大建𬬻锤,煆得出一两个铁面无情汉,续佛慧命以示后昆,使世、出世法悉赖劻佐,佛道、王道不无梁栋,方同千古圣贤,以宇宙为家,物我一体,忧人之忧、乐人之乐,苟一物不得其所,如箭入心,梦寤无暇安者。今此法门,危如垒卵,诚难挽济。惟居士立地,推倒须弥,吞却器界,举足下足无心外法,方是借王道而显家风,真出窟狮子也。 复汪司马静峰 几欲扶笻,躬聆教益,柰不果所愿,但遥望道风而已。时临像季,正法凋摧,慧宗一脉寥寥几绝,海内法席不无,然不免殊途异辙。居士夙植般若,亲承授记,降生末法,拯救群迷,正慧命悬丝之赖耳。所虑流光易迈,天意人情变无常度,事在燃眉,宁容缓滞?惟妙运玄机,与大地众生抽钉拔楔、使参禅者毋沉妄见、念佛者了悟唯心。言唯心者,别无净土可生。若有可生,又是头上安头,反添翳障。心土既净,人境两空,又有谁作彼此去来之相?果然猛省,尽大地是无生,处处成极乐国矣。欣厌总是自性三昧,才不辜居士夙世正因、生平造诣也。 复黄司马季主 世人读佛书,柰何不识题目。佛明说了义,人反执义。玅湛总持是空名,万事都是自己,只因执著为实,被他障却真空。忽尔猛省,不求人知,不显己会,方是了事汉。如安老读《楞严》,一见便休,更不拟议,这便是看经了事的样子。惟居士功夫密切,掺履有年,秉金刚剑,斩断葛藤,直蹈妙湛总持、物我不动田地,内无奇解、外绝淆讹,俗士庸流对面难识,到此始信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妙湛,无边刹海自他不隔于总持。迷也是妙湛总持、悟也是妙湛总持,佛之出世、达磨西来,得丧穷通、天翻地覆,总不出妙湛总持耳。恁么省力,谁肯向脚跟下蓦地觑破,截却知解,如见赃杀贼,不生怜悯?今时学者柰何离不了元字脚,若从册子上领解的,问他已躬下事,便将册子上话来抵对。若是识见领览的,问著便将识见抵对。若又与他拈却,便道黑漫漫地,怎生是好?殊不知黑漫漫处正是鬼神觑不著处、三世诸佛安身立命处、从上老宿说满天下无口过处。惟有居士断绝所知,通身妙湛,所以居乡数年亦无人识,不被得失迁动,方与傅大士把手共行。不能时领清诲,是所恨耳。 复蒋文选兰居 来书云:百尺竿头,脚软不能更进,只得罢了,做佛、做驴只是一样。观公意尽可罢休。何也?一切教典悉晓会得,当机妙用亦不费力,一切淆讹使我不疑,诸世间法瞒渠不过,尽自受用,只难免阎老子铁棒。日用伶俐分晓,机变解会,就是吃铁棒的,从无量劫来把主人引入轮回六道,逞喽啰,弄精魂,都是他。要得出离生死,除非没分晓、绝理路,前无村、后无店、傍无巴鼻,那时无计可测,猛著精彩,耸身一掷,撒手悬崖,如梦倏觉,更不作寐语矣。 又 公出世来,有为功业今已了毕,出世大事又得入路,行与不行在自斟酌。若真得的人,了万法之本空,照五蕴之非有。公今日用,过、现、未来三念果尽否?得失了忘否?若有丝毫不尽,说得十分明白。不知全身坐在世情窠里,常被世情播弄,触境逢缘,千思万虑矣。 复李太守文台 性命紧要事,君子所当为,不可等待。官乃形衣,形是心役,学道学心,役不妨主,何必林下而后为乎?不如趁此色力尚强、精神尚壮,就中看这临机应物的从何处来。参来参去,有朝摸著自己面目,乘般若力,秉智慧权,致君泽民,利莫大焉。如何怕做官就做不得佛?秪因不识主人,随逐识奴,引入四生六道,头出头没、驴胎马腹,受形万状,岂有驴心、马心,凡心、圣心耶?佛之一字,乃觉之别名,不觉时我随境转,觉来,我能转物,又何得厌官而取佛乎?谬之甚也。要了此事,须把死之一字悬在眼睫下,如堕万丈坑要求出相似,钉一确二,著实取究,莫类世流,仅附谈柄而已。死生事实,不是虚传,足下死固未经,病已验讫,谁有智者坐以待之急好?于公署中指挥衙皂时、展览文案时、断理词讼时、与眷属饮食寝息时,梦中主张不便、醒来忽得神清翛然时,著意提撕。但凡神巧怜俐、卜度思量可到之地都属识神,出生入死全被这厮瞒昧,当著眼看。除诸外,那个是文台公的娘生面目?逐日如斯提、如斯追、愈急愈追,追到个黑漫漫无巴鼻处,正是好消息,慎勿厌倦就止。越教抖擞精神,单刀直入,才有一星好事来到,随疾截去,穷到气尽力微时,是事又不明,心中如火热相似,欲退不得、欲进无计,正烦燥间忽地撞破黑漆桶子,瞥然一身冷汗迸出,一道神光耀天耀地,始亲见官也如是、佛也如是,亦不贪生、亦不畏死,六道四生神通游戏,护国保民、封尊袭裔、成佛作祖,总摄梦事,腐草奉渎。 复瞿太守洞观 昔见公动转轻便,言行相应,乃是累劫亲受佛记,不忘付嘱者也,课诵三十余年亲肯方休。海内诸公虽信禅学,只依见识聪明、利口辩论以为自得,忽逢祸患就做主张不得。不知蒋公当此毁誉何如?这里不被幻境播弄,方得脚跟稳当,才有参学的分。望公莫舍弘誓愿力,抖擞根尘,是非场里挺身直入,救取一个半个,才是英雄出世的人也。 复陈稽勋蠡源 近来日用何为?切莫守静以为功课。若执久不化,贪闲爱寂,懒接人事,日久月深,渐成偏枯之患,忽复遇境当情,忻厌成碍,故云:见色闻声不用聋。信得过,放得下,神机应变自有天,则岂用人力为哉?林下日子难得,不可虚闲空过,趁此究明,脚踏实地,一出仕途,定不忙乱,才是自在闲人也。 复顾孝廉 闻尊翁临终时说:「万念俱非,功名产业、恩爱眷属都不相干,只有痛苦自当。」此言虽真切,不知真醒也未?若果醒,如脱垢衣,随念变化,来去自由,更不钻胎入腹,何有性命双修?又闻令堂祝发,何必如此?往时学问,今在何处?尘俗之人,迷己逐物,错认色身,故有留恋。智人先觉,色身如影,何恋之有?若不信,且看夜间睡著,无梦无想时,何处损灭得他?忽然响声惊觉,就认影忘真,以觉认觉,转背转远。尔等只在知见上立知,正是生死根本也。 复丘参将长孺 公睿姿朗识,绝无俗怀,再来人也。第恐今入富贵中,应接不暇,将从前自己事尽情忘却了。惟急早回头,趁此热闹处作大休歇场,茶里、饭里,醒时、梦时,接待时、休暇时,欢喜时、烦恼时,刻刻提起,把此一生了却万劫大事,岂不快哉?恐富贵易过,转盻间腊月三十日到来,将何相抵敌也?公颇记十五年前梦中事否?一切富贵眷属,带一些不去。止此孤身,又被他六贼并害,好不怕人。就今二十年,戎马功名霎时便过,又岂能带得去耶?若待临时求佛,恐叫他不应,那时入在六贼手中,任他毒弄,岂是大丈夫所为?若信得及,提起便行,更莫踌躇,一朝大事了毕,方不枉知僧一场也。 又 一别十有八年,今幸归里,柰不及频领清诲。公乃散圣再来,游戏人间,富贵利名借道便往,不挂胸次,浑是逍遥快乐,恐未喷地猛醒,不达真乐,不免取境为乐,常被变迁。若知真乐非境、真常不迁,方会死生一致、寤寐一如,政使醒后豁然,不妨大地是个美人,吾身亦满大地,行住坐卧不见有美人相,亦不讳有美人相,玩之弗为情、弃之弗为逆。不怕大地是口剑,吾身亦周大地,行住坐卧不见有刃可避,方知无我相,亦无心外之法也。终日入辽东战阵,如帝释处欢喜园无异。若不猛醒,只学口说道理,殊不知正是长我慢山、增荆棘林,功德法身从此没矣。但愿早翻过身来,莫被境物留碍,是所望也。 复孙比部善长 接手教,知公肆力此道不减昔时,真儒绅中麟凤也。老朽退居泉石久矣,日同二三野衲种田博饭,粗了余生。辱蒙《心经》,赘言见遗,展诵数过,叹喜交集,既喜其用心之笃,又叹其知解迷失当人。公识《心经》乎?心无名相亦无方所,从何处下注脚?纵注得语话分明、道理透彻,终是图画虚空。况将心意识妄自合会,重迷本经,搅起学人识浪,永无平息。心经两字原是标题,从观自在以下总是注脚,曰无色、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等,明明解出一部《心经》。若肯退步返照,则言思路绝,声臭俱泯,是何等自在。才一举心动念,便属知解活计,依旧打入五蕴窠窟里。若终日依经解义,说空头话,腊月三十日到来,这个还抵敌他生死得么?莫说腊月三十,即今展角坐堂,临民敷政,违顺二境卒至、喜怒之念乍兴,这个能不被他互换得么?平昔见解文字,到这里总用不著。除是偷心泯绝、知见脱尽,也无事理可分、也无禅道可学,方称无事汉。你才开口道个悟字,祸事不小,况乎觅印可求?向上波波地,只要吃人涕唾,如何得自心般若大自在菩萨真身出现也。 复苏兵宪云浦 僧抱影寒崖,了此残生耳,只将一场梦事每向人言,其柰大梦何?昨睹与焦太史书,始知公以青眼视老僧也。又云:某如寒灰雪照。恐错认定盘星耳。何也?二公才能博达,见超今古,某未读书,德浅行微,出言莽卤,待人唯一铁钉饭、木渣羹,谁肯下口咬嚼耶?每以这腔热血倾人,辄皆退席而谤。吁!举世爱滋味、逞神机,北辕南辙,两不相符,即袁石公岂不称相知者?但词章品藻,著述惊人,义海渊深,卓越群表,正眼观来,止在播弄神机,竟非了义,于威音那畔尚未梦见在。腊月三十到来,管取一场热闹。即世尊为一大事因缘出世,当机辄有证悟者,犹名止啼黄叶、德山斥为拭不净故纸。由是观之,著述非究竟也。阿难将佛四十九年说的记持,如瓶注水,毫无渗漏,又被迦叶摈出,十五年后消化已尽,疑问迦叶:「世尊金襕外另传个甚么?」忽被迦叶一拶,始觉无事。公具烁迦罗眼,超越常流,肯作此见解耶?若到脚踏实地,大用现前不存轨则,便能毁誉同情,生死混入,于此平等法门,转自己为山河大地,变草木为丈六金身,亦非分外。这话见公相爱之甚,不过以毒攻毒耳。外有古宿牙剑欠利,咬不尽渣滓,寄览望公和根吞却,免畔后人。言外消息,愿以示我。 复胡侍御催景 接教后,无时不在左右,愧无定力,虚受幻质,无片刻之宁,不得亲领教旨。来云:灯不照灯、一不知一。又恐同木石耳。若果真一,万事毕矣。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彼此两无,真体流行,变化莫测,到此总是未发之中,一切名相绝迹无踪矣,才是曹溪印心之客。又譬眼不见眼,门下见得甚明。僧观此意,还只见物,未得真眼。若得真眼,自然无物,何扫之有?所谓仁者被仁碍、智者被智碍,百姓有不知在,总是自己知见立出许多名色,障彼道眼不得自在耳。又云泯知塞见,若果真省本来无物,耳自聪、眼自明,用泯塞作么?卤莽请教,不知何如。 复陈少卿石泓 读来教,浑然一纸世、出世之津梁也。果践其行,不惟无许老僧凑泊,虽释老复出,亦只得钳口结舌而已。如是而行,何世不治?何民不化?但出乎无心,物我一体,取舍都无,洋洋荡荡,浑无拘束,总千游戏场中打场戏毬便了,又有何静可忻?何闹可厌?丈夫之行当如是慷慨,喜则清风朗月,怒则迅雷疾霆,安同庸鄙之流,兢兢业业,谬将此七尺躯甘作六寸乌纱之奴耶?富贵两字,皆系前定,希之不来、驱之不去,安排计较,亦奚以为?世、出世无两法,既能处世,亦能出世,卷舒天则。醒醒然,自不涉梦中事,何假再提?然醒之一字,因梦而言,岂有醒更醒者?如足下是石泓,安用再觅石泓者哉?来云:才一休息,辄如死人。第恐未得与死人相似。若真得如死人,个中事毕矣。即此作用,便是先贤捷径功夫,但未纯静耳。久久掺炼得去,正好借此宦迳为题,作自己一篇出生脱死底紧要文章,逐日思、逐日作,一朝打破空劫疑瓶,泻出一韵天然绝句,了割生平结局,胡敢不称羡吾邑中又出一员天资现成的享福人也? 又 前因藏经行速,未得尽领教益。昨见公当此大任,于富贵声色、经世出世而两全矣。非大乘根器、最上灵苗,岂若是哉?信得率性,一切放下,率到未发处,自然超于言语想相之外,不在人情事变之中,难以形容、难以测度,不落有无、不堕生灭,本无向上、向下,利害祸福无地可容矣。不知性命真窍原无定相,只因执定已见伎俩、参合不知,才要求妥,即属情见。要明生死源头,只在一念未起处看得破,方省未发之中消息。到此,朝闻夕死之说了了分明。 复李司徒梦白 接翰教,知迩者工夫急切,吾宗有所赖矣。来谕中,初谓颇知入路,觉前见解皆非安心做去,以待大休歇地末,希于悬崖处觅转身消息。只此一问,首尾颠倒者三,心外无人、人外无法,能安、能做、能休,彼此历然分明,是事与本体何干?既肯悬崖撒手,还容尔转身觅消息耶?近时学道者,才发心时,先立个或禅、或道,要去明他不知,才有分晓,失却本命元辰矣。随打入识群队里,将个识神去究他不识不知的,便谓是悟处。殊不知只这不识不知的便是脱化不去的偷心,吃阎老手中铁棒者是。反引秘为,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了生脱死的极则事,甘堕他阴魔坑里,自安自契,虽千钧气力也拔渠不出,真为可怜悯者。足下出头来历真切,为命迥不同类,奈何又被聪明魔使,向深求苦索处著倒。若谓此事是求可得者,岂不谬哉!公饮此毒久矣,此段事无多子,大过量人一觉便了,有甚羁绊?何得拈一放一,展转迟滞,多年掺持,犹恋旧时行履?日月迅疾,百年勾当少分已去。若只如此用卜,三十日事大可怖惧。不如趁早打开胸脏,将生平学益得力的、狐疑不了的,通身放下,倒泻无遗,直教空荡荡地。蓦忽冲开顶𩕳只眼,照破微细识贼,猛挥空王宝剑,勦绝我根株裔,亲临自己田地,才觉一生所蕴都成剩事矣。 又 知公为学无不真切,奈何执己不返转见参差。诸佛在无中说有,却向空里栽花,明知故作,接引凡迷,所以造幻躯、说幻法,游戏三昧,指众生归宝所。渠在有中寻无,譬喻醒里求梦,将巳求巳,岂不多事?幻有、幻无,总是梦寐。思尽还源,方达无生之旨。这里不醒,且将赵州狗子无佛性话,行也无、坐也无,语默动静总是个无。有朝无到回避不及处,失口道著,也未定在。 又 来教云:他死明明,吾生昧昧,不知果何所考?观公志虽坚确,错向门外去也。只在形迹上用工,要望临行得力,何可得哉?不惟难敌生死,偶逢利害毁誉,心不惊恐颠倒,自难信也。近时学者不服本色钳锤,所以劳而无功。海内诸公虽多好学,只用见识引证名言、注解道理,何曾切为生死?若与相处,连道他三个不是,心火巳有八分不快。古云: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岂虚语哉?昔沩山问仰山:「汝回光返照,那里是你解处?」仰云:「某到比,无圆位,何处有解献和尚?」沩云:「才言无圆位,就是汝解处,谁肯无也?」若恁么见,总是能所心在,触著病发,信位显、人位隐在。公既错爱,不觉葛藤,如许石公所集摄录,纯是理路,义句新鲜,原从见识中流出,所以见之无不契合,如子见母,不觉合为一体也。老僧没意智,不会织造,只有个栗棘蓬当面放著,不但公不肯咬嚼,人人望影而退。古宿剩语,数段奉览,倘肯栽种,展转流行,恐有没量汉子,不顾性命,望空一跳,未可知也。 又 深山寂处,久不闻动静,何如年来狂丑犯顺,举国怀忧?时赖长城威伏,使林泉野衲高枕忘缘,总仗维持之力耳。昔阳明先生奉命征讨,每遇行兵之际,辄自提撕,无不得力,故云:外寇既除,内贼随勦。观此老一动一静,念兹在兹,虽颠沛流离,亦不忘却巳躬下事,诚所谓痛为生死,借世炼心,不离杀场而证菩提榜样者也。居士乘悲愿力,示现阎浮,为大地众生作眼目者,寄迹宦途,栖心禅理,深造其源,脚踏实地,山僧服膺久矣。忽地经此利害之场,正得以照察玄微,不识于利害两种关头,果得一如否?果无触扰否?拂意之事,卒然至时,果得如幻如化否?果然主人公不乱方寸否?透得目前这一著关捩子过,虽百千万亿著亦只如此。又云:昔年望侍郎不得,今侍郎望昔年同在荒山又不可得也。观此说话,欣厌未忘,分作两重公案看了。若得会万法唯心、动静一如,历仕居乡,皆无不可。故孔子一契斯旨,便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他因洞彻本源,便开口说大话瞒人,亦未有甚奇特处也,秪在勦绝内贼,毋使外驰而已。近时学者病坐驰求,出语尖新、落笔轻捷,处处疏通、字字花美,卒尔些微拂意,便即手足无措,方寸早巳乱了,一毫皆不得力。何故?盖自巳未能彻证源头,脚跟不曾点地,一向只与人作个传话汉耳。小修公久息音问,不审迩来掺履何如?谅渠与居士个中人凡有新出商量,望以示我。近得商令潘公拳拳以佛法见教,不至寂寞。其人侠骨刚肠,英才豪气,真不可及,倘得附洪𬬻冶铸,法门梁栋定无疑矣。 直隶苏州府吴县信士丘绍光,法名明嘱。室人 殷氏,法名明禅。男丘隅,法名净孝。 捐赀刻此 无念和尚复问第二卷。 九章朱衮对稿。 长洲金之凤书。 金陵蒋成荣刻。 天启乙丑僧自恣日姑苏兜率园识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二终 黄蘗无念禅师复问卷之三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 复梅司马长公 来谕中,谓一切看破,巳得大自在法。既看得破,火喷喷的、战兢兢的,无非幻妄,又有何静可守?何闹可厌?若有静闹可分,终是大梦未醒。又云:醉人不怕虎,正得无知之力。既有无知之力可得,毕竟还属寐语。只有筋骨痛时、甚不好戏处勉强做去,日久月深,习惯机忘,豁然贯通,随处逍遥。到此地位,便好游戏三界,借幻躯作幻戏,单栖不觉寂、群聚不觉扰,说话忘口、下笔忘手,便是无心三昧造化属我矣。这段事,人人有分,只因执贤愚巧拙,分为限量,造为巳有,认著形器,要常住世,所以我是他非,岂不谬哉?此处醒悔,得孔氏耳顺,即我碍膺之物化矣。 又 来云:日在戈戟场中,横冲直撞,见客如牛头马面,请酒如下油锅,不胜热恼。忆昔有言:醉人不怕虎,自得无知之力。此句说话,真可为击烦恼山之钳锤。今观此说,则首尾天渊,前后不相照应矣。若是亲达无知之境,了无彼此之相,不属意识、不蓄是非,那讨苦乐二边?但循世缘,随机应物而已。又有谁受苦乐?谁耽忻厌耶?大都只作譬喻说过去了,总未真达无知之旨耳。僧数十年前闻说有个佛可成,便谓成佛后独超物外,另有神通变化、如意乐事,所以愤鼓妄想、沸起驰求,磨裈擦裤,遍历艰险。忽被几度掀天扑地的恶煞逆境照破,顿使空劫积习人我高山、是非棘林、无明恶觉欻然荡尽,始亲见得众生是佛之功德母,佛是众生之慈悲父,了无弃取,方得四楞蹋地倒向众生队里,掺炼巳躬未尽之阴气。年来才得一星之力,欲共一二铜头铁额汉鼓扬法化,用了私心。柰何不堪共行,终泯残喘于冰崖而已。门下英俊不群,惟不忘本誓,趁此大明之下,拔得三两灵裔出来,续远佛灯。感荷感荷。 又 来云:人命在呼吸间。此语真切,世人都只把做说话忽略过去了。不是自家经历几番利害,世情怎么冰冷得来?所云:昨日的今朝不见了,早辰的下昼不见了。不是梦醒,焉得亲切?朽谓随说随了,又有谁说?谁记?若有可说可记,是分外的事。回头猛醒,赤条条地,又有何事?只因今人要明心见性、要识西来大意,这总是事。若真无事者,饥来吃饭、困来打眠,应用随缘,不留朕迹,这才是本色道流。又云:梦白昔在山中望侍郎不得到,今日侍郎望山中又如何得到?尽行说透了,只恐到巳分上又轻放过。前长孺居辽阳,寄我书云:这番归来,幸虚我一榻以了余年。及至抵家,整日应酬人事,那得闲工夫干办自巳事来?如张江陵视天下为一巳,不复思有身家,才得洪流远大,名垂不朽。今人之用志,在恩子荣名,总之,私欲心在,防患过甚,故两失其全也。今观此老世所罕有,不审于巳躬下安身立命。以居士慧眼观来,可有下落否?又李长者英敏过人,下笔无渗漏,识浪滔天,凡读其书者无不受益,总是依通侠气不化,此真侠骨见解者所使的样子也。延伯一生妓妾满室,从朝至暮,无片刻宁静,及至死苦临头,一毫受用不著,这是积凡财欲被财欲所使的样子,也当急看破。惟不能看破,所以积凡财欲的被财欲所使、抱识见的被识见播弄,不知无事是究竟法。居士云:先帝甫一月而疏通数十年废滞,又去之太速。他能以一月之间了数十年弊病,又以一日之间了人生百岁缠缚,大了当人,生灭之场肯久恋耶?这段葛藤,望居士一刀截断,免绊后人。 又 得失成败,物之性也。众生不能洞达,一向迷己逐物,不免被五行管定。然而顺则生、逆则杀,生杀循环,何有穷极?大丈夫汉须与世别,若依然逢顺则喜、遇逆便忧,又何与于造次颠沛之旨乎?如秀才不经岁考,莫辨优劣;官吏不经考察,莫别贤愚;学道人若不经几番拂逆事,安能识其的当?此正利害卒尔面前,宜著精彩看,果到尽致之地否?还被境物夺得否?且世之稍有识见者,便知得为失本、成是败因。况生平以大事为己任者,岂随得失成败流动乎?居士昔云:昨日的今朝不见了、早起的晚上不见了。此语透骨彻髓,非亲证一番,不能有是妙论。然此火灾,非无因突出,既当垒卵之世,居士乃社稷生民所系,上帝以是试刚健也。未须具只眼,莫作等闲,忽略过去了。经世、出世,只在一星间耳。今日三十,明朝新正,事物循环,无乃首尾相换而已。于一真灵明,有何增损?快快抖擞精神,裂开见网、割断情根,放出无碍大光明藏,照破五蕴山头,元来是个淡蒲虀,多买爆竹,广办珍馐,过个奇胜新年,岂不美哉? 复王司空墨池 昨从梅开府处,闻尊台清净无为,不被五欲八风所吹,乃是灵山付嘱,愿力下生,现宰官身,寡欲自居,五浊世中,万无一矣。再有何法可说?又有何可印证?众生迷己逐物,背觉合尘,分外贪求,更设王法,以平等心不许分外,各得安乐,故名正法。只因日久成弊,不知寡欲是道,各逞私心,以公取私、以强欺弱,便生多事。四海九边,原自清净无辜,欺取私财,惹起干戈,伤害天理,风雨不时,黎民困苦,我佛又设缁衣,弃欲割爱,隐处岩穴,作人标榜。不料日久,狂澜炽起,一伙瞎秃捏目生花、拈搥竖拂,拟古代颂,名之曰禅、曰道,良可太息。古云:因禅至病者多。有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侧耳点头为禅病;在口舌者,以颠言倒语,胡喝乱喝为禅病;在手足者,以进前退后,指东划西为禅病;在心腹者,以穷玄究妙,超情离见为禅。据是而论,无非是病。惟本色宗匠,明察几微,目击而知其会、不会,入门而辨其到、不到。然后用一锥一拶脱其廉纤,攻其搭滞,验其真假,定其虚实,而不守一方便、昧乎变通,俾终蹈于安乐无事之境。既到此境,又何印证之有?若谓实有印证,失却本来清净矣。幸者,居十门中间出英豪,乘夙愿力,赤沥无染,借王道而兴佛道,则吾宗量不息矣。 又 来云:病瘥药除,还他赤子,无事可道,又何有望州亭、乌石岭之名也?若论己躬,有甚么事?如人梦醒,返思梦景,原无实事。这里了知还元,眼不见眼也。古宿道:座上无老僧,目前无阇黎,有甚么相见?这话似拖泥带水不少在。居士分上首尾一贯,动静如常。岂不闻?未出母胎,度人已毕;未开口时,说法已周。近代时人不识自心,将粥饭气作禅道传人,如穷子出门,背父逃走,转求转远。唯有居士脚踏实地,不被物染,从幼至今,无欲无依。了事凡夫,自无寸丝可挂,便与万像为主,借三界为戏场,转识海为性海。这葛藤,望居士猛著精彩,把慧剑绝却老朽命根,真报佛恩也。 复潘兵部昭度 蒙赐谕,愧薄世缘,不敢走侍。此件事非夙植德本,莫能担荷。愚见须喷地猛醒,何有待时?今德民化物之际,不落思议,此真无作妙用、无可比况。古谓千圣不传、参寻不到、聪慧不及,亦是朽衲数十年分疏不下处。此中绝无形名,那有朝闻夕死之说乎?谕中谓从疑得悟,读至此不胜感涕,是中果有一字商量,真成套语。佛法原无甚么,说个撒手悬崖亦是剩语,大丈夫岂肯从门入乎?惟内不立知、外不循境,反观朝闻夕死皆戏论也。 又 居士与梅长公乘般若力,游戏人间,机调相投,非老朽所能测也。谕云:学道人非具侠骨不能。然谓具侠骨人能学道则可,若谓必侠骨人方可学道,恐执侠不化,终被意气驱逐,难得本体呈露。故世之贵侠骨者,以愈于龌龊庸腐辈耳,非真侠骨可贵也。况英明特达之士未必侠骨,又复追踪侠骨,是本体逾失也。焦太史末路,果是本色,则繁苛尽除,岂不足佳?然与老朽交最久,独泛滥词章,担阁一生,未免内有能是的心、外有所是的法,将本色尽情埋没,而反以障本色者为太本色,岂谓其器度寻常,少一段侠骨乎?恐错认本色矣。若果到本色田地,透悟两字何处安顿?居士谓三乘教外更有所发明乎?吾教云上根利器,一闻便了,尚无有二,何况有三?秪缘利钝不等,假设教网,涝漉众生。若人猛醒,总皆权喻。长公疏如镌石,倘得居士数语,则又何啻一玉带镇山门也?令弟聪明根利,笔底尽有仙气,指日当大魁天下,为一代名儒无疑也。 复喻文学淑余 正悬慕间,得中海书,道足下于学问地中悉具超宗,令朽人不胜加额,但不知于世、出世法,凡圣位中巳入平等三昧否?若证此三昧,我根先灰,不见人相。既绝人我,比量都无,中间自无迷悟、圣凡、同异颠倒分别等事,正好与世浮沉无非自在,亦不妄执此见。若有毫尘不化,即是圣证无明,生死株裔,恐他日翻为增上慢魔,撺入不无干湛寂海中,鼓起波涛,妄搆是非,使吾人于内外凡圣等法中总不自在,先圣诃为蕉芽败种是也。 复中海禅师 接来教,知造诣非昔,读佳韵字字入圣超凡,较诸古今诗偈更无等者。要谙本分事,犹有圣证量在,未得拼命一下,不免被圣证魔缚,使自不觉,祖师门中不容是事。若有一毫圣情不尽,即是我见未忘,就中妄立圣、凡,同、异等障。故释迦老子于雪岭六年支离总无交涉,忽睹明星,顿尽空劫无明,亦只点胸低声云个尽大地含灵,一时齐成佛道而已。看他有甚玄妙,能超人处?后辈谬解,便谓佛有成道,后于祗园诸处,四十九年说法度生等事。既雪岭睹星,大地一时齐成佛了,复立谁为佛说法?谁为众生得度?于此处打得彻,便不坠圣凡、是非等坑,方许名无著道人。不见有我人是非,亦不见山林是静、城阙是闹,众处不繁、独居不寂,不取现证、不务当来,随缘度日,缘尽归根,出入自由,不涉滞碍,便得与先圣把臂同行。若有纤尘差殊,即隔千里万里去也。 复毛文学玄淑 来教虽真切,柰何未步正径,多被知解卜度瞒过,且蕴习太熟,开谈挥毫不无拖泥带水。来云:十年为学,病苦临头,全不得力。如此说话好如欠债怨财主。何也?若有真学道不得力者,诸佛都成诳语,历代祖师悉是骗人。自谤犹可,谤法则殃。慎之!慎之!言平常得力而临难不得力者,乃正前尘分别影事都是意识可到之地,便由你主持把捉。死符卒至,能主者先惛,还许尔讨得力么?倘有毫毛孔隙,蚤被阎老穿去;才有分晓,他家苦具先遍偿一遭了。晓悟透彻得力奚为乎?此际足下未曾梦著,故一毛不契便即忙乱手脚禅,乃冲我关之铁砲。足下执禅自缚,曷能解也?僧柰酷患求友病症,故使叨咀如许。若谓禅言可形意、可测理、可度智、可知的,尽大地都是三藏十二部剩语打发去了,又何待足下讲禅道耶?老朽秪得曲奉尊命,又胡喷一上。足下云临机不得力,欲希得力为究竟。谬矣。何也?满世界人学道,不得脱离生死,皆由太分晓得力了,岂知这个分晓得力的便是生死冤魂。若能从此要觅得力的,挨身拶入,步步掀翻,单刀径趋直取,那能觅得力的?才觉一毫得力,一刀劈开,直教粉碎净尽,始证空王正位。快好将一切参想精进见解、得力功臣,尽形灭戮无遗,复将能证空王者,总教一刀,乾坤属我矣。 复李文学 闻心事不乐、逆境动心,此是世法,非世外人也。岂知大丈夫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境炼心莫向外求,纵求得来,必有失去,何不用自智钥开己宝藏,随处安闲快乐矣?古云:父母非吾亲,谁是最亲者?寻绎斯言,则父母非靠,况其他乎?岂不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知自己一段风光,照天照地、耀古腾今,何用外觅也?举世只是依他作主,妄想不休,便成依报幻命、幻身、幻财,焉得长久?一旦失之,悲愁无限。公非常人,故出斯语。 复邓文学信之 尔学道数年,正眼全无,岂非错中之错?不闻孔子三千徒众,终其身秪取一颜氏子。虽有七十二贤,秪可传言宣教,几人实识得心来?近时海内学道者如牛毛,识心者如麟角,老朽奔驰五六十年,求夫真为生死,秪有令叔文洁公、梅司马衡湘公二人耳。其余都是说禅说道,打口鼓子,堪作何用?不但敌生死,阎罗王征草鞋钱有日在,岂不痛哉!道是何物,容尔可学?纵然学得,转增我慢。若以口说奇言妙语为禅者,反不如三家村里种田博饭吃的汉子说真实话,死后无罪。秪因众生妄诞,不守本分,失却本心。达磨当日航海而来,直指各人本心,无分外事。《法华》云「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楞严》云「但有言说都无实义」。今时人造妖捏怪,说黄道黑,指东划西,竖拂摇拳,诳惑众生,造地狱业,苦亦甚矣。如我数十年,妄想学禅、学道,今日猛省担阁,一生秪为自害。若信得及,把从前葛藤一笔勾断,切莫造作,叫即应、问即答,才是平常无事人也。且看令岳身外之物,如金银田产,徒以增累,有半点相干否? 复王文学在明 来教云:少年奔驰,未能学道。吾不知道是何物,纵学得奇言妙语,反添眼翳。岂不闻?从门入者,不是家珍。所以三教圣人各立权巧,指人返观,忽然猛省,识自主人变化万端,自不能测,故名不睹不闻。果有此志,总在日用中回光返照,叩己而参。古云:无声无臭自知时,此是乾坤第一机,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学贫儿。来云:只此好色一节殊不可解。且看赤子那有好色念头来?这里猛省,赤洒洒,了然无一物,才是闲道人也。 复樊居士山图 我宗门中本无实法与人,雪山大师睹明星,朗然猛省,才知个个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众生不省,反执妄求,每日饭后说出许多葛藤,末世凡愚执著为实。临灭度时,文殊请转法轮,世尊曰:「我四十九年,何曾说一字来?若有所说,非我弟子。」居士气概不凡,夙植德本,切莫存一法在心,作异端人也。来教无半字虚谈,依此行持,年深月久,自有逢缘时节。又云:偷心未死。吾不知偷是何人?心是何物?若果有偷心,速呈出来吾看;若呈不出,切莫草草。岂不闻?神光觅心了不可得,磨云:「我与汝安心竟。」既无所得,又安个什么?莫作道理会好。若有所会,便是金屑落眼矣。老朽不会禅道,如尔葛藤,望居士慧剑利牙,莫留渣滓。 又 手教言言真实,不带枝叶,数十年祈祷,甘心瞑目矣。来云:遍识偷心难伏。此是无始劫来生死根本,岂能一念顿荡哉?古人道家贼难防,正谓此也。所以时人说时有、放下无,欢喜有、烦恼无,闲静有、忙乱无,皆被他担阁一生,即百千生又宁逃此偷心贼哉?今门下具择法眼,身体力行,不做唱道之士,真是大心凡夫,撩起便行。古有庞公诸老接踵而行,今独门下,岂容易哉?但愿发大心、无休歇心、无退转心,此心即名一行三昧、师子奋迅三昧,种种三昧皆不出此心耳。 又 来毒一剂药,得老朽钳口结舌,无理可伸。虽然,犹恐有超凡入圣,出格道理在,不能脱化。惟门下将多劫气力并在一处,极力直造,还他威音那畔、父母未生前故乡田地,把老朽一掴,绝却气息,抛向洋子江中,搅为蛊毒之水,使见者、闻者尽丧身失命,扫除狼籍,一满地藏之本愿,二称提婆达多之恨怀,方不负大丈夫走此阎浮一遭也。 又 乍闻讣音,不胜惊骇。朽仲秋一病,四大几散,只为报缘未尽,复延残喘耳。今别无他虑,惟不能忘情于左右者,以未称老朽本怀故也。门下以出世人豪,脊梁最硬,胆气最雄,但未能㘞地一声,病在知见太广,领略太易,所谓活了死不得也。昔大慧后于诸佛出身处闻个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蓦然触发,又得圆悟老人深锥痛拶,始至七纵八横。可见工夫到此,大难商量,必须猛力跳出,与大慧把手共行,方称老朽本怀。前闻病苦已极,誓断婬杀,此等切要处,那个肯行?近来宗门高士稍有知见,便谓一切无碍,殊不知未曾实证四大无我故耳。这一著子要得横来直过、去留自在,须是个没量大人始得。古来惟汾阳、无业、赵州、临济诸大尊宿才是个跳出的样子。门下自谓行得一种粗工,胜说千番妙理,可谓步步踏实。又谓世间多少英灵汉子俱陷在未悟说悟处。余谓不然,若真英灵汉子,安肯自欺、自昧?不见大慧诸方皆已印可,惟自不肯,乃曰:「当以九夏为期。其禅若不异,诸方妄以我为是者,则造无禅论去也。」这方是个英灵汉子。若以一知半见为足,皆所为辜负己灵,埋没先圣者也。人不经逆折则不知工夫疏密,今痛莫大于亲丧、苦莫过于身病,这两场恶境,不是门下以善权方便造作得的、灰心泯志躲避得的、禅道佛法领解得的、福智二严替代得的、神通三昧超越得的,正恁么时,须有个出脱始得。这里翻过身来,方知尊翁何曾生死?历劫亲缘,何曾刹那相离?自己父母何曾有两个?如是则佛恩、亲恩一时顿报,无能报者,亦无所报者。门下还信得及否?时惟珍重! 复高丽禅师 净戒回,始知法席条理,不我念也。古人入山,老屋败椽,取避风雨,艸衣木食,粗免饥寒。圆悟嘱佛日云:「古德住山,率刀耕火种,不蓄长物,萧然布衲,麤衣粝食,将大有为也。」岂不闻?药山之牛栏、风穴之单丁、沩山十年而煮橡栗、大梅深谷而不世接,其后各为大法器,龙象骈集皆随缘而应。谁似而今诸方,铺门庭以诱信施,假鬼神而润己费?可不伤哉!且达磨少室九年不吐一辞,末后乃曰:「心如墙壁方可入道。」岂不是第一祖师直捷为人处?百丈云:「南方浩浩说禅,我这里一味种田博饭吃。」临济又曰:「近代一伙秃兵,集徒二五百众,终日口嚗嚗、心愤愤,以为当禅当道,赚人家男女入婬魔坑、堕拔舌地狱大有日在。」古人如此非他,只为众生恶欲不除,苦口叮诫。殊不知,贪求佛法亦是恶欲,况集外缘耶?若只在形上做去,内有能取,心外有所是法,何时得家破人亡、永失锥子之地也。来云:恒沙如来、历代祖师俱莫能及之处,毕竟阿谁始得?今观此问,终是梦话,不知《楞严》七征八辨处之何在?若有得处,何名空如来藏也?此一葛藤,不是诘问以逞人我,正所谓为他闲事长无明也。 复天倪禅师 来教一纸,多是诘问,这几端问得我无气可吐,老僧自后不敢乱言。又重问末后句,是有?是无?若学道人不明末后句,旷劫偷心,如何得尽?昭禅师历参老宿七十一员,皆妙得其家风,自曰:「五位参寻且要知,纤毫才动即差违,金刚透匣谁能晓?唯有那咤第一机。」到此地位,还是见解门头。最后见首山,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首曰:「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始得偷心勦绝,便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自后诸方八请不答,迨首山殁后,西河道俗千余人协心亦不答。后有契聪请住汾洲太子院,昭闭门高枕,聪排闼入,曰:「佛法大事,静退小节。风穴惧应谶,幸有先师。先师已弃世,尒有力荷担大法者,今何时而欲安眠哉?」昭矍起,握聪手,曰:「非公不闻此语。」既至,宴坐一榻,足不越阃者三十年。会下虽有五七百众,终日不语。后有慈明、瑯邪等五六人,三年随从,不吐一辞,每日呵责痛骂,慈曰:「自来不蒙一言,骂岂慈悲法乎?」昭曰:「你作骂会耶?」当下六人,始识父母未生前真面目也。岂似而今,口传心受,鼓腹摇唇,比量合意者,许可得道也。岂不闻?忍大师七百高僧,人人有一肚子佛法,直得年至七十,卢行者至,祖问:「何处人?」答曰:「岭南人,特来礼拜和尚。不求余事,惟求作佛。」祖曰:「这獦獠根性大利,勿多言。」祖知之,恐大众忌克,半夜付嘱衣钵,以衣为信。众人四散寻逐,潜入猎中守网,命似悬丝,众人不知衣付何方,零落已尽,自言不可久遯,出遇印宗法师,知他不凡,问:「黄梅衣法付嘱何人?」答言:「惟付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说个付字,拖泥带水不少。所以云佛法无你会处,如人饮水,冷煖自知,葛藤无了。 复岳司马石帆 楞严一别,音问寥寥。近闻公在白下大开炉鞴,老朽枯寂,多年不觉起色,信知法付国王大臣,非偶然也。达磨当日西来,号曰单传直指,不曾有半个元字脚,熏你鼻孔、瞎你眼睛。二祖、三祖,祖祖相传,干嚗嚗地,一点知归。曹溪分派以来,大有榜样。后来人心不古,识解多端。然后德山、临济,棒喝交驰,机锋掣电,令你扪摸不入、插足不得,不过勦绝情见、坐断意根,初非实法。如国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不见兴化道:「你东廊也喝、西廊也喝、后架里也喝,你若一喝喝得老僧上三十三天,跌将下来一点气息也无,向你道未梦见在。」可见古人随机显示,如倚天长剑,稍存拟议,早见髑髅满地。今人尽是平白地害药病,何曾有半星正病?故古德谓打破大唐国,觅个不会佛法的不得。老朽亦谓尽十方界有毛头许妙解与公作对。便是妙魔入心。不见僧问归宗:「如何是佛?」宗云:「即你便是。」僧云:「如何保任?」宗云:「一翳在眼,空花乱坠。」这里须是大阐提人,具灭宗手眼,向自己脚跟下拨转关捩子,如狮子返掷不蹑前踪,生机活脱,不受千圣罗笼始得。若只扬帆义海,揽辔玄途,总是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非老朽之所以望公者。 黄蘗无念禅师醒昏录卷之四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 法语 师谓众曰:「汝等既此一会,更无别念。当体全空,有何疑滞?叫著便应,拨著便转,更少何物,不肯自信?你二六时中无处不是观音手眼,无处不是普贤妙行,头头物物总是佛事,人人各自赤洒洒底。若不自信,由你求得飞身放光、千般变化,与生死不相干。纵求得有个悟入,犹如石火电光,如清水中添一杓灰尘,自是非他,不知是饮丧命之毒药。汝今更不可外觅,但向无趣向、无巴鼻、无用力处拼命舍死,实无别法可得。只看日用动作处,是谁主张?汝若会得,自然解脱。」 师云:「世间无法。世、出世间,透得这个无法,便知起处、落处。这里若不知,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盖为不识本心,所以名为狂妄。故经云『虚妄浮心,多诸巧见,不能成就。』从上佛祖不传别法,直指人心。若不识本心便向外求,于妄心中复生妄境,如邀空花,复结空果,纵经尘劫不能成就。只为汝等根性迟钝,不能顿入。老僧今日不免向人假设方便,教你诸人当发信心,莫生疑障,二六时中回光返照,遇境便看,语默动静,周旋往返,身心莫放,以悟为则。若到这步,更加精进,讨个下落。如是用心、如是返看,看来看去,头头独露、物物全彰,万境不能侵、千魔不能入,悉无缝罅,明暗色空了无彼此,大地山河、日月星辰、三际因缘、十方造化,不滞纤毫,一个疑情更无别念。若到这里,正是参情结秀。虽然如是,更与一拶。复看个拶的是谁?使他进退无门,上下无路,直教水穷山尽,情忘见绝,豁然嚗地一声,识破娘生面目,大千沙界顿入圆明,事理佛法朗如杲日,劫外今时应用无方,始信得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喷鼻香?」 师曰:「生不知来处,谓之生大;死不知去处,谓之死大。此个事最为要紧,所以古人如救头然。你等未出家时乃知生死要紧,既得出家了,圆顶方袍,却去观山玩水,把生死全然不顾。若是眼里有筋、皮下有血的汉子,怎肯这般见解去?诸方参礼知识,请个无意味话纳在胸中,三年五载,孤迥迥的深究己躬,更不回头顾脑。一等中下之流,一无所得,禅又不参、教又不看,昼夜打眠,放心自如,却言我是大了当的人。若恁么见解,千佛出世也救你不得。苦哉!苦哉!汝等若要究明生死,须是发大丈夫之志,先要断绝攀缘妄想、无明人我、贡高我慢、谄曲嫉妒,佛法杂论眼见耳闻,尽情抛在东洋大海,不留丝毫。打扫胸襟,万缘放下,纤尘不立,只看个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毕竟一归何处?此一则公案,汝等切莫造次,从上古今贤哲皆从此发明,须是把做一件事始得,却要如冰凌上走、剑刃中行,如万军队里挥刀上阵,莫问输赢,猛敌一场,这般用工方有少分相应。若是佯佯详详,待信不信、待疑不疑,恁么用工,做到弥勒出世,依然一场懡罗。汝等若信得及,日用动静打成一片,若到这般田地,或有善恶境相现前,皆是你五阴魔障、曩劫习气,切莫认他,惟有疑情昭昭灵灵,推之不去、荡之不散,犹如寒潭秋月,无有纤毫趣向。忽然一声疑团粉碎,大地平沉,露出本地风光,才好诸方恳求印正,然后山间林下,柴干水便,盘结草庵,待时而至,接物利生。今日与你诸人尽情吐露,你自彻去。但办肯心,必不相赚。珍重!」 师曰:「汝等不可留心待悟,求神妙处,纵有神妙,亦是妄想。所以学者尽在外觅,只求知见玄妙,不知正是障汝蛊毒。但莫向热闹处求,只那无搭撒、无倚靠、无声臭处,正是汝超出生死路头。汝等病在,要明白闻人奇言妙语,便道渠信得及。吾不知汝信的是个甚么?且道信得的在甚么处?当知信之一字犹是假说,但向无巴鼻处参取。」又云:「既无巴鼻,向何处参取?」 师曰:「汝等脚跟未得立地,都在靠人言语行持,埋没自己柱杖,不得自由。」 师曰:「佛性个个圆满,无断、无常,譬如日月,东起西没、西没东涌,有何断灭?虽然,乾坤皆有坏时、日月光有尽时,惟佛性无尽,故名无尽灯。此无尽灯一盏,亦可百千盏,亦可如室燃灯,纵分千盏,未有一毫加减增夺。佛性亦尔,故曰三世诸佛,一眼放光,佛佛相续,祖祖联芳。」 师曰:「或有得了一知半见便以为足,以牛迹当大海,只管放逸,皆是自饮毒药以为甘露,不知有丧命之患。所以《楞严经》中五十种阴魔,皆是中途成狂,不信有后步工夫,不知有声闻、缘觉大小果位不同,所以小果欲至佛地最难。何以故?自生满足想故。」 师曰:「今人出家,住在丛林,一生未梦见在,千百人中只求一个半个识心达本、自行自立,古来罕有。若非生铁铸成、浑钢打就的汉子,谁敢承当此事?求知求解者多,自信自肯者少,故曰学道似牛毛,了道如麟角。」 师曰:「一切古人所说,皆是真心剖判,无有深妙。学人错会,别生知解。我与么说,他又言:圣人毕竟有妙处,不知平常,是所以不达自心。若达自心,一切圣人同此一宗,若有一毫不同,便是异端。」 师曰:「诸方参礼知识,将意识中百般能所尽情吐出,方得自在。佛只为众生种种劳扰不停,便说种种妙法。汝若诸念不生,自然逍遥。众生若安,佛亦安矣。」 师曰:「阿弥陀佛发四十八愿,若一草一木不成佛者,不取正觉。且道如何得成?若见有天堂、地狱,有凡、有圣,不可不疑。除是从自己脚跟下踢破玄关,虚空粉碎,遍法界纯是一个极乐,亦无如是见解,始可参学。」 师谓居士曰:「公在方外许久,访遇高人,亦多请示一言。」士曰:「虽在方外,未有一毫进入,堪得个调身之术,四方求觅,可知出世者少。」师曰:「公见得天下无人,则是我相,则与众生多了一层。」又曰:「但有所学得的,总是虚缘幻相,当从自脚跟下猛然觑破,一切意思见解不出造化之手。纵做得千年不死,犹是守尸精灵。若肯信不涉一足稳坐长安,但一切放下,无圣可求、无凡可厌,人是人、物是物,那有许多分别?」 师曰:「古人常将狮子为喻,何故不言别类?盖以狮子游行,不求伴侣,行动一步,群兽皆绝,野干胆裂。修行之人亦复如是,独行独步,轮刀上阵,不顾后群,杀得人方救得人,是名狮子儿,哮吼一声,群兽奔走,谁敢当敌?」 师曰:「太聪明者,终难说话,百般书籍一目领过,不得一毫疑生。其实也不明白,只是意想卜度,如此见解,也是不聪明的人。」 师曰:「自不识心,便向形迹中窥人,毁谤圣贤,则是招殃。见我朝朝出来,上下提掇,声如雷震,口业不净,一般穿衣吃饭,何名善知识?汝等又作是念:『善知识慈悲柔和,如何口业不净?』岂不闻善财童子参无厌足王,将一切作恶众生,或刳其肉、或剥其皮、或剖其肝、或截其舌、或断其足,令其痛声远彻。此是先圣化人境界,爱惜众生,如护眼目,所以大慈难行,反退人心。」问:「如何是大慈?」师曰:「手持刀杖,守护正法。」 师曰:「汝等若言本性不是空的,是何形相?若言是空的,此时对面言语者是甚么?汝等若欲出生死,此处当细观察。」 师曰:「不肯自信,便是魔说;不与世同,故曰外道。我今立地看你,纵修行百千年,木食草衣,只与吾一般。」又曰:「八地菩萨,佛之一字尚不喜闻,何况世间财帛境界而动忧苦?你等实无妙道可学,只这难信二字,是实难信。」 师曰:「修行人自谓见性成佛。且道:见得的在那里?将呈吾看。既呈不出,又言见性,专向无智人前胡猜乱道,惑乱诸人,堕地狱有日在。自不明白,不可教坏人家男女。有等守空寂的外道,而今不觉受殃在,末后只向明白坑里自是,与人言一切皆空,妄言无道可修,无凡、无圣,只个穿衣吃饭,是更无生死可怖,反谤持戒念佛是小乘;见人则夸快乐无穷,到正人面前一毫不敢开口。直待临终之日忽然忙乱,世情难断,意识不忘,一生善恶境界随心发现,悔是迟也。」 师曰:「一生干尽千古事业,不是寻常口说。」问:「如何干得千古事业?」师曰:「尔只今有甚么事不尽?」 师曰:「善知识问你,正是点穴下针。汝若无事,自然不妨。才问著,便要寻句佛法抵对,被须弥山塞却口。」 师曰:「参学须要知己,莫在公案言句上求明白。我前数十年只在黄瓜茄子公案上求明白,便是向外觅,后来听说拿物非手、吃饭非口,回头返已,方知公案黄瓜茄子不是外头的。」又曰:「只教汝别求易,若教汝休歇最难。」 一日,龙湖夜坐,有宗师举本来具足、本来无一物两则因缘示众,有僧对原来具足,又有对原来无一物。师曰:「既是无一物,问著便眼睁睁的、心怯怯的,却似有个说不得的物事一般。既是具足,如何开口成滞?恐怕说得不是,随语生解,到他人言下讨分晓。若是真到家的人,如月印千江、似空谷应声,使大众耳目一齐俱见。且问大众:听见么?若听见,又坐在是非箩里;若不听见,又当面错过。且问大众如何参究?」 师曰:「我终日与你说的是西影中现出来的一个影相,尽大地众生、十方诸佛、历代祖师、蠢动含灵都共这一个西影,大无边际,那里有踪迹等你看得他见?」又曰:「须知一切作务应酬尽是游戏三昧才得无事,此时清净,千万劫清净。」 师曰:「汝等若自不信,佛也无柰你何。所以佛有三不能:不能度无缘、不能免定业、不能尽众生。」问:「如何又说大地众生同成佛?」师曰:「他见得众生是佛,你若不信,还是众生。」 师曰:「老实的便执著老实的、能巧的便执著能巧的,父母未生前不曾带得有老实巧拙的,都是习成,非是本元。若是天机,岂用思量?变化无穷,谁能测之?今日若办明日事,便被鬼神觑破。」 师曰:「问无有问、答无有答,世人不知,只在问答上作活计。如此行持情识,何年而得休歇?且道:尽世间问,问个甚么?尽世间答,答个甚么?若然,会得一切佛法、世法,自然明白,一切知见自然泯息。」又曰:「学道人如铁壁石山相似,霹雳无情方能断物。汝等若信得及,实无深妙处,我也只是个寻常无事的俗人。」 师曰:「工夫不可疏懒,若疏懒,便随世情流转;若谨慎,又是障碍。有疑未尽,切莫自昧。古云:不怕剑戟如星下,只怕藕丝绊杀人。」 酬问 问:「性是自有的,为甚么不见?要仗师友提醒才见。」师曰:「性虽是有的,不遇师友说破,决不肯自信。譬如栗谷种子,若遇水火损坏;要逢水土发生,一粒归上,发生无尽。人之本性亦复如是,遇情欲而损坏、遇师友指出,自信真常。世人愚迷,被情识恩爱管束,不得出头。岂不闻古人舍金轮王位,乞化他方,也只是求师友。仲尼鲤死不妻,周流四方,也只求师友。如今学者多只在求名,不肯求人,纵求得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场。先圣求得一人,如获珍宝,方有付托。譬如传灯,灯灯相传,命命相续。而今学者东窃西记,以聪明见解认为得道,醒眼人看来,岂不惭愧?大丈夫出头一番,性命为重,不可泛泛而已。岂不闻船子和尚云:三十余年海上游,水清鱼晏不吞钩,钓竿斫尽重栽竹,不计功程得便休。」 僧问:「常人日用乐得来,我日用临事之时许多不乐。」师云:「求得的乐,非真乐也。不知千古圣人尽是为己,若不真为己,终难出头。或遇善知识,将一则公案、或一奇语问你,只拔你知见病根。若是个真无事的人,随机应答,无有思量。若是佛法知见不忘,虽口不言,面上带色,却有一物妨碍,此个病根最难消释。」 问:「用何工夫?」师云:「莫生妄想。」曰:「如何是妄想?」师曰:「求觅工夫。」曰:「如何得无事去?」师曰:「莫生厌心。日应万端,未见疲劳,便是真无事的人。」 师弟问:「如何是善知识?」师曰:「善者,善达无为,所说法语不从文字中来,通达无量妙义,不用思议知者;混古今事,天地未剖、日月未光、威音那畔境界,无不知之识者。能辨邪正,不被境惑,顶天立地,达佛心宗,广演无上大法,普利群生,大开不二法门,天下独尊,是名善知识。」「如何是法师?」师曰:「法师者,证九地果位,八风不能动,说法不属有无、不落文字。汝今错会,以讲文字者便谓是法师,不知正是谤法。何以故?一切学人只在文字上注解,背自心宗,丧佛命脉。」问:「弟一生立志不起,望兄提携,或抱公案、或持经咒?」师云:「抱公案、持经咒,要识得那个是我,汝今我尚不知,是谁做人?且看父母未生前一著子是何相貌,忽然觑破,方知天上天下、古往今来、恒沙劫事,无不明了,才不被天下人瞒,方是出世丈夫。」 问:「今人不得圆通,未审病在甚么处?」师曰:「或病在穷今博古,歌赋诗词事事要通、言言要妙,不知蔽真智而求外慧,被知解遮障。或病在取舍二边,忧厌生死,贪乐涅槃,知教是尘,执吝不舍,不知爱一文不值一文。或病在断恶修善,不知背真宗而向知觉,认识神而作元明。古云:金屑虽贵,落眼成翳。」 库头问:「如何是日用神通变化?」师曰:「你二六时中治事待客,上下酬应,何处不是神通变化?」 僧问:「我日用处处搬营,无处不是觉性灵通,忽然气绝,未审灵灵寂寂的东西归于何所?」师曰:「你即今灵灵寂寂的东西在甚么处?」僧无语。师曰:「学道人惟有此关难破。此处若不分明,则属精灵。」 僧病中问:「弟子寻常形体坚固,自谓快活,能做得主,无生死可怖;今日忙乱却死得来,则与常人无异。」师曰:「但看忙乱的是谁?如此省得,即无生死,恐怖何来?」 问:「道可思议否?」师曰:「道是何物,容汝思议?」又曰:「虽不可思议,灵变滔滔、千问千酬都从不思议中来。但落言语意解,便属鬼家活计。」 问:「或有身住佛地,朝闻正法,不肯信受、不能了悟,来生还得闻否?」师曰:「要了此时即了,有何欠缺更待来生?」 问:「如何是透脱?」师曰:「用透作么?」又曰:「透脱者,或因教典、或因触事,或因言句,得个悟入,见大地众生无不平等。又要出此窠臼,才得自由。」 问:「如何忘得情境?」师曰:「且道情境又是何物?只这个忘字就是病根,此时你问我答,有甚忘得?」 客曰:「此时说话是一大梦,睡著做梦是一小梦。」师正色曰:「此时说话既是大梦,如何是醒时?」客无语。师曰:「若要求醒,直待驴年。」 僧问:「你这龙湖僧众,个个皆出火宅否?」师曰:「你将甚么作火宅?谁在火宅内?」僧无对。师曰:「你正言语时,在已分上作么生出?」僧曰:「且请和尚作么出?」师一喝,僧拟议。师曰:「火宅出不得也。」问:「如何照见五蕴皆空?」师曰:「将何作五蕴?照个甚么?你说看。」 居士问:「某甲向学之心久矣,而不知何门悟入?」师曰:「公今二六时中,上下酬应,无非悟门,不必更求悟门。既欲向学,学到无可学处,便是真学问头脑。今时学者把古人看得太高了,重彼轻己,是为小人。只要信得自己是人,方知圣人亦只如此,才不被圣凡所碍。」曰:「某在家行忠孝,而恐上下不到,常有一愧在心。」师曰:「古之行孝者,多不自知,若自知我能行孝,恐上下不到,是为造作,非真行孝也。若真行孝,无心可愧,无尔我分,不用做作,上下自然,一团纯和。若要做个名色出来,令人知我行孝,正是忘恩背义,不孝之子。」 客曰:「过去许多古人毕竟也有个不了事。」师曰:「莫替古人担忧,只要自家果然了得干净,命根断绝,自然与一切古人相见,莫要管他了不了。」又曰:「你开言吐语时,古人在那里?」曰:「不晓得。」师曰:「不晓得最亲切。」曰:「我还不亲切。」师曰:「你不亲切处问来。」客无语。师叹曰:「有话须向知音说,不是知音莫乱言。」又问:「一切人如何得自在去?」师曰:「我今一目所视个个停停当当,贵者自贵、贱者自贱,寒则穿衣、热则取凉,何处不自在?」 问:「初入信位菩萨,云何能说种种法?」师曰:「到是不参学的人,无有一毫知觉打搅,赤𩪸𩪸地,无有参杂,能说种种法,故曰一超直入如来地。」 问:「设有人把世间文字都背得么?」师曰:「历代祖师,谁不背过?六祖不识一字,三藏十二部无不贯通。只为学者逐文解义,若有一则公案、一卷经,不看得粉碎,不名参学事毕。」 问:「《华严》十回向云菩萨布施顶髻、肝、胆、手、足,更不言易处,云何只要舍痛处、难处?」师曰:「过去恒沙诸佛、历代祖师,谁不舍了痛处?若不舍此痛处,不名布施,生死牢关,终不断根,须要拼命舍死一番,方得解脱。但自思惟:我意中何事最痛?唯有学道求明白是你心中最痛的,恐怕舍了,便落生死,皆是自生恐怖。世人贪爱情境,便是苦海。你今贪恋佛法知见,亦名苦海。」问:「既不见不闻,如何进功?」师曰:「此一关绝,要出生死,问不得别人。一切人到此,都不知趣向。此处若不觑破,难得了脱。」 居士曰:「此道除是,不闻便罢,若一下看破了,神妙不可测。」师曰:「也没有你妙处,且将甚么作妙?你说看。」士佯笑。师曰:「病根难得尽,何怕?你如何有个意思在,打搅不得平淡?」又曰:「我也晓得道是讲不得的,人人是有的,只到临事时分疏不下。」师曰:「你晓得个甚么?只这个晓得的,就是你病根。」又曰:「我求此道,受了许多辛苦,而今才得,谁敢说我的不是?」师曰:「你既有个是的,莫说许多辛苦,便受百千年辛苦,何曾梦见在?此事也不是你苦中求得的。观你所说,世人都没有道,只你得了道,此是越外生出的知见,极利害,便是这个埋没你一生。」又曰:「或有一人不信当下是佛,只要念佛苦修,善果圆满,方才得成,此人如何?」师曰:「此便是成佛的种子,万无一失。」曰:「或有一人立地就是,一了一切了,更无纤毫疑滞,此人如何?」师曰:「正在疑。」居士忙然,曰:「如何是疑?」师曰:「好个问头,只你不懂。」 居士曰:「当下须识本体,照察灵明,便得自在。」师曰:「若当下有个照察,更不自在。虽然照察得明白,也是相外光影。若是自己,如何用得照察?」 学人曰:「孔圣人才是真不容己。」师曰:「一切人皆不容己,何况孔圣人?」曰:「此是无根之谈,百姓争田争地,相打作闹,一忧一喜,且不得他也是不容己?」师曰:「此正是他真不容己处。」 问:「你和李卓老这一起人,又无传授,糊来糊涂的,是那一宗下的人?」师曰:「若有传授,便是邪法。我也不是五宗门下人,三世诸佛、历代祖师,皆从这一宗而出。」 友人问:「如何是机锋?」师曰:「机锋是甚么?速道!速道!」友人无语。师曰:「你当面错过。」 问:「道果有耶?果无耶?」师曰:「说有、说无,二俱成谤。」曰:「如何即得?」师曰:「无求即得。」曰:「如何是道之体?」师曰:「满口道不著。」问:「四大离散时如何?」师竖起拳曰:「这个不属四大。」 问:「古人除却咽喉唇吻,道一句来。这一句如何道?」师曰:「我不除却咽喉唇吻,你且道一句看?」学人无对。师曰:「你被语音塞却口。」 问:「如何是自性?」师曰:「不说,不说。」曰:「如何不说?」师曰:「恐你不信。」曰:「和尚真实语,谁敢不信?」师曰:「你若肯信,不觅真实。」 问:「如何是下学而上达?」师曰:「即今要达个甚么?速达我看。」学人无对。师曰:「即今达不出,如何上达?」 问:「见性成佛,是否?」师曰:「是。」曰:「性是无形的,如何得见?」师曰:「性是有形的,只你不见。」曰:「请和尚指出我看。」师口:「我说你不见。」 问:「阳明先生说无善、无恶是性之体,是否?」师曰:「是。」曰:「我也晓得性体是无善无恶的,可是否?」师曰:「不是。」曰:「如何他的是,我的不是?」师曰:「他分明对汝道性是无善无恶的,你走在善恶上去了。」 问:「尧舜干的事业,今人如何干不来?」师曰:「尧舜当初恁么做,何尝要是与不是?今人且不去干事,只在那分别处想是与不是。若是丈夫气概,出头一番,撩起便行,管甚好歹。恁么信得及,便与前圣无差别也。」 问:「狗子有佛性也无?」师曰:「有。」曰:「赵州因甚道无?」师曰:「既无,谁传持到今日?」曰:「不晓得。」师曰:「用晓得作么?」 问:「圣人道无声无臭,是性否?」师曰:「是。」曰:「视听言动是性否?」师曰:「是。」曰:「这两段,是同?是别?」师曰:「你且将一段呈出我看。」曰:「对和尚的是视听言动。」师曰:「这是视听言动,你唤甚么作性?」学人拟议,师厉声曰:「那里有声臭来?」问:「草木有性否?」师曰:「有。」曰:「性在何处?」师曰:「性在说话。」曰:「他何曾会说话?」师曰:「又在说,只你不信。」曰:「如何他不知痛痒?」师曰:「痛痒虽有,但无分别。」 问:「如何是巳发?」师曰:「古人传得的、今人参究到得的、意识知解明白得的,都是巳发。」曰:「如何是未发?」师曰:「未发是圣人的本命元辰,不觉晚年精神疲倦,收拾不住,走透一点消息,被曾子眼明口快,道个唯。至今相传,都用意识拟议将作道传,不知正是夫子败露不甘心处。若是颜子,箪瓢陋巷,洒洒乐乐,无一点气息,你到何处传说?他今人只管寻觅他乐处,岂不诬谤先圣?纵有一点消息,等你领会得,也是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问:「手不攀枝,足不踏枝,口啣一枝,忽有人问西来意,如何答得?」师曰:「汝即今未啣枝时,人问,你答个甚么?且速道一句看。」 问:「读诵四句偈等功德无量无边,是那四句?」师曰:「亲见亲闻,亲知亲觉。」复曰:「你省得么?」曰:「省得。」师曰:「叫你持经,为甚么又被声尘污染?」 问:「如何不得自由?」师曰:「不自由者,病在贪求。贪名高尊显,被顾惜魔管束,不得自由;贪人恭敬,被恐怖魔管束,不得自由;贪聪明智慧,被名言教典管束,不得自由;汝贪天福,又被十善魔管束,不得自由;汝贪极乐,又被想魔管束,不得自由;汝贪真如,又被真如魔摄,不得自由;汝贪涅槃,又被涅槃魔摄,不得自由。世人愚迷,不知佛是无求人。汝若无求,处处自由。世间有求最苦,不知现前受用贤妻孝子、富贵尊显是汝累劫之因,曾供养过,他今生出来,遇缘则受,缘尽则散,这是汝合受用的事。古云:随缘消旧业,更莫造新殃。只好随时度日,遇饥吃饭、遇寒穿衣,只待缘尽脱了这领臭布衫,天堂收不住、地狱亦无名。这个大受用,谁人肯自信?」 僧问:「如何是智人无梦?」师曰:「我这里莫说梦话。」僧再问,师大声曰:「莫作梦会好。」曰:「不省。」师曰:「你若不省,日用千状万态,功业超群,总是一梦耳。」又问:「初学从何门入?」师曰:「你从南来?北来?」曰:「南来。」师曰:「好个入路。」又问:「如何出离生死?」师速叫一声,僧应诺,师曰:「从这里出。」曰:「和尚说的话,我不晓得。」师曰:「等你晓得,堪作甚么?」曰:「何故瞒人?」师曰:「你梦不醒,反怪别人。」 居士问:「日用何为?」师以偈答曰: 「终日闲闲无所为,记得曾参一字机,无限精神空费了,依然还是旧行持。」 「终日闲闲无所为,鸟啼花笑互酬机,客来问我为何事,饭罢庵前走一时。」 「终日闲闲无所为,蒲团竹椅尽生埃,祖师公案忘来久,禅客来参懒接陪。」 「三十年前学坐禅,犹如求镜去磨砖,于今忘却途中事,语默依稀记不全。」 「饥即餐兮倦即眠,有时微笑水云边,赤心片片无人会,下是黄泉上是天。」 「饥即餐兮倦即眠,闲忙动静只随缘,人间甲子无心记,开到梅花又一年。」 牧牛图颂十首 寻牛 入山拨草急追寻,峻岭荒郊竹径深,寻到水穷山尽处,回头忽听野猿吟。 见迹 溪边岭畔足迹多,不是牛兮是甚么?紧密行缠牢著脚,好携绳索急追他。 捉获 狭路崖前觉一声,全身独露在荒青,悠悠唤转灵苗引,贯鼻穿绳孔现成。 调治 牢把绳头痛策渠,旷陈劣性渐凭除,二时水草勤调治,体伏纯然乐宅居。 纯和 散放无拘养幻身,纵横无处绝埃尘,这回不触凡情境,左右周旋逐故人。 归家 宛转回头归故家,啰啰哩哩出烟霞,鞭绳蓑笠俱抛却,铁笛横吹不犯牙。 存人 得意忘缘迥出山,堂堂无束任清闲,眠云枕石深鼾睡,那肯容身落世间? 俱忘 人亦空兮牛亦空,寒光寂照尽融通,大千沙界无名相,依旧扶桑在海东。 还源 识破从前不假功,古今凝洁一非聋,欲知端的还源处,山自青兮花自红。 入廛 赤脚髼头出世来,春风满面展唇腮,玄关金锁皆方便,只要当人荐得开。 助刻姓氏:王大谷一两,唐守静一两二钱, 钮天璧、顾净光、卜应麟各三钱,共刻此 无念和尚醒昏录一卷。 九章朱衮对稿。 天启乙丑 僧自恣日姑苏兜率园 识 黄蘗无念禅师醒昏录卷之四终 黄蘗无念禅师附录卷之五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 小传 南皋邹元标 昔韩公上佛骨表尉潮阳,与大颠往来留衣别,士缙疑之,予谓此公聪明盖世,能转《法华》,必不为一疏便了生平。其言颠曰:「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是非窒碍。」夫曰以理自胜,犹未深悉其义也,公亦达矣。欧阳、苏子,才高八斗,好与诸僧往还。欧公曰:「时于其人,察其气魄,有为世用者,而苏子则时遇可人,箭锋相射,苏公亦有逼人处。」诸先生皆一代鸿硕,好与方外人游者,何哉?盖身处火宅,入林樾,睹萧萧数竹,顿令心地清凉,亦以夙因,故予束发,每到萧寺,五脏若冰,不可言说。乡里中所与二三僧,唯推鲁掺,作田亩,无败行,然亦足敬也。浪游南北,所接僧非无赫然为世顶礼者,大都落风流,讲解窠臼,俨然如天竺古先生者,实难其人。庚寅,以吏部郎谪南比部,时大司成新建,邓文洁公为祭酒,忽有无念禅师过,公以贤关不便款洽,礼而之予衙斋,予亦馆之别室。旬日,茶饭外无他语,文洁过,诘曰:「作何究竟?」予曰:「无语。」文洁曰:「此透体汉无错过。」予曰:「无忙在。」别去又数年,念公过而访我,古树下坐,对蒲团相视而笑,予赋诗数首别。念公又别去数年,不知念公入我深也者。念公名深有,楚麻城人。早年,父母谢世,家长者习其有奇,因纵之披剃。一日,有名宿谓曰:「生死事大,须是参得明,始不负一生出世。」念公启曰:「何之?」示而之伏牛,伏牛不契,又之七尖峰、之东台、之五台、之燕蓟、之丫住山、之庐山,掺苦行者数十余年,凡五岳名山,无不跋涉。其所参承名师,曰大休、曰秋月、曰无穷、曰古清、曰遍融,无不顶礼。其所承指示也,曰黄瓜茄子、曰提话头、曰还饭钱,有言灵承如天帝,语未明也,如负须眉不肯下,誓死而已。志坚功苦,盖垂数十年,诸知见若片雪红炉,即证诸名宿,名宿首肯始下山。次与卓吾李长者友,长者以不善藏为世忌,公终身左右之,有告之曰:「大贵人!」方怒炽曰:「斫首穴胸何妨?」予因是而知念公之定也。诸缙绅闻而争倒屣。直浙豫章七闽,焦太史、陶祭酒、黄庶子、王方伯、袁考功皆降心相聚。念公时有启发,如大雨普布,随根生活,诸士缙欲徙舍舍,公未数日即飘然去,野鹤冥鸿,不可絷矣。世有自称妙悟,以为必依宰官大臣而阐扬佛法者,予窃谓清虚苦空,佛之大旨不从一草一木降心,而从万紫千红处逐世,佛之道有是乎?嗟乎!狂慧风炽,毒流衿珮,念公独藏锋遯世,此所以貌古风高,独步一世也。浩浩空门,龙象有几,予柰何不思作念公小传?念公懿行最伙,以俟逸史,夫使韩、欧、苏诸君子及文洁公起,必以元标为知言。 论曰:世儒好辟佛,佛不可辟,所以辟者,狂禅耳。念公名行冠一世,恂恂若处子,栖隐一山,当楚中州界,遥瞻紫气,隐隐隆隆,岂无谓哉? 赠无念上人序 复所杨起元 世皆知佛为出世之学,予以为出世不足以尽佛,佛亦精于经世者也。后世称君道者,孰大于尧?尧在位五十载,不知天下治与不治,乃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有老人击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夫作息饮食泯识知而顺帝,则尧之所求于民者止是耳矣,而后世言治者莫加焉。盖道极于此,故治亦极于此也。世之所以成人者,日用而饮食也。本何识知之有?唯治民者,或乘以私智,犹投石于定水之中而波浪起,以知应知、以识应识,是以天下扰扰多事。禹之言曰:「尧舜之民,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之民,各以其心为心。」嗟夫帝降而王,其辨固在是欤?非民心之有异,乃存于己者未定也。予观佛之说,汪洋浩荡,纵横变化,不可穷诘,而究其实际不出于现量,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如此则念念寂灭,虽有知识,安可停哉?如此则日出不顾日入、日入亦不顾日出,耕田不顾凿井、凿井亦不顾耕田,如耳、目、口、鼻不相逾而互为用。如此则善不知爱、恶不知憎、生不知欣、死不知恶,大道之世,何以逾此?予故曰佛精于经世者也。彼出世者,西域所歆艳,亦往佛所立之名色,而佛因之也。不然,道固无有不出世者也,奚必立出世之名,然后出世哉?昔有僧闻鼓声举锄,大笑而归。百丈曰:「俊哉!此是观音入理之门。」后唤其僧问:「何所见?」僧云:「某闻鼓声归吃饭。」此真悟入实际者也。使其遂陈所见,堪作何用哉?无念上人初参学善知识,遇善知识于蔬圃中植蔬,跪问佛法大意,善知识曰:「黄瓜茄子。」上人不契,辞去。历尽辛苦,几丧身命,忽地梦醒,方大彻悟,依旧是黄瓜茄子也。黄瓜茄子谁不识之?而上人独不识,必待历尽辛苦,几丧身命,疑团啐破,然后识焉。又奚怪夫陶唐之民,处帝尧炉锤间五十年,然后知作息饮食之事哉?帝尧之于其民,竭其一生之精力,尚且五十年,然后民知如此过活。矧后之治天下者,未尝竭其精力,安可复望哉?帝尧之求于民者,合下止于如此,尚且积之五十年,矧后之求于民,不止如此也,又安可复望哉?唯后世不能竭其精力以求于民,而求于民者亦不能止于此,是以能竭其精力以求于民,而求于民止于此者,莫过能仁氏也。夫竭其精力以求于民者,乃竭其精力以自求者也。求民止于此,乃自求止于此者也。是故通于佛法者,然后可入尧舜之道。而世之学佛者,区区于西方净土及了生死而已。其惑者,至求福田利益,广施财宝、造寺度僧以为功德,儒者耻之,遂谓佛之教足以惑人,而雠疾之,不复深惟其理。而吾儒之学竟止于粗浅,而不足以入尧舜之道,此其故不可不一明也。予赋性最拙于孔孟之言,茫然未有得也。近因博之释典而参之旧学,殆似有可以发明者,遂不自揆,而以经世言佛。盖言经世者,谤佛。而言出世者,亦谤佛也。均一谤也,不若言经世矣。无念上人,其谓之何?夫三乘十二分教不出黄瓜茄子中,黄瓜茄子岂出世者耶? 书龙湖图赠无念上人 卓吾李 贽 此石湖景也,有石在两水之间,石殊不巨,然其屋可比维摩丈室,能容瞿昙一千二百五十诸大弟子与俱者,风吹竹户,月落深潭,朝烟暮霞,足称幽雅。湖之西,架木为阁,直侵湖上,其名曰芝佛院。有上人来居之,其名曰无念,吾不知上人果能无念否也。夫周子讲道于此多年矣,一旦乃能得上人于戒律之外,虽上人亦不以戒律故满足其意,而时时与十方贤圣穷究真乘,观其心不无念不止也。湖之胜,愈以有加,而芝佛之院、栖佛之楼,结构焕然,非徒然矣。虽然,真乘可冀,无念大难。夫学道者,大都其心欲细,细则能入其气;欲麤,麤则能出意。欲其柔,柔则善纵志;欲其强,强则善夺守;欲其密,密则神不可窥发;欲其疾,疾则魔不敢近。方正也而遽奇,虽八面掠敌可也;甫奇也而忽正,可使千圣落胆矣。彼以天地为栋宇者,将以为大矣,不知特醯坛之鸡耳;以宇宙为幕席者,自以为快矣,不知特瓮牖之子耳。要皆以一人之知虑,而欲测无穷之佛智;以一己之度量,而欲忖无尽之佛事;以一二之手足,而欲遍无边之佛国。是以北辕转疾,去楚转远,非有至人,又安足与议至道哉?上人若无念乎无念,是以语之。 石湖有潭,无念居之;石湖有屋,无念止之;石湖有经,无念会之;石湖有佛,无念念之。昔念石湖,今念自己,念而无念,石湖澄止。 无念上人诞辰 卓吾李 贽 有僧无念,学道精勤,众人不知,目为庸僧。我与念僧相伴九载,知其非庸,以念无故。何谓念无?与俗人处,念即自同于俗,不见俗故,将念离俗,是故一时贤人目之为俗,然念僧,真实俗也。与贤人处念,即自同于贤,不见贤故,将念希贤,一时俗人目为贤。然念僧,真实贤也。呜呼!佛澄涂掌,罗什吞针,念僧不能,但不可以念僧不能故而遂高视澄公与什公也。汾阳腥秽,布袋街头,念僧不肯,但不可以念僧不肯故而遂下视汾阳与布袋也。是岁也己丑。是日也二月十七。念僧生身,实当是日,载茶载歌,载觞载咏,聊以为欢,共登无遮道场,永以为好,不妨游戏三昧。念僧,其欲为名高乎?抑且俗与同也?俗与同,则十方无壁落;为名高,则大地生荆棘。得力、不得力,皆于是乎在。咄咄!吾且观之。 赠别无念禅师 定宇邓以赞 余最善念,盖尝求无焉而不获,今乃知不必无矣。何也?念性本无,非断故无。以觉此则为佛,以此觉人则为师。予常以语,人人如聋如哑。今年秋,无念上人来自楚,余留居五日,则见其不寂不乱庶几前,所谓无念矣。然上人谓我曰:「前念即凡,后念即佛。」是犹在转移之间。夫既知念性本空,则无烦恼而非菩提,无生死而非涅槃。如钗钏是金,非融故金;泡沫是水,非灭故水。是以举一众生而诸佛并摄,举一念而法界全收,又何前后之有欤?上人爽然曰:「如是!如是!」兹其归也,书以贻之。 送无念禅师赴豫章请 衡湘梅国桢 余得念师朝夕越十五年,平生碍膺之物一旦消释,是师大有造于余也。师所居黄蘗山,僻崄而瘠硗,豺虎之所盘据,人迹所不到。师与徒众披荆榛刱庐舍,择可耕者耕之。缁素麇至,堂庑日臻,岿然一大丛林矣。师每言:为道真切,无过邓定宇,三十年如一日也。今海内志道者多,而江西为盛,故其意常在江西。兹赴请往,余老且病不能从,期以明春归。如期而不归,余即老病当扁舟从之,还结夏于黄蘗山也。 送无念禅师还楚 定宇赵用贤 不佞于佛理,未窥一班也。然亦时时好从学佛人游,获聆绪论。其贡高执有者,谬谓已得法要,而不知竟落偏义。苦行谈空者,自许既证大觉,而不知亦堕迷情。盖法等虚空,而心执有无,觉海滉漾,孰窥真际?宜不佞之疑而增畏也。庚寅春仲,胡山人荆父过白下,荆父故善言名理,称辩才无上,乃数推无念禅师不事语言,直契宗旨。不佞因得一叩威仪,少承謦欬,目击道存,无所容声,然后知菩提自有密义,大乘自有正法,爽然心开,几不虚此生矣!禅师复且杖钖还楚,不佞恨从游之无几,而又愧攀留之无术,辄呈短章,聊识私仰。云尔。 头白于今侍远公,南宗谁复悟真空?帝城钟晓秋云杳,一苇相将度楚东。 赠无念禅师偈 五台陆光祖 有念念为邪,无念念即正,炳炳大师言,指我成佛迳。末季学语流,勦袭皆戏论,有无属二边,正邪非自性。一落语言筌,执药翻成病,人言无念师,宗门提正令。本出庸流家,薙发修苦行。归依于空门,遍参求悟证。疑破黑漆桶,皮毛脱落净,入佛兼入魔,非凡亦非圣。我闻如是言,稽首遥礼敬,师忽入白门,随众得参请。果聆玄妙谈,聋瞽诧观听,辩才若风生,说法似泉迸,德山临济机,的的在杷柄。老夫愚钝人,未能领上乘,尝闻古尊宿,如实语相应。出言昧本真,天壤隔分寸,斗争坚固时,魔佛互衰盛。吾党二三子,择法孰为胜?归来读我书,聊取意根静。 因无念禅师示客偈 讱庵方 沆 余将北行报满,以暑甚,小憩城南,会无念禅师自楚黄石湖来,因与王水部圭叔朝夕参承,彼此甚适。客曰:「无念特禅寂枯槁者之为耳。二君与游,不虞妨正道而废职业耶?」噫嘻!有是哉?自无念之偕余山中,予见其饥餐倦息,朝盥夕浴,而未尝有怠事也。又见其风月清佳,据梧支策,独来独往,若神游太虚而不知其出于尘埃之表也。有时接见士大夫,主宾应酬,杯盘交错,徐察之,无厌色也。有时挥麈谈空,则理不必天地有,而语不必千圣道者。无念肆言之,吾两人肆听之,𫄥𫄥乎若旁之无人也。盖无念而无不念,无不念而实无念。吾师乎?吾师乎?予且将终身与之游,安知其妨正道而废职业耶?遂作偈以示之。偈曰: 真空妙智镜同圆,枉废磨砻历岁年,到底凭君拈扑破,始知父母未生前。 白牛闪烁秘形山,牧子招寻日往还,鼻孔拽来绳忽断,方知秪在故园间。 空谷何缘自应声?洪钟待叩为谁鸣?从他巧觅知音者,唯有聋人听得真。 真性圆明照大千,还如片月落平川,云何逐影生差别?昧却中天一点圆。 穿衣吃饭原无事,兀坐闲眠岂是禅?学道不从声色荐,工夫历劫总如然。 无边空界任周流,一性能将一切收,影里觅心那可得?大如舍海认浮沤。 读龙湖集寄怀念禅师 如真李 登 承惠《龙湖集》,细读数过,乃知字字句句皆大乘法要,且直截简明,当下即得本心,无可增减者,师接引来学功德,懋哉!懋哉!别后二律录呈: 杖钖凌西去,龙湖烟水深,江山虽隔面,风月自同心。有念尘蒙镜,无情芥逗针,瑶琴时独抚,天际托知音。 其二 锢疾悲无始,轮回似掌翻,何期虚白室?即是涅槃门。人去遗规在,心亡性自存,秪今开宝月,可复遣重昏。 禅那歌 荆父胡怀玉 庚寅岁,客白下同念禅师结夏鹫峰寺,一时慕道之士多落知解窠臼,偶然有感作禅那歌,并求印可。 禅那廓然包太古,非色非空不可睹,海底波斯驾铁船,个里何曾有佛祖?白象无端降梵宫,天上人间击法鼓,周行七步复拈花,心印相承入东土。碧眼胡僧坐不言,一花五叶荫寰宇,马驹踏杀天下人,棒喝纵横互宾主。传灯迩来千载后,衣钵生尘野干吼,须弥欲倾龙象愁,念师忽起信不偶。披衣孤坐万缘空,白云红叶堆窗牖,鹿女啣华虎受降,魔王问道展两手,无非无有无非有,鼻孔双垂牙在口。雪峰毬,赵州狗,八角磨盘空里走。维摩杜口毘耶城,瞬目扬眉成过咎,本来如是绝纤尘,劫火洞然亦不朽。德山持钵太连涎,末后一句阿谁扣?禅师划开死生关,明月清风自为友。人我山,无明酒,日对空王勤抖擞,梦里翻身不离床,称锤是铁原非垢。忆昔燃灯授我记,有情共证金刚际。无须锁子两头摇,摩尼却向衣中系,历劫恒沙光不殊,五阴浮云亦难蔽。定非定,慧非慧,世尊乞食入舍卫,灵山一会坐俨然,华藏庄严开圣谛,白毫日照毘卢阁,芥纳须弥何广略?金毛狮子铁围山,作者好求无病药,泥牛耕月火生莲,八风不动坐寥廓。北斗藏身水逆流,黄面老子难摸索,说与阎浮世上人,火急回头犹是错。 赠无念禅师偈时同卓吾住龙潭湖 澹园焦 竑 念公过金陵,予日与谈禅,得其慈力,一时涉入如幻三昧。此其机缘,非在一期果报间也。赋此以赠。 春深闻尔百花潭,曾与维摩共一龛,浮世无成悲小草,空门何意见优昙?龙知听法归池钵,马为驮经度岭岚,乌榜宗风今欲振,好传消息遍江南。 论禅 石公袁宏道 禅有二种:有一种狂禅,于本体偶有所入,便一切讨现成去。故大慧语李汉老云:「此事极不容易,须生惭愧始得。往往利根上智者得之不费力,遂生容易心,便不修行,多被目前境界夺将去,作主宰不得。日久月深,迷而不返,道力不能胜业力,魔得其便,定为魔所摄持,临命终时,亦不得力。」无尽居士云:「世间粗心,于本分事上,不曾于十二时中密密照管微细流注,此是业主鬼来借宅耳。此病近于高明者,往往蹈之。又有一种,不求悟入,唯向事上理会,以念佛习定为工课,才见人提起向上一著子,便要抹去。见执法修行者则赞叹,见心上干干净净,洒然不挂一事者,反以为不修行而疑之、谤之。此等虽外面无破绽可摘,其实心火熠熠,如欠二税百姓相似。至于遮障宗乘、害佛慧命,亦终为地狱种子而已。盖凡近于沉潜,又往往坐此病也。」余游天下所见者,大都不出此二种,而执法修行,不求悟入一病,尤为近来无灵根者之所托逃。今年再会念公,始知宗门尚自有人,佛祖大事犹有可与激扬者耳。而念公犹然谓我曰:「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如丧考妣。」大事既明矣,若之何如丧考妣耶?又引古德云:「此事须悟始得,悟后须遇人始得。若悟了遇人的,当垂手方便之时,著著自有出身之路,不瞎却学人眼。若秪悟得干萝卜头,不唯瞎却学者眼,兼自己动便伤锋犯手。」予乃叹曰:「此事以悟为极则矣,谁知悟后政自有事耶?」若予者,虽几番有所解入,然猢狲子实未捏杀水牯牛,实未得纯熟也。若硬休去,是未大死而求大活也。悟且未能,而况于大慧所云之大法乎?况于夺饥人食、解耕夫牛,为人抽钉拔楔乎?此念公既悟以后之事,非予事也。 再晤无念禅师纪事 石公袁宏道 余山居九载,再游南北,一时学道之士俱落蹊径。至白下晤焦先生,使人复见汉官威仪,有来询者,余曰:「焦先生洪钟也,试往扣之。」及予归柳浪,而念公适至,老成典型,居然在目,盖予之耳不闻至论,余之舌噤而不得吐久矣。抚今思昔,泪与之俱。夫使海内人士无志大乘则己,若也生死情切,则幸及此二老尚在,痛求针劄。余非阿私所好者,盖予参学二十年而始信得此二老,及自谓不至误人。若但欲持戒学语,则无事此老锤凿矣。 本住法颂寿念师八十有序并书 憨山德清 不慧,披服道风三十余年矣,竟无缘一睹光相。且以业力驱驰幻海,将二十年如托异国,故与法门诸大知识音问益远。顷投老匡山,望黄蘗刹竿咫尺间,侧坐白毫相中,日蒙照拂,无由一致。问讯前秋,陈无异居士入山,道及老师慈念慇懃,是知先蒙摄受者,非一日矣。不慧何缘过辱加被之如此也?感谢无量。比来宗门寥落,野干乱鸣,殆不堪听,所幸老师踞窟狮子,虽全身未露,而爪牙无敢撄者,时闻吼音,为之庆快。惜乎颓波日倒,难以障回狂澜也。若不慧者,忝辱法门,无一得可指,宁不虚生愧死耶?顷侍者广舍来,知老师法筭,喜登上寿,人天集庆。不慧愧衰质,不能从法会之末聊陈颂祝,少见一念向往之忱。所愿法身常住,道化无方,竖金刚幢,为众归仰,无任翘勤,瞻望之至。不腆薄供,惟慈纳受。顷者,复有曹溪之行,奉觐之缘当在龙华三会耳。言之耿耿,神与此俱。 今上御宇之三年仲春二月十有七日,迺黄蘗山无念禅师四百八十甲子之辰也。唯师少志向上,蚤悟自心,开顶门之正眼,竖无畏之高幢,法门归重,衲子趋风,莫不指归第一义,令入自信之地,诚末法之津梁,长夜之慧炬也。宗门寥落,赖师独振其家声。不慧虽未承颜,而心光相照,不隔一毫,以法忘情,无彼我相为日久矣。嗟予老矣,愧不能一接麈尾,以结法喜之缘耳。今幸值师示生之辰,十方宰官、居士、缁白众等各持供养而兴庆赞。不慧闻而欢喜,私谓悟无生者离寿者相,非四相之可迁,安可以世谛而拟之耶?乃说本住法颂,敬遣侍者,遥持香华,用申赞叹。是以滴水而称大海,以一隙而睹太虚,非敢尽其涯量,聊见微忱,以法供养之意耳。而说颂曰: 诸法自性本寂灭,湛然不动如虚空,世界森罗及万象,唯此一法之所印。佛未出世祖未来,此本住法无欠阙,草芥尘毛体自同,白牯貍奴亦知有。何况众生各具足,而与诸佛性平等。平等自性无生灭,又岂四相之可迁?不来不去无始终,是故名为本住法。若人悟此体如如,一超顿绝凡圣见。正眼开时生死空,迷悟两关当下辟。已过关者掉臂行,独蹈大方无滞碍,犹如狮子自在游,非是野干可随逐。揭开五蕴封蔀茅,露地披襟坦然坐,是名无畏解脱人,从此常依本法住。唯师了此本住法,独踞黄蘗最高峰,魏魏不动若须弥,万象森罗齐頞首。日月游行若电光,世界山河镜中影,良以心空身亦空,混融万法无起灭。是故一尘与空合,而与虚空共一体,一切微尘亦复然,身与微尘等无二。身尘既入法界空,自性体与虚空等,此空即是本住法,入此法者寿无量。空中世界任起灭,一切圣凡从去来,是法不动相常住,此是大地众生寿。众生既与诸佛同,吾师岂与众生别?但愿吾师常化生,证入众生无量寿。 开黄蘗山记 石公袁宏道 无念禅师,少年苦参,至四十始了。初创金地龙潭,参禅最号胜处。此地隔城二十余里,已为闲寂,而师复有深藏之志,又得黄蘗山。盖师去黄檗,正愚兄弟来龙潭时也,急遣使邀回,对谈数日,语卒,抵掌黄蘗之胜云:「山极峻,顶独平,上有荒田数亩,麋鹿成群,如婴儿头上饥虱,每镢山药充食后,徐行庵外,看群鹿戏,鼓掌谈之,则皆星散。有荒田可耕,野菜可食,麋鹿可作伴,此福宜为衲子受。予志决矣。」遂入黄蘗山,为终老计,且贻书我曰:「贫道己事未明,向天涯觅宝藏,劳碌三十余年。今识海少停,只合插镢山居,以尽天年。」予曰:「此山寂寞久矣,应有所待,其待师耶?」遂书其颠末以识之。 法眼寺记 石公袁宏道 余见天下衲子多矣,穷山僻谷,或未尽见。然求苦参密究、具宗门正知见者,如吾友无念禅师,实近日海内之优昙也。禅师,麻城人,名深有,十余岁而遍参诸方,口无味、身无衣、足无履者几三十余年。凡宗门大老,若遍融、云外、大安、大方辈靡不咨叩,久之豁然有入,始卓锡于麻城之龙潭湖,与异人李卓吾为友。后复厌喧,寄栖商城之黄蘗山,山势博大崇耸,迥无人迹,念公见而爱之,涉其颠,复睹平衍,乃曰:「是可田!」询之山下民,则曰:「此商城张太学田也,岁久不治,已同石田。」念公曰:「田虽荒,可垦。僧众居此参禅念佛之暇,令其开荒种畦,可足一年粮,吾可借此为终老。」计会十兄弟访李异人及念公于湖上。念公自山中来,语及山中事。是时予同年范光父令商城,予走一字语之,光父欣然,以檀施事属太学,太学大喜,愿尽以施僧念公。念田荒芜已久,非数年可尽辟者,今受田当并受粮,田荒粮重,恐反成累,遂语太学曰:「檀越以全田见施,极是利益,但恐僧人一时难垦,愿开一亩则僧完一亩之粮。」太学如命。于时龙湖本色,衲子安分度日,不为虚浮无忌惮之行者,半居此山,剪荆棘,治蓁楚,虎豹之与居,猿狖之与伍。数年以后,佛殿僧舍粗可居住,衲子躬耕自锄,自种自食,无求于世,即道可办,居然有古丛林之风,予闻而喜之。嗟乎!十方檀施极非细事,耕种而食,虽较劳苦,而食之无愧。且古大善知识皆亲自锄田,栽菜腰镰,荷锸不以为苦。后来学者,才有一知半解,便思坐曲录床,受人天供养。次者,鼾鼾饱食,褡帽长衣,烧香煮茶,作山人冶客之态,耕种之事愈所耻而不为,末法衰替景象于此可见。今黄蘗如是,何异古百丈、黄蘗乎?又闻其上麋鹿 多躁田苗,僧皆架屋夜守,佛声浩浩,山答谷应,四季有野菜黄精可食。予又闻而乐之,愿与念公共住。昔五祖演云:「今年一寺庄田,颗粒不收,不以为虑,唯一千五百衲子,一夏举一个狗子无佛性话,竟无一人发明,深为可忧。」今黄蘗山中诸衲子,其有能发明狗子无佛性话者,有耶?无耶?或有所待耶?皆未可知。然近日狂禅炽盛,口谈此事现成一切无碍者,项背相接,与其豁达空以拨无因果,真不如老实修行念佛之为妥当也。愿念公严立藩蓠,与此清净道侣老于此山,其有𫍡𫍡然为无忌惮之言、行无忌惮之行,口角圆滑、我慢贡高者,不许停此山一时一刻,庶几儿孙相传,法堂之草永不复生矣。 护塔文 长公梅之焕 恭惟无念禅师宿断钝根,早磨慧剑,言语文字不立,大心直取法王,艰难险阻,备尝拼命,始归乐国,一扫三涂六道,顿超万劫千生,正法眼方开,老婆心复切,未明如丧明如丧,似有情痴;一法才通万法通,更无理障。成己以成物,总此一成;救世如救焚,急于自救。点化者,百之一二,唯邓宗伯尤高足之后。许可者十之二三,于家司马有祝予之叹。东宫卫尉、西有道人,管各窥其一班,竿更期于百尺。西方有圣人出焉,未能或之先也;东土以我公归兮,更莫为之后矣。誓不尽不佛,何忍遄归?然有寄有还,岂容久恋?爰成宝塔,用备藏舟。当如来诞生之辰,正浮图合尖之日。息形并息影,翛然七尺之躯;忘死未忘,骸聊尔一杯之土。瑯函留半偈,何须开石椁之文?舍利吐毫光,不用借漆灯之焰。已无晓梦迷蝴蝶,一任空山哭杜鹃。狮子潜声,林鸟犹疑说法;麒麟高卧,野狐不敢浪眠。此日雍门,已不陨孟尝之泣;他年华表,复何有丁令之悲?求大药而驻朱颜,只争蚤暮;置虚器而运死想,一视与亡。骨且与俱朽矣,身隐焉用文之?焕闻木樨转语,不谓见而知之,标黄蘗遗踪,或有闻而起者,敢云誉墓,聊榜传灯。 直隶苏州府吴县事 佛弟子陆明和,室人明杜,女净孟、净仲、净季、净玉。  陆目,室人明月,女净贞、净秀。 捐赀敬刻此  无念和尚附录一卷。 九章朱衮对稿。  禹门金之龙书。 金陵蒋成荣刻。 丘净孝助板。  天启乙丑僧自恣日姑苏兜率园识 黄蘗无念禅师附录卷之五终 黄蘗无念禅师附录卷之六 行由 语溪参学比丘明闻删订 吾师名深有,字无念,别号西影,楚黄麻邑人也。父熊,母黄氏。生于嘉靖甲辰二月十七。五岁失怙,寡母甘贫无倚。年十有六,因患痘垂绝,兄与叔父议许出家,乃苏。比愈,送游荡山。祝发三载,偶一日,有一方僧至,师慇懃恭敬,方僧曰:「你既出家,当为修行。生死事大,若不修行,必堕轮回。」师问曰:「如何是轮回?」僧曰:「十方一粒米,重如须弥山,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师悚然曰:「如何免得轮回?」僧曰:「云游四海,参求善知识,指明心地,方得解脱。」师问曰:「那里有善知识?」僧曰:「伏牛五台。」师闻此说,密走出外,欲往伏牛,不知去处。遇一僧,引至徐州七尖峰,彼有知识,号大休。师至,休已示寂,因问一禅僧:「当时有何言句开示往来?」僧曰:「昔有一僧,从峨嵋来,为道甚切。一到要见,休正在茄园架瓜。僧至园中,问:『如何是西来意?』休指茄曰:『黄瓜茄子。』僧不契,再问,休曰:『莫劳道黄瓜茄子。』僧终不契。下山别参一禅师,禅师曰:『你从何处来?』僧曰:『尖峰来。』曰:『大休有何言句?』僧举前话,禅师合掌曰:『真大慈悲。』」吾师闻举,惘然曰:「彼问西来意,如何便答黄瓜茄子禅?」师曰:「你问他去。」师终日迷闷,不得明了。往伏牛,又问一禅师,禅师曰:「你自参会好。」复往北京问诸名宿,皆不肯说。嘉靖丙寅,登坛受戒后,疑情结滞,胸中成痞,复往五台遍问明师。诣东台参秋月,月曰:「你就是善知识。」师又问:「黄瓜茄子?」月曰:「且放下,在此过夏,听《楞严经》。」师住月余,虽日听经,与此事大不相干。早晚又求问,月曰:「在此住有日,自然明白。」师下山,又问一僧,号无穷,穷曰:「古人求道,二三十年受尽百般辛苦方得明白。你不曾受一些辛苦,如何就得明白?」师问曰:「如何苦修便得?」穷曰:「立禅不睡,打七炼魔,吃麸咽菜,跪门乞食。年深月久,习气磨尽,自然明白。」师依此行,跪门乞食,不顾形命,遍参江浙名宿。复欲往终南,至襄阳,遇一僧曰:「不必往终南,古来名宿出于伏牛,此山号为隐山,龙象皆萃于此。」师即与同到伏牛,至扫帚,漫入场,打七正昏沉,中有一名宿,号云外,入堂小参,曰:「咬定牙关紧捏拳,话头常举在目前,十年不明西来意,老僧替你下黄泉。」正中师病,待一七醒,至静室中,叩问西来意,求之再三,外曰:「我住此山四十余年,只得个轻安寂静,实未识西来意。」师问:「如何是轻安外?」曰:「我昔会十二众,立志参禅不明心不休,三年后各人散去,我心未止,在七房内打七,昏沉如山,浑身不能转动。堂头和尚曰:『你上山拖柴,遣开昏沉便罢。若不得开,我办下一捆揽竿,替你打散这魔王。』我便上山去拖柴,脚手都移不动。走到半山,至一大石下,自曰:『我这一回至少有三百揽竿,不如死在石下一头撞去。』恰似有人以掌托住,浑身如万绳解脱,脚似登云。回来,和尚曰:『你今日山中得了好事。』自此已后,冉无昏沉。」师便辞出,到堂中打七,待期满,复往五台。路逢一僧,号宝珍,见师苦甚,谓曰:「我师是善知识,号古清师。」问:「既是善知识,有何教诲?」珍曰:「昔有一僧,号无尽,事我师三载,求道甚切。先师问尽:『你吃我三年饭,如何不还我饭钱?』尽曰:『我不昧心。』先师曰:『那个是你心?』尽茫然而出。至饭后,叫无尽:『如何不送饭钱来?』尽曰:『我不晓得那个是心。』先师怒罚佛前,头顶一砖,跪至晚,饮食汤水都忘吃,浑身汗流,跪至更深。众曰:『你且放下砖,待老师起来再顶。』尽曰:『你各人去睡,莫管。我骗了老师饭吃。若不知心,跪到明年。』跪至五更,闻鸡鼓翅而鸣,抛下砖,击门喊曰:『接饭钱。』先师曰:『如是!如是!』」师问曰:「当时送个甚么还饭钱?」珍曰:「你去问他。」师曰:「他在那里?」珍曰:「他往终南去了。」师又加一重疑。同到五台,大小静室无处不到,一一请问,对曰:「他心不与你相干。」复至北京参遍融,师未开口,被他一喝,唬得胆裂心惊。复往山东,见一禅师,姓孔,禅师曰:「我四十人辛苦方得此事,你的疑,我替你了不得,除非自了始得。」复往伏牛打七,到第四七中,猛然得个轻安,方晓得云外言语真实不虚。虽然,只是疑情不散。又问一禅师,禅师曰:「禅难明白,不如念佛求生西方容易,仗阿弥陀佛威力,慈光摄受,临命终时,生于彼国,花开见佛,岂不快哉?」师依此语,回至麻城,结庵于丫杵山,闭门禁足,昼夜六时专求往生。虽然,终日念佛,心中疑滞不散。待三年毕,又复遍参江浙,转至庐山,会大安禅师,安问曰:「汝号甚么?」师曰:「无念。」安曰:「那个是无念?」师茫然无对。傍有一僧跪求开示,安曰:「起来转一转。」僧便转。安曰:「谁叫你转?」僧曰:「老爷叫我转。」安一喝。师正不识无念,又被这一喝,忧闷下山,至舟中大病,饮食都不下,自叹曰:「无念自不识,枉做人。」在世上友朋劝曰:「且从容吃些茶水,是你忙不得的。」复回本山,正忧闷中,有二人至,请师诵经。师辞曰:「我不会诵经。」三辞不获免,后至经堂会几友,夜坐,叙数年行脚,友人曰:「何不问你自家?」师曰:「如何是自家?」对曰:「拿物非手,吃饭非口。」师听说,每朝吃饭时,不觉失手碗在卓上,分明是手口,如何不是?行住坐卧,恍惚如梦,忽然夜中有哭、笑二声相触,猛然开悟,喜倒卧床,睡至五更。友人至榻前问:「你昨夜见个甚么?」师又茫然无对。昨夜欢喜,惊散十分,又转生烦恼,不觉大病,不进饮食。主人请医下药,师曰:「我十分精神,想失八九。」医曰:「也只劳神太过,心火逼急,两眼皆肿。」师自叹曰:「今年若不识无念,自缢而死。」友人曰:「你有此志,今年必得。」五月余,身未沾席,食未充饱,终日如梦。一日,从榻坐起,出门偶见面一盆在,当路掇起,送至柜中,见有果笼,将手推开,不觉失手,柜盖打头,浑身汗流,抚掌笑曰:「遍大地是个无念,何疑之有?」从前疑滞一齐看破。友人问曰:「你见个甚么?」师曰:「亲见你,我才得个逍遥自在。」巳卯,石潭居士延住龙湖。辛巳,卓吾居士来访,夜坐问曰:「你见处,说说看。」师从始至终,一一吐露。居士曰:「你且放下。」师心下没有理会,同住四十余日,邀过黄安,居士请众友会,每日交谈你只放下,师曰:「我没有甚么放下!」得住月余,回龙湖,看淆讹公案不省,渐渐有疑,请问石潭居士,居士曰:「你还要看经?」师曰:「我不识字,不知看甚么经?」居士曰:「看《维摩经》,《楞严经》虽好,你看不得。」师曰:「如何看不得?」居士曰:「此是最上一乘的文章,我也理会不来。」师听说如箭入心,他把我做那样的人看。回到龙湖就看《楞严》,看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忽然疑病又发,四五年的欢喜全然失散,疾往黄安,居士一见问曰:「工夫何如?」师曰:「我有一疑。」居士曰:「疑个甚么?」师曰:「知见立知。」居士正色曰:「这个不是你知见。」师又不契。居士邀众友到驷马山会,有讲僧至,同会夜坐,居士问曰:「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法师讲罢,居士曰:「无念!你说看。」师将开口,居士将师膝上一推,曰:「这个𫆏!」师忽猛省。归至龙湖,静坐数日,平生所得的杳无踪迹。从此以后,疑惑净尽。不遇本色宗匠恶辣钳锤,堕在识见海中鼓腹摇唇以为自得,担阁数年,愧感邓公相信之极,设尽计较,欲勦他识见,不知自己脚跟未稳先丧己命,忽省十地菩萨梦见众生身堕大河,欲救度故,起勇猛心,发大精进,蓦地猛省人、法两空,始得入门,全无干涉。从今而后,只是旧时人,不做旧时梦。偈曰:「四十余年不住功,穷来穷去转无踪,而今穷到无依倚,始悔从前错用功。」 女弟子胡净护、吕净念、顾净思,捐资共刻。 无念和尚行由 天启乙丑自恣姑苏兜率园识 大明国河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黄蘗山法眼寺侍佛礼忏庄严净土,应巳七孝徒某某洎合山缁白孝眷等词伤 圆寂。本师深有,无念大和尚,示生于嘉靖甲辰年二月十七日午时,于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太平乡高岸村游荡山袁家坳社下受质,住世甲子五百有四,干天启七年丁卯岁七月二十八日巳时在于河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南黄蘗山法眼寺示寂。悲仰本师念公和尚,夙乘愿轮,力摧见网,超举拂拈槌之常格,露炎燄毒鼓之真机。苦参四十余年,不与万法为侣;幻住八十四岁,未将一字与人。虽李老志量冲天,慢习犹嫌侠骨,即邓公天资近道,宗脉早恸斯人,所以二十载求友勤渠,应知粥饭时为人亲切。迨夫榆景,逾扬远照之晖;譬彼晨星,独耀高旻之峻。云集遍诸方耆硕,鸥游倾一代名卿,得髓、得皮,此外凭谁付嘱?日面、月面,今时难共举呈。方期与赵州齐年,不觉巳优昙瞥现。瑞烟珂雪,泥洹示希有之祥;宝网金台,窣堵涌神工之助。奔赴则林木变白,攀号则大地鲸音,悼人日之西沦,惊夜珠之自失。况某等身依慈怙,莫报 重恩。大事未明,难免南泉。一哭祖意,梦在虚劳。首座装香,兹当本师巳七之辰,故遵古宿清规之典。伏愿生则定生,安养莲开此日;灭而不灭,毘卢茎化全身。劫火洞然时,漫道随他去也。古𬬻冷湫地,方知落处分明。体众生未度,不取正觉之愿王;即沙界现前,不舍一法为佛事。岩头滴水踢翻处,满月当空;潭底孤灯吹灭时,大千照彻。与么别峰相见,空教孝子帷下哀哀,若待补处下生,只恐痴人眼前梦梦。仰仗三世诸佛特地证明,留与后代儿孙共伸回向。涓今吉旦修设该罗法界,利济四生,凡圣圆融,冤亲平等,水陆无遮,讽经礼忏燄口,普利法施道场,一供上报四恩,下资三有,恭祈佛力,大利幽明。 黄冈弟子樊志张法名常灯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