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鸣空集

天乐鸣空集序

予读《易.传》至「天地闭,贤人隐」,未尝不掩卷长叹息也。自金神现梦、正法东传,大善知识乘时利见者不可悉数;降自宋、元则冒窃名位者多,而得正知见者寡,故云栖大师每叹:「支那国里觅一须陀洹人不可得。」予窃谓求果人于众所知识则诚不易,苟求之于隐迹韬光或亦不无,恨未能遍历寰区访之。迩来禅门僣滥,不忍见闻,无论果证绝响,虽路头端正者亦不易得,每每中夜痛哭流涕,故独于袁石公之《西方合论》深生随喜,谓之空谷足音。

客冬,偶檇李王止庵居士以鲍性泉所著《天乐鸣空集》见示。性泉,山阴人,鬻楮于檇李,不过一市贾耳。初礼紫柏大师,师勗以背读《楞严》、《法华》,遂乞名笔,书细楷方册,镂板流通。嗣复肆志于《华严合论》、《大乘止观》、《传灯》、《宗镜》诸录,并与湛然禅师往还,后乃皈依云栖大师,坐脱超登莲土。噫!其人可谓甚希有矣。

是集为陶石梁居士阅本,付于老友钱永明手,永明临化以授止庵,时逾十年,随身往还,涂将万里,屡谋剞劂于张菊存、汪尔陶、徐节之、高念祖诸道友,而缘尚有待。予得展阅原稿,其立论大约以行解合一为宗,以悟后修行为正,盖深得《合论》之旨,兼悟《宗镜》之门,堪与末世狂禅为顶门针,无怪乎狂禅恶其害己,反谤为别一路头耳。

嗟乎!洙泗不得中行思狂狷,乃最恶乡愿;不得见圣人、君子,思善人有恒,乃最恶亡为有、虚为盈。余即不得与性泉周旋,而读其遗书,殊深潜德不耀之思、昔友今亡之叹,爰标揭其尤粹精者,并系之数语,想见性泉之泉无时无日不活泼当前,或者是书兆足以行耶?

癸巳春仲,佛日蕅益道人智旭书于营泉丈室。

自序

《华严经》云:「若有众生曾一念信入毘卢法界者,纵以恶业堕阿鼻狱,毘卢放光,光触其身,应念命殒,即生兜率陀天,受无量乐。正乐之顷,忽有天鼓自空而鸣,告曰:『此乐虚妄,不久坏灭,慎勿贪著,当念无常。又,诸业报不从东方来、不从南、西、北方、四维上下来,但从颠倒生,以因缘有。』诸天闻已,顿悟诸法无生,即证十地果位。」

盖毘卢之光炽然常放,无间歇、无分别,而地狱众生未必尽出。其出者,乃往昔曾与毘卢有缘,一念信入法界者耳。若无缘种,虽有常光,正如生盲曝杲日之下。由是观之,则此光不属毘卢,当在我也。设若在我,则地狱之中何不齐成解脱?是知此光不住毘卢、不住于我,非我、非渠,了无处所。我即毘卢、毘卢即我,是为不可思议,故得应念脱苦,超升兜率。

若谓此光有住、有著,即地狱漫漫,何由出哉?即离地狱,复耽天乐,乐久生迷,无常忽至,衰相现前,复沉苦海,势所必然。乃闻天鼓如是激扬「业体本空,罪性无主」,即获无生,顿超十地。而此天鼓亦无所从,但有音声,了无形质,虽无形质,常自空鸣,是故号之为无依智印法门。妙矣哉,无依智印也。

吾越有山,名曰鹅鼻,又号大岩,古宝掌千岁和尚尝居于此。登其巅者,每闻空中乐声嘹喨,皆谓天帝作乐,故其乡号为天乐。

噫!天乐即天鼓也,天鼓即无依智印法门,即毘卢法界之光。此光不离日用现前,日用而见此光,由此光而入无依智印法门,则天鼓轰轰、天乐铿铿,不舍昼夜,遍界全闻。若将耳听,何异聋盲?予复挝之,欲警昏蒙。虽形言迹,出处无从,若欲觅者,捕影捉风,以故假号天鼓居士,而名此集为「天乐鸣空」。

时万历庚戌,上元前二日,春,天鼓居士鲍宗肇自序于无碍阁中。

天乐鸣空集序

吾观举世学佛信佛者不可胜计,而究莫知何法是佛、佛在何所。若谓释迦是佛,已从双树入灭。若谓弥陀是佛,乃隔十万刹土,与我何预焉?惟于现前所有一切境界,爱憎、苦乐、名利、荣辱、人我、毁赞等相,果见纤尘不露、毫发不存,方为肉身菩萨、方为大乘根器、方可为人天师范。

说法利生非独口里谈空,寔能身在空中,以至墙壁瓦砾无不谈空,恒沙界外悉在身中,此即如来本意、迦叶真宗,而十方贤圣合掌矣。

山阴鲍性泉居士贾于吾郡之春波里,沉酣教乘,著有《天乐鸣空集》,为予祖同年陶州守石梁订正。性泉临化以授道友钱永明,俾商流传。永明老,转以授王文学止庵,笥藏有年。

丁亥秋,止庵晤予于吴巨手师卍斋,见示此书,叹为希有。予受而读之,中有述予祖及同年王郡守季常论《金刚经》大意语,携归以呈先子。

先子谓性泉盖久向大法,而尤得力于《华严合论》。因举陶祭酒石篑柬袁吏部中郎云:「有居士鲍姓者,日暗诵《楞严》数部,善谈《宗镜》,行解俱佳,亦时来共语。」即其人也。遂助缮楷本,资先郎中冥福。方谋梨枣,抱疴未果。

巳丑岁,止庵馆予双谿草堂,适吴太史默寘来,顾见此书而喜,辄同予助梓若干叶,余尚有待。

壬辰冬,素华大师来吾里,予偕止庵往谒。止庵出以是正,师为击节称善,稍加删润,促以梓行,乃因缘未至,笥藏如故。

丙申冬,止庵病且革,楞严巨方法师问疾榻前,止庵手是书,泣曰:「此先大师之手泽存焉,师其为我成就宏通,俾有以见性泉永明于常寂光中。」巨师慨然许诺。或谓像季之衰,有漏福因易种,而传持慧命无上功德之不可多得。巨师不顾也,多方思所以传之,陆别驾槐眉、沈孝廉栎友、张观察菊存、曹方伯秋岳、汪进士涤公捐资倡导,感动真如无尘上人暨诸缁白,克竣厥工。

一日,持示予,曰:「惟君夙稔颠末,盍以数言为序。」予思凡藉舌根说法则所化有几,今巨师皈依营泉,为江右白法大师之英孙,参学灵峰,为古吴素华大师之干子,在当人分中大事已明,则躬行实践,令光明远大,辉映古今,将致见影闻名悉皆获益,此不劳心力而炽然常说矣,何复借此书以铎世?虽然,当大法衰替之日,委身拚命,竭力告人,宣传慧命,正岁寒松柏、中流砥柱,方为菩萨行也。

今之号为学佛者,未尝以生死大事为念、明心见性为急,不工文词则精书画,不思与佛祖驰驱,而欲与工巧技艺度絜长短,是必使苏、李、班、马诸人为法王,钟、王、荆、关诸人为阎老,然后此辈或得便宜,而金色头陀之侣反为失计,亦颠倒甚矣。

是书出,耳闻目击更无余法,戒慎恐惧到处尽提。此事譬如蓬生麻中,不得不直。将见大家齐唱圣凡同体,狮子窟中无异兽,栴檀林畔悉成香,其功岂不大哉?

予何人也,敢言佛法?因先郎中玄期公为云栖大师入室弟子,先大夫寓公公复乐与雪峤、石雨、破山、林野诸耆宿往还,早幸闻有宗教,年来恒从外父谭司成埽庵翁亲近诸方知识,而八识田中最心折白法老人,时参请如实语,迩更得觐觉浪、石奇两和尚,谬许根器不甚暗劣,且尝奉教于灵峰,不敢懈怠。

深喜巨师此举,匡救宗教,不独重其无诺责巳也。即如「离教无宗、离宗无教」二语,便可一生受用。宗教两得,不为名相所胶。如谓教在宗外,便是依文解义,三世佛冤;如谓宗在教外,便是离经一字即为魔说。巨师亟刻此书,为学人顶门一针,岂无性解相兼之士与之一贯宗教、共弘佛法哉?予日望之矣。

秀水怀寓主人高佑𫟳念祖父,识于新丰镇之竹林草堂。

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

远公于庐山莲社三睹圣相,夫远公未尝往彼,岂彼境移至此乎?彼既不来,我亦不往,而圣境昭著,即此可以破疑网、彻渊源、绝同异、一去来矣。

世尊明示曰:「即今山河大地、根身器界,全是当人第八识。」夫八识何以成根身器界?盖此识名如来藏,无体、无性,但随缘受熏成诸万法,是以十界俱系平等真如,但熏习不同,致受报各别。

远公圣相岂从外来?乃系藏识受熏,前境顿改,不期然而然也。故西方净土在彼而恒在此,在此而恒在彼。

修雅法师曰:「白牛之步疾如风,不在西、不在东,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抑何苦?何异聋?何异瞽?故知自己如来藏者,念念熏习,性境化为胜境;昧之而执有外法,念念熏习,则性境化为恶境矣,岂离是有净、秽两土哉?

《楞严》以五阴六入、地水火风悉如来藏,循业发现,随众生心应所知量,故阿难豁然大悟,顿获法身。法身者,如来藏之别名,以能为万法之身也。假如百千人同处异习,乃至同时报谢,修净土者则不离此处现弥陀、如来、观音、势至,金台宝网,莲华化生;修法界观者,不离此处现遮那如来、文殊、普贤,香水大海坐大莲华,华藏世界重重无尽;修唯识、愿生兜率者,不离此处现慈氏如来,天亲、无著、无量天子前后围绕;修十善者,不离此处现忉利天主,无量天人、七宝婇女娱乐其中;其五逆十恶、谤大般若者,不离此处现燄魔法王,牛头狱卒,刀山剑树,粉骨碎身;若命未终者,则依旧见此山河国土,不见诸人所现境界。《华严经》云:「不离觉树而升天上。」即此意也,使善恶境界果系实有,则此处只可容纳一境,岂容百千境同处,诸佛菩萨与牛头狱卒不相见耶?金台宝网与刀山剑树不相碍耶?同时别业、同处各报,不相混耶?一切境界又岂无有耶?何十法界受用不同?若是推穷究竟,则知原无外法,都是八识心王随业受熏,以致如光影、如幻化,悉无实体,悉由心变,是故,重重交彻、光光相映,各各圆满、各各周遍,无杂、无坏亦无违碍,此系法尔如然,非关造作。

众生分中各各如是,止为不知妄执,致香水海变为烦恼海、法性山化为尘劳山,丛林为刀林、宝树为剑树。若能了知都是心王之体性境现量,则应念解脱,大地黄金、长河酥酪矣。此系根本之说,诸佛共宣第一之诠。背此他求,徒历艰辛,终无一得。故曰:「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无,本性无故。」

信官高道素助刻

天乐鸣空集缘起

《天乐鸣空集》,鲍性泉居士遗书也。性泉讳宗肇,万历间山阴县天乐乡人,父国祺,母韩氏,俱善信男女。性泉弱冠,具殊慧,斥荤酒,熟背《楞严》、《法华》,如涌波泻水,日每一周。其尊人命开纸舖于我郡东郭,怒其折阅,罚之跪,良久释起,则已默背《首楞严》十卷矣。中年亲没,即离室家,事参访,乐从紫柏大师、散木老汉周旋。晚乃皈依云栖。初莲池大师以性泉不坚诚净土,有折摄语见于《竹窗随笔》,性泉征诘数四,始北面称弟子,真以直心为道场,精于上品上生者也。

临终预知时至,先期命子治斋,邀平昔道侣王季常、戴升之、徐春门缁素十余众至家,同声念佛竟日。日西时,忽合掌谢众,不起于坐而化。所著有《胜方便金刚略解》、《涂毒鼓声》、《天乐鸣空集》,俱未行世。

性泉自记:「《涂毒鼓声》尚留会稽陶石梁先生家未还。」惟此一书为石梁先生订正,性泉手授道友钱永明。永明垂死,又以托不肖隆,受而卒业。其驳邪崇正,叹大褒圆,俱阐扬宗教心髓,宜乎诸方大老并服为颠扑不破者也。

隆笥藏十四、五年,如受寄重宝,作客维扬,放浪南闽,先后携随,于饥馑、干戈、道途畏怖中凛凛护甚躯命,生还抵里,怆已届匿王观河之年,善忧多病,宁保长久,一旦草露风灯,辜负付托,其为罪愆,沙劫曷赎哉?

尝为一疏募梓,得友人高念祖携请尊公泽外工部捐资缮写,方谋杀青,以资明水先生冥福,而泽外公悲愤久疾,俄焉赴召玉楼,每焚香披阅,徒有涕泗涔涔下而已。

悲乎,悲乎,此著子不独性泉,原系人人有分,但法王家财必仗大长者和盘托出,遍界人方得领受使用,泉流地上耳。

计此书得四万缗便可成就宏通,大助修行足目,乃示之,人多不解。募之时,如有待,末法同人福慧浅薄,良可悼也。

稽首大心檀越王,当我世定有具正知见,使性泉不湮没此一段灵光,以施财当雨法者,谨述颠末为俟时节因缘。

戊子仲春,东海止庵王起隆识。

种种邪空

梦中所见种种好恶境界,忧喜宛然,觉悟追寻,何曾是有?故曰:「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诸佛号觉皇,众生为大梦,长夜生死,流浪无穷,世尊出现,谈空荡有,破执除疑,说十种深喻,曰「如梦、如幻、如响、如化、如影、如像、如阳欿、如空华、如水中月、如干达婆城」,乃至四十九年、三百余会,种种别说无出于此。临后涅槃,应尽还源之际,三返告众曰:「遍观三界六道,一切所有,根本性离,毕竟寂灭,本来无有,本不可得。」则知自始至终更无他法,只欲令人了达,即今日用一切现前境界本来空寂也。

其未达佛旨,见目前差排不去、拨置不开,遂妄生穿凿,种种说空。或曰:「万法是有,心体本空。」或曰:「现在则有,过未则空。」或曰:「生起则有,凋谢是空。」或曰:「我存则有,我死则空。」或曰:「取著则有,不取则空。」或曰:「缘生则有,缘灭则空。」指外法从众缘而有故也。或曰:「万缘放下,一尘不立则空。」或曰:「须观空入定,亲证圣果则空。凡夫现在,岂可言空?」或曰:「体虽空寂,为无始业报所障,直待修行几劫,业报尽日自然成空。」或曰:「分拆为极渐尘,乃至邻虚则空。」更有一种以无言、无示,无得、无失,凡有现前一切不拘,自有得教外别传,向上一窍者为真空。更有一种认著识神,能见、能闻,能动、能转,虚虚寂寂、觉觉灵灵,去来无碍,无相、无形者为真空。

如是种种不可胜计,总是梦中说梦,见有外法硬欲使空,强契佛言故耳。噫!以此见解欲达真空、出生死,不亦难乎?

信官张晋征助刻

色空

尝观七佛偈,每以身心罪福如幻、如化、如泡、如沫,悉皆无实,则知佛佛相传,唯传空法。世尊出现,前后演唱尽谈空耳,故曰:「破有法王出现世间。」又曰:「终归于空。」盖众生生死轮转,唯执有也。空者,非是拨有而空,亦非排遣分析而空,乃即有之空。故《法界观》曰「色即是空者,谓色举体不异空,全是尽色之空,故色尽而空现。」

菩萨看色即是见空,观空莫非见色,为一味法。未达者,乃欲弃有著空,永嘉所谓避溺投火也。妄见外法,纵然遂将心意捺伏,以佛语妄自和会心生法生、心灭法灭等,殊不知佛意乃指万法无体,悉是心耳。

如是种种错解用力除遣,直至有顶,八万大劫功力尽日细念复生,向来妄自谓出三界、破生死,岂知三界、生死俨在?乃至谤佛法,堕阿鼻。此系不达真空,极力修行,终作魔伴,故从上佛祖痛为呵斥。

夫佛祖正意,色、空原非二致,如金与器、如水与冰,唯是一法。迷时,唯见幻色,不见真空,如金作器,器显金隐;如水为冰,冰成水夺。悟时,彻底唯空,本无外色,如见钗钏,浑身是金;如日销融,全体是水。则知钗钏与冰,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水与金也。真如随缘成立万法,万法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真如。达磨大师曰:「迷则色摄识,悟则识摄色。」若能如是,则亦空、亦色,即俗、即真,遮照同时,理事无碍,一生可以成办大事。若昧斯旨,触途壅滞,故教中称为色阴。

阴者,覆盖之义。不达自心,妄现外法,根境既立,此心顿隐,生死轮回从兹而始,故曰:「照见阴空,度尽苦厄。」见阴空者,无明顿破,万法销亡,妙净明心,廓然披露,是名达空、是名般若,本无三界可出、生死可亡,故曰:「一念得心,顿超三界。」

是故,见空者非是冥寂无知,但空而已,乃真心显现时也。真心何由显现?正万法空尽时也,见空即是见心、见心即是见空,非异法也、非异时也。切勿谓:「我空则空矣,心则未见也。」此系心外见空,非真空,乃断空也。又勿谓:「我心则见矣,法尚未空也。」此系法外见心,非真心,乃识心也。故曰:「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遭陷坠。」龙女达真空则顿同古佛,善星妄拨空而生身陷地狱也。

常观梵刹之外先建三门,夫三者,乃空、无相、无作三法,谓之三解脱门,令其一入此门即当达此三法。今之入是门者,果能达否?慎毋口则谈空、行则著有,故曰:「君子以空进其德,小人以空肆其欲。」入空门者,请谛审焉。

信士孙洪基助刻

天乐鸣空小引

《天乐鸣空》,鲍性泉居士遗书也。性泉生山阴天乐乡,贾于我禾最久,熟背《法华》、《首楞严》,继而得悟,与云栖大师往复问难,良苦不肯,以蒙锥劄,故而少阿,私所论著百十条驳邪崇正,叹大褒圆,俱阐扬宗教心髓,诸方大老如紫柏、湛然并服为颠扑不破者,临终现夙命通,会食趺化。

此书性泉手授道友钱永明,永明老且死,又以托不肖隆俾商流传。朱笔为会稽陶石梁先生于甲戍年中看定,墨笔则系隆历年续看,因原文微有累字累句,稍乙使其洁斐,比于译经之有润色;至其议论纲宗,无敢铢两移也。

性泉自记尚有《涂毒鼓声》一书留石梁家,看定未还。隆曾恳性泉弟、鲍师勋泊、朱子蕃往访其原本录之,数度未得。顷闻会稽巨族概被兵燹,是书或被劫灰收归天上矣。

惟此一书,余笥之十四、五年,如受寄重宝,作客维扬,放浪南闽,先后携随,于饥馑、干戈、道途畏怖中凛凛护甚躯命,生还抵里,怆已届匿王观河之龄,善忧多病,宁保长久,一旦草露风灯,辜负付托,其为罪愆,沙劫曷赎哉?

尝一为疏募梓,辄尼于魔扰,今杀青不易,迥倍曩时,意欲先誊一真稿,觅信心可托者转存之,而缮写亦自无力,每焚香披阅,徒有涕泗涔涔下而已。

嗟嗟!末法同人福慧尟,然于修齐、礼忏等项尽多难施能施,计此书得三十余金便可成就宏通,大助修行足目,乃示之,人多不解。募之时,如有待,弥信像季之衰,有漏福因之易种,而传持慧命无上功德之难以世求也。

悲乎,悲乎。此著子不独性泉,原系人人有分,但法王家财必仗大长者和盘托出,遍界人方得领受使用,泉流地上耳。稽首大心檀越王,当我世定有具正知见,使性泉不湮没此一段灵光,以施财当雨法者,谨抆泪聊述颠末,为俟时节因缘。

戊子春仲,东海王起隆识。

天乐鸣空自序

《华严》有言:「若有众生一念信入毘卢法界,纵以恶业堕阿鼻狱,毘卢放光触其身分,应念命殒,即生兜率,化为天子,受无量乐。正乐之顷,忽有天鼓自空而鸣,告诸天子:『此乐虚妄,不久坏灭,慎勿贪著,当念无常。』诸天闻已,顿悟无生,即证果位。」盖毘卢之光炽然常放,无间、无别,而地狱众生未必尽出。其出者,乃往昔曾与毘卢有缘,一念信入法界者耳。是知:此光不住毘卢、不住于我,非我、非渠,了无处所,故得应念脱苦。既离地狱,复耽天乐,乐久无常,衰相现前,乃闻天鼓如是激扬,即超十地。而此天鼓亦无所从,但有音声,了无形质,虽无形质,常自空鸣,是故号之为无依智印法门。妙矣哉,无依智印也。

吾越有山,名曰鹅鼻,古宝掌千岁和尚所居。登其巅者,每闻空中乐声嘹喨,皆谓天帝作乐,故号天乐乡。噫!天乐即天鼓也,天鼓即无依智印法门,即毘卢法界之光。既入无依智印法门,则天鼓轰轰、天乐铿铿,不舍昼夜,遍界全闻。予复挝之,欲警昏蒙,虽形言迹出处无从,以故假号天鼓居士,而名此集为「天乐鸣空」。

万历庚戍,上元前二日,天鼓居士鲍宗肇自序于无碍阁中。

序目共八叶,信官吴太冲助梓。

鲍性泉传略

性泉讳宗肇,万历间山阴县天乐乡人。弱冠,具殊慧,斥荤酒,熟背《楞严》、《法华》,如涌波泻水,日每一周。其尊人讳国祺,佚其号,母夫人韩氏,俱善信男女,性泉其第三子也。

国祺公嘱开纸舖于我郡东郭,以折阅故,怒性泉,罚之跪挞,扶之,良久得释起,则已默背讫《首楞严》十卷矣。里中钱永明老居士与性泉交契,向余传述如此。性泉蚤酣教乘,中年亲没即离室家,事参访,乐从紫柏大师、散木老汉周旋。晚乃皈依云栖。初莲池和尚以性泉不坚诚净土,有折摄语见于《竹窗随笔》。性泉龂龂征诘数四,始北面称弟子,真以直心为道场,精于上品上生者也。临终,预知时至,先期嘱子某治斋,遍邀平昔道侣王季常、戴升之、徐春门淄素十余众至家,同声念佛竟日。日西时,忽合掌谢众,曰:「永别诸君,且烦劳矣。」不起于坐而化。所著有《胜方便金刚略解》、《天乐鸣空》、《涂毒鼓声》等书,俱录本,尚未行世。

天乐鸣空集卷上

佛者,觉也。觉者,灵知之心也,故曰:「即心是佛。」七佛偈曰:「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又曰:「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是知灵妙心孰不具足?谁不是佛?阳明子致良知亦由是耳。众生迷此灵知,随逐尘境,以故颠倒流浪。今之求佛者,舍此灵知而向外寻觅,是乃以佛觅佛,何有了日?若见灵知本佛,则尽法界不出此知,除知之外,复有何物?是谓单传直指也。永嘉曰:「勿以知知知,勿以知知寂。」但知而已,性自神解,不同木石,知外无物、物外无知,此即真知。若知外有毫发为所知,此即妄知,又为所知之障矣。切须体认此灵知以为本佛,从此相续不休,运运腾腾,心心念念无一念而非佛。故曰:「一念相应一念佛,念念相应念念佛。」何须苦死要三祗?纵有庄严福报等事,以大悲大愿而熏之自然成就。如阿难于楞严会上闻佛开示,了知一切万法悉是自心,故曰:「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祗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是亦顿悟本心,方起行愿以满佛果也。是故,欲入佛门以作佛事者,先须达此,则释迦、弥勒、阿闪、弥陀……,一切诸佛总具此中。

信心

菩提路以十信为始,若无信位,何为基本?从何起行历诸地位乎?故曰:「信为道原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信能必到如来地,信能增长佛功德,此三世诸佛成道之始,十方贤圣必由之门也。

夫信者,信何物?信自心也。自心者何?即今现前,不假安排,触目焕然者是。盖为无始不觉,号为无明,执成人、我,妄现六尘,长夜迁流,无有停已。虽曰不觉,此心未尝不显露;虽曰迁流,此心未尝不清净。于是觉皇示现,起大慈悲,种种指示,若当下了达,则尽法界都是。故曰:「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唯见此心,不见别法;唯信此心,不信别法。若信别法,则不信自心矣;若见别法,则不见自心矣。佛即此心也、法即此心也,除此无别佛、无别法,故文殊暂起佛见、法见,被佛贬向二铁围山,即此意也。赵州曰:「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为是故也。见得谛当、信得真实,乃可兴慈运悲,入廛垂手,自利利他,智悲纯熟,十地功终,圆满妙觉,总不出最初一念信心也。

永明曰:「若入信门,便登祖位。才有信处,皆可为人。」若不具此信、不见自心,徒兴虚行之何益?若信有佛、有法,有净、有秽,我今修行终必作佛,是但增人、我,取、舍,情见愈深,执障益厚,都向无明驰逐,谓之信心得乎?

色空

尝观七佛偈,每以身心罪福如幻、如化,如泡、如沬,悉皆无实,则知佛佛相传,唯传空法。世尊出现,前后演唱尽谈空耳,故曰:「破有法王出现世间。」又曰:「终归于空。」盖众生生死轮转,唯执有也。

空者,非是拨有而空,亦非排遣分析而空,乃即有之空。故《法界观》曰:「色即是空者,谓色举体不异空,全是尽色之空,故色尽而空现。」菩萨看色即是见空,观空莫非见色,为一味法。未达者,乃欲弃有著空,永嘉所谓避溺投火也。妄见外法,纵然遂将心意捺伏,以佛语妄自和会心生法生、心灭法灭等,殊不知佛意乃指万法无体,悉是心耳。

如是种种错解,用力除遣,直至有顶,八万大劫功力尽日,细念复生,向来妄自谓出三界、破生死,岂知三界、生死俨在?乃至谤佛法、堕阿鼻。此系不达真空,极力修行,终成外道,故从上佛祖痛为呵斥。

夫佛祖正意,色、空原非二致,如金与器、如水与冰,唯是一法。迷时,唯见幻色,不见真空,如金作器,器显金隐;如水为冰,冰成水夺。悟时,彻底唯空,本无外色,如见钗钏,浑身是金;如日销融,全体是水。则知钗钏与冰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水与金也。真如随缘成立万法,万法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真如一心也。

达磨大师曰:「迷则色摄识,悟则识摄色。」若能如是,则可空、可色,即俗、即真,遮照同时,理事无碍,一生可以成办大事。若昧斯旨,触途壅滞,故教中称为色阴。阴者,覆盖之义。不达自心,妄现外法,根境既立,此心顿隐,生死轮回从兹而始,故曰:「照见阴空,度尽苦厄。」见阴空者,无明顿破,万法销亡,妙净明心,廓然披露,是名达空、是名般若,本无三界可出、本无生死可亡,故曰:「一念得心,顿超三界。」是故,见空者,非是冥寂无知,乃真心显现时也。

真心何由显现?正万法空尽时也,见空即是见心、见心即是见空,非异法也、非异时也。若谓空则空矣,心则未见,此系心外见空,非真空,乃断空也。若谓心则见矣,法尚未空,此系法外见心,非真心,乃识心也。故曰:「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遭陷坠。」龙女达真空则顿同古佛,善星妄拨空而生身陷地狱也。

常观梵刹之外先建三门,夫三者,乃空、无相、无作三法,谓之三解脱门,令其一入此门即当达此三法。今之入是门者,果能达否?慎毋终日谈空行有,故曰:「君子以空进其德,小人以空肆其欲。」入空门者,请谛审焉。

种种邪空

梦中所见种种好恶境界、忧喜宛然,觉悟追寻,何曾是有?故曰:「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诸佛号觉皇,众生为大梦,长夜生死,流浪无穷,世尊出现,谈空荡有,破执除疑,说十种深喻,曰「如梦、如幻、如响、如化、如影、如像、如阳燄、如空华、如水中月、如干达婆城」,乃至四十九年种种别说,无出于此;临后涅槃,应尽还源之际,三返告众曰:「遍观三界六道一切所有,根本性离,毕竟寂灭,本来无有,本不可得。」则知自始至终更无他法,只欲令人了达,即今日用一切现前境界本来空寂也。

其未达佛旨,见目前差排不去、拨置不开,遂妄生穿凿,种种说空。或曰:「万法是有,心体本空。」或曰:「现在则有,过去则空。」或曰:「生起则有,凋谢是空。」或曰:「我存则有,我死则空。」或曰:「取著则有,不取则空。」或曰:「缘生则有,缘灭则空。」指外法从众缘而有故也。或曰:「万缘放下,一尘不立则空。」或曰:「须观空入定,亲证圣果则空。凡夫现在,岂可言空?」或曰:「体虽空寂,为无始业报所障,直待修行几劫,业报尽日自然成空。」或曰:「分析为极微尘,乃至邻虚则空。」更有一种,以无言、无示,无得、无失,凡有现前一切不拘,自谓得教外别传,向上一窍者为真空。更有一种,认著识神能见、能闻,能动、能转,虚虚寂寂、觉觉灵灵,去来无碍,无相、无形者为真空。

如是种种不可胜计,总是梦中说梦,见有外法硬欲使空。噫!以此见解欲达真空、出生死,不亦难乎?

执见难除

无始见病,难以卒除。若闻万法本空,不生怖畏,便起疑谤,故如来种种告谕。《楞严经》中以同、别二种妄见反复详辨,外法本无、一人独见,此名别业。如青眼见灯上重光、热病见目前有鬼。若眼清无病,何尝有耶?众人同见山河国土、同得受用,此名同分。如彗孛飞流,虽此国见,他国不见也。如来以此二种同、别妄见,破尽外法,令达本无,唯是无始见病所成,而凡夫未尝少醒,犹谓即今现见,何得言无?

嗟乎!若使外法实有,如水一法,何故四种所见不同?天见琉璃、饿鬼见火、人见波流、鱼见窟宅,则确非外法,唯是业报所感,如来藏中循业发现耳。若果是水,饿鬼见时,孰辍其水,移猛火于前哉?天等例尔。故大乘菩萨纯见华藏,小乘劣器则见秽土。亦如诸天共器同食,饭色各异。亦如世间宝藏,有福视为金银、无福见为瓦砾,信外法之本无也。

《法华经》曰:「闻诸法空,心大欢喜,放无数光,度诸众生,是名大树」,大乘菩萨也。若闻空法惊疑怖畏,此必小根劣器,解脱无日。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远公于庐山莲社三睹圣相,夫远公未尝往彼,岂彼境移至此乎?彼既不来,我亦不往,而圣境昭著,即此可破疑网、彻渊源、绝同异、一去来矣。

世尊明示曰:「即今山河大地、根身器界,全是当人第八识。」夫八识何以成根身器界?盖此识名如来藏,无体、无性,但随缘受熏成诸万法,是以十界俱即平等真如,但熏习不同,致受报各别。远公圣相岂从外来?乃藏识受熏前境顿改,不期然而然也,故西方净土在彼而恒在此、在此而恒在彼。

修雅法师曰:「白牛之步疾如风,不在西、不在东,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抑何苦?何异聋?何异瞽?」故知自己如来藏者,念念熏习,性境化为胜境;昧之而执为外法,念念熏习,则性境化为恶境矣。岂离是有净、秽两土哉?

《楞严》以阴入处界,地、水、火、风悉如来藏,循业发现,随众生心应所知量,故阿难豁然大悟,顿获法身。法身者,如来藏之异名,以能为万法之身也。

假如百千人同处异习,乃至同时报谢,其修净土者,则不离此处现弥陀如来、观音、势至,金台宝网,莲华化生;其修法界观者,则不离此处现遮那如来、文殊、普贤,香水大海,坐大莲华,华藏世界重重无尽;其修唯识愿生兜率者,则不离此处现慈氏如来、天亲、无著,无量天子前后围绕;其修十善者,则不离此处现忉利天主、无量天人、七宝婇女,娱乐其中;其五逆十恶、谤大般若者,则不离此处现燄魔法王、牛头狱卒、刀山剑树,粉骨碎身;其命未终者,则依旧见此山河国土,不见诸人所现境界。《华严经》云:「不离觉树而升天上。」即此意也。

设善恶境界果系实有,则此处只可容纳一境,岂百千人境同一处耶?诸佛菩萨与牛头狱卒不相见耶?金台宝网与刀山剑树不相碍耶?同时别业、同处各报,不相混耶?设一切境界皆无所有者,则十法界又何以受用不同若是耶?

推穷究竟,则知原无外法,都是当人八识心王随业受熏,以致如光、如影、如幻、如化,悉无实体、悉由心变。是故,十方刹土重重交彻、光光相映,各各圆满、各各周遍,无杂无坏,亦无违碍,此系法尔如然,非关造作。众生分中各各如是,秪为不知,甘受涂炭,香水海变为烦恼海、法性山化为尘劳山、功德林为刀林、菩提树为剑树。若能了知都是心王之体性境现量,则应念解脱,大地黄金、长河酥酪矣。

此系根本之说,诸佛共宣;第一之诠,群贤共述。背此他求,徒历艰辛,终无一得。故曰:「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无,本性无故。」

同集善根

华严海会,无量天神乃至山、河、林、树、地、水、火、风一切诸神,修罗、鬼、畜、外道、人、仙一切等众,共入毘卢海会,其小乘果位缘觉、声闻虽居会中,如聋、如哑,不觉不知,反不若鬼、神、龙、畜等得闻大法。

何也?《华严经》曰:「此诸众等往昔与毘卢遮那同集善根,故得同入。」所谓同集善根者,非必与毘卢佛往昔同一处所、同时修习之谓也,乃是毘卢性海法界普光一切众生平等共有,但不知耳;当下了知,顿证此体,即便与毘卢同集善根。

此体无始已来本自具足,故称往昔。达此体者,顿同海会;不达此者,纵经尘劫证入果位,而似哑如聋,不闻大法。可见,不论内道、外道、人、畜、龙、仙、一切异类当自强耳。达,则触处华藏,不易凡身便同佛体。小乘果位非不同也,自生见障故不同耳。灌溪和尚曰:「五阴山中古佛堂,毘卢昼夜放圆光,个中若了非同异,便是华严遍十方。」

周遍含容

十方诸佛与大地含生同一如来藏、同一大圆镜,而诸佛众生乃大圆镜中之影像耳。其影像不妨各各差别,而镜光未尝有异,是故,常同、常别,常彼、常此,非一、非多,非成、非坏,法尔如是也。

盖别者,非别有别,乃同之别也。同者,非别有同,乃别之同也。彼、此,一、多,例皆如是。故华严法界明主伴交参、重重摄入。若我为主时,则摄彼东方药师如来、乃至过恒河沙不可说不可说一切世界一切如来悉为我伴;乃至南西北方、四维上下悉皆如是,我为能摄、彼为所摄,我为所入、彼为能入。若东方世界药师如来为主时,则我为彼伴,彼为能摄、我为所摄,彼为所入、我为能入;乃至过彼恒河沙不可说不可说一切世界一切如来为主时,则我亦同时同为彼伴,彼一切为能摄、我为一切所摄,彼为一切所入、我为一切能入;乃至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一切世界、一切如来悉亦如是。是故,同时缘起,同为主伴,彼彼互摄,重重重重、无尽无尽,不属思议,法本如是也。故曰:「十方诸佛在一小众生身中成道度生,而小众生不觉不知也。」

是故,即今举一毛头便是重重无尽。何则?此一毛头即是一切诸佛法身、一切众生法身,佛与众生各各遍满,我今遍在十方佛刹,十方佛刹悉有我身。

东方满月世界现有我身,若无我身,则彼世界不能圆满,不能主伴交参,摄此入彼,不能重重无尽,即成障碍,即有边量,外有剩法。是故,彼土定有我身,若不尔者不称佛土。乃至西方极乐世界现有我身,南方北方、四维上下悉有我身悉亦如是,若一佛无我身者即非佛土。佛土既尔,则一切天堂、地狱悉皆遍满,但众生迷昧,不自觉知,如镜有尘,其像不现,垢除明现,忽尔现前。

法既如是,则日用中,举足、下足无非道场,罄欬、弹指无非佛事,礼一拜则尽法界佛一时礼,烧一香则尽法界佛一时熏,方为大人境界、方为普贤万行。故曰:「恒河国土皎在目前。」又曰:「不动本位而身遍十方。」若不尔者,何以会通得受用耶?

道理功夫

末世大病都将道理、功夫截作两橛,更不知道理者何物、功夫者何法?妄计道理外别有功夫,又于功夫外别立道理,道理、功夫两相对敌,更添一个能讲道理、能做功夫者,乃成三法,又有一个能说道理的古佛,乃成四法。然而日用现前境界不知配在何法?还将作为道理耶?功夫耶?道理功夫之外耶?若即是道理功夫,何必又讲又做?若与道理功夫各异,则如何拨置日用现前境界,而别立道理、别起功夫耶?于此检点不出,即讲道理者瓶泻河倾、做功夫者壁立万仞,俱是一盲引众盲,相将入火坑耳。

多见世人滔滔地能讲说者,若教渠直下担荷,则拂之曰:「讲道理则如此,做功夫则不如此。须得做功夫来合著道理,岂可现前即是?」又有一种急急地做功夫者,若证以圆顿之旨,则拂之曰:「此讲道理也,吾做真实功夫。功夫从此做去,自然合著道理。」如是种种邪解,以致正法日沦、外道日炽。殊不知诸佛所指道理即是众生日用现前,离却日用现前则佛法道理更在何处?若是古佛的道理,古佛已成就了,何劳我又讲究?若是他人的道理,他人与我何预?如是,东推不去、西推不去,必当消归自己矣。若果系自己道理,则过去的耶?未来的耶?过去已去,何必理会?未来不来,何必预度?如是反复推穷,则知诸佛所说无量深妙道理总不出即今现在一念心也。即今一念道理亦在此、功夫亦在此,乃至十方三世圣凡依正、善恶因果,一切千差万别都卢在此,决不离此别有一切千差万别也。

若果如是,则不见有道理可得、不见有功夫可得,乃至不见有千差万别可得,此即方为真正道理、真实功夫。然后好去讲道理,终日说而无所说;然后好去做功夫,终日行而无所行。横冲直撞,左之右之,无不是说道理、无不是做功夫也。

信解相兼

永明曰:「信不兼解,则日夜长无明;解不兼信,则日夜长邪见;信解相兼,乃可克期取办。」夫信者,真实信得自心,则万法销殒,法界朗然,无量法门彻头彻尾,如举纲而目正,得本而末从,此所谓信则解矣、解则信矣。

若瞒盰儱侗,彷佛依稀,信得个万法是心,实未明了,便乃强作主宰,大慧所呵「以眼见、耳闻和会在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上为禅者,将一切差别教意、祖师机缘一概混判,为总是这个道理。或遇明眼者拨之,则谓强移换人,或谓尔不及我、不曾到我田地,便乃生起我慢、贡高、执见,无明障起,一切解路机智全不开通。」此所谓信不兼解,长无明也。

又有不达自心本来具足,执万法是实有、是妄想境界,不可起心取著,著即心外有法,佛是圣人、我是凡夫,一切圆顿之旨是佛菩萨境界、是到家语、是现成话,我辈只可讲究明白了路头,依他这般做去,自然不错,渐入佳境,那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岂可当下便是?纵或有之,亦是多生修来,亦古圣示现。

以此一种见识立定了,如钉桩摇橹,然后将一大藏教翻来覆去,皓首穷年,华严又如何、法华又如何、天台又如何、贤首又如何、教外别传又如何,一生用尽精神,满腔佛法,于自己了无干涉,唯信是佛法,不信是自法,唯见纸墨文字,不见自己真心,终日研穷都无著落、终日解说都是望空。此所谓解不兼信长邪见也。

嗟乎!佛祖瞩后人若宝镜照肝胆,不堕于此则堕于彼,乌得信解相兼之士与之共进此道哉?

根器不定

众生根器平等,本无大小,故曰:「一切众生皆证圆觉,依师修习,故有差别。若遇如来无上菩提,悉皆成佛。」又曰:「邪师过谬,非众生咎。」则知众生根器无定,皆引导者之故耳。

今人谓末法无大乘种,岂不谬哉!若果无种子,则吾当及时为种,纵彼不信受,其八识田中已留种矣,他日自然发生。若今生蹉过,则此辈永无种子,不知何日得种?更待何人来种耶?若以为无种,而姑被以小乘,则小种益固与大乘转悬绝矣。可不悲乎?故但以大乘开导,则一切众生均得其利,未种者令种、已种者令发生、已发生者令增长、已增长者令畅茂、已畅茂者令成熟证果。一法之中有如是广大利益,大小兼收、远近囊括,方为报佛深恩,代佛扬化,大善知识也。

若执定小乘而弘小法,则一切众生历劫畏闻大乘,其害非浅。或曰:「佛在时尚开三乘引导,奚况今日?」曰:「此不得已,非佛本意也。权说三乘,其实正为一乘耳。」故曰:「言偏意圆,于权说中未尝不密示一乘也。」其上根者即时顿领,中下之辈渐引入之,则知如来无时不以大乘为诱,岂似今人坚执小法,终身弘小,非但不诱之向大,仍戒勿令慕大而绝之乎?

夫牛乳、驴乳,其色同白,牛乳发之则成酥酪,驴乳发之裂为滓秽。今之说小者,驴乳也;佛之现权者,牛乳也,较之自然相远。故如来叹曰:「若以小乘法济度于众生,我则堕悭贪,是事为不可。」又曰:「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则知佛祖出世,但欲破其妄想执著,使自证得耳,岂有大小可分、权实可说也哉?

自宗通方可说法

永明大师曰:「佛祖正宗真唯识性,凡有信处皆可为人。若见未透信、未真者,岂可胡乱妄说以误学人?」我佛有戒,若大乘人而为说小乘法,谓毋以秽食置于净器,彼自无疮勿伤之也。若小乘人而为说大乘法,谓毋以大海纳于牛迹也。若为小乘人说小乘法、为大乘人说大乘法、为阐提人说阐提法,是说法人历劫当堕阿鼻地狱。何以故?断佛种性故,以限量心而测度彼之无限量者故。

然则一总无说可乎?将何以说方可离过?香山居士曾问此意,寂音尊者尝酬之曰:「若欲解疑,不出方便智三言耳。」我谓此三言为妙,而尚未尽意。何则?佛祖之法本无有定,无法可说是名说法,但随时随器解执除疑,破相显真,令其明达本心而后已。初无大小之别、顿渐之殊,出一言,门门皆透;施一句,路路尽通。如摩尼珠,处处皆圆;如骇鸡犀,面面悉正。即此一言半句,大根者直达源底,小根者小得利益。该大摄小,如三兽渡河,浅深在兽,河则无异。如一雨无私,三根普润,岂为根大者雨大、根小者雨小?故曰:「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不先自悟而徒恃方便智,则此智亦为识心推度矣。

今人未悟而出世说法,乃曰:「末法根器劣弱,不堪承受大法。」呜呼!定人根器若此,竟不畏佛炯戒,难矣哉。

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

万法浩然,宗一无相。无相者,真如妙心也。永明曰:「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岩头曰:「但明取纲宗,本无实法。」寂音曰:「从上古人能遇缘即宗,随处作主。」由是观之,法法是心宗,头头显实相,离是之外更无奇特玄妙矣。

其不会者,妄自穿凿,此是达磨宗、天台宗、贤首宗、唯识宗、五家宗、某宗、某宗,弄得千零百碎,于自己心宗毫无干涉,所谓服药愈多,病患益深,故石头大师曰:「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大哉言乎!

佛祖所设方便,凡有言句,无非直指现在心体,令人当下了达,故得意者即亡言,会宗者即合道。故下文云:「触目不会道,运足焉知路?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其会得者,触目俱是;迷失者,如隔山河。

今世谈宗教者,对著册子用意记持,讲得天华乱坠、瓶泻壶倾,妄生道理、妄立规矩,以为玄妙,殊不知俱是意识所缘,法尘本无实体,攀望不著、把捉不住,如猿捉月、如鹿逐燄,便自认为极深极妙道理;学人未具眼目,视为真实,遂生渴仰。噫!可哀也哉!古人云:「拟将心意学玄宗,大似西行却向东。」耑为此也。

看教

双林示灭,旨趣散于文字语言,若执文字语言为道,所谓依文解义,三世佛冤;若离文字语言,别立奇特,所谓离经一字即同魔说。故藉教而明宗、会旨而寻教,方无此过。但见旨趣而不见有纸墨文字,则言言洞豁,终日研穷,如膏助火矣。不然,寻行数墨,牵枝引蔓,曰此是道理、此是功夫,此圆顿、此渐次,妄谓一大藏教意不过若是,此真三世佛冤也。独不思诸佛命脉全具大藏,睹闻、礼拜皆种深因。若止如此,何不可思议之有?

《金刚般若》谓一日三时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至穷劫,不若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盖布施者,有漏之因;四句偈者,开佛知见,破生死、出三界无漏胜果,岂依文解说可得乎?故欲明自宗,须阅古教。若阅古教,须会自宗。

或疑祖师何不许人看教?曰:「正为如上依文解义者多也。」众生有无量病,佛祖有无量方,悉是对病施方,本无是病而乃以药为病乎?若概不许看,则大藏可焚矣,焉用流通付嘱耶?

有一类死用功夫,少发境界,认为得意,遂轻弃大藏,笑为文字语言,此正离经一字即同魔说,波旬之流,非佛弟子也。故永明曰:「若亲证实悟时,即不见有文字及丝毫发现,又有何法是教而可离?何法是宗而可重?皆是识心横生分别耳。」

吾谓诸人若厌离文字语言,则目前万象亦当厌离;万象不生厌离,何独文字生厌离哉?毕竟文字与万象,一耶?异耶?一,则不合厌离;异,则万象之外别有文字耶?再请自察日用得力处,还与万象有碍耶?无碍耶?即万象非万象耶?于此未大通透,不得鄙薄看教。

活意

百工技艺之精妙者,必得天然活法,施为巧妙、变化无穷、不属思议,方能超出群类。此巧,父不能传子,唯自证自悟方默默相契,所谓无师智、自然智也。不然,动便有碍,用尽心思不得自在,纵鞭朴教训,但得死法耳。

佛祖垂训,乃至机缘棒喝,若得其意,则杀活、与夺奋迅激扬,凡圣莫知、鬼神不测,所谓活句也。故古人曰:「要得他活祖意,若不悟此,则句句死语,纵千佛出世、无量法门,到此人分上尽成死法。」故三藏十二部,孰不可讲?一千七百则,孰不能知?然则宗教皆通,佛祖之技穷矣,何不解脱?何不自在?尚欲做功夫,从渐次待后世乎?殆未从死中得活意耳。故曰:「服甘露一也,或蚤夭、或长生,醍醐上味亦能活人、亦能杀人。」

古人谓「大死几翻」,盖指处处悟得活意耳。错解者谓必如槁木死灰,一念不生,坐得骨底生臀,然后豁然大悟,所谓大死几翻者,可笑也。先辈不废毫力,忽然打发者,不可胜数,何尝见其死去复活哉?岩头谓雪峰曰:「从门入者,不是家珍。」从自己胸襟流出,方能盖天盖地,口传耳受尽是死语,岂能活人乎?

是故,真正宗师方可为人者,渠尽是活法,不存规则,故能死人偷心、活人眼目;如其不然,所谓乱统,秪增人生死根株,岂非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乎?

药方说

本草具药性,温、凉,甘、辛,有毒、无毒,出产诸处,治某病、解某毒,或一味而兼治、或诸味而同治。良医对症应候,不执方、不拘病,应手而愈,其药不出于本草诸味,但识病源、知药性,故神妙不测耳。庸医亦以古方治人,不疗病而增他症者,药亦不出本草诸味,则执死方无变通耳。

如来一大藏教即本草也,众生流转六道即病人也。善知识者,良医也,其所说法不离文字、不即文字,能消诸病于未萌、起膏肓于必死,故称善知识也。谬称知识者,庸医也,说法亦不离大藏,终日言说,非惟不能解粘去缚、开豁襟怀,反增束缚,转不自在,如庸医杀人。或呵之,即忿然曰:「我岂有谬?药尽按本草,方尽出古人。」是以终身不肯认错,不知误杀多少人矣。假称知识,终以大藏有明证、古宿有定规,自误误人,终身不悟,岂不深可痛哉?

无时法

凡夫二乘执谓修行三大阿僧祗劫方成佛道,故从上佛祖屡呵斥之而终不悟也。临济曰:「道流不达,三祗劫空。」枣柏曰:「三世无有时,妄计三世法,了达无时法,一念成正觉。」又曰:「自体无时,自将见隔,云何界外悬指僧祗?此见不离,定乖永劫,回心见谢,方始旧居。」是故,当人分中本自无时,而自将见隔,妄立三世,乃以现在之心而希望未来之果,此真所谓妄想耳。

佛祖证入自体无时之法,故能以短为长、从长为短,无不由心回转,随心自在,诚无时可得,故能如是。若确执有时,何能尔也?故世尊于法华会上经五十小劫,以佛神力令大众谓如食顷。且世尊出世直至今日不过数千年,而在法华会上已经五十小劫,以此证之,无时可得明矣。

如王质入山观仙人奕碁,一局未终,斧柯已烂。刘、阮二人入山采药,遇仙姬,数日出山,忽经千载。如是等者不可胜计,是故,不论圣凡、不属迷悟,悉无时日可得,故曰:「大梦千秋,觉即随灭。」

原夫时劫之本在于一念,从此一念则有刹那,积刹那而为一时、积时为日、积日为月、积月为年、积年为劫,遂至无始无量。故知时劫之本乃在一念,一念之本在于妄计有外法耳。当下了达外法本无,则一念何有?一念无有,则前后际断,顿证自心唯有普光大智而已,此外复何有哉?此所谓「了达无时法,一念成正觉」也。若有妄想,即有外法;才有外法,则有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则自然昨日、今朝、明晨、后日,寒暑往来、明暗代谢,而积时劫矣。

故世尊自谓如实知见三界之相无有生死,若退、若出,亦无在世及灭度者,非实、非虚,非如、非异,不如三界,见于三界。又曰:「我观久远犹如今日。」永明曰:「不动本位之地而身遍十方,不离一念之中而还经尘劫。」又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移于当念。」学人不胜当念,乃先立外面山河国土、此土他方,方去尽力修行,今世用功决定来生受用不虚也。岂不谬哉?

正法、末法

时体本无,正、末何有?众生情执心境迢然,故见岁月之迁流,遂分大法有正、末。学道者能直下了知时劫本空,而显无时之体,即此便为正法。若强立时劫、执有古今,则但见寒暑往来而不见常光本寂,即此便为末法。

夫世尊在日为正法也,城东老母与佛为邻,不信不知,即为末法。世尊灭后数千百载,无量得道贤圣即为正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即为正法,四凶、桀纣、管蔡、少正卯即为末法。是故,正法、末法,本无定属,总在我也,于他人何预哉?有智者直取无上菩提,莫管法之正、末。若不务此,唯名时劫,则意识中先立障法,以障无时之体,甘自执为末法中人,却后加之精进猛利,种种辛勤,大似钉桩摇橹,穷年摆动,将谓千里万里,殊不知寸步不移,徒费功力也。

观燄口

此系平等光明,无论圣凡高下,得之者,只在刹那,不离方寸;失之者,迷沦永劫,如隔山河。若办自肯、自信,何须论易、论难?若无肯信之心,任自或难、或易。

尝观燄口将毕,众鬼既得饱满,若令渠复受鬼身,何有法施之利?遂示之安身立命处,曰:「一类孤魂等众!向什么处安身立命?咦!处处总成华藏界,堂堂谁个不毘卢?」予每闻之,窃笑今之学佛者可以人而不如鬼乎?才闻直指圆顿,如避仇敌,其于座上戴毘卢冠、著千佛衣,口里宣传为法师者,自肯承当否也?自既不肯承当,乃欲教彼孤魂饿鬼承当也耶?六根具足,广学多闻,巍巍仪表,堂堂丈夫,徒具此相,曾饿鬼孤魂之不若者多矣。古德曰:「阿鼻依正,常处极圣之自心;诸佛法身,不离下凡之一念。」是故,若办肯心,决不相赚也。

系念

中峰国师设三时系念之法以荐新亡者,令一人登座追摄亡魂,种种开导唯心净土之旨、自性弥陀之宗,令其开悟,直生安养。

巳酉秋日,适有僧从檀越家依法行事而归,予问之,具道其法若是之精妙直截。予告之曰:「嗟!夫活禅师不如死俗汉矣。」其僧愕然,问故,予曰:「彼且死矣,身在冥途,尚欲仗公教以唯心净土、本性弥陀,达此可以即生安养。吾辈四大完全、六根无恙,不思取此,唯图饱食横眠、恣情放逸,何不及时了达?直待死后而仗他人开导,不亦疏迁而迟晚乎?」其僧首颔而去。

不如三恶道

昔人死入地狱,将至王所,遇地藏菩萨教诵四句偈,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声所至处,俱出地狱。

夫地狱极重罪也,吾辈忝为佛子,岂不胜渠万倍?乃渠一闻偈声,应念超出,吾辈反云:「佛法不能受用。」则佛子不如地狱矣。饿鬼闻法而生天,则佛子不如饿鬼矣。十千游鱼闻法化为十千天子,蛤蜊闻法即命殒为天王,则佛子不如傍生矣。

夫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也,十法界中最下者也,闻一偈一言尽皆超出,吾辈人道世智多闻,反不能直下受益,而曰:「此是佛法,吾何敢当?」所谓靠米囤饿死是也。要之不自信耳,若谛信不疑,勇往直入,有何阻滞?必不自信,即名谤法,罪可逃乎?故永嘉曰:「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佛慧命

《华严经》曰:「此经不付余众生手,付与大心凡夫,若无大心凡夫,此经则为散失。权教菩萨累劫行六度,位登十地者,不名佛子,不付嘱此经。不如大心凡夫直下顿达根本法界,普光大智,乃为真佛子,生如来家,承绍佛种,领佛家业,堪付嘱此经,即不散失。」是故,道吾、石霜父子有王种、臣种,内绍、外绍。夫王种内绍者,天然尊贵。臣种称王,由功勋而至,谓之外绍,岂可同日而语?

方今大法衰相,皆由不知王种,尽向功勋边事,以至如来圆顿之旨、华严称性之宗自然湮没,非不讽诵流通,却谓散失也。如轮王千子,若无真命,则七宝散失。如国储不生,则大宝散失,直饶极品侯王,何所取哉?

王种者,大心凡夫也。不假功力,顿达自心,即如王子初生,炼磨习气广大智悲即如灌顶长成,堪绍大宝也。欲绍大法继真乘,必先达根本,宁作大心凡夫,勿堕权教菩萨。

方今末法,或有自无宿种,用力数十年不得了悟,乃翻然改悔,曰:「吾固知末世之中决不可得。」遂甘向小乘,大弘权渐。后学向风,以为此等老宿尚尔如是,奚况吾辈?遂将天下后世之志向大乘者一罟而尽,可为痛哭流涕也。

临济曰:「大众!你与古圣何别?六道神光未曾间歇。若能如是见得,秪是一生无事人。」由是观之,当人日用,此道神光阿谁无分?初无凡圣之分,亦非今昔之异,何故自生退屈,高推圣境,横起邪见,以为古盛今衰、圣优凡劣,将自己天真灵妙之光刊削屈曲以为真正修行也?

临济又曰:「如今学人本自清白,来参善知识,善知识抛出一副枷锁在学人面前,学人欢喜带了就走,以为善知识所赐,终身披服不敢脱卸。」呜呼!所称善知识,当与人解粘去缚,令其解脱,作个赤洒道人、自在衲子,何乃枷上复枷、锁上复锁,自害害人耶?又谓必须作么作么修证方悟道,若不修行,何由得悟?夫修行者,乃系见道方可修道,其未见之,先以何法而修?而所修者乃何道也?譬之金师,必先得矿,然后数数入火,矿垢渐销,光明渐炽,直至净尽无余,不离初得之矿。奈何未见金矿而望空磨炼,岂不枉用功夫,虚延岁月?

盖见道方可修道,此三世如来之式、十方贤圣之规,即如三十七品皆云「助道之法」。若不悟道,则三十七品安所助哉?古德谓:「吾之修行与汝异,汝则先修而后悟,我则先悟而后修。」又曰:「顿悟渐修,如日顿出,冰霜渐消。」夫修行者,非是实有一物为可修,乃从缘一念顿悟自心之后,其力量未充、习气未断,微细流注,不觉不知,故曰:「切须保护,莫教枨触。」马祖曰:「得旨之后,方可于山间林下长养圣胎。」三祖曰:「不识玄旨,徒劳念静。」永明曰:「不悟自心,徒栖远谷。」圭峰曰:「真理虽然顿达,此情难以卒除。」大慧曰:「顿悟虽同佛,多生习气深,风停波尚涌,理现念犹侵。」又曰:「如今利根之辈不费多力打发此事,便生容易之想,日久月深依然流浪。」《楞严经》曰:「理则顿悟,事须渐除。」如是种种,所谓先悟后修。

若宿种深厚,一闻千悟,获大总持,一得永得,永不忘失,此即顿悟顿修也。若宿种不深,习重境强,则诵经、持咒等法,总之,欲令习气销落、光明扩充,此外岂有他法哉?故黄龙南终身持楞严咒,洞山照持《金刚经》不辍,永明日课百八事,明教嵩书诵金刚、夜咏观音号满十万,晦堂老而披读《宗镜》手不释卷,赵州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南泉十八上须解作活计,涌泉二十年尚有走作,香林远四十年方打成一片,懒安牧牛……,如是等诸大老俱系禅门龙象、衲子典刑,尚乃悟后而修,故曰:「未悟而修非真修也。」

今人闻个「悟」字,不笑为痴,则谤为魔。殊不知,悟者悟何物?乃悟自己,即今常住真心也。此真心者,天地以之建立,万法以之彰现。盖为不知,认作他法,妄执四大为身相、六尘缘影为心相,从此遗山认培,弃海存沤,舍如许无外之大者,执如许极微之小者,流转六道,号曰众生。

其得悟者,或从善知识发心、或从经教发心、或有宿种发心、或有见善发心、或见万法无常发心、或遇种种缘而发心,一念回光,当下见彻,如梦忽醒、如忘忽忆,方知大地无尘,万缘本寂,辉辉晃晃,法界朗然,此非外来,不从人得,与三世佛一时成道,共十类生同日涅槃,不是强为,法本如是,此所谓悟也。

云门曰:「汝等诸人有一段事,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古佛不殊。」信么?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我未见力不足者。」如是便益,如是迅速,请问:世人何故自生退屈?闻个「悟」字便生笑骂,乃欲呆呆地坐、急急地修,向数十年后悬望了悟哉?将心待悟尚自不可,更谓末世绝无是事,自障悟门,五千退席,增上慢人,佛指此辈罪根深重,故如是耳。盖必待功夫而悟即属造作,非本有天真,必待数十年后而得则属时节,乃从外来。

古人有临上堂、升座顷,顾大众曰:「我在此等你立地搆取去。」亦有当下发明者,此岂有定规时节功夫耶?

又错解古人「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等语,便道必须著实修行,自有一旦筑著、磕著,谓之时节,时节若至,其理自彰。殊不知,古人善巧方便,欲人于日用中触境遇缘,随处了达耳。

且时节者,即今是恁么时节也,寒时向火、热时摇扇,饥时吃饭、困时打眠也。因缘者,眼见色、耳闻声、身觉触……等,乃至动转施为,无不是时节、无不是因缘也。故曰:「欲知佛性义,当知时节因缘。」又曰:「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因缘时节,寂然昭著。」南台曰:「妙哉三下板,知识尽来参,既善知时节,吾今不再三。」洞山曰:「佛法在日用处、穿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行住坐卧处,举心动念又却不是也。」

佛祖种种指示,于日用天真自然处体认佛性,此所谓因缘时节耳。今执定正、末法,今、昔时,迷、悟时,有因缘、无因缘,如蚕茧自缠,而望时节因缘到乃开悟耶?且权渐之法以大藏证,则圆顿独不可以大藏证乎?

达磨不立文字,为教外别传,亦必以《楞伽》为证。五祖会下俱诵《金刚经》,六祖从兹悟入,永嘉阅《维摩》而发明心地,圭峰诵《圆觉》而涕泗横流,玄沙与安公从《楞严》悟入,天台与南岳从《法华》悟入。摩腾之后、达磨已前,无数高人从文字悟入,即以文字为证矣。若必以面命耳提为证,则南岳遥宗龙树、圭峰遥礼清凉为非矣。必求丈六金身、四大幻质为证,乃系色见声求,行邪道之行,善现观法身得最先礼佛为非矣。

雪峰示众曰:「望州亭、乌石岭、僧堂前都与汝相见了也。」元晓禅师夜见髑髅为水即大悟,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如来岂欺我哉?」遂弘华严法界,为一代法施主,是亦以如来剩句为证。

夫既悟之后,心心相印,印印相契,自证光明,受用是时,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巍巍堂堂三界独步,尽十方世界觅一人为伴不得,唯我一人绍隆祖位,何处觅佛觅祖以求印证耶?纵实有三十二相、丈六金身现前,亦我大圆镜中之影像,岂得虑无证而先自暴弃也?

又谓威音王已前无师自悟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属天然外道,此亦错解。古人方便之意,执自己为威音已后,恐虽有悟而堕天然外道,故不求悟。夫威音,即声色也。那畔空劫已前,即指当人声色未形,先天寂灭之体,教人向声色未形前悟先天本寂之体,即名无师智、自然智,是为威音已前无师自悟也。若起心动念,声色绕横,即落阴界,纵有悟处亦是识心领略,此为威音已后天然外道也。乃以辞害意,死于语下乎?老黄龙曰:「古之天地日月即今之天地日月也,古之万物性情即今之万物性情也,天地万物无变易,岂诸佛慧命独不相续而称末法已绝乎?」

夫毘卢宝冠,非常帽也;千佛衣,非常服也。宝华王座,此何座也?今戴若冠、披若衣、登若座,必当宣传慧命,提挈纲维,方为称佛本怀,代佛扬化,弗致虚消信施、滥膺恭敬,乃牵枝引蔓,举果谈因,虽演大乘而屡称灭绝,此是佛境,而我辈无预,但当念诵,力行持戒、修福,以待他生后世往彼净土,以仗佛力,自当开悟。

呜呼!若止如是,则释迦何用出世?达磨何必西来?三家村里、十字街头,唱劝世文者足矣。故曰:「师子身中虫,自食师子肉。」断佛种者,非若辈而谁欤?

夫世间法,家国将亡,为人臣子当竭力恢复,如勾践报吴、包胥复楚。际大法将替,为佛弟子不思继续,反称灭绝,忠臣孝子口忍言之、耳忍听之乎?

胜心

学道者不可有胜心,若用于本分亦不可少。何则?我与过去诸佛菩萨、得道贤圣同一体性,彼已超生死、证涅槃,而我尚沉苦海、囚五阴,岂不深耻?故世尊敕罗㬋罗曰:「十方一切调御士,念念已证善逝果,彼既丈夫我亦尔,何得自轻而退屈?」是故,有志之士当以佛菩萨为准,则孳孳不暇,日臻玄奥,此即善用胜心。

若不善用者,则但忌胜己、傲不如己而已。《华严论》曰:「十信位中胜解未成,未得谓得,便生骄慢,不近善友,能成就大地狱业。若一信不退,常求胜友,资所未闻,即无此失。」故学道者能谦下一切,唯日不足,此真无上世、出世间胜心,不可少也。

缘事

大法隆盛时,善知识务弘法利生以续慧命。初无意于有为胜事,自然天龙拥护,道俗忘躯,不假思议,辐辏成办。故天衣怀老五坐道场,尽翻瓦砾丘墟为释梵宫殿,怀老岂加毫意于其间哉?盖务本而末自随矣。

今欲造某殿、起某事,则讲经坐禅以聚钱谷,且有才干则结之、有势力则谄之,但欲成就胜事,便将佛法作人情,不知胜事虽多,而根本隳尽矣。故延安禅师曰:「万事随缘,是安乐法。」

昔蒋山元公,舒王请为募缘,新其室庐,元公曰:「众生舍财如割身肉,以势强之,非出本意,反造业耳,莫若隘陋为安。」舒王益敬仰之。故为佛事者,稍存私意则粒米寸薪难消难受,俱红燄铁丸果也。有道之士可妄营求,令彼此造业也哉?

开知见有二种

根器广大,心志猛利,踏著关窍,如洞启重门,玲珑光透,即始而见终,愤愤悱悱,生机勃发矣,故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若真到海上、亲入圣门,自见心思不可限量、言语不能形容,欲罢不能,日升堂奥。故善财初见文殊即获妙心,自然不已,欲学菩萨道、行菩萨行,不自满足,遍参诸友,乃得一生成办圆满菩提,此则开真正知见之榜样也。

其有狭劣之器,死用功夫,少发境界,或露知解,浑身满足,如不能容,傲慢古今,下视一切,障蔽无量法门,更不知有堂奥之事。如乞儿,饱满一食顿生极乐,更不知有珍馐殽膳也。若明眼者裁抑之,便起嗔恨,以为不放出头,障我道光。大似萤火,自逞少光,照不及寸,若以日月临之,反憎其隐夺自己光明也。又如进城者,走入瓮城便道已进,问渠城中华美,毫无所见,若言未入,则道:「我已入矣。」不进不退,死在瓮城里也。此一种乃开邪知解之样子,学道者须当审择,幸毋堕焉。

惭愧

等觉邻于妙觉,犹有一分无明,如十四夜月,须惭愧忏悔,然后去无明、圆本觉,而称极圣,况其下乎?夫文殊、普贤俱等觉也,若生满足,何得入于妙觉哉?亦如十四夜月,光亦大矣,其体亦几满而圆矣,若曰:「吾亦足矣,何必惭愧忏悔?」则终难去此一分暗相,不能得圆满光辉矣。

故知三界六道,久沉苦海,不能出头,皆繇不能痛生惭愧忏悔,稍有毫厘便自满足故也。原夫法身本无涯量,何有满足?如大海纳众流,可以沟浍之盈自限哉?十一善必首信惭愧,学道者时刻省心方有相应行耳。

诈现大心

《华严》以十地圣人说法如云、神通如雨者,不名真佛子,不如大心凡夫顿证法界,此名真佛子。夫心何以称大哉?盖为尽空遍刹,无非此心含裹、此心彰现,法本如是,不待扩而后大也。

众生分中各各广大,不知而妄自执小,从执小而又欲修之,纵经尘劫位登十地,亦非本大之体,故诸佛呵之不如大心凡夫耳。

若真实悟心,则自然超越广大,无量无边,莫测涯际,故曰:「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此所谓大心凡夫也。

今有谈圆顿而弁髦小乘,呵有为而弃灭因果,似大心矣,稍涉逆顺如丝发,即浑身耸动,向之大心安在?岂大心在逆顺外耶?正我佛所谓诈现大心者耳。十地圣人岂反不如之乎?莫大妄语。

虚妄受用

真、伪,是、非,毫忽千里。自菩萨、以至二乘禅天、外道、魔种、神仙各有受用妙趣,更有同业相招、同类印证,于是恬然自信,了不回顾。世尊曰:「各各自谓成无上道,若无神通福报殊胜受用,亦或知非生悔,岂甘魔外乎?」

今有不看教参禅,与世浮沉,随缘放纵者,自称得真受用,诋教则曰:「纸上语耳。」谈宗则曰:「直下便是。」只要受用,言及差别则拈拳奋臂,满口如狂。予晓之曰:「此事大非轻易,如来称为大事因缘,三世诸佛、十方圣贤千言万语,夫岂苟然?只因真伪难分、黑白难别,朱紫相类,苗莠依希,诚虑后学混同,是以苦口详悉也。若世谛小事,差谬不过一生,极重不过身命;此系千生万劫永无出期,一错永错,是故大须仔细。」

古云:「天魔外道本无其种,只为见解小差,执而不返,耻于下问,不觉不知遂乃流入其趣。」今自许得力受用者,较天魔外道必不及也。摩醯首罗为大千界主,能化身百亿。非非想天入八万劫禅定,尚不出生死轮回,汝乃耽迷五欲,根尘识内全不知非,便自称得力受用,不亦谬乎?正如穷人妄号帝王,自取诛灭耳。

古人具大力量如赵州,八十犹行脚;雪峰三到投子,九上洞山;汾阳前后参七十一员善知识;天台韶国师参五十四员善知识;大慧则诸方尽皆印可,而自己决不放舍,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若漫然不疑,顿得受用,则赵州、雪峰诸老当拜下风矣。果真为生死,欲发明大事,急请放下,遍访群贤方可。倘只图目前受用,不管他生,则任从放纵,而曰:「我自有得力受用。」成大我慢,魔伴侣洵可哀也。

天乐鸣空集卷上终

泽外居士高承埏助写天乐鸣空集一部,奉荐

显考。万历己未,进士奉政大夫修正。庶尹玄期府君,
 早生安养者,
 栎友居士沈纯祉,  曾城居士汪 挺,
 槐眉居士陆卿胤,  若谷居士吴太冲等助刻。
征  怀寓居士高佑𫟳

天乐鸣空集卷中

事理融通,乘戒兼急。

有理而无事为偏小,有事而无理为凡夫。从事入理,从理得事,为渐次,亦名顿中渐、渐中顿。即事达理,即理是事,为圆顿。是故,但行持戒、课诵等法而不见心体,此有修有为,不出生死、不证涅槃,名凡夫,有事而无理也。厌喧求静,弃相析尘,专尚观空,不兴万行,此事外之理,虽出生死,妄证涅槃,而不见法界全体,名小乘,有理而无事也。

或有持诵勤苦,广行众善,不为自求,或专注一法,纯一无杂而忽然契悟者,此名从事而入理也。亦有稍达空理,少见法身,解得万法是心,而力量未具、习气未除,必藉持戒、念诵、六度、万行等法对治,令习气渐薄、法身渐广,分分证入者,此名从理而入事也。此二种俱为渐次。若一解千从,彻法源底,一闻千悟,获大总持,持戒、破戒都是大解脱法门,杀生、护生总属不思议三昧,镬汤、炉炭随处安闲,华藏、娑婆任渠变,幻化无穷而了无朕迹,一华开发而大地全春,不属次第,岂有后先?法界混融,谁分凡圣?法本如是,何用功夫?举一毛头,重重无尽,赞不可及、叹莫能穷,事亦得、理亦得,事理交彻亦得、事理俱夺亦得、事理无碍亦得,此系最尊最贵,绝妙绝伦,大解脱王三昧圆顿无上法门也。

佛教深广,机器差别若此,可见圆顿之法佛祖所尚而罕遇其器,故《华严经》曰:「末世一切群生类,少有欲求声闻乘,况进而求缘觉者、求大乘者?又进而信此法者为最难。」是以种种称叹罕遇其器。乃今之称圆顿者,无事亦无理,不持戒念诵,亦不习定观空,不断烦恼无明,亦不达万法根本一解千从,茫无实证,倣乎事事无碍,实乃放纵六情,见修持勤苦者笑为有漏,遇观空习定者斥为小乘,恣行贪欲,谬饰大乘,不避因果,驾称无碍,以持戒行善为凡小,则破戒行恶反为菩萨矣。恐圆顿未必如是也。且释迦首传即饮光尊者,得圆顿之髓无过此矣,然饮光称少欲知足,苦行头陀,严净毘尼,弘范三界,未尝闻破戒、不循佛律也。自阿难、以至达磨、神光、以至六祖,灯灯相续,马祖、百丈、临济、德山俱系佛祖的骨子孙,证最上圆顿法,未尝不奉戒律也。

夫事事无碍法界,本出华严教海,深得华严之旨者莫如杜顺、贤首、枣柏、清凉诸大士。清凉则以十愿律身,殁后有梵僧取其两齿归西供养,称华严菩萨。枣柏虽放旷不拘,然造大论则虎择地、龙出泉,夜则齿颊放光,昼则天女献供。其余杜顺、贤首等俱系不可思议,自有传记,未尝不奉戒律、毁佛仪也。古之圆顿若此,今之圆顿若彼,岂逆行大菩萨超过饮光、达磨等而非肉眼能测耶?若然,则逆行菩萨何多多若此,而如来于华严会上乃叹难得其人耶?

众生无始恶习浓厚,若不以戒律对治,则无明现行若逸马无控,故初机后学必当理事兼资,乘戒俱急。且如来明示曰:「虽有色族及多闻,若不持戒犹禽兽。」夫有事无理之凡夫虽未证圣,尚在人天道中;若理事并废而冒名圆顿,诈现大心,非但不脱生死,必堕泥犁恶道。今虽轻凡夫小乘,异日在镬汤炉炭之中、剑树刀山之上,骨肉虀粉,神识昏迷,求瞬息安闲不可得,况望凡夫小乘哉?斯时也,斯报也,即目前之诈现大心、冒名圆顿者之自取也,诽毁戒律、不庄严万行故也。噫!不期圆顿之害也如是。

断妄想

天下无真主,则群雄纷争,而人皆盗贼矣。有真命出,则群雄归附,而兵革销,盗贼皆赤子也。谓必尽除盗贼而后天下平,愚矣,岂有一人独帝皇耶?今之断想念者类是,妄见意识纷驰,须欲除断,又错解佛言「永断无明,方成佛道」等句,借使断得,高则堕在灭识凝神无想天上,低则化为土木金石空散销沉,故曰:「虽为善因,反招恶果。」况未必断乎?故但要心王透露,则意识根尘悉皆宝藏,变化不测,应用无方,诸佛菩萨以此庄严佛刹、以此广度众生、以此兴慈运悲为普贤万行、以此大作佛事为华林苑囿,若欲除断,则空空寂寂,为枯木死灰、为石人木偶,天下安有此死佛耶?

永明大师曰:「佛者,生气也。」将此活泼泼地生气捏杀以求作佛,正犹斩头觅活,岂非大愚?有识者务在心王透露,则如真命出而群雄销,永无生死之患矣。

妄想、真如辨

妄想、真如,古来难辨,任之成生死,除之断佛种,学人至此悉皆迷闷。且古语相似者极多,相违者亦有,故曰「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也。马鸣曰:「若离于念名,为得入真如。」六祖以无念为宗,又曰:「心性不起,即是大智慧光明义、遍照法界义。」老庞曰:「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法句经》曰:「若能心不起,精进无有涯。」又曰:「防意如城,藏六如龟。」又曰:「无念即正,有念即邪。」又曰:「无心则佛道隆,分别则魔军炽。」如是言句,似有念而令人不起者。

永嘉曰:「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蚤晚成。」枣柏曰:「一念相应一念佛,念念相应念念佛。」又曰:「分别拣择正是文殊大智。」永明曰:「若欲断念,犹如治目翳者连睛珠而去之。」又曰:「妄想兴而涅槃现,尘劳起而佛道成。」如是言句,又似即念便是而不可除断者。

且俱系佛祖之言,孰可向背?学人离之成过,即之又非,将何为修进法门乎?

夫所谓妄念者,乃系不见心体,意想攀缘,执有前境耳。《起信论》详说起念根由,无明不觉而忽生三细六麤之相,故真心遂隐,念念相因,此为妄念。何称为妄?以其无体、无性,不真而不常住,刹那生灭,妄执是有,当体全空,故称为妄。众生无始以来生死轮转皆为此耳,故佛祖种种教人离之而勿起也。

夫所谓离者,了知妄体本虚。性自离者不必更离。何则?以麤相观之,念念不住,岂非离也?细而观之,马鸣所谓从生灭门即入真如门,其念念迁变即生灭门也。谓谛求色心等法,十方谛求了不可得,则念本无念,念本无念则念自离矣,岂有念而可离之?当此谛观,初见有念即生灭门也。念本无念,则真如门显矣。是六道众生妄见生死而不知本无生死也。

既入真如,知念无念,念自性离,故知无念而见有念此即成妄。既知念自无念,则念念无碍、念念真如,即此便成文殊大智,此时名离念亦可、即念亦可,离念便是即念、即念便是离念,无二法、无异时也。以离念言,故曰「心性不起即是大智光明义、遍照法界义」,「无念为宗」,种种句意也。以即念无念言,故曰「一念相应一念佛」、「妄想兴而涅槃现」等种种句意也。

能达心体者,闻离念等语即是有念等句、闻有念等语即是离念等句,四通八达,七纵八横,「我为法王,于法自在」,非虚语也。如大海水波即念也,波相本虚,全体是水,则在波之时即是水,不必除波而见水;在水之时即是波,不必除水而见波也。乃知波即无波、无波即波,无波之波,波何碍水?波不碍水,则水不碍波,两既无碍,则波水混融,互相交彻。故曰:「水穷波末,波彻水源,未有无波之水,曾无不水之波。」诸有智者会波水之喻,则即妄可以见真如,即念可以见心体。又曰:「智海无性,因觉妄以成凡。」觉妄原虚,即凡心而见佛。又曰:「即妄即真,又名缘起无生。」会得者,一以贯之,本来一辙;不会者,随言语所转。犹如大海,不见水体而唯见波相,即众生唯见妄念而不见真如也。若见波相本尽、水体本露、波体本虚,而全是海水,即智者达妄念本尽、心体本露、妄念本虚,而全是真如也。众生日用全体是纯真法界,惜自昧之耳。若不然,即念亦不是、离念亦不是,故曰:「什么也不得,不什么也不得,什么、不什么总不得。」若两眼豁开,自离缠缚。倘执迷而必欲除断,犹大海必欲除波见水,此执不破,则终日在海而永昧水性。若无波者,非大海,乃沟渎死水也。纵除妄念而有得力处,亦非真佛、活佛,乃假佛、死佛耳。

认识神为自心

前尘既立,已是捏目生华,复认见闻觉知为心,则遂认贼为子。世人闻圆顿之教云「本来具足,直下便是,只要承当」等语,便以日用现行者为是。又闻「万法无体,一切皆空,此空亦空」等语,见前尘是有,不可得空,便认能见能闻者,取之无迹、求之无踪,虚虚寂寂者为是。又闻「能建立万法,一切所有都是自心所现」,便认昭昭灵灵,能知觉运动者为是。

佛在时已有九十六种,何况今世?吾尝闻说曰:「此身虚假,四大缘合,中有常住真心不生不灭。」又喻如出殡,开路神纸竹糊成,却倩活人驼走。即今四大合成,纸竹所糊也;真心灵妙,能动能转,活人驼动也。又曰:「此心周遍法界,无相无形。其间山河大地、万象森罗在我心中起灭,我此心体则寂然不动。」又曰:「四大幻质如请仙鸾乩,真心似神仙来附。乩有形而仙无质,来往无碍,自在灵通。」又曰:「外法实有,乃系无情窒碍之物,岂得是我真心?但法从心现、境藉心生,故心生法生、心灭法灭,若除却见闻觉知之心,则迥无所有,岂不断灭?故佛所指者必是现前见闻知觉之心,但恐执著,故亦拂之。若弗执著,必是真心。」以此各认一种,确然不拔,况又聪明广学,文饰凑合,妄自许可,以为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便乃开大口、跨大步,欲绍佛祖说法利生矣!

呜呼!若果如是,则佛法不值半钱,何必龙宫海藏、山积云屯哉?试于街坊捉役夫而告曰:「尔有常住真心,名佛性者,今在汝身中,能见、能闻、能动、能转者便是,此身有生灭,此心无生灭,了此即为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不用功夫。」则谁不领受?大地众生齐成解脱矣,世尊叹为难信难解希有之法亦无谓矣。洞山曰:「此所谓马后驴前事,奈何认以为自己乎?」故认识神为自心者,佛法平沉,此其最也。

久修

未达根本,起心修行动步便错,愈走愈远,此谓此等老宿修行用功日久,岂无实证?予谓:譬往都下者须向北走,渠出门便南向,多行多错,与都下益远。如按地图,知向北有长江、有山东某处。其向南者,至钱塘谓是长江矣、至越地谓是山东矣、至某处谓是都下矣。有识者笑之,坚执以为亲到实证,经若干辛苦、过若干路途,尔焉知我?此久行邪路者,亦有邪解邪境,将佛教和会,遂未得谓得,成增上慢。《楞严经》曰:「一切众生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故如行邪路者,若前途壅隔,则亦肯回头;奈何有路滔滔、有境历历,可行可玩,是以难转。经教虽系路程图本,然非逐路问途,已经宁免错走,登程者切须下气细访,勿浪信途人、懵懵直前乃得。

功夫

世人闻「天真无作,不属功夫」悉疑谤,以为古人大根利器尚自数十年不能了事,奚况吾辈?古人岂虚费此力也?余曰:「若可作可为之法,孰不闻鬼公之毬亦可雕、天地之广亦可度?此系无可造作、无从捞摸,转求、转失,转急、转迟,无可奈何之法,千圣拱手而无计较,群贤恭默而绝思量,是所以为难也。」同安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赵州曰:「但一切处仍旧。」又曰:「但能随处安闲,自然合他古辙。」故知古人数十年但欲仍旧而不能耳,此外复何求哉?

若道有法可作、有事可修,休道数十年,纵经三大僧祗劫亦无交涉,故曰:「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灯佛即与授记也。」然则随缘放旷,任性坦然,无作无为得否?曰:「若果荐得,自知时节,自能作活,匿迹韬光,潜行密用,无所不可;不然,又恐堕自然外道,反增罪障。」然则奚若?曰:「只此疑处便是功夫,有作固非,无作亦失。」将何为是?心中迷闷,决志发明,即此便是参究,二六时中不肯放舍,梗在胸中,决无闲功夫理会杂事,如是用心则自然透彻,方知修与不修是两头语,方晓天真无作,方知旧佛新成,不属功夫、本自现成也。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既悟之后,切须保护长养圣胎,打成一片。所谓无功之功,功不虚弃,非是有法用功修数十年也。利根者,当下达得便好保护;若未荐得,便可起疑,疑处即是修行,意识自然不散。

今人闻「天真无作,不用功夫」,无处下手,心识纷飞,遏伏又不是、放纵又不是,只要寻件事干来做,殊不知八识田中栽培得个要发明的种子,如火急相似,则自然不被世间逆顺回换,日久月深,自然喷地悟去。

犹如穷子,虽在父舍,不知己有,出外即逃逝、运为即客作,如何离得两种过失?忽地眼开,则悉是我有,不必施为,安坐受享矣,此非「天真无作,不属功夫」也哉?故穷子家业虽是现成,须要回头认父;若不认父,有亦同无,非长者咎也。故知佛法本是现成,不须造作,故名天真自然,但要具眼方得受享,沩山谓仰山曰:「不贵子行履,只贵子眼正。」为是故也。

欲简易修行

末世根浅畏难,欲小就而不图大事,见速利而无远志。尝有人熟《楞严》,至七卷,为家事所拘,且精力不继,求直截简易可入道者,余曰:「古人根器胜汝万倍,尚樵栖穴处,木食草衣,历尽艰辛,始得高明广大,岂草草轻易?今君饱食煖衣,游优自在,一部《楞严》尚告苦,则十方世界中少一尊现成自在佛可补也。」

又有读《宗镜》者,畏百卷之多,阅数卷即辍,欲求简少易阅者,固知此辈根器浅劣,与般若无缘,在三途六道中未脱在。故觉范叹曰:「圣世愈远,众生根劣,趣虑褊短,道学苟简,欲安坐而得,譬农夫不务耰耘而思积粟,可笑也。」

功课随见识升进

谢君笃志西方,专心净业,每日念佛号若干以为日课。后有省,拟辍前课,予曰:理随事变,事得理融,理既广大,事亦无碍。向所失者,失于知见,其功课则自若也。今知见既开,则无法不是、无处不真,岂净业能留碍乎?譬王子与庶民同日出胎,迨六根渐长、学问渐增,他无所异,特贵贱耳。王子增长分分成王种,庶民增长分分成臣种。学道者须达王种尊贵,毋咎功行法门也。如法达诵《法华》三千部后,于六祖发明,乃曰:「弟子已后不须诵经也。」六祖曰:「经有何过而不诵哉?今后方名诵经僧耳。」法达遂终身持诵不辍。夫法达始末一人,《法华》前后一经,初则为经所诵,后则能诵此经,特在迷悟之分而已。故知:是则一切俱是,非则一切俱非。沩山谓仰山曰:「不贵子行履,但贵子眼正。」信哉。

题无字话头之始辨

佛祖为无上法王,原无定法可说,但随时随器、应病应缘,解执除疑,直指心性,令人证外无实法也。故曰:「但明取纲宗,本无实法。若有一尘一法可得,与汝执取生解,皆落天魔外道。」又曰:「若以实法与人,土亦消不得。」又曰:「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又曰:「若谓如来有所说者,是人不解我所说义。」是故,如来出现,圆音一演,随类普闻,各各获益,随其大小各得证入。

双林示寂,自后诸宗竞起,互相冰炭,彼土五天已分多种,摩腾入汉至晋魏六朝,数百年间,得道高人悉从文字悟入。然法久弊生,俱尚文字依通,遗失言外大义,与本分了无交涉,故达磨航海,扫尽支离,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称教外别传。悟者,以文字证之,无非教外别传之旨,宁有出于教外乎?传之数世,其宗方盛,然又不能无弊,俱尚识阴依通,遗失别传之旨,即此不立等句已成文字,故德山、临济、曹洞、云门、沩仰、法眼等棒喝交驰,拈槌竖拂,三玄三要、五位君臣、四料简、四宾主,擎叉打鼓、舞笏滚毬、干屎橛、须弥山之类,各建法幢、立宗旨。于斯透得,乃可即心是佛,方为达磨子孙;不然,即野狐精魅。

自唐及宋,其宗大盛,然又不能无弊,各逞玄妙、立新奇,将佛祖机缘为拈古、为颂古、为评唱,致令学人将心意识穿凿得粉碎,欲死人偷心而偷心益起、欲活人眼目而眼目愈盲,此时佛祖方便无所施矣。故大慧于正法眼藏之末悉拈时病,知大法将颓,遂不得已,教人把平日所习知解得力处缚作一束,抛向他方世界,然后唯将一句无义味话头参究,是提无字话头之始,实起于宋也。若不以此令渠敌住心意识,则终日刺首胶盆,批判古今、抑扬宗教,临济、德山又如何,云门、曹洞又如何,这语是扫荡、这语是建立、这语是探竿、这语是肯他、这语是不肯,如是终身学得一套子,熟了便道大事已毕、大法已明,无事可为,即欲绍隆祖位,自系某家法派,好去续入传灯几十几代孙矣。

是以无可奈何,单教参提「无」字,或干屎橛、须弥山、万法归一之类,然恐正参之际,更生他病。故又种种指出,云不可解说来当、不可作有无之无、不可向举起处承当、不可抛向无事甲里、不可向击石火闪电光处领略、不可向意根下卜度,但默默提究僧问赵州:「狗子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如是种种,绝其解路,故称老鼠入牛角。犹如狂狗惯一逐块,今乃四方八面围住,令其转向逐人,若放开一线,则依然逐块。亦如穷子向来逃逝,其父捉归,禁在宝舍,日久自当认父,所有家珍悉皆受用,若开通一窍,则依然逃逝。

故佛祖方便,教参「无」字话头耳。当时悟入亦不可胜计,然又不能无弊。今世提「无」字者太多,何尝有得打透?岂佛祖方便昔是而今非耶?初则灵验,终则不效?何也?夫提究之法原系无功之功,后世都把功夫会却执为实法,道我能著实做功夫,且又不识药病之忌,是以不验也。溯而观之,一大藏教在古则可用,在今不可用耶?在汉晋六朝则灵验,在唐宋则不验耶?即心是佛在唐初则可,用在唐末则无用耶?棒喝机缘在唐宋之间则可用,在南渡后不可用耶?无字话头在宋元可用,在今世则又无用耶?果大法之有盛衰,抑人根之有差别,致前后相违,反复若是耶?

噫!吾知佛祖原无定法,亦无实法,但随时节因缘、根器偏向,以救时弊耳。故曰:「如将黄叶止小儿啼。」又曰:「以楔出楔。」又曰:「但除其病,不除其法。」故无量方便法门在当人用之何如耳,故曰:「执则处处疮疣,通则门门妙法。」若向经教上得发明,则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天台南岳即我,我即南岳天台;若向即心是佛处得承当,则达磨即我,我即达磨;若向棒喝机缘得悟入,则德山、临济诸老即我,我即德山诸老;若从「无」字打透,则赵州即我,我即赵州。若一处透,则一切处都是我宗也、教也、佛也、法也、祖师也,无有一法推得在别人分上。既皆是我,则我分中有何差别也?

然此亦是钝汉、亦是剩句、亦是死法,我今亦不从经教、亦不从棒喝、亦不逐即心是佛、亦不提无字话头,但见山河大地、明暗色空,饥饭困眠,不求自足,弃之宛然,无踪无迹,无中无边,堂堂寂寂,密密绵绵,此个还是经教耶?棒喝耶?即心是佛耶?诸祖机缘耶?赵州「无」字耶?原来都是无事生事,好肉剜疮,梦中说梦耳。

然而不可一向,也须什么始得,尝见杜顺和尚有个法身颂,曰:「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炙猪左膊上。」此又如何话会?于此明得,不妨自在;于此未明,切莫草草。

且提无字话头实始于宋时,今人诬在唐黄檗运公,岂不谬紊?夫禅师讳希运,系马祖之孙、百丈之嗣、临济之父、赵州之兄,传记具在,寻常告人曰:「佛与众生唯是一心,当体便是,动念即乖;唯此一心,更无微尘许法可得。」此心即佛,学人不了,心上生心,向外求佛,此系恶法。又曰:「纵三大阿僧祗劫修来,原来祗证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不如言下认取本法,与三大劫得者无异」,「若欲从次第而得,从来无次第佛」。如是等语,令人毛竖汗流,尘劫疑滞当下冰消,本有妙心赫然透露,极呵斥做功夫从次第者。故门下如临济、睦州等光耀千古,五家宗派于斯独盛。

向后不知何人,将宋时住黄檗山者一段示众语赘于心要后,曰:「那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教参赵州无字话头。从此一人传虚,万人传实,遂讹为先黄檗运公说矣。且运公曰:「当体便是,动念即乖,无次第佛,此心即佛。不如言下认取本法。」而后黄檗乃曰:「那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意相矛盾,今乃涂糊先圣、逞己私怀,欲摈天真本妙之心,崇有为造作之法,此乃黄檗运禅师教人提无字话头之始。

若运公实有此语,则当时门下如临济、睦州、裴相国等,何不挂诸齿颊、录诸传记乎?裴公所集心要,何不将此参诸前段而另赘于后乎?且运公为赵州之兄,赵州未有此语,岂运公预识其言而令人参之乎?又岂运公别无方便,乃令参师弟之剩句也?考其时、察其言,断非运公语,系后人住黄檗山者之语也。予恐诬先圣、惑后人,致佛日不明、大法益晦,故为述佛祖出世方便始末,俟达者得以研核真伪。

文字语言不能悟道解

如来应世,普度群迷,大开方便,演无量言,教从兹悟入数等尘沙,付嘱流通,人天普利,然非在纸墨文字中也,唯应度者见六根变起都是真诠,万象流行无非言教。世尊睹明星而悟道,从眼界入;观音达闻性而圆通,从耳根入;香严从鼻香入、药王憍梵从舌味入,自后香严击竹、灵云见桃、南岳天台悟《法华》、晦堂真净阅语录、永嘉看《维摩》而发明心地、圭峰读《圆觉》而涕泗交流,是知法法可以明心、尘尘可以入道。故曰:「墙壁瓦砾皆放光明,水鸟树林尽宣妙法。」

古训昭然,今有见解未透者乃曰:「文字语言不能悟道。」此人不知唤何物作文字语言?将何物为道而欲悟之?若尔,则文字语言在道外,而道在文字语言外乎?古谓:「道不离日用事物。」何独摈文字语言在日用事物外也?殊不知,文字语言悉从自心变起,眼见色法为纸墨、手触卷帙为经纶、墨迹点画为文字、意识诠量为语言,则全是自心经教,此外何处更觅文字语言哉?

若达此旨,则终日披寻而不见有纸墨文字之相,如膏助火,益发其明,言言归自己,句句达本宗,如是研穷如遍参知识矣。文字有如斯利益,是以天神拥护、诸圣赞扬、佛菩萨付嘱流通、群弟子传持结集。海藏龙宫,虽龙树之心量而不能数知,岂肉眼而可思议?倘无利益,则佛、菩萨、众圣为虚设矣。

若横起文字之见,则披读时文字横陈,语言错杂,攒入葛藤,不能悟道。犹患结胸者,服人参而死,乃戒曰:「人参大毒,已亲受其误。」不亦谬乎?

谤《宗镜录》

众生垢重,神昏欲强,智浅不思,深入大藏,见佛祖言教如山海,畏力量难知,反谤文字无益,指《宗镜》为义学,斥永明为小乘,多见其不知量也。

夫《宗镜》引大藏圆顿之教,与诸祖贤圣之言十居七八,而赞述之言仅二三耳。若谤毁之,乃谤大藏圆顿,毁佛祖、一切贤圣也。且圆照、晦堂诸公何等人也?皆仰之而手不释卷,或恨见此书之晚,今岂超过于圆照、晦堂诸公乎?是《宗镜》原不毁,特毁自己之宗镜耳;永明不受谤,乃谤自己之真如耳。

佛、菩萨、圣贤、天、龙、鬼、神昭昭拥护,安可欺也?彼其心不过为名利,欲人归向,故立奇特高峻之辨以惑之,所得几何?不有报乎?

再请平其心与永明较,夫永明七岁诵《法华》,群羊跪听;汝辈能乎?永明放生,罹法临刑不动;汝辈稍涉逆顺,则若落汤螃蟹矣。永明九旬入定,鸠鸟巢衣;汝辈心神昏乱,不知当作何状。永明礼韶国师,亲承印记;汝辈有何人印记?永明博综三藏,内外典籍洞达无遗;汝辈孤陋如面墙。永明国王礼敬,异国遥崇,若飞埃过目;汝辈稍有小缘,如蛆入粪。永明日课百八事,昼则放诸生命,说法利人,夜则普施鬼食,幽显获益;汝辈饱食横眠,唯图利己。永明说法,四大天王现身拥护,众常二千余;汝辈有识应鄙,神鬼吐弃。永明开山,灵隐、雪窦、净慈诸名刹光明远烛;汝辈晓夜营求,欲利子孙眷属。永明临化,预知时至,阇毘时舍利鳞砌,今六百余年后犹有获者;汝辈血肉之躯,他日腐败,不可名状。永明冥王设像礼敬;汝辈业积而不自知,燄魔必不轻恕。若此,概难尽述。

凡夫不藉佛祖金言,般若何由明?苦海何由出?且试读看,若无利益,则斥之未晚也。再度寻常日用,何胜事能超《宗镜》?不读《宗镜》,但放纵六情、驰骋五欲、攀缘外境耳,究将何归耶?世传永明乃无量寿佛化现,即阿弥陀佛也,弥陀决不误人诳人;手不释卷而摘冥枢会要,若灵源、觉范诸老决不惑人。故予亦不自欺欺人,叨叨为是说者,诚非得已矣。

善财参文殊

文殊为大智法王,善财参礼,既获根本智,复令遍参诸友,岂文殊未具一切差别智,不足为善财师而令其别参乎?善财受教,无论僧、俗、外道、仙人、男、女一切等众悉依参礼,学菩萨道、行菩萨行,以广差别之智,乃得一生成辨圆满佛果。噫!此可为万古师弟之榜样矣。师范如文殊,不曰:「尔不须别参,于我处足矣。」弟子如善财,不曰:「我已获证本智,何必别求也?」文殊无人我之相,善财亦不得少为足。故师范当效文殊,毋掩人善而衒己长;弟子当学善财,博问先达,充法界以广智悲,则大法指日可兴矣。

孔子之集大成,岂须过于孔子者集之哉?大地众生各有长处,吾集取之,设有短者亦自省焉,则无一非师、无处非益。故曰:「孔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是故,欲参知识必当具眼,不在威仪、声誉,王臣拥护、大众喧攘者。黄檗祖师曰:「方今参者只在三百、五百大千热闹处,若草衣木食,灰头垢面独坐者不顾矣。」如善财礼五十三人,僧、俗、神仙、乃至外道、婆罗门、长者、居士、童子、女人、甚至婬女俱各获益,内具菩萨行者,岂关相貌差别乎?陶君奭曰:「真仙如纯阳而化为乞士,虽九转神丹,必掉臂不顾。若见空中跨鹤者,纵下鼠粪,人必争食,无怪也。」

有问某大师若何,予谓老宿出世宏扬,各有长处,但当敬仰,勿可拟议,吾辈当以获益为主。今不惮千里而访知识者,将图实益;不然,纵巍巍堂堂三十二相放大光明,于我何与?乃系彼之长也。

山林廛市中,无问僧俗、乞儿、妓者,有一言半句能开愚蒙、破生死,此即真善知识,当顶戴供养,世世生生,直至成佛,悉斯人恩德也。故吾辈须图实益,毋事虚名,夸我已亲近几知识、走过若干名山,不知本分中依旧黑卒卒地,虽夸亦奚以为。

前尘不定

洞山清禀禅师静坐,一日,呼侍者,谓曳木者无损阶砌。侍者出,视无人,又细求之,乃群蚁曳蜻蜓翼缘阶而上。觉范老人谓其静极妙而灵知也。

后世有非清禀、侍者,兼非觉范,云:「本群蚁与蜻蜓翼耳,何得谓人曳木乎?」且曰:「若人问是何物,当直曰:『群蚁曳蜻蜓翼也。』」作此见者,古人呵责,谓之平实头禅,见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尽三十日、小尽二十九,无则始终云无、有则始终言有,直问直答,不可起第二念,定将去、合将去,以平常心是道为极则者,此类也。

前代如晦堂真净、东山圆悟、大慧诸老,曾斥此辈为依草附木精灵鬼魅,如盲人行路,一条拄杖寸步抛不得,乃欲拟先德、判古今,难矣哉。

若谓目前幻境实有难易,则十地圣人何大地黄金、长河酥酪耶?琉璃光观群动无性,乃见大千世界众生如一器中贮百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尔时心开,得无生忍。若谓洞山之见为非,则琉璃光不合心开得无生忍矣,乃至月光见水、空藏见空、阿那律见大千如掌果、如来穷尽微尘国土,若洞山之见为谬,则诸佛菩萨悉谬矣。亦如鬼见恒河为火、天见琉璃、人见为水,若据其说,则鬼以天、人为错,天以人、鬼为错,人以天、鬼为错,互相非矣。

若执定前尘不易,外法不由心变,则凡决为凡、圣决定圣,天堂是天堂、地狱实地狱,一毫不可更易,则顽然一块死物,何得随缘幻化,转凡成圣也哉?如此学道都是死法,堕在死水,驴年未梦见在。若临命终,四大分离之顷,请问是群蚁曳蜻蜓否?不知如来藏中般出什么行境是?盖不知万法由心,故前尘不定,无体随缘是。盖常见外法,而不知常即无常、无常即常是。盖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生即不生、不生即生是。盖真如受熏,随缘幻化,故曰:「心为大幻师,幻出诸形像也。」妄以识见判断古人,吾恐学人承虚接响,故特辨之如上以俟达者。

《物不迁论》解

诸人争辨此论,或谓物性本虚,无可迁动;或谓各性而住,住则有法,指肇公为邪见;或谓万物自迁,心体常寂。种种异解,均非论主之意。盖肇公曰:「伤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对真而莫觉。」又曰:「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迁可知矣。」今不迁且置,究竟以何为物?若明此旨,则洞达天真无作、缘起无生,迁与不迁可不辨自解。

《楞严经》曰:「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楞伽经》曰:「一切法不生,我说刹那义,初生即有灭,不为愚者说。」寂音曰:「以一刹那流转必无自性,故生即是无生,若非无生则不流转。」是故,契无生者方见刹那,故知物之不迁即法之无生也。

物者,非心外有物,乃自心根、尘、识、阴入界也。佛谓阿难「阴入处界,地、水、火、风一切所有,悉本如来藏妙真如性,循业发现。」则知生死交谢,寒暑迭迁,肇公所论不迁之物,宁能出根、尘、识、界七大之外乎?既皆如来藏所现,则无体无性,随缘幻化,念念不停,前不至后、后不参前,昔自住昔、今自住今,念念不相并、物物不相到、各各不相知,新新无间、运运相续,刹那各住,当体自寂。故仲尼之在川、庄生之藏山,悉指天真造化之妙,法尔自然之宗,乃如来藏性本自如然,随缘幻化,活泼生气也,不可加毫发拟议。若稍拟议,即非本妙矣。

凡夫不知,认作外法,遂成生灭轮转,迷而不返;小乘怖畏,见无始流转,故弃有趣空;大乘菩萨明见自心缘起本妙之宗,便得随缘自在,受用无穷。小乘外道妄自加功欲断,不知法尔自迁,岂能留住?当体自寂,岂可推排?法尔自迁,岂劳排遣?当体自寂,岂用挽留?故曰:「去而非遣,住而非留。」

枣柏曰:「有功之功,功归生灭;无功之功,功不虚弃。多劫积修终归败坏,不如一念缘起无生,超彼三乘权学等见。」盖为此耳。

学者若不达此称性随缘,一涉造作施为即系有功,即生灭矣。以其伤残本妙、违背天真,纵有受用得力,亦生灭轮回法耳。大乘达此无作之旨,自然任运随缘,不用加功,疾登觉岸,此即无功之功不虚弃也。大心凡夫一念达得,则洞见法界缘起无生,超彼三乘权学历劫功用。但凡夫流浪已久,心识粗垢,习气纯熟,妄见外物,执有迁流,若细心研究,有何物而可去来?世尊喻旋火轮极为亲切,如人持火以手旋转,愚人妄见一大火轮,智者观之,了知唯一星火。譬凡夫即今妄见山河大地万法森然,已去、未来业报因果宛然实有;智者观之不出即今一念,妄自布成耳。何则?过去无量劫,乃昔日昔时前念,悉已过去,既去则不复来,岂不空耶?过去既空,则未来无量劫乃至后念悉属未来,岂不空耶?过去、未来悉皆空寂,则当体廓然露现者是谁?唯即今一念,则知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一切万法悉收拾在即今一念矣。

若能于此一念荐得,则肇公不出一念。肇公出不得,则释迦亦出不得;释迦出不得,则弥勒亦出不得,乃至十方三世圣凡好丑一切等物悉收拾其中矣。何有物、无物,迁与不迁可论乎?故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又曰:「入刹那际三昧,若不肯于此承当,了知一念现前,将此希望未来祈求佛果,此真系驴之橛、狗啃枯骨也。」

梁武帝为大菩萨示现

众生具无量颠倒妄想,佛菩萨有无量善巧方便而度脱之。然有正度、有巧度、有显度、有冥度,种种不同,唯佛与佛乃能究尽,凡夫肉眼何知?

释迦八相成道,令见闻获益,此正度,亦显度也。燄魔考掠有罪,烧煮烹炼,令其欲枯识尽,厌苦求脱,恐怖发心,此巧度,亦正度也。无厌足王化无量罪人,无量狱卒剥割斩截,令一切闻见众生胆落魂消,改恶从善,此巧度,亦冥度也。或现异类畜生能宣妙法,令人开悟;或现同类与共同事,渐令觉悟;或现眷属、或现冤亲,种种化现令其度脱;或正中有巧、显中有冥,总欲令一切众生离苦知真,舍末归本。

吾观梁武帝所为乃巧中有冥,实大菩萨也。当时宝志公系观音示现,傅大士乃弥勒化身,岂有观音、弥勒二大菩萨久与处,而梁武乃为凡夫哉?达磨之不相契也,正欲后人以此为式而悟向上之法耳。且梁武以臣下倔起而为帝皇,其崇尚三宝,所作胜事,王侯以下孰能及之?其为外护也,孰敢违背?其戒杀也,则宗庙以面为牺牲。其护生也,则断死刑,必为流涕。其斋戒也,日唯一餐,过午不食。其忏悔业障,洗涤冤愆也,则置十卷忏文,至今传礼。其普度幽显也,则屡设大会、水陆道场。其修福报也,则营寺造塔,不可胜计。其多闻广学也,则亲讲《般若》,天雨宝华。其余度生广济,凡有为功力靡不毕具。后遇达磨传佛心印,则了无交涉,盖欲令天下后世悟佛祖正意总不在是耳。所有施为悉皆有漏,所作事业非实功德,但为人天福报小果而已。是故,达磨之来,正与显也;梁武所为,巧与冥也。共成法会,总普贤大行也。浅识生谤,横起是非、邪正之见,所谓管窥蠡测,不知海天之高大深广耳。

举世皆圣人

罗近谿先生谓举世皆圣人,此真得圣人大体。夫世尊初成正觉,即曰:「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净名曰:「众生亦如弥勒。」亦如常不轻菩萨曰:「我不敢轻于汝等皆当作佛。」由是观之,诸佛菩萨、大圣大贤一体平等,未尝有我、人,彼、此之相。盖凡夫迷久,卒欲会同一体平等,极难信入,故不可以不辨。

夫未起念时,则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马鸣所谓本觉义,遍照法界义也。才有念虑,分别情生,则人、我顿形,彼、此相现,平等法界便致差违,马鸣所谓不觉义,又名无明也。然此念虑从平等法界起,所有分别即分别平等,马鸣所谓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从平等而起分别,以分别而分别平等,平等即是分别,分别即是平等,则知众生日用现前所有分别念虑、我人等相本是平等法界。如是了知,马鸣所谓始觉义也。

又曰:「如来知一切众生及与己身真如平等、无别异故,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灭无明、见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议业种种之用,即与真如等,遍一切处。」故众生日用达得彼我一体、凡圣同源,即名大方便智,除灭无明,见本法身也。

杜顺和尚曰:「情与无情共一体,处处皆同真法界。」张拙秀才曰:「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永明曰:「与三世佛一时成道,共十类生同日涅槃。」枣柏曰:「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肉眼观,无真不俗。」故己圣则一切皆圣,我凡则一切皆凡,凡圣在我,不在人也。若见一人非佛,即自己亦非真佛也。若见一法差别,则平等光明不显现也。

洪觉范曰:「真能敬重自己佛性,则于一切众生决不得生慢。」故敬重自己佛性即敬重一切众生,能敬重一切众生乃为敬重自己佛性;若嗔恚一切众生,即嗔恚自己佛性;乃至若憎、若爱、若毁、若赞……,一切等法悉是憎、爱、毁、赞……自己佛性,与彼何预?故曰:「从平等法界而起分别,分别即是平等法界,岂能出平等法界之外乎?」举世皆圣,亶其然已。

我相

生死根本皆由我执,我执若除,谁受生死?是故,真为生死发心学道者,凡有修为必为除我,我执日空则道德日著;其不为生死,假名学道者,所有修为必皆为我,我执日增则生死愈固。

古人曰:「何物为大?业力为大。何物为高?人我最高。」若不先察其根本,以空人我,则所有勤苦功行、福报巍崇,即与我相共高大矣。

世谛中,福报大一分则我相大一分,学问进一分则我相增一分,直至非想与大自在天,其福报、学问更无过矣,总为我执未除,故成魔外。此学道紧要关头,不可不频频返照也。

真我

肇公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又曰:「会万物归自己者,其唯圣人乎。」张拙秀才曰:「凡圣含灵共我家。」孟轲曰:「万物皆备于我。」法眼大师曰:「圣人无己,无所不己。」由是观之,无我则一切皆我,有我则一切非我,而妄执分为能所对待生死轮回。

盖众生分中无不皆我,只为不知,彼我遂隔,犹如冰执不能融化。若知之者,法法是我,释迦八相成道皆我也;弥勒未来作佛皆我也;过去诸佛、未来诸佛、现在诸佛,乃至十方一切诸佛,所有修行、现大神变、积功累德、无量福智皆我也;诸大菩萨广行悲愿,饶益众生,皆我也;乃至禅天外道、一切差别等类皆我也,地狱、鬼、畜、修罗一切差别业报皆我也。若如是知、如是了达,则一肩荷负,全体吸尽。若有毫发非我,便为能所之根、斗诤之本,一翳在目,空华乱坠矣。吾辈大心凡夫当直下如是了达,不然便堕邪径。

譬如长者家业一切现成,无论巨细靡不悉备,不须穷子费毫厘气力,只要承认则所有家珍都是我有,若稍迟疑,不致逃逝,便为客作,翻疑:「此是长者家业,我岂敢望?我亦当积累铢寸,辛勤克苦,然后是我己分,可比长者之富。」设从此做去,即至如长者家业,正眼观来亦非现成本有之业,系新发造作之家,故曰:「十地圣人说法如云、神通如雨、见性如隔罗縠,不名真佛子。」盖为不知一切皆我,不识真我,妄起修为,勤辛累劫耳。宝志曰:「穷苦枉经无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可思也。凡夫无始弃却真我,妄执四大为我,故成生死,如弃海认沤。如来方便,教以无我之观,令其观出生死,纵证果位亦非究竟,名为小乘,是亦不知一切皆我,不知真我。故世尊于涅槃会上斥之曰:「无我为生死,有我为涅槃。」是知真我本无我,无我则真我显现,法法皆我;执我则真我隐覆,法法非我。

小乘作无我观者,不知真我本自无我,强观无我即偏于无我,不悟真我,故遭世尊斥辱。若达真我即无我,无我乃真我,博地凡夫一念了知,直下便同古佛。故长沙曰:「尽大地是自己光明。」雪峰曰:「尽大地是个解脱门。」

佛祖如是言句尽情呕露,而人尚未信。请观凡夫分中,何法非我?你且拈来。眼见色,我也;耳闻声,我也;鼻嗅香,我也;舌知味,我也;身觉触,我也;意知法,我也;五阴六入,我也;十二处、十八界,我也。地,我之坚碍也;水,我之润湿也;火,我之热性也;风,我之鼓动也;空,我之虚通也;见闻觉知,我之粘湛也;识,我之精明也;如来藏,我之根本,能藏、能摄、能生一切也;大圆镜,我之平等光明也;真如,我之不动不变,无伪无杂而能随缘也;涅槃,我之不生不灭,寂静真体也;佛性,我之清净本体也;常住,我之亘古亘今未尝移易也;法界,我之主伴交参,重重无尽也;法身,我之能建立一切也;实相,我之不属有无,昭然显现也;佛,我之灵知也;法,我之性德也;僧,我之和合也;毘卢遮那,我之种种光明遍照也;无量寿,我之无始无终,与太虚齐寿也;释迦,我之能仁也;弥勒,我之慈也;文殊,我之大智也;普贤,我之大行也;观音,我之大悲也;净名,我之真俗融通也;娑婆,我之杂秽也;极乐,我之净业也;药师琉璃,我之光明洁彻也;重重华藏,我之交彻融摄也;天,我之十善也;人,我之情想均等也;修罗,我之有福而憍慢也;饿鬼,我之虚诈也;畜生,我之昏钝无知也;地狱,我之破戒而业重也;乃至穷尽虚空、遍空尘刹、不可说不可说一切所有、无不皆我。

设若无我,则一切皆无矣,故古人曰:「若有一法非我,则谁能于我心外另置一条?」者,既知一切皆我,则何取?何舍?何苦?何乐?何净?何秽?本是一道平等光明耳。有智须当达此,则无我、无为、无造、无作,一切现成靡不毕具。故懒瓒曰:「本自圆成,不劳机杼。」临济曰:「何处欠缺?修补何处?」如是方为大心凡夫,广大心量,称佛本怀,绍佛家业耳。

吾作是说,其有久积善根,宿有灵骨者,必欢喜信受;其小根劣器必疑谤,以为诸佛菩萨久积功德,岂为我有?不知凡圣同源,物我一体。故曰:「十方诸佛莫不仗我威光,一切异生莫不赖我恩德。」若见毫厘非我,则便立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纵有玄妙奇特,决非真正种子,愚迷不知尽大地都卢是我,乃立起凡、圣,净、秽,我今修来到某世界去见某佛闻某法,又道我能做得几何功夫、在蒲团上静得几时、能讲得几部经论、做过几何胜事,种种卖弄,正眼看来都是著鬼,驼了一个我相之乎者也。

德山所谓如将一毫安置太虚岩头,所谓汝将一滴投于巨壑,有何交涉?抛却自己本有家珍,伶俜辛苦,延门求乞。古人又曰:「若人谓我与佛异者,斯人即为魔种。」故欲证佛之四德当达真我,一切皆我,若一切非我,则是谁耶?故曰:「若无我心,万法安寄。」

假我

一僧负明心达本,作《知我论》数千言,杂引诸祖言句并《涅槃经》「无我为生死,有我为涅槃」大意,以为见色闻声无不是我,以此承当为了大事。予诘之曰:「既一切皆汝,所有一切且置现前,我身岂为汝耶?」曰:「然据汝之意,岂不以吾身为汝眼中色尘所摄,故为汝耶?」曰:「然我若去时,汝岂不成断灭?」曰:「汝身虽去,吾之见性常在。」予笑之曰:「赃证现在,分为两橛矣。此楞严经中行阴空之外道常无常执也,岂佛旨哉?外道执为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名为无常;我之心性凝然不动,名之为常。即此矣。」僧不能答。欲知真我者,慎勿堕此类。苏子瞻「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之句犹,遭老宿检点,亦为是也。

消归自己

皓月当空,以我取之,是我月耳;千万人取之,千万人之月耳。人为千万而月未尝分也,以人言之则谓千万人之月亦可耳。吾一人所见与千万人无与也,千万人所见亦与吾无涉,千万人不见吾之所见,吾亦不见千万人之所见,是谓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到。既不相知、相到,则唯在我迥然独露耳。如有盲不见月,则千万人所见与彼盲人何与?

是故,学道者唯务自己,弗咎他人,乃知如来出现八相成道,初在鹿苑,终至双林,三百余会,四十九年,以我取之皆存乎我,与他人何与?是故,法华,我之法华也;般若,我之般若也;方等,我之方等也;楞严,我之楞严也;华严,我之华严也。

若曰佛在世时,某人得道、某人证果、某人于某经悟入,于我何与?如群盲相谓曰:「某人于某地见月。」某人于某时见月,与群盲何与?学道者不务观己,而曰:「当今末法。」或曰:「我无宿根。」或曰:「此是佛法,此是最上一乘。」或曰:「古人如何得道、如何神通、作何胜业。」正如人数他宝,自无半钱耳。

盖天下余事可让,唯此大事所谓当仁不让也。设生佛世时,诸人悟而我未悟,亦虚生也。今生末世,诸人未悟而我独悟,即佛世也。尽大地人皆悟,我独未悟,则尽大地人无与于我;尽大地人不悟,而我独悟,我亦无与于尽大地人。总之,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到也。

世人看佛法,皆谓此是佛法,既云佛法,与我何与?佛已成佛,何藉我看?如时文程墨皆为未第者,设若既已第矣,复何用哉?是故,信知无量佛法皆为我也。

予尝告人曰:「《楞严》中七征、八辨、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地水火风空见识,渐细推详,本无所有、本无生处,悉是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至此豁然大悟,即自庆曰:「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岂阿难可从此悟而吾辈不可从此悟耶?既不能悟,徒诵何为?故读佛法者当言言消归自己,诸佛菩萨面命耳提独为我耳。切勿道:「此是佛法。」推在佛分上去,亦如盲人嫌皓月之不我照也。

功德

持戒、念诵、焚香、散华、礼拜,种种作为虽曰功德,此系虚伪之法、生灭之本,有量有边、有穷有尽,非无漏真实功德也。《法华》、《楞严》以六根清净则各各有若干功德,不可限量、不属思议,自然充足圆满,不待求之而有、作之而成。

夫六根何为清净?清净者,空也。本来无物,本自空寂,非有物可磨莹、有法可除荡。故六祖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直指单传即印可矣。龙胜曰:「众生无始已来执成有法,若顿言空,闻必怖畏,如来方便故遮言清净耳。」《圆觉经》曰:「一根清净则多根清净,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时清净。」是故,一尘见空则一切悉空,一切悉空则一切悉为功德,不待起心动念然后为功德也。

故眼见色时,色不可得,色即空矣。色既空寂,眼岂独存?眼色皆空,识从何立?三处都无,则本来清净。既本清净,则眼见色时岂非功德乎?眼色既尔,鼻香亦然,乃至八万四千法门悉皆清净、悉成功德。故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则知从本已来常自寂灭,非属今安排而方寂灭也。

《楞严经》中渐细详明,根尘识界本来无有、本无生处、本来空寂,非因非缘,亦非自然,了不可得,本是如来藏妙真如性,若有毫厘生处即非如来藏矣。众生不知,妄自执有,故曰:「六为贼媒,自劫家宝。」若顿达空,即此根尘悉皆宝藏。马祖大师谓大珠慧海曰:「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甚么?」大珠曰:「不知那个是慧海自家宝藏?」马祖曰:「即今言语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不欠少,使用自在。」大珠即于言下一肩荷负,顿获本心。故众生日用所有根尘本来空寂,悉皆宝藏,盖为不知,甘自涂炭。

且如眼见色时,眼若不空,不能见色。亦如镜光,若先有物,岂能现象?现象之时,镜必空寂。愚人见色执为实有,譬诸小儿欲取镜象,类此可知。故知镜体本空而显现无竭,六根清净而照烛无穷,镜光照多象而无能照之劳,六根现万法而无能现之迹。众生、诸佛本是同源,亘古亘今本来一辙,既知空寂,又何妨于空寂中纵横放旷、大圆镜内自在翱翔?故肇公曰:「动即寂,寂即动,愈动愈寂,愈寂愈动。」方为大解脱、大自在、大安稳。愚人不知,妄见有法,自生畏避,正夜光之暗投掩耳盗铃者也。东坡曰:「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耳得之而成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之无尽藏。」其庶几乎?达此者,一无所为,任运腾腾,而功德自足;昧之者,百般造作,孜孜急急,而辛苦伶俜。反复之间,天地悬隔,有智何不思焉?

夫万法既空,空何有量?故称无量功德。念虑无从,思议难及,故称不可思议功德。万有归空,空不可坏,故称真实功德。法尔天成,不假造作,故称本具功德。觅之无迹,舍之愈彰,故称绝妙功德。不见有生、不见有灭,故称无漏功德。帝网重重,卷舒自在,故称无尽功德。上至诸佛、下及三涂,横遍十方、竖通三际,靡不该罗具足,故称圆满功德。声闻权学不能知,外道天魔不能测,故称无上最上功德也。

堂堂何处不毘卢?凡属有心皆可悟。

《华严经》曰:「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古德曰:「毘卢本绝多端相,青即青兮黄即黄。」又曰:「青青翠竹真如境,郁郁黄花古佛心。」法华举公曰:「观音、势至向诸人面前大作佛事,若信不及,却往他方救苦利生去也。」由是观之,则诸佛菩萨遍界现身,大作佛事,而凡小不知,故普门示现,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某身某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是知本无定形,但随缘现,其应度者自然举意全彰,寓目咸是。若其不尔,则不应言「佛身充满法界」也。「普现一切群生前」者,含灵蠢动总是群生,何独我非群生也?「随缘赴感靡不周」者,大地众生悉从缘起,更无一法离缘别有也。「而恒处此菩提座」者,《法华经》云:「诸法空为座。」盖指遍界现身而了无朕迹,全体即空也。

永明曰:「高低岳渎共转根本法轮,大小鳞毛普现色身三昧。」果系具眼,则普皆金色,靡非佛身,何所拣择乎?凡属有知,直下顿达,则便同古佛,岂关相貌之别、形服之殊?

华严会上凡圣交参,龙蛇杂遝,故称广大法界。无遮海会各各证解脱门,各各具菩萨行,何尝必其具人形,剃须发,出家苦行,方入会乎?故丈六金身、老比丘相,系生灭之质,分段之形,乃为劣解权机而应现耳。毘卢遮那,此为法报真佛。善财参礼五十三人,长者、居士、男女外道居多,而比丘之相仅两三人耳,信知大法不拘相貌形服。

当今怀彼我之私胶、僧俗之见,戴发者定为外道、圆顶者必是高人,则世尊在日已有净名、广额、善财、龙女、月上之流,曾未闻以须发为辞而斥之也。自后庞老、裴公、凌婆、灵照等代不乏人,皆为千古榜样,亦未尝见斥于马祖、石头、赵州、临济也。学道者不先探取无上菩提、本具大法以入毘卢海会,乃于沤泡幻身、数茎毛发上作活计,大似梦中入梦矣。为比丘者当远承灵鹫、少林,近踵德山、临济,上光先祖、下化群迷,现法界身,大作佛事,安得于空华镜中胶柱鼓瑟耶?

勇猛

古云:「纯刚打就,生铁铸成,乃可入道。」唯广额龙女之流乃可当此。何则?直下了知,一信不退,了无余疑,便自言曰:「我是千佛中之一数。」并不曾虑道:「我日杀千羊,莫非业重否?未曾持戒,根器不净,不堪承受大法否?未及苦行久修以积功德否?」一切不顾,直信是佛。

龙女曰:「我献宝珠,世尊纳受,是事疾否?」舍利弗言:「甚疾。」女言:「以汝神力观我成佛复速于此。」亦未尝疑我是女身,莫非垢秽非法器否?龙马畜生非人天道否?年始八岁非耆宿否?直下信入,便同古佛。此二人者真正勇猛,可为万古标榜,豁人逡巡畏缩之念。故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又曰:「但知今日是,何虑昔年非。」学道者决当取法乎此,切毋疑畏:我今未可,且待来生也。

伪勇猛

直见自心,更无外法,此心即佛,无纤介疑滞,谛信坚牢,一往不退,如广额、龙女,此真正勇猛也。其不见自心者,亦效勇猛,乃矫情立异,或漫自许可、或一切不受、或直行直撞、或晓夜劬劳、或高声唱诵、或夜行山顶,都将四大识神安排造作认为勇猛,此魔道也。

昔有友晓夜高声念佛,时望翕然,值数员老宿印过,予切疑之。后不数载,竟入魔道。由此观之,可不寒心?《法句经》曰:「若起精进心,是妄非精进。但能心不起,精进无有涯。」黄檗和尚曰:「道人当如痴如愚,方有相应分。」颜子箪瓢陋巷,怡然乐道,不违如愚,孔子称其好学。

真勇猛、真好学者,但在明心,不假外貌也。若外现许多威仪而不务明自心者,决非真正种类,自然流入魔道。彼魔道福业岂非从伪勇猛而得者耶?

魔因

心有所重即为魔因。何则?于空寂平等中有依倚执著故也。《楞严经》中五十种魔皆起于自心,有爱乐趣向以成,故曰:「心爱圆明、心求善巧、心爱神通、心爱长寿,种种生著,则许多功行悉成魔事。」若彻见自心本来空寂、本来平等,则取舍俱丧、情执皆亡,魔法、魔因从何而有?纵日与天魔外道嬉戏,何碍于平等空寂?所谓如风吹光、如刀断水,魔王欲觅如来起处不得有以也。

魔、佛之分,本无其种。若见自心则无处不佛,而魔即是佛昧却自心,则无物非魔,而佛即为魔。故曰:「能向异类中行始得。」又曰:「但能入佛,不能入魔。」学道者,欲除魔事,先悟自心。自心不悟,则八识田中必有依倚趣向之病,急当照之。

如世俗中有所偏重即名为累,或好名、好利,或好勇、好色……,如是乃至种种好乐,终身各为所累,于事为上,纵收拾得十分周匝,到底败坏,必归于此。彼不求悟心而好佛者,乃为佛所累矣。老庞曰:「纵生极乐国,原在铁围城。」可不深省焉?

见病

巍巍古佛,荡荡毘卢,绝终始而亘古今,无方所而遍空界,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但为不知,而隔于见耳。昧之者固弗是道,知之者不直下了达,乃立种种见识以求之,何异于方木逗圆孔、一毫置太虚?故三祖曰:「不用求真,唯须息见。」枣柏曰:「凡圣一真,唯存见隔,见在即凡,情亡即佛。」又判《法华经》中龙女成佛云:「权学三根,自将见隔迷自实法,反称为他,不知躬己。本自如斯,全处宅中,犹怀滞见,云何界外悬指僧祗?此见不离,定乖永劫,回心见谢,方始旧居。」何如今时灭诸见业、徒烦多劫苦困,方与佛同?三乘权学之徒自生见障,以成束缚隔绝,若肯直下灭此见业,则与龙女刹那成佛无异。故曰:「回心见谢,方始旧居。」亦如穷子初到父舍,即时认父,则一朝富贵弗差毫末,何必二十年中运粪方始承认?是亦下劣之想、贵贱之见为隔也,故谓之见刺。

舍利弗自叹曰:「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斯事。」又曰:「常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学道者不知此,乃起种种别见、凡圣净秽佛法之见、人我有无见、是非始终见、差别下劣见、殊胜喧静见,带此见下而以求悟道,纵千佛出头亦未解脱在。

便是介歇

莫晴虹尝谓:「吾于四字终身受用不尽。」四字者何?乃曰:「便是介歇」。「便是介歇」者,秀州乡语,所谓只得如斯也。于日用中遇逆顺境界,无回避处则顺受,曰:「只得如斯。」故蚤得世念灰冷,参究宗乘,探索渊微,留心本分,晚年德望日隆,皆称道者。罗近谿尝见人有过,众所摈弃,公但曰:「怪他不得。」故见举世皆是圣人,与唐虞无异,阳明之道,于斯大显。

予谓二公皆用四字,简而捷、易而明,足可为后世师法。一则恕己、一则恕人。恕己,则无入而不自得、无处不可从容,虽地狱三涂亦若也;恕人,则无物不可容纳、无人不是圣贤,虽调达六群亦若也。故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初学由之,则心体广大,度量宽宏,动止安详,气质和顺,智慧明利,习气自销,不易凡身,运运登于佛地,何须勤苦分分证入真如?故曾子以忠恕证道,真彻上彻下之言。

欲通文理

义理非语言不显,语言非文字不传。是文字即语言,而语言即义理。得义理者则不见有语言、文字之相,通语言文字者或未必达义理也。今之学佛法者皆为文理不通,舍内典而读书史,岂不愚甚?何不以读书史之功转读《楞严》、《宗镜》耶?彼书史文理通日,吾之内典文理有不通乎?纵未通透,亦乃僧家本分,八识田中般若种子已藏蓄之,将来受用自然可坐而待彼。为此者,盖亦不达佛意、不善发心,无远大之志,欲速见小故耳。佛祖之意本欲令其达义理而出生死,何以文字为?故发心者直欲探取无上菩提,见言外之旨而读之。纵迟钝者,经万遍后,管教释迦、达磨、无量圣贤如指掌握。若文理通透,乌足道哉?急急于登高座,挥麈尾,作野干鸣者,一任将九经十七史从头去读也。

天乐鸣空集卷中终

秋岳居士曹溶助刻天乐鸣空集中卷,奉荐
显考诰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约斋府君,
 早生安养者。

天乐鸣空集卷下

悟后读书

有僧某,齿尚少,气吞诸方,遍历丛席,后入广闽,依憨山会下数载。有龙居士从彼来,讯僧作何状,曰:「渠已悟彻,憨师印可,可出世为人矣。为外学未通、古今未博,难以接贤士大夫,故特避静处,潜心博学,数载之后当出也。」予笑曰:「若作此解,敢保未彻在,正好买草鞋行脚去。」居士愕然,曰:「何谓也?」予曰:「请以小譬之:欲杀人者,只消精熟一件器械便可无敌于天下,岂得般般学过?且如六祖、高峰未尝识文字而为人天师范,曾未闻其悟道之后复读儒书也,当时帝皇臣宰未尝以学未博而短之也。大慧称真净之禅如一柄利刀,于咽喉一刺即杀五祖之禅,手上著即手上杀、足上著即足上杀,具如上手段方为大善知识,初不闻其悟后而读儒书、博今古也。黄檗接裴公、兜率降无尽、东林出苏子、鸟窠伏乐天,真率之于荆公、法云之于山谷,大慧门下士夫宰官盈百,此诸大老其文学不知胜出于诸公否?诸公之信从悦服,不审服其文字之博、学识之广,抑耑为大法也?君归,持此语谢之,请细裁焉。」龙公乃唯唯而去。

儒释文理各别执

儒释文理,其间旨趣或深浅不同,而谓文理各别是大不然,华梵方言难以辨认,前代尊宿重重翻译,悉已了然。

佛者,觉也。佛不同而觉可知矣。阿弥陀云无量寿、无量光,毘卢遮那此云种种光明遍照,弥勒云慈氏,文殊云妙德,般若云智慧,例皆如是,何有不同?

若以迹拘,即中国一统,南北音声亦别,所谓庄岳数年悉晓达矣。是故,文字即音声也,所指者即义理。义理既得,则音声文字纵无量差别,岂能惑哉?是故,不务得义理,而执两家文理各别,必读儒教者,真魔道也。

金刚般若

夫此经者,凡圣共有,全体具足,不属五千余言文字章句也。体性坚凝,湛然常住,不可破坏,能坏一切,故谓之曰「金刚」。唯寂唯默,性自神解,寂而常照,法界朗然,故谓之「般若」。昧之者,旷劫昏迷,生死轮回无有休息,故谓之「此岸」。悟之者,豁如梦觉,万法销殒,本无生死,本自涅槃,故谓之「彼岸」。生不为有、灭不为亡,凡圣之本亘古如常,故谓之「经」。若达此经,则十方三世佛及众生想非想、情非情,乃至一切所有悉皆空寂,故曰:「十二类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一切灭尽,彼我皆无,故曰:「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本来无有,非今始无;本来寂灭,非今始灭。故曰:「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若能达此,则攀缘顿息,妄念何从?故曰:「善护念。」念念相承,心心相印,故曰:「善付嘱。」经行坐卧,全体住中,故曰:「应如是住。」心体平等,不须捺伏,故曰:「如是降伏。」其心根尘销落,纤介无踪,故曰:「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平等真空,本自无相,众生情计妄见有相,故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然此诸相原是自心,则诸相顿空,心光顿显,故曰:「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自心真如,不动不变,无去无来,故名「如来」。即相非相,相即如来。若无宿种,闻必不信,故曰:「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实信,不于一、二、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百千万亿诸佛而种诸善根。」十法界中悉由心造,一切万法悉从心变,心无形相而炽然建立,绝言绝虑而言说纵然,舒之则万别千差,卷之则一真无性,故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佛及众生以心为体,无上菩提皆从心出,离心何有?心即此经,故曰:「一切诸佛及法皆从此经出。」四圣六凡,体本空寂,无性随缘,实无所得,若有所得,不随缘起。是故,随缘起处悉无体性、悉无所得,故曰:「须陀洹以至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色相本无,根尘非有,众生日用全体皆空。不达真空,妄见色相,心即有住;若达真空,则常住真心,朗然独耀。法尔无住,非有色、香、味、触而勿令住著,根尘销落则心体湛然,故曰:「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即心是佛、即心是法,一体三宝,常现在前,故曰:「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

若尊重弟子因指见月顾名思义,持而勿失,故曰:「以是名字,汝当奉持。」五阴本空,四大非有,即为歌利王割截身体,节节支解,若不达空,毫厘计有,即起嗔恨;若达真空,本无人、我,即为忍辱仙人。此心体非实、非虚,欲言其有,无相无名;欲言其无,万事万形。故曰:「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而凡夫无始昏迷计执,不能开悟,故曰:「如人入暗则无所见。」一念心开,如千日并照。根本常光如日光明,显现万象,种种照了,故曰:「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直谈心体,了无迂曲,不历阶梯,不俟修证,故曰:「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乐小法,妄执人我,高推圣位,自鄙下凡,虽读此经不能信受,故曰:「若乐小法,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迷失此心,妄执人我,无始以来不能解脱,是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受持读诵此经之时,则人我俱亡,一体平等,故曰:「先世罪业则为消灭。」

三际无踪、十方无迹,见有去来、执有三际,即是虚妄。马鸣曰:「十方谛求,了不可得,岂有去来三际之相?」故曰:「过去、现在、未来心俱不可得。」过去已去,了不可得;未来不来,了不可得;现在不住,亦不可得,则无住真心湛然常住。二祖觅不安之心了不可得,达磨即与授记,故实无所得;燃灯即与授记亦为是也。

真佛无形、真法无说,无说之说说遍大千、无形之形形充法界,迷此无形而见有佛、昧此无说而见有法,是为虚妄,颠倒情执,故曰:「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自心法界如大圆镜,一切差别镜中影像,迷之者执影是实,遗失圆镜,殊不知影像原空,坦然平等,故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不见无相妙心本具如来,乃欲以色见声求,颠倒已甚,故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即相无相,无相即相。即相无相,不应以相观佛;无相即相,不应离相观佛。非有、非无,非常、非断,故曰:「发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心体广大,量过太虚,莫测边际。若见此心,无量福德称性满足,非有为造作之福可比,故一日三时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乃至穷劫如是,不及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既云无我,孰为受持读诵之人?既无人相,复向谁人演说?人我俱亡,何处觅福以胜于彼?无我之我,遍满十方而无不是我,达此真我即名受持读诵。幻化之人本无形相,而即我之人未达此旨,不妨为其演说,虽现人我,犹如镜中影像,镜光未尝变动,故曰:「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嗟乎!是经既名「金刚」,则一切无不坚固矣,何必复观有为之法如梦幻泡影等耶?南岳大师曰:「因果无明,互迭相生,无始流转,号曰众生。后遇善友为说诸法,但一心作唯虚无实,此解成时,尔时意识转名无尘智,以知无实尘故,尔时妄想及妄境灭也。无尘智熟,意识不复生迷,一切所有悉皆破坏,皮肤脱落尽,唯有真实在,即为金刚无碍智也。」由是观之,如来金刚般若之经岂与南岳大师金刚无碍之智有二哉?

故欲达如来金刚般若,必从日用谛观一切万法,有即非有,如梦不实、如幻不真、如泡本虚、如影无体、如露不久、如电刹那,悉皆妄诳、悉无实体,皆从自心循业发现者也。能作是观,则即此一切有为之法无体、无性,皆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玄沙曰:「髑髅即金刚体。」长沙曰:「欲识金刚体,但看髑髅前。」雪峰曰:「不识金刚体,却唤作缘生。」是故,无论有为、无为,一切万法本是金刚坚固之体,纵南岳大师金刚无碍之智,亦从信解诸法但一心作唯虚无实,方成金刚无碍智也。

是知前佛、后佛皆同一辙。若不尔者,欲解五千余言文字章句,前文又如何、后段又如何,则走入经文,浑身缠遶,将金刚般若为陈烂葛藤,粘滞不暇,而何暇出生死?

《华严经》曰:「如人食金刚少许,皮肉骨血悉皆烂坏,金刚穿出方已。」何以故?金刚不与血肉共处故。若人有智,闻法界妙心,一念信入,无明烦恼悉皆坏尽,此金刚种子透出方已。何以故?此法不与无明共处故。

吾人闻此常住真心本具金刚种子,诸相本无悉是心造,如是种子一经于耳,一念信入,设未修习,有此种子留入识田,将来透出,无明烦恼必致坏尽,直至金刚般若迥然露现然后已也。

虽然,此特约根钝者耳。若利根宿种,则应念透出,直下瞥然,将十方三世佛及众生一吸而尽,果见十二类生悉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矣。

春门徐居士每述王季常、高明水二公所论此经大意询予,顾予未暇遍参,亦未知诸家疏论若何,辄以己意信笔若此,无分章列句、起前接后之法,愿老居士以大心眼视之则尔。我与佛、此经与我言,混同一体,了无差别,念念金刚、尘尘般若,方为受持读诵此经,切勿为五千余言文字所转也。

希望弥勒下生时解脱执

一种人闻弥勒下生时三会说法,初会度装佛者,二会度达法并造经者,三会度饭僧者,以此为实,则许多时劫落得且放纵,待弥勒出来自然得度,反笑研穷勤苦之士,是盖不知方便而执权为实也。

时劫本空,真佛常现,何必待下生?古云:「念念释迦出世,步步弥勒下生。」不知此等作何解会?《起信论》云:「欲得早成者,即与早成;欲迟成者,即与迟成。」无性体中悉从缘起,本无迟速而随意成就。且十方诸佛现在说法不可穷尽,佛佛可从度脱,岂印定为弥勒所度哉?亦岂诸佛分界,吾辈乃在弥勒界内哉?况弥勒现在兜率说法,何不直往相见,而待其下生?

作是见者,不智之甚,本欲放纵六情而欺己欺人,实可哀也。

分身佛多执

法身无形,应缘普现,如月落万川,分而不分,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法尔如是也。众生迷昧,执四大为身,是以隐而不现、麤而不妙。若空我执,以悲愿熏之,则遍界现身,随缘赴感,不期然而然矣。在众生分中虽麤而隐,然未尝不具,若肯返照,莫执前尘,则应时显现,即麤而妙矣。

永明曰:「高低岳渎,共转根本法轮。大小鳞毛,普现色身三昧。」故曰:「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则根根尘尘悉是法身普现,未尝有毫发隐覆。《法华经》中分身诸佛亦非分析法身为多,亦非前后差别也。交集同时,而多宝古佛开塔相见者,此表亘古已来寂灭法身即为多宝古佛,释迦乃现在五阴之躯分身者,即万法森然,根尘驰逐也。世尊设象以令众生自悟,一念回光则分身交集,古佛出现,不离现在五阴之躯,欲令后人会法归心,见月亡指,以受实益耳。

今有以文害意者乃曰:「众生未成佛时则受一报身,必有一佛,有一灵性,直待最后成佛时则从前无量分身齐成佛矣,故法华会上释迦分身多多无尽也。」若是,则我成佛在释迦后,其分身更多万倍;最初成佛者,分身必少;流浪三涂者,他时成佛之分身更莫可算矣。想要分身佛多者,落得迟迟,有是理否?

盖法身无性,随缘受熏,诸佛菩萨悲愿纯熟,则分身应现;地狱三涂恶业纯熟,亦能分身受报。虽善、恶两途熏极而现,总不离无性一法身耳。在人道中有别业纯熟者亦能分身,或有身卧在床而已受他报者、或有未命终而现别报者,总是法身受差别之熏以致如是,断非法身分有二也,故曰:「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非月之有分也。

一念变化

秀州北门有李画师,见水蛭于烈日中反复曝之,其腹裂开,见蜻蜓游飏而去。其人戏将一蛭反复扰之,顷之腹开,即出蜈蚣一条,盖其一念嗔毒即化是类矣。足征藏识无体,从缘现相;业无定性,刹那变易。夫水蛭之与蜻蜓异也,水蛭重浊迟钝,忽已游飏太虚,轻清自在,则其业力纯熟,不期而然也。蜈蚣之化,一期之形,视蜻蜓毫厘千里矣。六道升沉亦犹是耳,善业纯熟,忽然飞升;恶业纯熟,忽尔坠下。世谓善恶无应验,乃前业未谢、今业未熟耳。前业将谢、今业已纯,则忽然变作,莫为而为、莫致而致矣。

观一念嗔心即化毒物,乃知临终报谢之顷尤所当谨,或闻佛名、或闻经名、或遇知识开导即得善趣,正为是也。

习气

平等光明,生佛无异,为习气差殊,致粗妙不等,而不能透脱耳。休论凡夫,纵证圣果者亦未断尽,如舍利弗有嗔习、难陀有贪习、毕陵有慢习,多生习染岂同儿戏?然则,当如何哉?古人谓:「念念频以佛知见治之。」何谓佛知见?明达心外无法、法外无心,心体光明,湛然常露,更以大悲大愿薰之,此则佛菩萨之习也。佛菩萨习气渐熟,则无始恶习气自然销落矣。

效验

学道者效验不在禅定、神通、天眼、宿命……等,但在除恶习、广心量,令本地风光巍巍荡荡,上契十方诸佛、下合六道群生,㳷然混合,一体销镕。唯同道者默默相符,三乘权渐了不能测,此真效验耳。舍此别有,均非真正,是故心地透脱,赫奕光明,则各项习气自然脱落。

吾辈寻常自然体察,如僧有僧习、俗有俗习、王侯有尊贵习、宰官有傲慢习、秀才有头巾习、小人有卑谄习、市井有欺诈习,乃至禅有禅习、讲有讲习,千差万别。习得精熟,日用之中不觉不知,默默发现,常在目前,成一窠臼,不能透出,总有聪明伶俐、广学多能者亦复不知,不能自照,可哀也哉。惟速求心地光明则自然销落,其神通、天眼……等一切殊胜不求自至矣。

金刚种子

《华严经》云:「譬如丈夫食少金刚,终竟不消,要穿其身出。何以故?金刚不与杂秽而同止故。」于如来所种少善根亦复如是,要穿一切有为诸行烦恼身过,到于无为究竟智处。何以故?此少善根不与有为诸行烦恼而共住故。又曰:「少作功力得无师自然智。」夫学道者一闻是说即忻然,自谓少种善根获大果报,即谓闻名读诵等少作功力便为金刚种子矣。是大不然。审尔则无数在法中,何尝见有穿过诸行烦恼得无师自然智者?是皆错解佛意也。

夫众生本具,无量劫来不生、不灭,不动、不变者名为金刚种智。盖为不知,无师发复,妄想攀缘,颠倒驰逐,历劫已来未曾暂省,为一切有为诸行烦恼覆裹。然金刚种智虽曰迷昧,未曾变动,亘古常然。诸行烦恼虽曰沦流,本自空寂。若藉佛光一念顿省,则金刚种智迥然透露,诸行烦恼应时销灭,此一念间是为金刚种子,是为于如来所种少善根,是为少作功力得无师自然智。盖为本自天然,非关造作,故名自然智;不可授受,唯自己知,故名无师智。

此一念间,无量劫来所有无明烦恼、根尘业识、黑白果报……等一切无量无边悉皆断尽,更无余遗,此真金刚种子。共无明等若不悉底断尽,则金刚种子亦不透露。故金刚种子透露之顷即无明等断尽时也,亦如夜梦千般,觉即随灭。

佛者,觉也。既觉之后,虽不保护复生迷昧,然其所起无明烦恼等相如轻烟薄雾,南岳大师所谓转复轻妙,不同前也。何以故?其无始无明烦恼已曾彻底断尽,故虽暂起而无力也;金刚种智已曾显现,故虽暂昧而易觉也。又,此种智性明利故、坚刚故、能破除无明故,是故无明烦恼不得不消也。又,此无明本来无故、无根本故,是故不得不消也,故曰:「食少金刚,终竟不消,直至穿出,不与一切共止住也。」

世人多疑,旷劫以来无明烦恼岂容顿断?金刚种智岂可顿明?复生退缩者,不知无明本无故、种智本具故,本无故易断、本具故易明。如千年暗室一灯即破,此暗不云:「我住已久,不肯顿去也。」无明亦尔。此灯不云:「我今初来未能顿明也。」种智亦然。学道者务令本具光明豁露,则旷劫无明顿断。

若依稀仿佛不曾亲见,外法不破而欲藉闻名诵读识心领略者,此即无明具在,原是有为诸行,而妄谓金刚种子者,迷中倍人也。

归无所得

《楞严经》末从三贤十圣等妙二觉入于如来妙庄严海,圆满菩提,归无所得。予谓直至成佛因圆果满,将谓大有所得,而乃归无所得乎?则知从前所证地位,进一位时但空一分,而非得一分也。分分空时分分圆满,可见众生本自圆满,但为有所得心反成亏欠。不知者,欲向无所得中安排造作,望成一尊佛,故致差别,以落魔道。

然此无性海中、无得法内,举意随缘,随其所作各成一类,故曰:「各各自谓成无上道,不知才有所得便是生死。」故曰:「实无所得,然灯佛即与受记也。」若要得时反不得,若要成时反不成。

今学道者未得相应,正为自家心意识中必要得一个菩提、成一尊新佛,或希望功德、福报、神通、定慧等,有此影子蕴积胸中,故永不相应也。

生死

自心缘起,幻化无穷。知之者,以为神通宝藏;昧之者,以为生死轮回。傅大士曰:「一境虽无异,三人乃见差,了兹名不实,长御白牛车。」譬如真金,随缘造成钗钏,愚者迷失金体,谓是钗钏生矣;忽销镕为簪珥,又谓钗钏已死,簪珥生矣。随虚妄相转见有生死,而不知金体毫无变动。故曰:「是诸法空相,不生、灭,不垢、净,不增、减也。」诸有智者可晓,即生死法上全是无生之法,常住真体。故六祖曰:「常即无常,无常即常,更无二法也。」古佛偈曰:「如人掘路土,私自造为像,愚人谓像生,智者知路土。后时官欲行,还将像填路,像本无生灭,路亦非新故。」前佛、后佛同指众生分中、生死法内全是无生之法,何不悟而甘受生死?更欲舍生死,别求无生,转益迷倒矣。

大舜浚井法

火宅中,触目逢缘无非障道法,具大知见、有大力量,方能翻越,所谓猛火生莲,若稍迟疑即为所焚矣。吾尝以大舜浚井为比,瞽叟必欲杀舜于井,势所难逃,方浚井时,傍凿一窍,一旦掩之,不知已从别道出矣。吾辈于五欲樊笼、爱憎羁锁中势难逃避,亦当傍凿一窍,一旦掩之,庶不为陷耳。

宣政间,有老人平时未见修行,忽一日宴会亲友,于座间从容告别,诸子骇愕,哭拜求遗训,但曰:「尔辈可五鼓起来干办自己事。」诸子曰:「吾等家业颇丰,且五鼓起来干办何事?」曰:「一切皆非自己事在,死时将得去者方为自己事,如我今日是也,我从五六年来每五鼓起办之,人所未知。」故觉范老人曰:「此事如絮裘百衲,置之闲处,天寒岁晚有时而用也。」火宅中人既来南阎浮提出世一番,休教折本去,频自省察一日中种几何福、亏几何本,愿世人频须种福,办自己事,致死时可将去。如大舜浚井,著著有出身之路;不则一旦受掩,不知将何望也。

返照回光

山河大地本常寂光,无始来执为外境,习之熟矣。佛菩萨设以方便,教令回光返照,非有光之可回、照之可返,但了知一切万法悉我常光,则外相顿空而常光顿显,故曰返照回光耳。世人不知,例皆要默坐定心,返照四大身中有常光,或望肉团心上豁然透出光明,是以痴寂返照竟成魔事者众矣。

透脱

无始不能透脱,盖为法身隐于万像之中,然非实有法身在万像外为其所隐,亦非实有万像在法身外而为能隐盖,万像即法身、法身即万像。众生迷昧,妄见万像,故法身隐而假名万像。当万像正显现时,即是法身炽然显现时也。

《法界观》曰:「事既揽理则事虚理实,全事中之理挺然露现。」亦如求真金于瓶盘钗钏之中,左提右挈终不可得,而不知浑身是金也。求法身于万象者亦尔,若见万象浑是法身,则应念透出,万象即隐、法身即显,方知万象本无、法身本有,万象本隐、法身本显,生死结业悉成梦事,此所谓透脱矣。故长庆忽然大悟,作偈曰:「万象之中独现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

融通

才有丝毫,便成隔碍,乃为心境所缚、声色所胶,如衣敝絮行荆棘林,裹牛皮于烈日下,展转不能自在,终日能所、终日对待,纵有细密功夫而不能融化。奈何?

永明大师曰:「物我遇智火之燄,融唯心之炉。」妙哉斯旨,以尽法界、虚空界为一唯心之大炉,上至诸佛、下及群生,并一切差别窒碍之物悉于中烹炼,彻底销融,搅为一味,了无乖异,则取舍丧情识亡,变化纵横无不自在通达。故曰:「融则通矣。」不然,虽有施为,秪增结业,欲求融通,得乎?

说法

经云「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报化既非真佛,则真佛乃在法身,故曰:「真佛无形,真法无声。」无形之形,形充法界;无声之声,声遍刹尘。既遍界是法身佛,则遍界是真法矣。

《华严经》曰:「尘说、刹说、炽然说、无间歇说。」忠国师曰:「墙壁瓦砾皆能放光说法。」洞山闻无情说法之语遂大悟,曰:「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时便得知。」故遍界遍空,总是遮那妙体,根尘幻化,尽宜般若玄音。有智者直下信入,即见真佛、闻真法;不知者乃将眼见耳闻即落法尘,堕在阴界,纵有所得,非真法矣。

世尊谓阿难曰:「汝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古人亦曰:「汝等诸人才见我动两片皮便来拱听,终日鸦鸣鹊噪却不理会。」有劝政黄牛出世说法者,答曰:「烦万象为我说法。」达此则法身真佛不生不灭而亘古常存,般若玄音非寂非喧而炽然常说;若必藉耳听舌谈,是生灭之本,虚妄之法也。

执默然无说

人果得道,则终日说而无所说,无所说而炽然说,故曰:「说时默,默时说,大施门开无壅塞。」法尔如是也。

今有执默然无说为维摩入不二法门者,病彼言说是大不然,竟不达维摩不说法音雷吼,至今大地普闻,而乃谤为默耶?经曰:「虽复不依言语道,亦复不著无言说。」云岩曰:「虽非有为,不是无语。」药山曰:「第一不得绝却言语。」所有言语显个无语的,彼病言说者不见真法,执作声色纵横,故欲避喧趋寂耳。

烦恼即菩提

古德云:「菩提本有,不须用守:烦恼本无,不须用除。」何以故?为烦恼即是菩提故。犹迷者谓东为西,不知所迷之西即东也。则知迷处之西全无,但有执见,不须除也;其东本有,但为不知,不须觅也。

众生无始无明烦恼、一切根尘识界全本如来藏妙真如性,盖为不知,执作外法,以致生死轮转。若顿了悟,则一切本无,原是如来藏也。若未悟者,但见一切,不见如来藏;若了悟者,但见如来藏,不见一切。犹如迷者,但见有西而不见有东;悟者不但见本无西,并东亦无定也。一切众生乃欲舍烦恼而觅菩提,亦如迷者欲舍西而另觅东,有是理乎?世尊谈空荡有,一切言教但破其情,不破其理;但除其执,不除其法。故破无所破、除无所除,本无实法也。破迷人谓东为西之执,而本无西可破、无东可与也。

有闻一切皆空等法,将谓实有外法可空,遂硬拨置,或闭眉合眼、或不起一念等,不知本无外法而欲除、本无菩提而欲觅,亦如迷者本无有西而欲舍之、本无有东而欲觅之,是谓迷中倍人,如来说为可怜悯者。故才见有法即无明矣,谓东为西矣;更欲除之,是以无明而除无明也,则无明愈多,烦恼益厚,而反谓之修行,可乎?

一切万法本是自己如来藏,现量性境彰现不知,故名无明,已是一重障法,而又增欲除去之想,真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矣。玄沙大师曰:「犹如画师,自画作虎、狼、刀、剑、地狱等相,却自生怕怖。」此不是别人与汝为过,一切众生悉从八识变起,山河大地自己变幻,而复自生忧喜。若识得无纤尘露现,其识得处即为金刚眼睛,以其坚利破尽一切万法故也,又岂非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是名妙莲华金刚王宝觉乎。

学道者当先具此金刚眼睛洞彻法界,乃知迷处全空,菩提本有。若不务此而自立外法,乃千方百计破除逃避、希望菩提,总是生盲之徒谓盆为日也。

辩真伪

天台云:「无明即是佛性,止也;烦恼即是菩提,观也。」于日用根尘中直下体认,不须向外寻觅,是为圆顿止观。若果荐得后,则无明转为明,烦恼转为菩提矣。今有一种以词害意者,乃以无明烦恼为菩提,愈令放纵。嗟乎!夫佛性菩提既显之后,岂得复起无明烦恼哉?是为放纵六情,误解佛意也。

诸经各称第一

或谓诸部经中各自称赞为第一,《华严》固为称性之谈,无加矣。《法华》曰:「诸经中王,此谓第一。」《般若》曰:「一切诸佛及法皆从此经出。」如是各各称尊说妙,果何部可当第一耶?予曰:「此部尊经亘古称尊,三界第一,无往不妙、无处不真,全体现前,尔自不知,故劳诸佛赞扬、圣贤重说,犹尚不省,乃向纸墨文字寻讨,不亦痴乎?」

昔有僧阅《维摩经》,云居曰:「汝念的什么经?」答曰:「《维摩经》。」云居曰:「我问你那念的是什么经?」其僧从此悟入。故见得自己真经者,一大藏俱为注解;若不知,则反是,乃以真经为注解,而解于文字也,岂不颠倒乎?

藏公喻法

密藏开公,当代奇衲,兴楞严、开藏板时,予犹及见,尝语人曰:「道人做事当似蜘蛛,打了一片大网,身却在外,进退自由。若像了蚕,便连身做在里边。」故此老不拘缚此身,忽然遁去无迹,与亮座主何异?是透网不为缠缚也。此喻不但世事,即参禅学道亦尔。一切无智穷年钻在禅道佛法里边,自缠自裹,永不能透。东坡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念佛法门

夫佛者,觉也,自心也。念者,想也,观也。念佛即是观心,观心即是念佛,非二法也。解脱长者曰:「我得观佛三昧,即念佛三昧也。」

夫心何以观佛?何以念?如上所言,各各本具大圆镜智,生佛同体,迷而不知,故须想念观察,体究明达,其光一显,则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悉皆念尽,了无余遗。何以故?同体故,平等故,无分别故,一即一切故,一切即一故。以各各言之亦皆念尽,一切即一故;以同体言之亦皆念尽,一即一切故。如是念、如是观,即成三昧,不离日用动静、行住坐卧、见色闻声、罄欬弹指,悉皆念佛三昧也。故曰:「佛真法身犹若虚空。」既如虚空,则无所不遍、无所不在、无有拣择。彼此欲觅空者,无处不是,乃至浑身都是。若不信者,欲舍此空另觅彼空,岂为智者?

转物

《楞严经》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大慧禅师有颂曰:「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咄哉!瞿昙谑诳痴呆,盖尽大地都是自心,原无有物,何所转乎?恐依文解义之流将谓实有物而强欲转之,故大慧重颂发明也。

无物可转是真转物,不知此者,纵见佛为佛转、闻法为法转、讲道理为道理转、做功夫为功夫转,乃至一切殊胜玄妙境界、得力阶级次第悉为所转,埋没其中,永不能出,何得净裸裸、赤洒洒?故赵州曰:「别人为菩提使,老僧使得菩提。」南泉曰:「别人为十二时使,老僧使得十二时。」大慧曰:「能号令佛祖,佛祖号令他不得。」大光王入慈心三昧,一切山河林树、鸟兽人民悉皆向王顶礼,设有毫发未尽便成对垒,故曰:「一翳在目,空华乱坠。」

宗教

古德曰:「宗是佛心,教是佛语。」诸佛心口必不相违,是故一大藏教更无别法,唯谈一心。一心之宗,诸佛洞然,悉备于教,则离教之外无别宗,离宗之外无他教。若曰:「教乃天台、贤首所传,宗系少室、曹溪所授。宗在教外,教在宗外,故曰教外别传,岂得混滥?」审尔,则天台、贤首亲证古圣乃不明宗耶?少室、曹溪应圣之师乃不明教耶?

夫曰教外别传者,指教中所诠非文字语言之谓也。若以文字语言为教,非但不明宗,亦不知教矣。得文字所诠,见言外之旨,则宗、教两得。譬之富人家业宝藏恐后遗失,特置册籍详载,自后子孙阅册而家宝了然。若认册为家宝,此依文解义,三世佛冤也。若以鱼目为夜光、水晶为碧玉,而不按册籍,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也。

世人为名相所胶,以教为天台贤首、以宗为少室曹溪,不知向来看何教、教中谈何法,亦不知达磨传何物,岂南天竺另有一件奇物,中国所无者,特航海来密付二祖乎?

无明

教中有根本无明、微细无明。不知者谓根本无明历劫生死,犹如盘根错节,极难除破,故闻直指圆顿,弗信云:「岂无始无明而遽可破耶?」是不详佛旨明示曰:「不了第一义谛,故号曰无明。」不达一法界相故心不相应,忽然念起名为无明。则知无明者不了自心,不明见自心之谓也,则无明顿破有何难哉?

夫不达根本即为根本无明,以无明为本即轮回六道,舍此无明则无六道可得,故曰根本无明。若一达根本,即根本无明顿破,非实有无明如盘根错节也。如人迷惑,谓东为西,方实不转,迷东为西者即无明也,迷岂有实哉?又如千年暗室,一灯即破,此暗岂谓:「我已住千年。」而不肯去哉?

众生不知自心,即号无明,一念知之即明矣,岂实有无明挣住,谓我住历劫而不肯去者?故不详佛意、不照自心,而谓根本无明极难破者,此正自带枷锁,无明益厚矣。

又,执根本无明虽破而微细无明难断者,谓根本如树根、微细如树枝,枝繁则视根本更难,不知微细流注,念念走作,不能保护,此谓微细无明耳。盖为根本虽达而习气难忘,故古人谓见道之后方可守道也。所以古人既悟之后更无他嘱,但令其保护长养,休教不觉不知微细流注,非根本之外另有枝叶也。

《圆觉经》云:「一切众生皆证圆觉。」此系如来真语实语。夫证者,即现有而实证,非虚妄之法也。如病伤寒则谓之证,舌作何色?眼作何态?种种外现,非若他病之有隐覆也。是故,清净法身众生现证。佛眼大师曰:「眼见色岂非证?耳闻声岂非证?一一绝能所,无处不现证。」若知之者,千了百当;若不知者,乃欲舍此而别求实证。夹山大师所谓「劳持生死法,唯向佛边求,目前迷正理,拨水觅浮沤」也。

今之老宿耆旧俱不肯直下承当,谓此道须实修实证。夫清净法身本绝思议,岂容修证?若加毫发,已是白净地上屙屎矣。若顿了知,则本来已证,此即无修之修、无证之证,乃所谓真修实证耳。噫!难矣哉。「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至哉言乎。

情与无情共一体

杞妻哭夫而城崩,孟宗哭竹而冬笋,李广射石而没羽,王祥卧冰而鱼跃,可验法界唯心,原是一体,更无情与非情之异。第众生执久,自成隔碍,非法界有差别也。

盖大地本是当人八识大圆镜,智城非外有,杞妻正哭之际,意识专注,但见其夫而不见有城,则八识随缘而应现矣。若执城为实有,岂有崩哉?李广见虎,意识中唯有虎,则八识之体全为虎矣,后见为石则意识转变,藏识从缘而为石矣,岂复能入哉?众生分中原是一体,但意识自执为二而扰之,是以不验。若杞妻之纯一无杂、李广之精决勇猛,何患无验哉?

生西方者亦犹是耳,以意识观想弥陀及胜境,久而不散,即藏识化为净土矣。故《楞严经》中地水火风非因非缘,皆是如来藏中循业发现也。

或疑此城系众人共有,何杞妻一人而能变众人之境耶?曰:是不知共中不共、共中共耳。夫大圆镜智如千灯同室,光不可分,即共中共也;各各不妨是灯,即共中不共也。夫众人同业感报,同见此城,即共中共也;杞妻别业感报,即不共中共矣。如神仙指石为金,本亦是一人所变,别业感报而令众生同得受用。诸佛及大菩萨以妙观察智系大圆镜智,故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而令众生同得受用。小乘菩萨与外道神仙亦能变化,但不知自心识变,小乘则谓以神通定力能变;外道神仙则谓实有外物,我神通能转变之。以此分大小内外,而体则无别也。

知得唯心识变、物我一体,则转识成智而为大乘菩萨,久而勿失,何不可以转变天地自在纵横也哉?

因果

《普贤观经》云:「大乘因者即是实相,大乘果者亦是实相。」又曰:「初观实相名因,观竟名果。」夫因果不外实相,实相不外自心,自心不离当念,而迷执者乃以过去名因、现在为果,又以现在为因、未来为果,是皆虚妄。因果隔生而不能三世融彻、一念具足,不了实相之体为玄因妙果也。何则?夫过去为因,因已谢灭,感现在之果,则现在是实、过去是虚。以现在为因、未来为果,则未来未至;以现在为实,则现在是实,未来是虚。是故,现在一念即是三世因果同时具足也。

一念之内,既酬往因,复招后果,以过去言之则此现在为果矣,以未来言之则此现在为因矣,故曰即因即果。因果交彻,则无始无量劫因果、未来无量劫因果,总属现在一念,此一念即是无量劫、无量劫即是一念。故文殊师利曰:「一念普观无量劫,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又曰:「智入三世而无来往。」既三世同时、因果同体,一念总具、一念谛观,现在一念了不可得,既现在一念不可得,则三世亦不可得;三世不可得,则因果亦不可得;因果不可得,则知无因果之因果;无因果之因果,是即实相因果也。是知因果乃实相之异名,而实相乃因果之原本。

龙女曰:「深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永嘉曰:「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偿宿债。」智者当念达得实相因果之体,以非因非果而因而果,便能超越凌跨,驰骤纵横,迥然独脱,而不为因果之所笼罩;如其不然,总被阎老子绳索穿却鼻孔在。

国土

十法界中依正果报,所居国土,悉由自心随业所感。《华严经》中,十信位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金色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称金色?盖凡夫创始入道,乍得心开,犹未离于色尘,旷劫以来执有外色,虚妄受用,今虽乍破,未能顿尽,虽未终尽,然已信得总是自心,实无外色,以自己根境所变幻者为国土,而自己居之,则尽空法界一体平等而为金色世界矣。何为金色?乃表自心无染白净之色,非世俗所有窒碍之色也,余名虽别,类此可知。

十住位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宝华世界等,夫世界何以名华?既见自心,则全体住中根境互融、事理开发,无量妙义悉如华开放,则香气馥郁,故又名「妙香」等。余名类此可知,而色法永尽矣。

十行位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幢慧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称慧?盖自心既显,理事开敷,欲兴大愿、发大悲,则惟凭智。慧幢者,高胜义、不倾动义,以此大义运载悲愿,生死海中不致沉没,了无倾动,故名幢慧也。余名类此可知。

十回向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妙宝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称妙宝?万行纷然而了无所得,纤尘绝迹而遍界弥纶,出死入生而如幻化,广行悲愿而非有非无,如摩尼珠,不思不为,能随众意而雨宝无尽;如大圆镜,无造无作,天然任运而写像无穷,故称妙宝。余名类此可知。

毘卢遮那以华藏庄严世界海重重无尽,交彻融摄为国土,此皆可以意得。

即今我等同业众生名娑婆世界,以地、水、火、风等为国土,坚、湿、煖、动等为有喜、怒、哀、乐等情所载也。诸天、外道、神仙等,各以苦乐相间、粗妙不等为国土,鱼、龙等以水为国土,虫、蚁等以岩穴、树隙为国土,地狱三途以刀山、剑树等为国土,如是,乃至无量无边差别、不可说不可说苦乐不同、麤妙不等,一人一国土,各自受用、各不相知,悉从自心所感,则吾辈将来所生国土可知矣。

请问大众:二六时中心所向、意所缘、趣所从、志所往,新新无间,运运不停,不事觉知而发现者,于十界中属何道耶?心志所在即成国土,现前所有视不见、听不闻,有亦同无,而嘿嘿发现者,或在娑婆而缘别国、或在禅林而缘廛市、或在廛市而缘净土,回头一省,了了自知,不待问人而将来受用可以立见。

余每劝人倘未发明、未得稳当,或习气未净、力量未充,则专持《楞严》、《法华》大乘佛法为国土,日作课程,管教心神渐染、藏识薰成,则现在将来以大乘法宝为国土,决不生在别国,且得与诸上善人同会一处,智者以为何如?

天乐鸣空集卷下终

助刻芳名
善信吴周瑾 谭吉瑄 徐善 高以永
  高佑𫟳 沈蕙𬙋 王亦含 王赞佺
  王履恒 孙去瑕 张拔 朱有礼
  盛民誉 周元经

比丘济 苏 真 介 德 芳 性 论
  如 珂 了 蕴 照 先 通 戒
  大 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