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鸣空集
天乐鸣空集序
予读《易.传》至「天地闭,贤人隐」,未尝不掩卷长叹息也。自金神现梦、正法东传,大善知识乘时利见者不可悉数;降自宋、元则冒窃名位者多,而得正知见者寡,故云栖大师每叹:「支那国里觅一须陀洹人不可得。」予窃谓求果人于众所知识则诚不易,苟求之于隐迹韬光或亦不无,恨未能遍历寰区访之。迩来禅门僣滥,不忍见闻,无论果证绝响,虽路头端正者亦不易得,每每中夜痛哭流涕,故独于袁石公之《西方合论》深生随喜,谓之空谷足音。
客冬,偶檇李王止庵居士以鲍性泉所著《天乐鸣空集》见示。性泉,山阴人,鬻楮于檇李,不过一市贾耳。初礼紫柏大师,师勗以背读《楞严》、《法华》,遂乞名笔,书细楷方册,镂板流通。嗣复肆志于《华严合论》、《大乘止观》、《传灯》、《宗镜》诸录,并与湛然禅师往还,后乃皈依云栖大师,坐脱超登莲土。噫!其人可谓甚希有矣。
是集为陶石梁居士阅本,付于老友钱永明手,永明临化以授止庵,时逾十年,随身往还,涂将万里,屡谋剞劂于张菊存、汪尔陶、徐节之、高念祖诸道友,而缘尚有待。予得展阅原稿,其立论大约以行解合一为宗,以悟后修行为正,盖深得《合论》之旨,兼悟《宗镜》之门,堪与末世狂禅为顶门针,无怪乎狂禅恶其害己,反谤为别一路头耳。
嗟乎!洙泗不得中行思狂狷,乃最恶乡愿;不得见圣人、君子,思善人有恒,乃最恶亡为有、虚为盈。余即不得与性泉周旋,而读其遗书,殊深潜德不耀之思、昔友今亡之叹,爰标揭其尤粹精者,并系之数语,想见性泉之泉无时无日不活泼当前,或者是书兆足以行耶?
癸巳春仲,佛日蕅益道人智旭书于营泉丈室。
自序
《华严经》云:「若有众生曾一念信入毘卢法界者,纵以恶业堕阿鼻狱,毘卢放光,光触其身,应念命殒,即生兜率陀天,受无量乐。正乐之顷,忽有天鼓自空而鸣,告曰:『此乐虚妄,不久坏灭,慎勿贪著,当念无常。又,诸业报不从东方来、不从南、西、北方、四维上下来,但从颠倒生,以因缘有。』诸天闻已,顿悟诸法无生,即证十地果位。」
盖毘卢之光炽然常放,无间歇、无分别,而地狱众生未必尽出。其出者,乃往昔曾与毘卢有缘,一念信入法界者耳。若无缘种,虽有常光,正如生盲曝杲日之下。由是观之,则此光不属毘卢,当在我也。设若在我,则地狱之中何不齐成解脱?是知此光不住毘卢、不住于我,非我、非渠,了无处所。我即毘卢、毘卢即我,是为不可思议,故得应念脱苦,超升兜率。
若谓此光有住、有著,即地狱漫漫,何由出哉?即离地狱,复耽天乐,乐久生迷,无常忽至,衰相现前,复沉苦海,势所必然。乃闻天鼓如是激扬「业体本空,罪性无主」,即获无生,顿超十地。而此天鼓亦无所从,但有音声,了无形质,虽无形质,常自空鸣,是故号之为无依智印法门。妙矣哉,无依智印也。
吾越有山,名曰鹅鼻,又号大岩,古宝掌千岁和尚尝居于此。登其巅者,每闻空中乐声嘹喨,皆谓天帝作乐,故其乡号为天乐。
噫!天乐即天鼓也,天鼓即无依智印法门,即毘卢法界之光。此光不离日用现前,日用而见此光,由此光而入无依智印法门,则天鼓轰轰、天乐铿铿,不舍昼夜,遍界全闻。若将耳听,何异聋盲?予复挝之,欲警昏蒙。虽形言迹,出处无从,若欲觅者,捕影捉风,以故假号天鼓居士,而名此集为「天乐鸣空」。
时万历庚戌,上元前二日,春,天鼓居士鲍宗肇自序于无碍阁中。
天乐鸣空集序
吾观举世学佛信佛者不可胜计,而究莫知何法是佛、佛在何所。若谓释迦是佛,已从双树入灭。若谓弥陀是佛,乃隔十万刹土,与我何预焉?惟于现前所有一切境界,爱憎、苦乐、名利、荣辱、人我、毁赞等相,果见纤尘不露、毫发不存,方为肉身菩萨、方为大乘根器、方可为人天师范。
说法利生非独口里谈空,寔能身在空中,以至墙壁瓦砾无不谈空,恒沙界外悉在身中,此即如来本意、迦叶真宗,而十方贤圣合掌矣。
山阴鲍性泉居士贾于吾郡之春波里,沉酣教乘,著有《天乐鸣空集》,为予祖同年陶州守石梁订正。性泉临化以授道友钱永明,俾商流传。永明老,转以授王文学止庵,笥藏有年。
丁亥秋,止庵晤予于吴巨手师卍斋,见示此书,叹为希有。予受而读之,中有述予祖及同年王郡守季常论《金刚经》大意语,携归以呈先子。
先子谓性泉盖久向大法,而尤得力于《华严合论》。因举陶祭酒石篑柬袁吏部中郎云:「有居士鲍姓者,日暗诵《楞严》数部,善谈《宗镜》,行解俱佳,亦时来共语。」即其人也。遂助缮楷本,资先郎中冥福。方谋梨枣,抱疴未果。
巳丑岁,止庵馆予双谿草堂,适吴太史默寘来,顾见此书而喜,辄同予助梓若干叶,余尚有待。
壬辰冬,素华大师来吾里,予偕止庵往谒。止庵出以是正,师为击节称善,稍加删润,促以梓行,乃因缘未至,笥藏如故。
丙申冬,止庵病且革,楞严巨方法师问疾榻前,止庵手是书,泣曰:「此先大师之手泽存焉,师其为我成就宏通,俾有以见性泉永明于常寂光中。」巨师慨然许诺。或谓像季之衰,有漏福因易种,而传持慧命无上功德之不可多得。巨师不顾也,多方思所以传之,陆别驾槐眉、沈孝廉栎友、张观察菊存、曹方伯秋岳、汪进士涤公捐资倡导,感动真如无尘上人暨诸缁白,克竣厥工。
一日,持示予,曰:「惟君夙稔颠末,盍以数言为序。」予思凡藉舌根说法则所化有几,今巨师皈依营泉,为江右白法大师之英孙,参学灵峰,为古吴素华大师之干子,在当人分中大事已明,则躬行实践,令光明远大,辉映古今,将致见影闻名悉皆获益,此不劳心力而炽然常说矣,何复借此书以铎世?虽然,当大法衰替之日,委身拚命,竭力告人,宣传慧命,正岁寒松柏、中流砥柱,方为菩萨行也。
今之号为学佛者,未尝以生死大事为念、明心见性为急,不工文词则精书画,不思与佛祖驰驱,而欲与工巧技艺度絜长短,是必使苏、李、班、马诸人为法王,钟、王、荆、关诸人为阎老,然后此辈或得便宜,而金色头陀之侣反为失计,亦颠倒甚矣。
是书出,耳闻目击更无余法,戒慎恐惧到处尽提。此事譬如蓬生麻中,不得不直。将见大家齐唱圣凡同体,狮子窟中无异兽,栴檀林畔悉成香,其功岂不大哉?
予何人也,敢言佛法?因先郎中玄期公为云栖大师入室弟子,先大夫寓公公复乐与雪峤、石雨、破山、林野诸耆宿往还,早幸闻有宗教,年来恒从外父谭司成埽庵翁亲近诸方知识,而八识田中最心折白法老人,时参请如实语,迩更得觐觉浪、石奇两和尚,谬许根器不甚暗劣,且尝奉教于灵峰,不敢懈怠。
深喜巨师此举,匡救宗教,不独重其无诺责巳也。即如「离教无宗、离宗无教」二语,便可一生受用。宗教两得,不为名相所胶。如谓教在宗外,便是依文解义,三世佛冤;如谓宗在教外,便是离经一字即为魔说。巨师亟刻此书,为学人顶门一针,岂无性解相兼之士与之一贯宗教、共弘佛法哉?予日望之矣。
秀水怀寓主人高佑𫟳念祖父,识于新丰镇之竹林草堂。
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
远公于庐山莲社三睹圣相,夫远公未尝往彼,岂彼境移至此乎?彼既不来,我亦不往,而圣境昭著,即此可以破疑网、彻渊源、绝同异、一去来矣。
世尊明示曰:「即今山河大地、根身器界,全是当人第八识。」夫八识何以成根身器界?盖此识名如来藏,无体、无性,但随缘受熏成诸万法,是以十界俱系平等真如,但熏习不同,致受报各别。
远公圣相岂从外来?乃系藏识受熏,前境顿改,不期然而然也。故西方净土在彼而恒在此,在此而恒在彼。
修雅法师曰:「白牛之步疾如风,不在西、不在东,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抑何苦?何异聋?何异瞽?故知自己如来藏者,念念熏习,性境化为胜境;昧之而执有外法,念念熏习,则性境化为恶境矣,岂离是有净、秽两土哉?
《楞严》以五阴六入、地水火风悉如来藏,循业发现,随众生心应所知量,故阿难豁然大悟,顿获法身。法身者,如来藏之别名,以能为万法之身也。假如百千人同处异习,乃至同时报谢,修净土者则不离此处现弥陀、如来、观音、势至,金台宝网,莲华化生;修法界观者,不离此处现遮那如来、文殊、普贤,香水大海坐大莲华,华藏世界重重无尽;修唯识、愿生兜率者,不离此处现慈氏如来,天亲、无著、无量天子前后围绕;修十善者,不离此处现忉利天主,无量天人、七宝婇女娱乐其中;其五逆十恶、谤大般若者,不离此处现燄魔法王,牛头狱卒,刀山剑树,粉骨碎身;若命未终者,则依旧见此山河国土,不见诸人所现境界。《华严经》云:「不离觉树而升天上。」即此意也,使善恶境界果系实有,则此处只可容纳一境,岂容百千境同处,诸佛菩萨与牛头狱卒不相见耶?金台宝网与刀山剑树不相碍耶?同时别业、同处各报,不相混耶?一切境界又岂无有耶?何十法界受用不同?若是推穷究竟,则知原无外法,都是八识心王随业受熏,以致如光影、如幻化,悉无实体,悉由心变,是故,重重交彻、光光相映,各各圆满、各各周遍,无杂、无坏亦无违碍,此系法尔如然,非关造作。
众生分中各各如是,止为不知妄执,致香水海变为烦恼海、法性山化为尘劳山,丛林为刀林、宝树为剑树。若能了知都是心王之体性境现量,则应念解脱,大地黄金、长河酥酪矣。此系根本之说,诸佛共宣第一之诠。背此他求,徒历艰辛,终无一得。故曰:「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无,本性无故。」
信官高道素助刻
天乐鸣空集缘起
《天乐鸣空集》,鲍性泉居士遗书也。性泉讳宗肇,万历间山阴县天乐乡人,父国祺,母韩氏,俱善信男女。性泉弱冠,具殊慧,斥荤酒,熟背《楞严》、《法华》,如涌波泻水,日每一周。其尊人命开纸舖于我郡东郭,怒其折阅,罚之跪,良久释起,则已默背《首楞严》十卷矣。中年亲没,即离室家,事参访,乐从紫柏大师、散木老汉周旋。晚乃皈依云栖。初莲池大师以性泉不坚诚净土,有折摄语见于《竹窗随笔》,性泉征诘数四,始北面称弟子,真以直心为道场,精于上品上生者也。
临终预知时至,先期命子治斋,邀平昔道侣王季常、戴升之、徐春门缁素十余众至家,同声念佛竟日。日西时,忽合掌谢众,不起于坐而化。所著有《胜方便金刚略解》、《涂毒鼓声》、《天乐鸣空集》,俱未行世。
性泉自记:「《涂毒鼓声》尚留会稽陶石梁先生家未还。」惟此一书为石梁先生订正,性泉手授道友钱永明。永明垂死,又以托不肖隆,受而卒业。其驳邪崇正,叹大褒圆,俱阐扬宗教心髓,宜乎诸方大老并服为颠扑不破者也。
隆笥藏十四、五年,如受寄重宝,作客维扬,放浪南闽,先后携随,于饥馑、干戈、道途畏怖中凛凛护甚躯命,生还抵里,怆已届匿王观河之年,善忧多病,宁保长久,一旦草露风灯,辜负付托,其为罪愆,沙劫曷赎哉?
尝为一疏募梓,得友人高念祖携请尊公泽外工部捐资缮写,方谋杀青,以资明水先生冥福,而泽外公悲愤久疾,俄焉赴召玉楼,每焚香披阅,徒有涕泗涔涔下而已。
悲乎,悲乎,此著子不独性泉,原系人人有分,但法王家财必仗大长者和盘托出,遍界人方得领受使用,泉流地上耳。
计此书得四万缗便可成就宏通,大助修行足目,乃示之,人多不解。募之时,如有待,末法同人福慧浅薄,良可悼也。
稽首大心檀越王,当我世定有具正知见,使性泉不湮没此一段灵光,以施财当雨法者,谨述颠末为俟时节因缘。
戊子仲春,东海止庵王起隆识。
种种邪空
梦中所见种种好恶境界,忧喜宛然,觉悟追寻,何曾是有?故曰:「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诸佛号觉皇,众生为大梦,长夜生死,流浪无穷,世尊出现,谈空荡有,破执除疑,说十种深喻,曰「如梦、如幻、如响、如化、如影、如像、如阳欿、如空华、如水中月、如干达婆城」,乃至四十九年、三百余会,种种别说无出于此。临后涅槃,应尽还源之际,三返告众曰:「遍观三界六道,一切所有,根本性离,毕竟寂灭,本来无有,本不可得。」则知自始至终更无他法,只欲令人了达,即今日用一切现前境界本来空寂也。
其未达佛旨,见目前差排不去、拨置不开,遂妄生穿凿,种种说空。或曰:「万法是有,心体本空。」或曰:「现在则有,过未则空。」或曰:「生起则有,凋谢是空。」或曰:「我存则有,我死则空。」或曰:「取著则有,不取则空。」或曰:「缘生则有,缘灭则空。」指外法从众缘而有故也。或曰:「万缘放下,一尘不立则空。」或曰:「须观空入定,亲证圣果则空。凡夫现在,岂可言空?」或曰:「体虽空寂,为无始业报所障,直待修行几劫,业报尽日自然成空。」或曰:「分拆为极渐尘,乃至邻虚则空。」更有一种以无言、无示,无得、无失,凡有现前一切不拘,自有得教外别传,向上一窍者为真空。更有一种认著识神,能见、能闻,能动、能转,虚虚寂寂、觉觉灵灵,去来无碍,无相、无形者为真空。
如是种种不可胜计,总是梦中说梦,见有外法硬欲使空,强契佛言故耳。噫!以此见解欲达真空、出生死,不亦难乎?
信官张晋征助刻
色空
尝观七佛偈,每以身心罪福如幻、如化、如泡、如沫,悉皆无实,则知佛佛相传,唯传空法。世尊出现,前后演唱尽谈空耳,故曰:「破有法王出现世间。」又曰:「终归于空。」盖众生生死轮转,唯执有也。空者,非是拨有而空,亦非排遣分析而空,乃即有之空。故《法界观》曰「色即是空者,谓色举体不异空,全是尽色之空,故色尽而空现。」
菩萨看色即是见空,观空莫非见色,为一味法。未达者,乃欲弃有著空,永嘉所谓避溺投火也。妄见外法,纵然遂将心意捺伏,以佛语妄自和会心生法生、心灭法灭等,殊不知佛意乃指万法无体,悉是心耳。
如是种种错解用力除遣,直至有顶,八万大劫功力尽日细念复生,向来妄自谓出三界、破生死,岂知三界、生死俨在?乃至谤佛法,堕阿鼻。此系不达真空,极力修行,终作魔伴,故从上佛祖痛为呵斥。
夫佛祖正意,色、空原非二致,如金与器、如水与冰,唯是一法。迷时,唯见幻色,不见真空,如金作器,器显金隐;如水为冰,冰成水夺。悟时,彻底唯空,本无外色,如见钗钏,浑身是金;如日销融,全体是水。则知钗钏与冰,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水与金也。真如随缘成立万法,万法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真如。达磨大师曰:「迷则色摄识,悟则识摄色。」若能如是,则亦空、亦色,即俗、即真,遮照同时,理事无碍,一生可以成办大事。若昧斯旨,触途壅滞,故教中称为色阴。
阴者,覆盖之义。不达自心,妄现外法,根境既立,此心顿隐,生死轮回从兹而始,故曰:「照见阴空,度尽苦厄。」见阴空者,无明顿破,万法销亡,妙净明心,廓然披露,是名达空、是名般若,本无三界可出、生死可亡,故曰:「一念得心,顿超三界。」
是故,见空者非是冥寂无知,但空而已,乃真心显现时也。真心何由显现?正万法空尽时也,见空即是见心、见心即是见空,非异法也、非异时也。切勿谓:「我空则空矣,心则未见也。」此系心外见空,非真空,乃断空也。又勿谓:「我心则见矣,法尚未空也。」此系法外见心,非真心,乃识心也。故曰:「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遭陷坠。」龙女达真空则顿同古佛,善星妄拨空而生身陷地狱也。
常观梵刹之外先建三门,夫三者,乃空、无相、无作三法,谓之三解脱门,令其一入此门即当达此三法。今之入是门者,果能达否?慎毋口则谈空、行则著有,故曰:「君子以空进其德,小人以空肆其欲。」入空门者,请谛审焉。
信士孙洪基助刻
天乐鸣空小引
《天乐鸣空》,鲍性泉居士遗书也。性泉生山阴天乐乡,贾于我禾最久,熟背《法华》、《首楞严》,继而得悟,与云栖大师往复问难,良苦不肯,以蒙锥劄,故而少阿,私所论著百十条驳邪崇正,叹大褒圆,俱阐扬宗教心髓,诸方大老如紫柏、湛然并服为颠扑不破者,临终现夙命通,会食趺化。
此书性泉手授道友钱永明,永明老且死,又以托不肖隆俾商流传。朱笔为会稽陶石梁先生于甲戍年中看定,墨笔则系隆历年续看,因原文微有累字累句,稍乙使其洁斐,比于译经之有润色;至其议论纲宗,无敢铢两移也。
性泉自记尚有《涂毒鼓声》一书留石梁家,看定未还。隆曾恳性泉弟、鲍师勋泊、朱子蕃往访其原本录之,数度未得。顷闻会稽巨族概被兵燹,是书或被劫灰收归天上矣。
惟此一书,余笥之十四、五年,如受寄重宝,作客维扬,放浪南闽,先后携随,于饥馑、干戈、道途畏怖中凛凛护甚躯命,生还抵里,怆已届匿王观河之龄,善忧多病,宁保长久,一旦草露风灯,辜负付托,其为罪愆,沙劫曷赎哉?
尝一为疏募梓,辄尼于魔扰,今杀青不易,迥倍曩时,意欲先誊一真稿,觅信心可托者转存之,而缮写亦自无力,每焚香披阅,徒有涕泗涔涔下而已。
嗟嗟!末法同人福慧尟,然于修齐、礼忏等项尽多难施能施,计此书得三十余金便可成就宏通,大助修行足目,乃示之,人多不解。募之时,如有待,弥信像季之衰,有漏福因之易种,而传持慧命无上功德之难以世求也。
悲乎,悲乎。此著子不独性泉,原系人人有分,但法王家财必仗大长者和盘托出,遍界人方得领受使用,泉流地上耳。稽首大心檀越王,当我世定有具正知见,使性泉不湮没此一段灵光,以施财当雨法者,谨抆泪聊述颠末,为俟时节因缘。
戊子春仲,东海王起隆识。
天乐鸣空自序
《华严》有言:「若有众生一念信入毘卢法界,纵以恶业堕阿鼻狱,毘卢放光触其身分,应念命殒,即生兜率,化为天子,受无量乐。正乐之顷,忽有天鼓自空而鸣,告诸天子:『此乐虚妄,不久坏灭,慎勿贪著,当念无常。』诸天闻已,顿悟无生,即证果位。」盖毘卢之光炽然常放,无间、无别,而地狱众生未必尽出。其出者,乃往昔曾与毘卢有缘,一念信入法界者耳。是知:此光不住毘卢、不住于我,非我、非渠,了无处所,故得应念脱苦。既离地狱,复耽天乐,乐久无常,衰相现前,乃闻天鼓如是激扬,即超十地。而此天鼓亦无所从,但有音声,了无形质,虽无形质,常自空鸣,是故号之为无依智印法门。妙矣哉,无依智印也。
吾越有山,名曰鹅鼻,古宝掌千岁和尚所居。登其巅者,每闻空中乐声嘹喨,皆谓天帝作乐,故号天乐乡。噫!天乐即天鼓也,天鼓即无依智印法门,即毘卢法界之光。既入无依智印法门,则天鼓轰轰、天乐铿铿,不舍昼夜,遍界全闻。予复挝之,欲警昏蒙,虽形言迹出处无从,以故假号天鼓居士,而名此集为「天乐鸣空」。
万历庚戍,上元前二日,天鼓居士鲍宗肇自序于无碍阁中。
序目共八叶,信官吴太冲助梓。
鲍性泉传略
性泉讳宗肇,万历间山阴县天乐乡人。弱冠,具殊慧,斥荤酒,熟背《楞严》、《法华》,如涌波泻水,日每一周。其尊人讳国祺,佚其号,母夫人韩氏,俱善信男女,性泉其第三子也。
国祺公嘱开纸舖于我郡东郭,以折阅故,怒性泉,罚之跪挞,扶之,良久得释起,则已默背讫《首楞严》十卷矣。里中钱永明老居士与性泉交契,向余传述如此。性泉蚤酣教乘,中年亲没即离室家,事参访,乐从紫柏大师、散木老汉周旋。晚乃皈依云栖。初莲池和尚以性泉不坚诚净土,有折摄语见于《竹窗随笔》。性泉龂龂征诘数四,始北面称弟子,真以直心为道场,精于上品上生者也。临终,预知时至,先期嘱子某治斋,遍邀平昔道侣王季常、戴升之、徐春门淄素十余众至家,同声念佛竟日。日西时,忽合掌谢众,曰:「永别诸君,且烦劳矣。」不起于坐而化。所著有《胜方便金刚略解》、《天乐鸣空》、《涂毒鼓声》等书,俱录本,尚未行世。
天乐鸣空集卷上
佛
佛者,觉也。觉者,灵知之心也,故曰:「即心是佛。」七佛偈曰:「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又曰:「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是知灵妙心孰不具足?谁不是佛?阳明子致良知亦由是耳。众生迷此灵知,随逐尘境,以故颠倒流浪。今之求佛者,舍此灵知而向外寻觅,是乃以佛觅佛,何有了日?若见灵知本佛,则尽法界不出此知,除知之外,复有何物?是谓单传直指也。永嘉曰:「勿以知知知,勿以知知寂。」但知而已,性自神解,不同木石,知外无物、物外无知,此即真知。若知外有毫发为所知,此即妄知,又为所知之障矣。切须体认此灵知以为本佛,从此相续不休,运运腾腾,心心念念无一念而非佛。故曰:「一念相应一念佛,念念相应念念佛。」何须苦死要三祗?纵有庄严福报等事,以大悲大愿而熏之自然成就。如阿难于楞严会上闻佛开示,了知一切万法悉是自心,故曰:「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祗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是亦顿悟本心,方起行愿以满佛果也。是故,欲入佛门以作佛事者,先须达此,则释迦、弥勒、阿闪、弥陀……,一切诸佛总具此中。
信心
菩提路以十信为始,若无信位,何为基本?从何起行历诸地位乎?故曰:「信为道原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信能必到如来地,信能增长佛功德,此三世诸佛成道之始,十方贤圣必由之门也。
夫信者,信何物?信自心也。自心者何?即今现前,不假安排,触目焕然者是。盖为无始不觉,号为无明,执成人、我,妄现六尘,长夜迁流,无有停已。虽曰不觉,此心未尝不显露;虽曰迁流,此心未尝不清净。于是觉皇示现,起大慈悲,种种指示,若当下了达,则尽法界都是。故曰:「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唯见此心,不见别法;唯信此心,不信别法。若信别法,则不信自心矣;若见别法,则不见自心矣。佛即此心也、法即此心也,除此无别佛、无别法,故文殊暂起佛见、法见,被佛贬向二铁围山,即此意也。赵州曰:「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为是故也。见得谛当、信得真实,乃可兴慈运悲,入廛垂手,自利利他,智悲纯熟,十地功终,圆满妙觉,总不出最初一念信心也。
永明曰:「若入信门,便登祖位。才有信处,皆可为人。」若不具此信、不见自心,徒兴虚行之何益?若信有佛、有法,有净、有秽,我今修行终必作佛,是但增人、我,取、舍,情见愈深,执障益厚,都向无明驰逐,谓之信心得乎?
色空
尝观七佛偈,每以身心罪福如幻、如化,如泡、如沬,悉皆无实,则知佛佛相传,唯传空法。世尊出现,前后演唱尽谈空耳,故曰:「破有法王出现世间。」又曰:「终归于空。」盖众生生死轮转,唯执有也。
空者,非是拨有而空,亦非排遣分析而空,乃即有之空。故《法界观》曰:「色即是空者,谓色举体不异空,全是尽色之空,故色尽而空现。」菩萨看色即是见空,观空莫非见色,为一味法。未达者,乃欲弃有著空,永嘉所谓避溺投火也。妄见外法,纵然遂将心意捺伏,以佛语妄自和会心生法生、心灭法灭等,殊不知佛意乃指万法无体,悉是心耳。
如是种种错解,用力除遣,直至有顶,八万大劫功力尽日,细念复生,向来妄自谓出三界、破生死,岂知三界、生死俨在?乃至谤佛法、堕阿鼻。此系不达真空,极力修行,终成外道,故从上佛祖痛为呵斥。
夫佛祖正意,色、空原非二致,如金与器、如水与冰,唯是一法。迷时,唯见幻色,不见真空,如金作器,器显金隐;如水为冰,冰成水夺。悟时,彻底唯空,本无外色,如见钗钏,浑身是金;如日销融,全体是水。则知钗钏与冰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水与金也。真如随缘成立万法,万法但有虚相、虚名,当体唯是真如一心也。
达磨大师曰:「迷则色摄识,悟则识摄色。」若能如是,则可空、可色,即俗、即真,遮照同时,理事无碍,一生可以成办大事。若昧斯旨,触途壅滞,故教中称为色阴。阴者,覆盖之义。不达自心,妄现外法,根境既立,此心顿隐,生死轮回从兹而始,故曰:「照见阴空,度尽苦厄。」见阴空者,无明顿破,万法销亡,妙净明心,廓然披露,是名达空、是名般若,本无三界可出、本无生死可亡,故曰:「一念得心,顿超三界。」是故,见空者,非是冥寂无知,乃真心显现时也。
真心何由显现?正万法空尽时也,见空即是见心、见心即是见空,非异法也、非异时也。若谓空则空矣,心则未见,此系心外见空,非真空,乃断空也。若谓心则见矣,法尚未空,此系法外见心,非真心,乃识心也。故曰:「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遭陷坠。」龙女达真空则顿同古佛,善星妄拨空而生身陷地狱也。
常观梵刹之外先建三门,夫三者,乃空、无相、无作三法,谓之三解脱门,令其一入此门即当达此三法。今之入是门者,果能达否?慎毋终日谈空行有,故曰:「君子以空进其德,小人以空肆其欲。」入空门者,请谛审焉。
种种邪空
梦中所见种种好恶境界、忧喜宛然,觉悟追寻,何曾是有?故曰:「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诸佛号觉皇,众生为大梦,长夜生死,流浪无穷,世尊出现,谈空荡有,破执除疑,说十种深喻,曰「如梦、如幻、如响、如化、如影、如像、如阳燄、如空华、如水中月、如干达婆城」,乃至四十九年种种别说,无出于此;临后涅槃,应尽还源之际,三返告众曰:「遍观三界六道一切所有,根本性离,毕竟寂灭,本来无有,本不可得。」则知自始至终更无他法,只欲令人了达,即今日用一切现前境界本来空寂也。
其未达佛旨,见目前差排不去、拨置不开,遂妄生穿凿,种种说空。或曰:「万法是有,心体本空。」或曰:「现在则有,过去则空。」或曰:「生起则有,凋谢是空。」或曰:「我存则有,我死则空。」或曰:「取著则有,不取则空。」或曰:「缘生则有,缘灭则空。」指外法从众缘而有故也。或曰:「万缘放下,一尘不立则空。」或曰:「须观空入定,亲证圣果则空。凡夫现在,岂可言空?」或曰:「体虽空寂,为无始业报所障,直待修行几劫,业报尽日自然成空。」或曰:「分析为极微尘,乃至邻虚则空。」更有一种,以无言、无示,无得、无失,凡有现前一切不拘,自谓得教外别传,向上一窍者为真空。更有一种,认著识神能见、能闻,能动、能转,虚虚寂寂、觉觉灵灵,去来无碍,无相、无形者为真空。
如是种种不可胜计,总是梦中说梦,见有外法硬欲使空。噫!以此见解欲达真空、出生死,不亦难乎?
执见难除
无始见病,难以卒除。若闻万法本空,不生怖畏,便起疑谤,故如来种种告谕。《楞严经》中以同、别二种妄见反复详辨,外法本无、一人独见,此名别业。如青眼见灯上重光、热病见目前有鬼。若眼清无病,何尝有耶?众人同见山河国土、同得受用,此名同分。如彗孛飞流,虽此国见,他国不见也。如来以此二种同、别妄见,破尽外法,令达本无,唯是无始见病所成,而凡夫未尝少醒,犹谓即今现见,何得言无?
嗟乎!若使外法实有,如水一法,何故四种所见不同?天见琉璃、饿鬼见火、人见波流、鱼见窟宅,则确非外法,唯是业报所感,如来藏中循业发现耳。若果是水,饿鬼见时,孰辍其水,移猛火于前哉?天等例尔。故大乘菩萨纯见华藏,小乘劣器则见秽土。亦如诸天共器同食,饭色各异。亦如世间宝藏,有福视为金银、无福见为瓦砾,信外法之本无也。
《法华经》曰:「闻诸法空,心大欢喜,放无数光,度诸众生,是名大树」,大乘菩萨也。若闻空法惊疑怖畏,此必小根劣器,解脱无日。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远公于庐山莲社三睹圣相,夫远公未尝往彼,岂彼境移至此乎?彼既不来,我亦不往,而圣境昭著,即此可破疑网、彻渊源、绝同异、一去来矣。
世尊明示曰:「即今山河大地、根身器界,全是当人第八识。」夫八识何以成根身器界?盖此识名如来藏,无体、无性,但随缘受熏成诸万法,是以十界俱即平等真如,但熏习不同,致受报各别。远公圣相岂从外来?乃藏识受熏前境顿改,不期然而然也,故西方净土在彼而恒在此、在此而恒在彼。
修雅法师曰:「白牛之步疾如风,不在西、不在东,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抑何苦?何异聋?何异瞽?」故知自己如来藏者,念念熏习,性境化为胜境;昧之而执为外法,念念熏习,则性境化为恶境矣。岂离是有净、秽两土哉?
《楞严》以阴入处界,地、水、火、风悉如来藏,循业发现,随众生心应所知量,故阿难豁然大悟,顿获法身。法身者,如来藏之异名,以能为万法之身也。
假如百千人同处异习,乃至同时报谢,其修净土者,则不离此处现弥陀如来、观音、势至,金台宝网,莲华化生;其修法界观者,则不离此处现遮那如来、文殊、普贤,香水大海,坐大莲华,华藏世界重重无尽;其修唯识愿生兜率者,则不离此处现慈氏如来、天亲、无著,无量天子前后围绕;其修十善者,则不离此处现忉利天主、无量天人、七宝婇女,娱乐其中;其五逆十恶、谤大般若者,则不离此处现燄魔法王、牛头狱卒、刀山剑树,粉骨碎身;其命未终者,则依旧见此山河国土,不见诸人所现境界。《华严经》云:「不离觉树而升天上。」即此意也。
设善恶境界果系实有,则此处只可容纳一境,岂百千人境同一处耶?诸佛菩萨与牛头狱卒不相见耶?金台宝网与刀山剑树不相碍耶?同时别业、同处各报,不相混耶?设一切境界皆无所有者,则十法界又何以受用不同若是耶?
推穷究竟,则知原无外法,都是当人八识心王随业受熏,以致如光、如影、如幻、如化,悉无实体、悉由心变。是故,十方刹土重重交彻、光光相映,各各圆满、各各周遍,无杂无坏,亦无违碍,此系法尔如然,非关造作。众生分中各各如是,秪为不知,甘受涂炭,香水海变为烦恼海、法性山化为尘劳山、功德林为刀林、菩提树为剑树。若能了知都是心王之体性境现量,则应念解脱,大地黄金、长河酥酪矣。
此系根本之说,诸佛共宣;第一之诠,群贤共述。背此他求,徒历艰辛,终无一得。故曰:「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无,本性无故。」
同集善根
华严海会,无量天神乃至山、河、林、树、地、水、火、风一切诸神,修罗、鬼、畜、外道、人、仙一切等众,共入毘卢海会,其小乘果位缘觉、声闻虽居会中,如聋、如哑,不觉不知,反不若鬼、神、龙、畜等得闻大法。
何也?《华严经》曰:「此诸众等往昔与毘卢遮那同集善根,故得同入。」所谓同集善根者,非必与毘卢佛往昔同一处所、同时修习之谓也,乃是毘卢性海法界普光一切众生平等共有,但不知耳;当下了知,顿证此体,即便与毘卢同集善根。
此体无始已来本自具足,故称往昔。达此体者,顿同海会;不达此者,纵经尘劫证入果位,而似哑如聋,不闻大法。可见,不论内道、外道、人、畜、龙、仙、一切异类当自强耳。达,则触处华藏,不易凡身便同佛体。小乘果位非不同也,自生见障故不同耳。灌溪和尚曰:「五阴山中古佛堂,毘卢昼夜放圆光,个中若了非同异,便是华严遍十方。」
周遍含容
十方诸佛与大地含生同一如来藏、同一大圆镜,而诸佛众生乃大圆镜中之影像耳。其影像不妨各各差别,而镜光未尝有异,是故,常同、常别,常彼、常此,非一、非多,非成、非坏,法尔如是也。
盖别者,非别有别,乃同之别也。同者,非别有同,乃别之同也。彼、此,一、多,例皆如是。故华严法界明主伴交参、重重摄入。若我为主时,则摄彼东方药师如来、乃至过恒河沙不可说不可说一切世界一切如来悉为我伴;乃至南西北方、四维上下悉皆如是,我为能摄、彼为所摄,我为所入、彼为能入。若东方世界药师如来为主时,则我为彼伴,彼为能摄、我为所摄,彼为所入、我为能入;乃至过彼恒河沙不可说不可说一切世界一切如来为主时,则我亦同时同为彼伴,彼一切为能摄、我为一切所摄,彼为一切所入、我为一切能入;乃至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一切世界、一切如来悉亦如是。是故,同时缘起,同为主伴,彼彼互摄,重重重重、无尽无尽,不属思议,法本如是也。故曰:「十方诸佛在一小众生身中成道度生,而小众生不觉不知也。」
是故,即今举一毛头便是重重无尽。何则?此一毛头即是一切诸佛法身、一切众生法身,佛与众生各各遍满,我今遍在十方佛刹,十方佛刹悉有我身。
东方满月世界现有我身,若无我身,则彼世界不能圆满,不能主伴交参,摄此入彼,不能重重无尽,即成障碍,即有边量,外有剩法。是故,彼土定有我身,若不尔者不称佛土。乃至西方极乐世界现有我身,南方北方、四维上下悉有我身悉亦如是,若一佛无我身者即非佛土。佛土既尔,则一切天堂、地狱悉皆遍满,但众生迷昧,不自觉知,如镜有尘,其像不现,垢除明现,忽尔现前。
法既如是,则日用中,举足、下足无非道场,罄欬、弹指无非佛事,礼一拜则尽法界佛一时礼,烧一香则尽法界佛一时熏,方为大人境界、方为普贤万行。故曰:「恒河国土皎在目前。」又曰:「不动本位而身遍十方。」若不尔者,何以会通得受用耶?
道理功夫
末世大病都将道理、功夫截作两橛,更不知道理者何物、功夫者何法?妄计道理外别有功夫,又于功夫外别立道理,道理、功夫两相对敌,更添一个能讲道理、能做功夫者,乃成三法,又有一个能说道理的古佛,乃成四法。然而日用现前境界不知配在何法?还将作为道理耶?功夫耶?道理功夫之外耶?若即是道理功夫,何必又讲又做?若与道理功夫各异,则如何拨置日用现前境界,而别立道理、别起功夫耶?于此检点不出,即讲道理者瓶泻河倾、做功夫者壁立万仞,俱是一盲引众盲,相将入火坑耳。
多见世人滔滔地能讲说者,若教渠直下担荷,则拂之曰:「讲道理则如此,做功夫则不如此。须得做功夫来合著道理,岂可现前即是?」又有一种急急地做功夫者,若证以圆顿之旨,则拂之曰:「此讲道理也,吾做真实功夫。功夫从此做去,自然合著道理。」如是种种邪解,以致正法日沦、外道日炽。殊不知诸佛所指道理即是众生日用现前,离却日用现前则佛法道理更在何处?若是古佛的道理,古佛已成就了,何劳我又讲究?若是他人的道理,他人与我何预?如是,东推不去、西推不去,必当消归自己矣。若果系自己道理,则过去的耶?未来的耶?过去已去,何必理会?未来不来,何必预度?如是反复推穷,则知诸佛所说无量深妙道理总不出即今现在一念心也。即今一念道理亦在此、功夫亦在此,乃至十方三世圣凡依正、善恶因果,一切千差万别都卢在此,决不离此别有一切千差万别也。
若果如是,则不见有道理可得、不见有功夫可得,乃至不见有千差万别可得,此即方为真正道理、真实功夫。然后好去讲道理,终日说而无所说;然后好去做功夫,终日行而无所行。横冲直撞,左之右之,无不是说道理、无不是做功夫也。
信解相兼
永明曰:「信不兼解,则日夜长无明;解不兼信,则日夜长邪见;信解相兼,乃可克期取办。」夫信者,真实信得自心,则万法销殒,法界朗然,无量法门彻头彻尾,如举纲而目正,得本而末从,此所谓信则解矣、解则信矣。
若瞒盰儱侗,彷佛依稀,信得个万法是心,实未明了,便乃强作主宰,大慧所呵「以眼见、耳闻和会在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上为禅者,将一切差别教意、祖师机缘一概混判,为总是这个道理。或遇明眼者拨之,则谓强移换人,或谓尔不及我、不曾到我田地,便乃生起我慢、贡高、执见,无明障起,一切解路机智全不开通。」此所谓信不兼解,长无明也。
又有不达自心本来具足,执万法是实有、是妄想境界,不可起心取著,著即心外有法,佛是圣人、我是凡夫,一切圆顿之旨是佛菩萨境界、是到家语、是现成话,我辈只可讲究明白了路头,依他这般做去,自然不错,渐入佳境,那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岂可当下便是?纵或有之,亦是多生修来,亦古圣示现。
以此一种见识立定了,如钉桩摇橹,然后将一大藏教翻来覆去,皓首穷年,华严又如何、法华又如何、天台又如何、贤首又如何、教外别传又如何,一生用尽精神,满腔佛法,于自己了无干涉,唯信是佛法,不信是自法,唯见纸墨文字,不见自己真心,终日研穷都无著落、终日解说都是望空。此所谓解不兼信长邪见也。
嗟乎!佛祖瞩后人若宝镜照肝胆,不堕于此则堕于彼,乌得信解相兼之士与之共进此道哉?
根器不定
众生根器平等,本无大小,故曰:「一切众生皆证圆觉,依师修习,故有差别。若遇如来无上菩提,悉皆成佛。」又曰:「邪师过谬,非众生咎。」则知众生根器无定,皆引导者之故耳。
今人谓末法无大乘种,岂不谬哉!若果无种子,则吾当及时为种,纵彼不信受,其八识田中已留种矣,他日自然发生。若今生蹉过,则此辈永无种子,不知何日得种?更待何人来种耶?若以为无种,而姑被以小乘,则小种益固与大乘转悬绝矣。可不悲乎?故但以大乘开导,则一切众生均得其利,未种者令种、已种者令发生、已发生者令增长、已增长者令畅茂、已畅茂者令成熟证果。一法之中有如是广大利益,大小兼收、远近囊括,方为报佛深恩,代佛扬化,大善知识也。
若执定小乘而弘小法,则一切众生历劫畏闻大乘,其害非浅。或曰:「佛在时尚开三乘引导,奚况今日?」曰:「此不得已,非佛本意也。权说三乘,其实正为一乘耳。」故曰:「言偏意圆,于权说中未尝不密示一乘也。」其上根者即时顿领,中下之辈渐引入之,则知如来无时不以大乘为诱,岂似今人坚执小法,终身弘小,非但不诱之向大,仍戒勿令慕大而绝之乎?
夫牛乳、驴乳,其色同白,牛乳发之则成酥酪,驴乳发之裂为滓秽。今之说小者,驴乳也;佛之现权者,牛乳也,较之自然相远。故如来叹曰:「若以小乘法济度于众生,我则堕悭贪,是事为不可。」又曰:「奇哉,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则知佛祖出世,但欲破其妄想执著,使自证得耳,岂有大小可分、权实可说也哉?
自宗通方可说法
永明大师曰:「佛祖正宗真唯识性,凡有信处皆可为人。若见未透信、未真者,岂可胡乱妄说以误学人?」我佛有戒,若大乘人而为说小乘法,谓毋以秽食置于净器,彼自无疮勿伤之也。若小乘人而为说大乘法,谓毋以大海纳于牛迹也。若为小乘人说小乘法、为大乘人说大乘法、为阐提人说阐提法,是说法人历劫当堕阿鼻地狱。何以故?断佛种性故,以限量心而测度彼之无限量者故。
然则一总无说可乎?将何以说方可离过?香山居士曾问此意,寂音尊者尝酬之曰:「若欲解疑,不出方便智三言耳。」我谓此三言为妙,而尚未尽意。何则?佛祖之法本无有定,无法可说是名说法,但随时随器解执除疑,破相显真,令其明达本心而后已。初无大小之别、顿渐之殊,出一言,门门皆透;施一句,路路尽通。如摩尼珠,处处皆圆;如骇鸡犀,面面悉正。即此一言半句,大根者直达源底,小根者小得利益。该大摄小,如三兽渡河,浅深在兽,河则无异。如一雨无私,三根普润,岂为根大者雨大、根小者雨小?故曰:「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不先自悟而徒恃方便智,则此智亦为识心推度矣。
今人未悟而出世说法,乃曰:「末法根器劣弱,不堪承受大法。」呜呼!定人根器若此,竟不畏佛炯戒,难矣哉。
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
万法浩然,宗一无相。无相者,真如妙心也。永明曰:「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岩头曰:「但明取纲宗,本无实法。」寂音曰:「从上古人能遇缘即宗,随处作主。」由是观之,法法是心宗,头头显实相,离是之外更无奇特玄妙矣。
其不会者,妄自穿凿,此是达磨宗、天台宗、贤首宗、唯识宗、五家宗、某宗、某宗,弄得千零百碎,于自己心宗毫无干涉,所谓服药愈多,病患益深,故石头大师曰:「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大哉言乎!
佛祖所设方便,凡有言句,无非直指现在心体,令人当下了达,故得意者即亡言,会宗者即合道。故下文云:「触目不会道,运足焉知路?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其会得者,触目俱是;迷失者,如隔山河。
今世谈宗教者,对著册子用意记持,讲得天华乱坠、瓶泻壶倾,妄生道理、妄立规矩,以为玄妙,殊不知俱是意识所缘,法尘本无实体,攀望不著、把捉不住,如猿捉月、如鹿逐燄,便自认为极深极妙道理;学人未具眼目,视为真实,遂生渴仰。噫!可哀也哉!古人云:「拟将心意学玄宗,大似西行却向东。」耑为此也。
看教
双林示灭,旨趣散于文字语言,若执文字语言为道,所谓依文解义,三世佛冤;若离文字语言,别立奇特,所谓离经一字即同魔说。故藉教而明宗、会旨而寻教,方无此过。但见旨趣而不见有纸墨文字,则言言洞豁,终日研穷,如膏助火矣。不然,寻行数墨,牵枝引蔓,曰此是道理、此是功夫,此圆顿、此渐次,妄谓一大藏教意不过若是,此真三世佛冤也。独不思诸佛命脉全具大藏,睹闻、礼拜皆种深因。若止如此,何不可思议之有?
《金刚般若》谓一日三时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至穷劫,不若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盖布施者,有漏之因;四句偈者,开佛知见,破生死、出三界无漏胜果,岂依文解说可得乎?故欲明自宗,须阅古教。若阅古教,须会自宗。
或疑祖师何不许人看教?曰:「正为如上依文解义者多也。」众生有无量病,佛祖有无量方,悉是对病施方,本无是病而乃以药为病乎?若概不许看,则大藏可焚矣,焉用流通付嘱耶?
有一类死用功夫,少发境界,认为得意,遂轻弃大藏,笑为文字语言,此正离经一字即同魔说,波旬之流,非佛弟子也。故永明曰:「若亲证实悟时,即不见有文字及丝毫发现,又有何法是教而可离?何法是宗而可重?皆是识心横生分别耳。」
吾谓诸人若厌离文字语言,则目前万象亦当厌离;万象不生厌离,何独文字生厌离哉?毕竟文字与万象,一耶?异耶?一,则不合厌离;异,则万象之外别有文字耶?再请自察日用得力处,还与万象有碍耶?无碍耶?即万象非万象耶?于此未大通透,不得鄙薄看教。
活意
百工技艺之精妙者,必得天然活法,施为巧妙、变化无穷、不属思议,方能超出群类。此巧,父不能传子,唯自证自悟方默默相契,所谓无师智、自然智也。不然,动便有碍,用尽心思不得自在,纵鞭朴教训,但得死法耳。
佛祖垂训,乃至机缘棒喝,若得其意,则杀活、与夺奋迅激扬,凡圣莫知、鬼神不测,所谓活句也。故古人曰:「要得他活祖意,若不悟此,则句句死语,纵千佛出世、无量法门,到此人分上尽成死法。」故三藏十二部,孰不可讲?一千七百则,孰不能知?然则宗教皆通,佛祖之技穷矣,何不解脱?何不自在?尚欲做功夫,从渐次待后世乎?殆未从死中得活意耳。故曰:「服甘露一也,或蚤夭、或长生,醍醐上味亦能活人、亦能杀人。」
古人谓「大死几翻」,盖指处处悟得活意耳。错解者谓必如槁木死灰,一念不生,坐得骨底生臀,然后豁然大悟,所谓大死几翻者,可笑也。先辈不废毫力,忽然打发者,不可胜数,何尝见其死去复活哉?岩头谓雪峰曰:「从门入者,不是家珍。」从自己胸襟流出,方能盖天盖地,口传耳受尽是死语,岂能活人乎?
是故,真正宗师方可为人者,渠尽是活法,不存规则,故能死人偷心、活人眼目;如其不然,所谓乱统,秪增人生死根株,岂非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乎?
药方说
本草具药性,温、凉,甘、辛,有毒、无毒,出产诸处,治某病、解某毒,或一味而兼治、或诸味而同治。良医对症应候,不执方、不拘病,应手而愈,其药不出于本草诸味,但识病源、知药性,故神妙不测耳。庸医亦以古方治人,不疗病而增他症者,药亦不出本草诸味,则执死方无变通耳。
如来一大藏教即本草也,众生流转六道即病人也。善知识者,良医也,其所说法不离文字、不即文字,能消诸病于未萌、起膏肓于必死,故称善知识也。谬称知识者,庸医也,说法亦不离大藏,终日言说,非惟不能解粘去缚、开豁襟怀,反增束缚,转不自在,如庸医杀人。或呵之,即忿然曰:「我岂有谬?药尽按本草,方尽出古人。」是以终身不肯认错,不知误杀多少人矣。假称知识,终以大藏有明证、古宿有定规,自误误人,终身不悟,岂不深可痛哉?
无时法
凡夫二乘执谓修行三大阿僧祗劫方成佛道,故从上佛祖屡呵斥之而终不悟也。临济曰:「道流不达,三祗劫空。」枣柏曰:「三世无有时,妄计三世法,了达无时法,一念成正觉。」又曰:「自体无时,自将见隔,云何界外悬指僧祗?此见不离,定乖永劫,回心见谢,方始旧居。」是故,当人分中本自无时,而自将见隔,妄立三世,乃以现在之心而希望未来之果,此真所谓妄想耳。
佛祖证入自体无时之法,故能以短为长、从长为短,无不由心回转,随心自在,诚无时可得,故能如是。若确执有时,何能尔也?故世尊于法华会上经五十小劫,以佛神力令大众谓如食顷。且世尊出世直至今日不过数千年,而在法华会上已经五十小劫,以此证之,无时可得明矣。
如王质入山观仙人奕碁,一局未终,斧柯已烂。刘、阮二人入山采药,遇仙姬,数日出山,忽经千载。如是等者不可胜计,是故,不论圣凡、不属迷悟,悉无时日可得,故曰:「大梦千秋,觉即随灭。」
原夫时劫之本在于一念,从此一念则有刹那,积刹那而为一时、积时为日、积日为月、积月为年、积年为劫,遂至无始无量。故知时劫之本乃在一念,一念之本在于妄计有外法耳。当下了达外法本无,则一念何有?一念无有,则前后际断,顿证自心唯有普光大智而已,此外复何有哉?此所谓「了达无时法,一念成正觉」也。若有妄想,即有外法;才有外法,则有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则自然昨日、今朝、明晨、后日,寒暑往来、明暗代谢,而积时劫矣。
故世尊自谓如实知见三界之相无有生死,若退、若出,亦无在世及灭度者,非实、非虚,非如、非异,不如三界,见于三界。又曰:「我观久远犹如今日。」永明曰:「不动本位之地而身遍十方,不离一念之中而还经尘劫。」又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移于当念。」学人不胜当念,乃先立外面山河国土、此土他方,方去尽力修行,今世用功决定来生受用不虚也。岂不谬哉?
正法、末法
时体本无,正、末何有?众生情执心境迢然,故见岁月之迁流,遂分大法有正、末。学道者能直下了知时劫本空,而显无时之体,即此便为正法。若强立时劫、执有古今,则但见寒暑往来而不见常光本寂,即此便为末法。
夫世尊在日为正法也,城东老母与佛为邻,不信不知,即为末法。世尊灭后数千百载,无量得道贤圣即为正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即为正法,四凶、桀纣、管蔡、少正卯即为末法。是故,正法、末法,本无定属,总在我也,于他人何预哉?有智者直取无上菩提,莫管法之正、末。若不务此,唯名时劫,则意识中先立障法,以障无时之体,甘自执为末法中人,却后加之精进猛利,种种辛勤,大似钉桩摇橹,穷年摆动,将谓千里万里,殊不知寸步不移,徒费功力也。
观燄口
此系平等光明,无论圣凡高下,得之者,只在刹那,不离方寸;失之者,迷沦永劫,如隔山河。若办自肯、自信,何须论易、论难?若无肯信之心,任自或难、或易。
尝观燄口将毕,众鬼既得饱满,若令渠复受鬼身,何有法施之利?遂示之安身立命处,曰:「一类孤魂等众!向什么处安身立命?咦!处处总成华藏界,堂堂谁个不毘卢?」予每闻之,窃笑今之学佛者可以人而不如鬼乎?才闻直指圆顿,如避仇敌,其于座上戴毘卢冠、著千佛衣,口里宣传为法师者,自肯承当否也?自既不肯承当,乃欲教彼孤魂饿鬼承当也耶?六根具足,广学多闻,巍巍仪表,堂堂丈夫,徒具此相,曾饿鬼孤魂之不若者多矣。古德曰:「阿鼻依正,常处极圣之自心;诸佛法身,不离下凡之一念。」是故,若办肯心,决不相赚也。
系念
中峰国师设三时系念之法以荐新亡者,令一人登座追摄亡魂,种种开导唯心净土之旨、自性弥陀之宗,令其开悟,直生安养。
巳酉秋日,适有僧从檀越家依法行事而归,予问之,具道其法若是之精妙直截。予告之曰:「嗟!夫活禅师不如死俗汉矣。」其僧愕然,问故,予曰:「彼且死矣,身在冥途,尚欲仗公教以唯心净土、本性弥陀,达此可以即生安养。吾辈四大完全、六根无恙,不思取此,唯图饱食横眠、恣情放逸,何不及时了达?直待死后而仗他人开导,不亦疏迁而迟晚乎?」其僧首颔而去。
不如三恶道
昔人死入地狱,将至王所,遇地藏菩萨教诵四句偈,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声所至处,俱出地狱。
夫地狱极重罪也,吾辈忝为佛子,岂不胜渠万倍?乃渠一闻偈声,应念超出,吾辈反云:「佛法不能受用。」则佛子不如地狱矣。饿鬼闻法而生天,则佛子不如饿鬼矣。十千游鱼闻法化为十千天子,蛤蜊闻法即命殒为天王,则佛子不如傍生矣。
夫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也,十法界中最下者也,闻一偈一言尽皆超出,吾辈人道世智多闻,反不能直下受益,而曰:「此是佛法,吾何敢当?」所谓靠米囤饿死是也。要之不自信耳,若谛信不疑,勇往直入,有何阻滞?必不自信,即名谤法,罪可逃乎?故永嘉曰:「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佛慧命
《华严经》曰:「此经不付余众生手,付与大心凡夫,若无大心凡夫,此经则为散失。权教菩萨累劫行六度,位登十地者,不名佛子,不付嘱此经。不如大心凡夫直下顿达根本法界,普光大智,乃为真佛子,生如来家,承绍佛种,领佛家业,堪付嘱此经,即不散失。」是故,道吾、石霜父子有王种、臣种,内绍、外绍。夫王种内绍者,天然尊贵。臣种称王,由功勋而至,谓之外绍,岂可同日而语?
方今大法衰相,皆由不知王种,尽向功勋边事,以至如来圆顿之旨、华严称性之宗自然湮没,非不讽诵流通,却谓散失也。如轮王千子,若无真命,则七宝散失。如国储不生,则大宝散失,直饶极品侯王,何所取哉?
王种者,大心凡夫也。不假功力,顿达自心,即如王子初生,炼磨习气广大智悲即如灌顶长成,堪绍大宝也。欲绍大法继真乘,必先达根本,宁作大心凡夫,勿堕权教菩萨。
方今末法,或有自无宿种,用力数十年不得了悟,乃翻然改悔,曰:「吾固知末世之中决不可得。」遂甘向小乘,大弘权渐。后学向风,以为此等老宿尚尔如是,奚况吾辈?遂将天下后世之志向大乘者一罟而尽,可为痛哭流涕也。
临济曰:「大众!你与古圣何别?六道神光未曾间歇。若能如是见得,秪是一生无事人。」由是观之,当人日用,此道神光阿谁无分?初无凡圣之分,亦非今昔之异,何故自生退屈,高推圣境,横起邪见,以为古盛今衰、圣优凡劣,将自己天真灵妙之光刊削屈曲以为真正修行也?
临济又曰:「如今学人本自清白,来参善知识,善知识抛出一副枷锁在学人面前,学人欢喜带了就走,以为善知识所赐,终身披服不敢脱卸。」呜呼!所称善知识,当与人解粘去缚,令其解脱,作个赤洒道人、自在衲子,何乃枷上复枷、锁上复锁,自害害人耶?又谓必须作么作么修证方悟道,若不修行,何由得悟?夫修行者,乃系见道方可修道,其未见之,先以何法而修?而所修者乃何道也?譬之金师,必先得矿,然后数数入火,矿垢渐销,光明渐炽,直至净尽无余,不离初得之矿。奈何未见金矿而望空磨炼,岂不枉用功夫,虚延岁月?
盖见道方可修道,此三世如来之式、十方贤圣之规,即如三十七品皆云「助道之法」。若不悟道,则三十七品安所助哉?古德谓:「吾之修行与汝异,汝则先修而后悟,我则先悟而后修。」又曰:「顿悟渐修,如日顿出,冰霜渐消。」夫修行者,非是实有一物为可修,乃从缘一念顿悟自心之后,其力量未充、习气未断,微细流注,不觉不知,故曰:「切须保护,莫教枨触。」马祖曰:「得旨之后,方可于山间林下长养圣胎。」三祖曰:「不识玄旨,徒劳念静。」永明曰:「不悟自心,徒栖远谷。」圭峰曰:「真理虽然顿达,此情难以卒除。」大慧曰:「顿悟虽同佛,多生习气深,风停波尚涌,理现念犹侵。」又曰:「如今利根之辈不费多力打发此事,便生容易之想,日久月深依然流浪。」《楞严经》曰:「理则顿悟,事须渐除。」如是种种,所谓先悟后修。
若宿种深厚,一闻千悟,获大总持,一得永得,永不忘失,此即顿悟顿修也。若宿种不深,习重境强,则诵经、持咒等法,总之,欲令习气销落、光明扩充,此外岂有他法哉?故黄龙南终身持楞严咒,洞山照持《金刚经》不辍,永明日课百八事,明教嵩书诵金刚、夜咏观音号满十万,晦堂老而披读《宗镜》手不释卷,赵州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南泉十八上须解作活计,涌泉二十年尚有走作,香林远四十年方打成一片,懒安牧牛……,如是等诸大老俱系禅门龙象、衲子典刑,尚乃悟后而修,故曰:「未悟而修非真修也。」
今人闻个「悟」字,不笑为痴,则谤为魔。殊不知,悟者悟何物?乃悟自己,即今常住真心也。此真心者,天地以之建立,万法以之彰现。盖为不知,认作他法,妄执四大为身相、六尘缘影为心相,从此遗山认培,弃海存沤,舍如许无外之大者,执如许极微之小者,流转六道,号曰众生。
其得悟者,或从善知识发心、或从经教发心、或有宿种发心、或有见善发心、或见万法无常发心、或遇种种缘而发心,一念回光,当下见彻,如梦忽醒、如忘忽忆,方知大地无尘,万缘本寂,辉辉晃晃,法界朗然,此非外来,不从人得,与三世佛一时成道,共十类生同日涅槃,不是强为,法本如是,此所谓悟也。
云门曰:「汝等诸人有一段事,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古佛不殊。」信么?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我未见力不足者。」如是便益,如是迅速,请问:世人何故自生退屈?闻个「悟」字便生笑骂,乃欲呆呆地坐、急急地修,向数十年后悬望了悟哉?将心待悟尚自不可,更谓末世绝无是事,自障悟门,五千退席,增上慢人,佛指此辈罪根深重,故如是耳。盖必待功夫而悟即属造作,非本有天真,必待数十年后而得则属时节,乃从外来。
古人有临上堂、升座顷,顾大众曰:「我在此等你立地搆取去。」亦有当下发明者,此岂有定规时节功夫耶?
又错解古人「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等语,便道必须著实修行,自有一旦筑著、磕著,谓之时节,时节若至,其理自彰。殊不知,古人善巧方便,欲人于日用中触境遇缘,随处了达耳。
且时节者,即今是恁么时节也,寒时向火、热时摇扇,饥时吃饭、困时打眠也。因缘者,眼见色、耳闻声、身觉触……等,乃至动转施为,无不是时节、无不是因缘也。故曰:「欲知佛性义,当知时节因缘。」又曰:「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因缘时节,寂然昭著。」南台曰:「妙哉三下板,知识尽来参,既善知时节,吾今不再三。」洞山曰:「佛法在日用处、穿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行住坐卧处,举心动念又却不是也。」
佛祖种种指示,于日用天真自然处体认佛性,此所谓因缘时节耳。今执定正、末法,今、昔时,迷、悟时,有因缘、无因缘,如蚕茧自缠,而望时节因缘到乃开悟耶?且权渐之法以大藏证,则圆顿独不可以大藏证乎?
达磨不立文字,为教外别传,亦必以《楞伽》为证。五祖会下俱诵《金刚经》,六祖从兹悟入,永嘉阅《维摩》而发明心地,圭峰诵《圆觉》而涕泗横流,玄沙与安公从《楞严》悟入,天台与南岳从《法华》悟入。摩腾之后、达磨已前,无数高人从文字悟入,即以文字为证矣。若必以面命耳提为证,则南岳遥宗龙树、圭峰遥礼清凉为非矣。必求丈六金身、四大幻质为证,乃系色见声求,行邪道之行,善现观法身得最先礼佛为非矣。
雪峰示众曰:「望州亭、乌石岭、僧堂前都与汝相见了也。」元晓禅师夜见髑髅为水即大悟,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如来岂欺我哉?」遂弘华严法界,为一代法施主,是亦以如来剩句为证。
夫既悟之后,心心相印,印印相契,自证光明,受用是时,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巍巍堂堂三界独步,尽十方世界觅一人为伴不得,唯我一人绍隆祖位,何处觅佛觅祖以求印证耶?纵实有三十二相、丈六金身现前,亦我大圆镜中之影像,岂得虑无证而先自暴弃也?
又谓威音王已前无师自悟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属天然外道,此亦错解。古人方便之意,执自己为威音已后,恐虽有悟而堕天然外道,故不求悟。夫威音,即声色也。那畔空劫已前,即指当人声色未形,先天寂灭之体,教人向声色未形前悟先天本寂之体,即名无师智、自然智,是为威音已前无师自悟也。若起心动念,声色绕横,即落阴界,纵有悟处亦是识心领略,此为威音已后天然外道也。乃以辞害意,死于语下乎?老黄龙曰:「古之天地日月即今之天地日月也,古之万物性情即今之万物性情也,天地万物无变易,岂诸佛慧命独不相续而称末法已绝乎?」
夫毘卢宝冠,非常帽也;千佛衣,非常服也。宝华王座,此何座也?今戴若冠、披若衣、登若座,必当宣传慧命,提挈纲维,方为称佛本怀,代佛扬化,弗致虚消信施、滥膺恭敬,乃牵枝引蔓,举果谈因,虽演大乘而屡称灭绝,此是佛境,而我辈无预,但当念诵,力行持戒、修福,以待他生后世往彼净土,以仗佛力,自当开悟。
呜呼!若止如是,则释迦何用出世?达磨何必西来?三家村里、十字街头,唱劝世文者足矣。故曰:「师子身中虫,自食师子肉。」断佛种者,非若辈而谁欤?
夫世间法,家国将亡,为人臣子当竭力恢复,如勾践报吴、包胥复楚。际大法将替,为佛弟子不思继续,反称灭绝,忠臣孝子口忍言之、耳忍听之乎?
胜心
学道者不可有胜心,若用于本分亦不可少。何则?我与过去诸佛菩萨、得道贤圣同一体性,彼已超生死、证涅槃,而我尚沉苦海、囚五阴,岂不深耻?故世尊敕罗㬋罗曰:「十方一切调御士,念念已证善逝果,彼既丈夫我亦尔,何得自轻而退屈?」是故,有志之士当以佛菩萨为准,则孳孳不暇,日臻玄奥,此即善用胜心。
若不善用者,则但忌胜己、傲不如己而已。《华严论》曰:「十信位中胜解未成,未得谓得,便生骄慢,不近善友,能成就大地狱业。若一信不退,常求胜友,资所未闻,即无此失。」故学道者能谦下一切,唯日不足,此真无上世、出世间胜心,不可少也。
缘事
大法隆盛时,善知识务弘法利生以续慧命。初无意于有为胜事,自然天龙拥护,道俗忘躯,不假思议,辐辏成办。故天衣怀老五坐道场,尽翻瓦砾丘墟为释梵宫殿,怀老岂加毫意于其间哉?盖务本而末自随矣。
今欲造某殿、起某事,则讲经坐禅以聚钱谷,且有才干则结之、有势力则谄之,但欲成就胜事,便将佛法作人情,不知胜事虽多,而根本隳尽矣。故延安禅师曰:「万事随缘,是安乐法。」
昔蒋山元公,舒王请为募缘,新其室庐,元公曰:「众生舍财如割身肉,以势强之,非出本意,反造业耳,莫若隘陋为安。」舒王益敬仰之。故为佛事者,稍存私意则粒米寸薪难消难受,俱红燄铁丸果也。有道之士可妄营求,令彼此造业也哉?
开知见有二种
根器广大,心志猛利,踏著关窍,如洞启重门,玲珑光透,即始而见终,愤愤悱悱,生机勃发矣,故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若真到海上、亲入圣门,自见心思不可限量、言语不能形容,欲罢不能,日升堂奥。故善财初见文殊即获妙心,自然不已,欲学菩萨道、行菩萨行,不自满足,遍参诸友,乃得一生成办圆满菩提,此则开真正知见之榜样也。
其有狭劣之器,死用功夫,少发境界,或露知解,浑身满足,如不能容,傲慢古今,下视一切,障蔽无量法门,更不知有堂奥之事。如乞儿,饱满一食顿生极乐,更不知有珍馐殽膳也。若明眼者裁抑之,便起嗔恨,以为不放出头,障我道光。大似萤火,自逞少光,照不及寸,若以日月临之,反憎其隐夺自己光明也。又如进城者,走入瓮城便道已进,问渠城中华美,毫无所见,若言未入,则道:「我已入矣。」不进不退,死在瓮城里也。此一种乃开邪知解之样子,学道者须当审择,幸毋堕焉。
惭愧
等觉邻于妙觉,犹有一分无明,如十四夜月,须惭愧忏悔,然后去无明、圆本觉,而称极圣,况其下乎?夫文殊、普贤俱等觉也,若生满足,何得入于妙觉哉?亦如十四夜月,光亦大矣,其体亦几满而圆矣,若曰:「吾亦足矣,何必惭愧忏悔?」则终难去此一分暗相,不能得圆满光辉矣。
故知三界六道,久沉苦海,不能出头,皆繇不能痛生惭愧忏悔,稍有毫厘便自满足故也。原夫法身本无涯量,何有满足?如大海纳众流,可以沟浍之盈自限哉?十一善必首信惭愧,学道者时刻省心方有相应行耳。
诈现大心
《华严》以十地圣人说法如云、神通如雨者,不名真佛子,不如大心凡夫顿证法界,此名真佛子。夫心何以称大哉?盖为尽空遍刹,无非此心含裹、此心彰现,法本如是,不待扩而后大也。
众生分中各各广大,不知而妄自执小,从执小而又欲修之,纵经尘劫位登十地,亦非本大之体,故诸佛呵之不如大心凡夫耳。
若真实悟心,则自然超越广大,无量无边,莫测涯际,故曰:「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此所谓大心凡夫也。
今有谈圆顿而弁髦小乘,呵有为而弃灭因果,似大心矣,稍涉逆顺如丝发,即浑身耸动,向之大心安在?岂大心在逆顺外耶?正我佛所谓诈现大心者耳。十地圣人岂反不如之乎?莫大妄语。
虚妄受用
真、伪,是、非,毫忽千里。自菩萨、以至二乘禅天、外道、魔种、神仙各有受用妙趣,更有同业相招、同类印证,于是恬然自信,了不回顾。世尊曰:「各各自谓成无上道,若无神通福报殊胜受用,亦或知非生悔,岂甘魔外乎?」
今有不看教参禅,与世浮沉,随缘放纵者,自称得真受用,诋教则曰:「纸上语耳。」谈宗则曰:「直下便是。」只要受用,言及差别则拈拳奋臂,满口如狂。予晓之曰:「此事大非轻易,如来称为大事因缘,三世诸佛、十方圣贤千言万语,夫岂苟然?只因真伪难分、黑白难别,朱紫相类,苗莠依希,诚虑后学混同,是以苦口详悉也。若世谛小事,差谬不过一生,极重不过身命;此系千生万劫永无出期,一错永错,是故大须仔细。」
古云:「天魔外道本无其种,只为见解小差,执而不返,耻于下问,不觉不知遂乃流入其趣。」今自许得力受用者,较天魔外道必不及也。摩醯首罗为大千界主,能化身百亿。非非想天入八万劫禅定,尚不出生死轮回,汝乃耽迷五欲,根尘识内全不知非,便自称得力受用,不亦谬乎?正如穷人妄号帝王,自取诛灭耳。
古人具大力量如赵州,八十犹行脚;雪峰三到投子,九上洞山;汾阳前后参七十一员善知识;天台韶国师参五十四员善知识;大慧则诸方尽皆印可,而自己决不放舍,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若漫然不疑,顿得受用,则赵州、雪峰诸老当拜下风矣。果真为生死,欲发明大事,急请放下,遍访群贤方可。倘只图目前受用,不管他生,则任从放纵,而曰:「我自有得力受用。」成大我慢,魔伴侣洵可哀也。
天乐鸣空集卷上终
泽外居士高承埏助写天乐鸣空集一部,奉荐
显考。万历己未,进士奉政大夫修正。庶尹玄期府君, 早生安养者, 栎友居士沈纯祉, 曾城居士汪 挺, 槐眉居士陆卿胤, 若谷居士吴太冲等助刻。 征 怀寓居士高佑𫟳
天乐鸣空集卷中
事理融通,乘戒兼急。
有理而无事为偏小,有事而无理为凡夫。从事入理,从理得事,为渐次,亦名顿中渐、渐中顿。即事达理,即理是事,为圆顿。是故,但行持戒、课诵等法而不见心体,此有修有为,不出生死、不证涅槃,名凡夫,有事而无理也。厌喧求静,弃相析尘,专尚观空,不兴万行,此事外之理,虽出生死,妄证涅槃,而不见法界全体,名小乘,有理而无事也。
或有持诵勤苦,广行众善,不为自求,或专注一法,纯一无杂而忽然契悟者,此名从事而入理也。亦有稍达空理,少见法身,解得万法是心,而力量未具、习气未除,必藉持戒、念诵、六度、万行等法对治,令习气渐薄、法身渐广,分分证入者,此名从理而入事也。此二种俱为渐次。若一解千从,彻法源底,一闻千悟,获大总持,持戒、破戒都是大解脱法门,杀生、护生总属不思议三昧,镬汤、炉炭随处安闲,华藏、娑婆任渠变,幻化无穷而了无朕迹,一华开发而大地全春,不属次第,岂有后先?法界混融,谁分凡圣?法本如是,何用功夫?举一毛头,重重无尽,赞不可及、叹莫能穷,事亦得、理亦得,事理交彻亦得、事理俱夺亦得、事理无碍亦得,此系最尊最贵,绝妙绝伦,大解脱王三昧圆顿无上法门也。
佛教深广,机器差别若此,可见圆顿之法佛祖所尚而罕遇其器,故《华严经》曰:「末世一切群生类,少有欲求声闻乘,况进而求缘觉者、求大乘者?又进而信此法者为最难。」是以种种称叹罕遇其器。乃今之称圆顿者,无事亦无理,不持戒念诵,亦不习定观空,不断烦恼无明,亦不达万法根本一解千从,茫无实证,倣乎事事无碍,实乃放纵六情,见修持勤苦者笑为有漏,遇观空习定者斥为小乘,恣行贪欲,谬饰大乘,不避因果,驾称无碍,以持戒行善为凡小,则破戒行恶反为菩萨矣。恐圆顿未必如是也。且释迦首传即饮光尊者,得圆顿之髓无过此矣,然饮光称少欲知足,苦行头陀,严净毘尼,弘范三界,未尝闻破戒、不循佛律也。自阿难、以至达磨、神光、以至六祖,灯灯相续,马祖、百丈、临济、德山俱系佛祖的骨子孙,证最上圆顿法,未尝不奉戒律也。
夫事事无碍法界,本出华严教海,深得华严之旨者莫如杜顺、贤首、枣柏、清凉诸大士。清凉则以十愿律身,殁后有梵僧取其两齿归西供养,称华严菩萨。枣柏虽放旷不拘,然造大论则虎择地、龙出泉,夜则齿颊放光,昼则天女献供。其余杜顺、贤首等俱系不可思议,自有传记,未尝不奉戒律、毁佛仪也。古之圆顿若此,今之圆顿若彼,岂逆行大菩萨超过饮光、达磨等而非肉眼能测耶?若然,则逆行菩萨何多多若此,而如来于华严会上乃叹难得其人耶?
众生无始恶习浓厚,若不以戒律对治,则无明现行若逸马无控,故初机后学必当理事兼资,乘戒俱急。且如来明示曰:「虽有色族及多闻,若不持戒犹禽兽。」夫有事无理之凡夫虽未证圣,尚在人天道中;若理事并废而冒名圆顿,诈现大心,非但不脱生死,必堕泥犁恶道。今虽轻凡夫小乘,异日在镬汤炉炭之中、剑树刀山之上,骨肉虀粉,神识昏迷,求瞬息安闲不可得,况望凡夫小乘哉?斯时也,斯报也,即目前之诈现大心、冒名圆顿者之自取也,诽毁戒律、不庄严万行故也。噫!不期圆顿之害也如是。
断妄想
天下无真主,则群雄纷争,而人皆盗贼矣。有真命出,则群雄归附,而兵革销,盗贼皆赤子也。谓必尽除盗贼而后天下平,愚矣,岂有一人独帝皇耶?今之断想念者类是,妄见意识纷驰,须欲除断,又错解佛言「永断无明,方成佛道」等句,借使断得,高则堕在灭识凝神无想天上,低则化为土木金石空散销沉,故曰:「虽为善因,反招恶果。」况未必断乎?故但要心王透露,则意识根尘悉皆宝藏,变化不测,应用无方,诸佛菩萨以此庄严佛刹、以此广度众生、以此兴慈运悲为普贤万行、以此大作佛事为华林苑囿,若欲除断,则空空寂寂,为枯木死灰、为石人木偶,天下安有此死佛耶?
永明大师曰:「佛者,生气也。」将此活泼泼地生气捏杀以求作佛,正犹斩头觅活,岂非大愚?有识者务在心王透露,则如真命出而群雄销,永无生死之患矣。
妄想、真如辨
妄想、真如,古来难辨,任之成生死,除之断佛种,学人至此悉皆迷闷。且古语相似者极多,相违者亦有,故曰「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也。马鸣曰:「若离于念名,为得入真如。」六祖以无念为宗,又曰:「心性不起,即是大智慧光明义、遍照法界义。」老庞曰:「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法句经》曰:「若能心不起,精进无有涯。」又曰:「防意如城,藏六如龟。」又曰:「无念即正,有念即邪。」又曰:「无心则佛道隆,分别则魔军炽。」如是言句,似有念而令人不起者。
永嘉曰:「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蚤晚成。」枣柏曰:「一念相应一念佛,念念相应念念佛。」又曰:「分别拣择正是文殊大智。」永明曰:「若欲断念,犹如治目翳者连睛珠而去之。」又曰:「妄想兴而涅槃现,尘劳起而佛道成。」如是言句,又似即念便是而不可除断者。
且俱系佛祖之言,孰可向背?学人离之成过,即之又非,将何为修进法门乎?
夫所谓妄念者,乃系不见心体,意想攀缘,执有前境耳。《起信论》详说起念根由,无明不觉而忽生三细六麤之相,故真心遂隐,念念相因,此为妄念。何称为妄?以其无体、无性,不真而不常住,刹那生灭,妄执是有,当体全空,故称为妄。众生无始以来生死轮转皆为此耳,故佛祖种种教人离之而勿起也。
夫所谓离者,了知妄体本虚。性自离者不必更离。何则?以麤相观之,念念不住,岂非离也?细而观之,马鸣所谓从生灭门即入真如门,其念念迁变即生灭门也。谓谛求色心等法,十方谛求了不可得,则念本无念,念本无念则念自离矣,岂有念而可离之?当此谛观,初见有念即生灭门也。念本无念,则真如门显矣。是六道众生妄见生死而不知本无生死也。
既入真如,知念无念,念自性离,故知无念而见有念此即成妄。既知念自无念,则念念无碍、念念真如,即此便成文殊大智,此时名离念亦可、即念亦可,离念便是即念、即念便是离念,无二法、无异时也。以离念言,故曰「心性不起即是大智光明义、遍照法界义」,「无念为宗」,种种句意也。以即念无念言,故曰「一念相应一念佛」、「妄想兴而涅槃现」等种种句意也。
能达心体者,闻离念等语即是有念等句、闻有念等语即是离念等句,四通八达,七纵八横,「我为法王,于法自在」,非虚语也。如大海水波即念也,波相本虚,全体是水,则在波之时即是水,不必除波而见水;在水之时即是波,不必除水而见波也。乃知波即无波、无波即波,无波之波,波何碍水?波不碍水,则水不碍波,两既无碍,则波水混融,互相交彻。故曰:「水穷波末,波彻水源,未有无波之水,曾无不水之波。」诸有智者会波水之喻,则即妄可以见真如,即念可以见心体。又曰:「智海无性,因觉妄以成凡。」觉妄原虚,即凡心而见佛。又曰:「即妄即真,又名缘起无生。」会得者,一以贯之,本来一辙;不会者,随言语所转。犹如大海,不见水体而唯见波相,即众生唯见妄念而不见真如也。若见波相本尽、水体本露、波体本虚,而全是海水,即智者达妄念本尽、心体本露、妄念本虚,而全是真如也。众生日用全体是纯真法界,惜自昧之耳。若不然,即念亦不是、离念亦不是,故曰:「什么也不得,不什么也不得,什么、不什么总不得。」若两眼豁开,自离缠缚。倘执迷而必欲除断,犹大海必欲除波见水,此执不破,则终日在海而永昧水性。若无波者,非大海,乃沟渎死水也。纵除妄念而有得力处,亦非真佛、活佛,乃假佛、死佛耳。
认识神为自心
前尘既立,已是捏目生华,复认见闻觉知为心,则遂认贼为子。世人闻圆顿之教云「本来具足,直下便是,只要承当」等语,便以日用现行者为是。又闻「万法无体,一切皆空,此空亦空」等语,见前尘是有,不可得空,便认能见能闻者,取之无迹、求之无踪,虚虚寂寂者为是。又闻「能建立万法,一切所有都是自心所现」,便认昭昭灵灵,能知觉运动者为是。
佛在时已有九十六种,何况今世?吾尝闻说曰:「此身虚假,四大缘合,中有常住真心不生不灭。」又喻如出殡,开路神纸竹糊成,却倩活人驼走。即今四大合成,纸竹所糊也;真心灵妙,能动能转,活人驼动也。又曰:「此心周遍法界,无相无形。其间山河大地、万象森罗在我心中起灭,我此心体则寂然不动。」又曰:「四大幻质如请仙鸾乩,真心似神仙来附。乩有形而仙无质,来往无碍,自在灵通。」又曰:「外法实有,乃系无情窒碍之物,岂得是我真心?但法从心现、境藉心生,故心生法生、心灭法灭,若除却见闻觉知之心,则迥无所有,岂不断灭?故佛所指者必是现前见闻知觉之心,但恐执著,故亦拂之。若弗执著,必是真心。」以此各认一种,确然不拔,况又聪明广学,文饰凑合,妄自许可,以为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便乃开大口、跨大步,欲绍佛祖说法利生矣!
呜呼!若果如是,则佛法不值半钱,何必龙宫海藏、山积云屯哉?试于街坊捉役夫而告曰:「尔有常住真心,名佛性者,今在汝身中,能见、能闻、能动、能转者便是,此身有生灭,此心无生灭,了此即为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不用功夫。」则谁不领受?大地众生齐成解脱矣,世尊叹为难信难解希有之法亦无谓矣。洞山曰:「此所谓马后驴前事,奈何认以为自己乎?」故认识神为自心者,佛法平沉,此其最也。
久修
未达根本,起心修行动步便错,愈走愈远,此谓此等老宿修行用功日久,岂无实证?予谓:譬往都下者须向北走,渠出门便南向,多行多错,与都下益远。如按地图,知向北有长江、有山东某处。其向南者,至钱塘谓是长江矣、至越地谓是山东矣、至某处谓是都下矣。有识者笑之,坚执以为亲到实证,经若干辛苦、过若干路途,尔焉知我?此久行邪路者,亦有邪解邪境,将佛教和会,遂未得谓得,成增上慢。《楞严经》曰:「一切众生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故如行邪路者,若前途壅隔,则亦肯回头;奈何有路滔滔、有境历历,可行可玩,是以难转。经教虽系路程图本,然非逐路问途,已经宁免错走,登程者切须下气细访,勿浪信途人、懵懵直前乃得。
功夫
世人闻「天真无作,不属功夫」悉疑谤,以为古人大根利器尚自数十年不能了事,奚况吾辈?古人岂虚费此力也?余曰:「若可作可为之法,孰不闻鬼公之毬亦可雕、天地之广亦可度?此系无可造作、无从捞摸,转求、转失,转急、转迟,无可奈何之法,千圣拱手而无计较,群贤恭默而绝思量,是所以为难也。」同安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赵州曰:「但一切处仍旧。」又曰:「但能随处安闲,自然合他古辙。」故知古人数十年但欲仍旧而不能耳,此外复何求哉?
若道有法可作、有事可修,休道数十年,纵经三大僧祗劫亦无交涉,故曰:「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灯佛即与授记也。」然则随缘放旷,任性坦然,无作无为得否?曰:「若果荐得,自知时节,自能作活,匿迹韬光,潜行密用,无所不可;不然,又恐堕自然外道,反增罪障。」然则奚若?曰:「只此疑处便是功夫,有作固非,无作亦失。」将何为是?心中迷闷,决志发明,即此便是参究,二六时中不肯放舍,梗在胸中,决无闲功夫理会杂事,如是用心则自然透彻,方知修与不修是两头语,方晓天真无作,方知旧佛新成,不属功夫、本自现成也。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既悟之后,切须保护长养圣胎,打成一片。所谓无功之功,功不虚弃,非是有法用功修数十年也。利根者,当下达得便好保护;若未荐得,便可起疑,疑处即是修行,意识自然不散。
今人闻「天真无作,不用功夫」,无处下手,心识纷飞,遏伏又不是、放纵又不是,只要寻件事干来做,殊不知八识田中栽培得个要发明的种子,如火急相似,则自然不被世间逆顺回换,日久月深,自然喷地悟去。
犹如穷子,虽在父舍,不知己有,出外即逃逝、运为即客作,如何离得两种过失?忽地眼开,则悉是我有,不必施为,安坐受享矣,此非「天真无作,不属功夫」也哉?故穷子家业虽是现成,须要回头认父;若不认父,有亦同无,非长者咎也。故知佛法本是现成,不须造作,故名天真自然,但要具眼方得受享,沩山谓仰山曰:「不贵子行履,只贵子眼正。」为是故也。
欲简易修行
末世根浅畏难,欲小就而不图大事,见速利而无远志。尝有人熟《楞严》,至七卷,为家事所拘,且精力不继,求直截简易可入道者,余曰:「古人根器胜汝万倍,尚樵栖穴处,木食草衣,历尽艰辛,始得高明广大,岂草草轻易?今君饱食煖衣,游优自在,一部《楞严》尚告苦,则十方世界中少一尊现成自在佛可补也。」
又有读《宗镜》者,畏百卷之多,阅数卷即辍,欲求简少易阅者,固知此辈根器浅劣,与般若无缘,在三途六道中未脱在。故觉范叹曰:「圣世愈远,众生根劣,趣虑褊短,道学苟简,欲安坐而得,譬农夫不务耰耘而思积粟,可笑也。」
功课随见识升进
谢君笃志西方,专心净业,每日念佛号若干以为日课。后有省,拟辍前课,予曰:理随事变,事得理融,理既广大,事亦无碍。向所失者,失于知见,其功课则自若也。今知见既开,则无法不是、无处不真,岂净业能留碍乎?譬王子与庶民同日出胎,迨六根渐长、学问渐增,他无所异,特贵贱耳。王子增长分分成王种,庶民增长分分成臣种。学道者须达王种尊贵,毋咎功行法门也。如法达诵《法华》三千部后,于六祖发明,乃曰:「弟子已后不须诵经也。」六祖曰:「经有何过而不诵哉?今后方名诵经僧耳。」法达遂终身持诵不辍。夫法达始末一人,《法华》前后一经,初则为经所诵,后则能诵此经,特在迷悟之分而已。故知:是则一切俱是,非则一切俱非。沩山谓仰山曰:「不贵子行履,但贵子眼正。」信哉。
题无字话头之始辨
佛祖为无上法王,原无定法可说,但随时随器、应病应缘,解执除疑,直指心性,令人证外无实法也。故曰:「但明取纲宗,本无实法。若有一尘一法可得,与汝执取生解,皆落天魔外道。」又曰:「若以实法与人,土亦消不得。」又曰:「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又曰:「若谓如来有所说者,是人不解我所说义。」是故,如来出现,圆音一演,随类普闻,各各获益,随其大小各得证入。
双林示寂,自后诸宗竞起,互相冰炭,彼土五天已分多种,摩腾入汉至晋魏六朝,数百年间,得道高人悉从文字悟入。然法久弊生,俱尚文字依通,遗失言外大义,与本分了无交涉,故达磨航海,扫尽支离,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称教外别传。悟者,以文字证之,无非教外别传之旨,宁有出于教外乎?传之数世,其宗方盛,然又不能无弊,俱尚识阴依通,遗失别传之旨,即此不立等句已成文字,故德山、临济、曹洞、云门、沩仰、法眼等棒喝交驰,拈槌竖拂,三玄三要、五位君臣、四料简、四宾主,擎叉打鼓、舞笏滚毬、干屎橛、须弥山之类,各建法幢、立宗旨。于斯透得,乃可即心是佛,方为达磨子孙;不然,即野狐精魅。
自唐及宋,其宗大盛,然又不能无弊,各逞玄妙、立新奇,将佛祖机缘为拈古、为颂古、为评唱,致令学人将心意识穿凿得粉碎,欲死人偷心而偷心益起、欲活人眼目而眼目愈盲,此时佛祖方便无所施矣。故大慧于正法眼藏之末悉拈时病,知大法将颓,遂不得已,教人把平日所习知解得力处缚作一束,抛向他方世界,然后唯将一句无义味话头参究,是提无字话头之始,实起于宋也。若不以此令渠敌住心意识,则终日刺首胶盆,批判古今、抑扬宗教,临济、德山又如何,云门、曹洞又如何,这语是扫荡、这语是建立、这语是探竿、这语是肯他、这语是不肯,如是终身学得一套子,熟了便道大事已毕、大法已明,无事可为,即欲绍隆祖位,自系某家法派,好去续入传灯几十几代孙矣。
是以无可奈何,单教参提「无」字,或干屎橛、须弥山、万法归一之类,然恐正参之际,更生他病。故又种种指出,云不可解说来当、不可作有无之无、不可向举起处承当、不可抛向无事甲里、不可向击石火闪电光处领略、不可向意根下卜度,但默默提究僧问赵州:「狗子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如是种种,绝其解路,故称老鼠入牛角。犹如狂狗惯一逐块,今乃四方八面围住,令其转向逐人,若放开一线,则依然逐块。亦如穷子向来逃逝,其父捉归,禁在宝舍,日久自当认父,所有家珍悉皆受用,若开通一窍,则依然逃逝。
故佛祖方便,教参「无」字话头耳。当时悟入亦不可胜计,然又不能无弊。今世提「无」字者太多,何尝有得打透?岂佛祖方便昔是而今非耶?初则灵验,终则不效?何也?夫提究之法原系无功之功,后世都把功夫会却执为实法,道我能著实做功夫,且又不识药病之忌,是以不验也。溯而观之,一大藏教在古则可用,在今不可用耶?在汉晋六朝则灵验,在唐宋则不验耶?即心是佛在唐初则可,用在唐末则无用耶?棒喝机缘在唐宋之间则可用,在南渡后不可用耶?无字话头在宋元可用,在今世则又无用耶?果大法之有盛衰,抑人根之有差别,致前后相违,反复若是耶?
噫!吾知佛祖原无定法,亦无实法,但随时节因缘、根器偏向,以救时弊耳。故曰:「如将黄叶止小儿啼。」又曰:「以楔出楔。」又曰:「但除其病,不除其法。」故无量方便法门在当人用之何如耳,故曰:「执则处处疮疣,通则门门妙法。」若向经教上得发明,则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天台南岳即我,我即南岳天台;若向即心是佛处得承当,则达磨即我,我即达磨;若向棒喝机缘得悟入,则德山、临济诸老即我,我即德山诸老;若从「无」字打透,则赵州即我,我即赵州。若一处透,则一切处都是我宗也、教也、佛也、法也、祖师也,无有一法推得在别人分上。既皆是我,则我分中有何差别也?
然此亦是钝汉、亦是剩句、亦是死法,我今亦不从经教、亦不从棒喝、亦不逐即心是佛、亦不提无字话头,但见山河大地、明暗色空,饥饭困眠,不求自足,弃之宛然,无踪无迹,无中无边,堂堂寂寂,密密绵绵,此个还是经教耶?棒喝耶?即心是佛耶?诸祖机缘耶?赵州「无」字耶?原来都是无事生事,好肉剜疮,梦中说梦耳。
然而不可一向,也须什么始得,尝见杜顺和尚有个法身颂,曰:「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炙猪左膊上。」此又如何话会?于此明得,不妨自在;于此未明,切莫草草。
且提无字话头实始于宋时,今人诬在唐黄檗运公,岂不谬紊?夫禅师讳希运,系马祖之孙、百丈之嗣、临济之父、赵州之兄,传记具在,寻常告人曰:「佛与众生唯是一心,当体便是,动念即乖;唯此一心,更无微尘许法可得。」此心即佛,学人不了,心上生心,向外求佛,此系恶法。又曰:「纵三大阿僧祗劫修来,原来祗证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不如言下认取本法,与三大劫得者无异」,「若欲从次第而得,从来无次第佛」。如是等语,令人毛竖汗流,尘劫疑滞当下冰消,本有妙心赫然透露,极呵斥做功夫从次第者。故门下如临济、睦州等光耀千古,五家宗派于斯独盛。
向后不知何人,将宋时住黄檗山者一段示众语赘于心要后,曰:「那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教参赵州无字话头。从此一人传虚,万人传实,遂讹为先黄檗运公说矣。且运公曰:「当体便是,动念即乖,无次第佛,此心即佛。不如言下认取本法。」而后黄檗乃曰:「那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意相矛盾,今乃涂糊先圣、逞己私怀,欲摈天真本妙之心,崇有为造作之法,此乃黄檗运禅师教人提无字话头之始。
若运公实有此语,则当时门下如临济、睦州、裴相国等,何不挂诸齿颊、录诸传记乎?裴公所集心要,何不将此参诸前段而另赘于后乎?且运公为赵州之兄,赵州未有此语,岂运公预识其言而令人参之乎?又岂运公别无方便,乃令参师弟之剩句也?考其时、察其言,断非运公语,系后人住黄檗山者之语也。予恐诬先圣、惑后人,致佛日不明、大法益晦,故为述佛祖出世方便始末,俟达者得以研核真伪。
文字语言不能悟道解
如来应世,普度群迷,大开方便,演无量言,教从兹悟入数等尘沙,付嘱流通,人天普利,然非在纸墨文字中也,唯应度者见六根变起都是真诠,万象流行无非言教。世尊睹明星而悟道,从眼界入;观音达闻性而圆通,从耳根入;香严从鼻香入、药王憍梵从舌味入,自后香严击竹、灵云见桃、南岳天台悟《法华》、晦堂真净阅语录、永嘉看《维摩》而发明心地、圭峰读《圆觉》而涕泗交流,是知法法可以明心、尘尘可以入道。故曰:「墙壁瓦砾皆放光明,水鸟树林尽宣妙法。」
古训昭然,今有见解未透者乃曰:「文字语言不能悟道。」此人不知唤何物作文字语言?将何物为道而欲悟之?若尔,则文字语言在道外,而道在文字语言外乎?古谓:「道不离日用事物。」何独摈文字语言在日用事物外也?殊不知,文字语言悉从自心变起,眼见色法为纸墨、手触卷帙为经纶、墨迹点画为文字、意识诠量为语言,则全是自心经教,此外何处更觅文字语言哉?
若达此旨,则终日披寻而不见有纸墨文字之相,如膏助火,益发其明,言言归自己,句句达本宗,如是研穷如遍参知识矣。文字有如斯利益,是以天神拥护、诸圣赞扬、佛菩萨付嘱流通、群弟子传持结集。海藏龙宫,虽龙树之心量而不能数知,岂肉眼而可思议?倘无利益,则佛、菩萨、众圣为虚设矣。
若横起文字之见,则披读时文字横陈,语言错杂,攒入葛藤,不能悟道。犹患结胸者,服人参而死,乃戒曰:「人参大毒,已亲受其误。」不亦谬乎?
谤《宗镜录》
众生垢重,神昏欲强,智浅不思,深入大藏,见佛祖言教如山海,畏力量难知,反谤文字无益,指《宗镜》为义学,斥永明为小乘,多见其不知量也。
夫《宗镜》引大藏圆顿之教,与诸祖贤圣之言十居七八,而赞述之言仅二三耳。若谤毁之,乃谤大藏圆顿,毁佛祖、一切贤圣也。且圆照、晦堂诸公何等人也?皆仰之而手不释卷,或恨见此书之晚,今岂超过于圆照、晦堂诸公乎?是《宗镜》原不毁,特毁自己之宗镜耳;永明不受谤,乃谤自己之真如耳。
佛、菩萨、圣贤、天、龙、鬼、神昭昭拥护,安可欺也?彼其心不过为名利,欲人归向,故立奇特高峻之辨以惑之,所得几何?不有报乎?
再请平其心与永明较,夫永明七岁诵《法华》,群羊跪听;汝辈能乎?永明放生,罹法临刑不动;汝辈稍涉逆顺,则若落汤螃蟹矣。永明九旬入定,鸠鸟巢衣;汝辈心神昏乱,不知当作何状。永明礼韶国师,亲承印记;汝辈有何人印记?永明博综三藏,内外典籍洞达无遗;汝辈孤陋如面墙。永明国王礼敬,异国遥崇,若飞埃过目;汝辈稍有小缘,如蛆入粪。永明日课百八事,昼则放诸生命,说法利人,夜则普施鬼食,幽显获益;汝辈饱食横眠,唯图利己。永明说法,四大天王现身拥护,众常二千余;汝辈有识应鄙,神鬼吐弃。永明开山,灵隐、雪窦、净慈诸名刹光明远烛;汝辈晓夜营求,欲利子孙眷属。永明临化,预知时至,阇毘时舍利鳞砌,今六百余年后犹有获者;汝辈血肉之躯,他日腐败,不可名状。永明冥王设像礼敬;汝辈业积而不自知,燄魔必不轻恕。若此,概难尽述。
凡夫不藉佛祖金言,般若何由明?苦海何由出?且试读看,若无利益,则斥之未晚也。再度寻常日用,何胜事能超《宗镜》?不读《宗镜》,但放纵六情、驰骋五欲、攀缘外境耳,究将何归耶?世传永明乃无量寿佛化现,即阿弥陀佛也,弥陀决不误人诳人;手不释卷而摘冥枢会要,若灵源、觉范诸老决不惑人。故予亦不自欺欺人,叨叨为是说者,诚非得已矣。
善财参文殊
文殊为大智法王,善财参礼,既获根本智,复令遍参诸友,岂文殊未具一切差别智,不足为善财师而令其别参乎?善财受教,无论僧、俗、外道、仙人、男、女一切等众悉依参礼,学菩萨道、行菩萨行,以广差别之智,乃得一生成辨圆满佛果。噫!此可为万古师弟之榜样矣。师范如文殊,不曰:「尔不须别参,于我处足矣。」弟子如善财,不曰:「我已获证本智,何必别求也?」文殊无人我之相,善财亦不得少为足。故师范当效文殊,毋掩人善而衒己长;弟子当学善财,博问先达,充法界以广智悲,则大法指日可兴矣。
孔子之集大成,岂须过于孔子者集之哉?大地众生各有长处,吾集取之,设有短者亦自省焉,则无一非师、无处非益。故曰:「孔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是故,欲参知识必当具眼,不在威仪、声誉,王臣拥护、大众喧攘者。黄檗祖师曰:「方今参者只在三百、五百大千热闹处,若草衣木食,灰头垢面独坐者不顾矣。」如善财礼五十三人,僧、俗、神仙、乃至外道、婆罗门、长者、居士、童子、女人、甚至婬女俱各获益,内具菩萨行者,岂关相貌差别乎?陶君奭曰:「真仙如纯阳而化为乞士,虽九转神丹,必掉臂不顾。若见空中跨鹤者,纵下鼠粪,人必争食,无怪也。」
有问某大师若何,予谓老宿出世宏扬,各有长处,但当敬仰,勿可拟议,吾辈当以获益为主。今不惮千里而访知识者,将图实益;不然,纵巍巍堂堂三十二相放大光明,于我何与?乃系彼之长也。
山林廛市中,无问僧俗、乞儿、妓者,有一言半句能开愚蒙、破生死,此即真善知识,当顶戴供养,世世生生,直至成佛,悉斯人恩德也。故吾辈须图实益,毋事虚名,夸我已亲近几知识、走过若干名山,不知本分中依旧黑卒卒地,虽夸亦奚以为。
前尘不定
洞山清禀禅师静坐,一日,呼侍者,谓曳木者无损阶砌。侍者出,视无人,又细求之,乃群蚁曳蜻蜓翼缘阶而上。觉范老人谓其静极妙而灵知也。
后世有非清禀、侍者,兼非觉范,云:「本群蚁与蜻蜓翼耳,何得谓人曳木乎?」且曰:「若人问是何物,当直曰:『群蚁曳蜻蜓翼也。』」作此见者,古人呵责,谓之平实头禅,见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尽三十日、小尽二十九,无则始终云无、有则始终言有,直问直答,不可起第二念,定将去、合将去,以平常心是道为极则者,此类也。
前代如晦堂真净、东山圆悟、大慧诸老,曾斥此辈为依草附木精灵鬼魅,如盲人行路,一条拄杖寸步抛不得,乃欲拟先德、判古今,难矣哉。
若谓目前幻境实有难易,则十地圣人何大地黄金、长河酥酪耶?琉璃光观群动无性,乃见大千世界众生如一器中贮百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尔时心开,得无生忍。若谓洞山之见为非,则琉璃光不合心开得无生忍矣,乃至月光见水、空藏见空、阿那律见大千如掌果、如来穷尽微尘国土,若洞山之见为谬,则诸佛菩萨悉谬矣。亦如鬼见恒河为火、天见琉璃、人见为水,若据其说,则鬼以天、人为错,天以人、鬼为错,人以天、鬼为错,互相非矣。
若执定前尘不易,外法不由心变,则凡决为凡、圣决定圣,天堂是天堂、地狱实地狱,一毫不可更易,则顽然一块死物,何得随缘幻化,转凡成圣也哉?如此学道都是死法,堕在死水,驴年未梦见在。若临命终,四大分离之顷,请问是群蚁曳蜻蜓否?不知如来藏中般出什么行境是?盖不知万法由心,故前尘不定,无体随缘是。盖常见外法,而不知常即无常、无常即常是。盖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生即不生、不生即生是。盖真如受熏,随缘幻化,故曰:「心为大幻师,幻出诸形像也。」妄以识见判断古人,吾恐学人承虚接响,故特辨之如上以俟达者。
《物不迁论》解
诸人争辨此论,或谓物性本虚,无可迁动;或谓各性而住,住则有法,指肇公为邪见;或谓万物自迁,心体常寂。种种异解,均非论主之意。盖肇公曰:「伤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对真而莫觉。」又曰:「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迁可知矣。」今不迁且置,究竟以何为物?若明此旨,则洞达天真无作、缘起无生,迁与不迁可不辨自解。
《楞严经》曰:「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楞伽经》曰:「一切法不生,我说刹那义,初生即有灭,不为愚者说。」寂音曰:「以一刹那流转必无自性,故生即是无生,若非无生则不流转。」是故,契无生者方见刹那,故知物之不迁即法之无生也。
物者,非心外有物,乃自心根、尘、识、阴入界也。佛谓阿难「阴入处界,地、水、火、风一切所有,悉本如来藏妙真如性,循业发现。」则知生死交谢,寒暑迭迁,肇公所论不迁之物,宁能出根、尘、识、界七大之外乎?既皆如来藏所现,则无体无性,随缘幻化,念念不停,前不至后、后不参前,昔自住昔、今自住今,念念不相并、物物不相到、各各不相知,新新无间、运运相续,刹那各住,当体自寂。故仲尼之在川、庄生之藏山,悉指天真造化之妙,法尔自然之宗,乃如来藏性本自如然,随缘幻化,活泼生气也,不可加毫发拟议。若稍拟议,即非本妙矣。
凡夫不知,认作外法,遂成生灭轮转,迷而不返;小乘怖畏,见无始流转,故弃有趣空;大乘菩萨明见自心缘起本妙之宗,便得随缘自在,受用无穷。小乘外道妄自加功欲断,不知法尔自迁,岂能留住?当体自寂,岂可推排?法尔自迁,岂劳排遣?当体自寂,岂用挽留?故曰:「去而非遣,住而非留。」
枣柏曰:「有功之功,功归生灭;无功之功,功不虚弃。多劫积修终归败坏,不如一念缘起无生,超彼三乘权学等见。」盖为此耳。
学者若不达此称性随缘,一涉造作施为即系有功,即生灭矣。以其伤残本妙、违背天真,纵有受用得力,亦生灭轮回法耳。大乘达此无作之旨,自然任运随缘,不用加功,疾登觉岸,此即无功之功不虚弃也。大心凡夫一念达得,则洞见法界缘起无生,超彼三乘权学历劫功用。但凡夫流浪已久,心识粗垢,习气纯熟,妄见外物,执有迁流,若细心研究,有何物而可去来?世尊喻旋火轮极为亲切,如人持火以手旋转,愚人妄见一大火轮,智者观之,了知唯一星火。譬凡夫即今妄见山河大地万法森然,已去、未来业报因果宛然实有;智者观之不出即今一念,妄自布成耳。何则?过去无量劫,乃昔日昔时前念,悉已过去,既去则不复来,岂不空耶?过去既空,则未来无量劫乃至后念悉属未来,岂不空耶?过去、未来悉皆空寂,则当体廓然露现者是谁?唯即今一念,则知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一切万法悉收拾在即今一念矣。
若能于此一念荐得,则肇公不出一念。肇公出不得,则释迦亦出不得;释迦出不得,则弥勒亦出不得,乃至十方三世圣凡好丑一切等物悉收拾其中矣。何有物、无物,迁与不迁可论乎?故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又曰:「入刹那际三昧,若不肯于此承当,了知一念现前,将此希望未来祈求佛果,此真系驴之橛、狗啃枯骨也。」
梁武帝为大菩萨示现
众生具无量颠倒妄想,佛菩萨有无量善巧方便而度脱之。然有正度、有巧度、有显度、有冥度,种种不同,唯佛与佛乃能究尽,凡夫肉眼何知?
释迦八相成道,令见闻获益,此正度,亦显度也。燄魔考掠有罪,烧煮烹炼,令其欲枯识尽,厌苦求脱,恐怖发心,此巧度,亦正度也。无厌足王化无量罪人,无量狱卒剥割斩截,令一切闻见众生胆落魂消,改恶从善,此巧度,亦冥度也。或现异类畜生能宣妙法,令人开悟;或现同类与共同事,渐令觉悟;或现眷属、或现冤亲,种种化现令其度脱;或正中有巧、显中有冥,总欲令一切众生离苦知真,舍末归本。
吾观梁武帝所为乃巧中有冥,实大菩萨也。当时宝志公系观音示现,傅大士乃弥勒化身,岂有观音、弥勒二大菩萨久与处,而梁武乃为凡夫哉?达磨之不相契也,正欲后人以此为式而悟向上之法耳。且梁武以臣下倔起而为帝皇,其崇尚三宝,所作胜事,王侯以下孰能及之?其为外护也,孰敢违背?其戒杀也,则宗庙以面为牺牲。其护生也,则断死刑,必为流涕。其斋戒也,日唯一餐,过午不食。其忏悔业障,洗涤冤愆也,则置十卷忏文,至今传礼。其普度幽显也,则屡设大会、水陆道场。其修福报也,则营寺造塔,不可胜计。其多闻广学也,则亲讲《般若》,天雨宝华。其余度生广济,凡有为功力靡不毕具。后遇达磨传佛心印,则了无交涉,盖欲令天下后世悟佛祖正意总不在是耳。所有施为悉皆有漏,所作事业非实功德,但为人天福报小果而已。是故,达磨之来,正与显也;梁武所为,巧与冥也。共成法会,总普贤大行也。浅识生谤,横起是非、邪正之见,所谓管窥蠡测,不知海天之高大深广耳。
举世皆圣人
罗近谿先生谓举世皆圣人,此真得圣人大体。夫世尊初成正觉,即曰:「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证得。」净名曰:「众生亦如弥勒。」亦如常不轻菩萨曰:「我不敢轻于汝等皆当作佛。」由是观之,诸佛菩萨、大圣大贤一体平等,未尝有我、人,彼、此之相。盖凡夫迷久,卒欲会同一体平等,极难信入,故不可以不辨。
夫未起念时,则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马鸣所谓本觉义,遍照法界义也。才有念虑,分别情生,则人、我顿形,彼、此相现,平等法界便致差违,马鸣所谓不觉义,又名无明也。然此念虑从平等法界起,所有分别即分别平等,马鸣所谓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从平等而起分别,以分别而分别平等,平等即是分别,分别即是平等,则知众生日用现前所有分别念虑、我人等相本是平等法界。如是了知,马鸣所谓始觉义也。
又曰:「如来知一切众生及与己身真如平等、无别异故,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灭无明、见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议业种种之用,即与真如等,遍一切处。」故众生日用达得彼我一体、凡圣同源,即名大方便智,除灭无明,见本法身也。
杜顺和尚曰:「情与无情共一体,处处皆同真法界。」张拙秀才曰:「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永明曰:「与三世佛一时成道,共十类生同日涅槃。」枣柏曰:「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肉眼观,无真不俗。」故己圣则一切皆圣,我凡则一切皆凡,凡圣在我,不在人也。若见一人非佛,即自己亦非真佛也。若见一法差别,则平等光明不显现也。
洪觉范曰:「真能敬重自己佛性,则于一切众生决不得生慢。」故敬重自己佛性即敬重一切众生,能敬重一切众生乃为敬重自己佛性;若嗔恚一切众生,即嗔恚自己佛性;乃至若憎、若爱、若毁、若赞……,一切等法悉是憎、爱、毁、赞……自己佛性,与彼何预?故曰:「从平等法界而起分别,分别即是平等法界,岂能出平等法界之外乎?」举世皆圣,亶其然已。
我相
生死根本皆由我执,我执若除,谁受生死?是故,真为生死发心学道者,凡有修为必为除我,我执日空则道德日著;其不为生死,假名学道者,所有修为必皆为我,我执日增则生死愈固。
古人曰:「何物为大?业力为大。何物为高?人我最高。」若不先察其根本,以空人我,则所有勤苦功行、福报巍崇,即与我相共高大矣。
世谛中,福报大一分则我相大一分,学问进一分则我相增一分,直至非想与大自在天,其福报、学问更无过矣,总为我执未除,故成魔外。此学道紧要关头,不可不频频返照也。
真我
肇公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又曰:「会万物归自己者,其唯圣人乎。」张拙秀才曰:「凡圣含灵共我家。」孟轲曰:「万物皆备于我。」法眼大师曰:「圣人无己,无所不己。」由是观之,无我则一切皆我,有我则一切非我,而妄执分为能所对待生死轮回。
盖众生分中无不皆我,只为不知,彼我遂隔,犹如冰执不能融化。若知之者,法法是我,释迦八相成道皆我也;弥勒未来作佛皆我也;过去诸佛、未来诸佛、现在诸佛,乃至十方一切诸佛,所有修行、现大神变、积功累德、无量福智皆我也;诸大菩萨广行悲愿,饶益众生,皆我也;乃至禅天外道、一切差别等类皆我也,地狱、鬼、畜、修罗一切差别业报皆我也。若如是知、如是了达,则一肩荷负,全体吸尽。若有毫发非我,便为能所之根、斗诤之本,一翳在目,空华乱坠矣。吾辈大心凡夫当直下如是了达,不然便堕邪径。
譬如长者家业一切现成,无论巨细靡不悉备,不须穷子费毫厘气力,只要承认则所有家珍都是我有,若稍迟疑,不致逃逝,便为客作,翻疑:「此是长者家业,我岂敢望?我亦当积累铢寸,辛勤克苦,然后是我己分,可比长者之富。」设从此做去,即至如长者家业,正眼观来亦非现成本有之业,系新发造作之家,故曰:「十地圣人说法如云、神通如雨、见性如隔罗縠,不名真佛子。」盖为不知一切皆我,不识真我,妄起修为,勤辛累劫耳。宝志曰:「穷苦枉经无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可思也。凡夫无始弃却真我,妄执四大为我,故成生死,如弃海认沤。如来方便,教以无我之观,令其观出生死,纵证果位亦非究竟,名为小乘,是亦不知一切皆我,不知真我。故世尊于涅槃会上斥之曰:「无我为生死,有我为涅槃。」是知真我本无我,无我则真我显现,法法皆我;执我则真我隐覆,法法非我。
小乘作无我观者,不知真我本自无我,强观无我即偏于无我,不悟真我,故遭世尊斥辱。若达真我即无我,无我乃真我,博地凡夫一念了知,直下便同古佛。故长沙曰:「尽大地是自己光明。」雪峰曰:「尽大地是个解脱门。」
佛祖如是言句尽情呕露,而人尚未信。请观凡夫分中,何法非我?你且拈来。眼见色,我也;耳闻声,我也;鼻嗅香,我也;舌知味,我也;身觉触,我也;意知法,我也;五阴六入,我也;十二处、十八界,我也。地,我之坚碍也;水,我之润湿也;火,我之热性也;风,我之鼓动也;空,我之虚通也;见闻觉知,我之粘湛也;识,我之精明也;如来藏,我之根本,能藏、能摄、能生一切也;大圆镜,我之平等光明也;真如,我之不动不变,无伪无杂而能随缘也;涅槃,我之不生不灭,寂静真体也;佛性,我之清净本体也;常住,我之亘古亘今未尝移易也;法界,我之主伴交参,重重无尽也;法身,我之能建立一切也;实相,我之不属有无,昭然显现也;佛,我之灵知也;法,我之性德也;僧,我之和合也;毘卢遮那,我之种种光明遍照也;无量寿,我之无始无终,与太虚齐寿也;释迦,我之能仁也;弥勒,我之慈也;文殊,我之大智也;普贤,我之大行也;观音,我之大悲也;净名,我之真俗融通也;娑婆,我之杂秽也;极乐,我之净业也;药师琉璃,我之光明洁彻也;重重华藏,我之交彻融摄也;天,我之十善也;人,我之情想均等也;修罗,我之有福而憍慢也;饿鬼,我之虚诈也;畜生,我之昏钝无知也;地狱,我之破戒而业重也;乃至穷尽虚空、遍空尘刹、不可说不可说一切所有、无不皆我。
设若无我,则一切皆无矣,故古人曰:「若有一法非我,则谁能于我心外另置一条?」者,既知一切皆我,则何取?何舍?何苦?何乐?何净?何秽?本是一道平等光明耳。有智须当达此,则无我、无为、无造、无作,一切现成靡不毕具。故懒瓒曰:「本自圆成,不劳机杼。」临济曰:「何处欠缺?修补何处?」如是方为大心凡夫,广大心量,称佛本怀,绍佛家业耳。
吾作是说,其有久积善根,宿有灵骨者,必欢喜信受;其小根劣器必疑谤,以为诸佛菩萨久积功德,岂为我有?不知凡圣同源,物我一体。故曰:「十方诸佛莫不仗我威光,一切异生莫不赖我恩德。」若见毫厘非我,则便立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纵有玄妙奇特,决非真正种子,愚迷不知尽大地都卢是我,乃立起凡、圣,净、秽,我今修来到某世界去见某佛闻某法,又道我能做得几何功夫、在蒲团上静得几时、能讲得几部经论、做过几何胜事,种种卖弄,正眼看来都是著鬼,驼了一个我相之乎者也。
德山所谓如将一毫安置太虚岩头,所谓汝将一滴投于巨壑,有何交涉?抛却自己本有家珍,伶俜辛苦,延门求乞。古人又曰:「若人谓我与佛异者,斯人即为魔种。」故欲证佛之四德当达真我,一切皆我,若一切非我,则是谁耶?故曰:「若无我心,万法安寄。」
假我
一僧负明心达本,作《知我论》数千言,杂引诸祖言句并《涅槃经》「无我为生死,有我为涅槃」大意,以为见色闻声无不是我,以此承当为了大事。予诘之曰:「既一切皆汝,所有一切且置现前,我身岂为汝耶?」曰:「然据汝之意,岂不以吾身为汝眼中色尘所摄,故为汝耶?」曰:「然我若去时,汝岂不成断灭?」曰:「汝身虽去,吾之见性常在。」予笑之曰:「赃证现在,分为两橛矣。此楞严经中行阴空之外道常无常执也,岂佛旨哉?外道执为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名为无常;我之心性凝然不动,名之为常。即此矣。」僧不能答。欲知真我者,慎勿堕此类。苏子瞻「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之句犹,遭老宿检点,亦为是也。
消归自己
皓月当空,以我取之,是我月耳;千万人取之,千万人之月耳。人为千万而月未尝分也,以人言之则谓千万人之月亦可耳。吾一人所见与千万人无与也,千万人所见亦与吾无涉,千万人不见吾之所见,吾亦不见千万人之所见,是谓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到。既不相知、相到,则唯在我迥然独露耳。如有盲不见月,则千万人所见与彼盲人何与?
是故,学道者唯务自己,弗咎他人,乃知如来出现八相成道,初在鹿苑,终至双林,三百余会,四十九年,以我取之皆存乎我,与他人何与?是故,法华,我之法华也;般若,我之般若也;方等,我之方等也;楞严,我之楞严也;华严,我之华严也。
若曰佛在世时,某人得道、某人证果、某人于某经悟入,于我何与?如群盲相谓曰:「某人于某地见月。」某人于某时见月,与群盲何与?学道者不务观己,而曰:「当今末法。」或曰:「我无宿根。」或曰:「此是佛法,此是最上一乘。」或曰:「古人如何得道、如何神通、作何胜业。」正如人数他宝,自无半钱耳。
盖天下余事可让,唯此大事所谓当仁不让也。设生佛世时,诸人悟而我未悟,亦虚生也。今生末世,诸人未悟而我独悟,即佛世也。尽大地人皆悟,我独未悟,则尽大地人无与于我;尽大地人不悟,而我独悟,我亦无与于尽大地人。总之,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到也。
世人看佛法,皆谓此是佛法,既云佛法,与我何与?佛已成佛,何藉我看?如时文程墨皆为未第者,设若既已第矣,复何用哉?是故,信知无量佛法皆为我也。
予尝告人曰:「《楞严》中七征、八辨、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地水火风空见识,渐细推详,本无所有、本无生处,悉是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至此豁然大悟,即自庆曰:「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岂阿难可从此悟而吾辈不可从此悟耶?既不能悟,徒诵何为?故读佛法者当言言消归自己,诸佛菩萨面命耳提独为我耳。切勿道:「此是佛法。」推在佛分上去,亦如盲人嫌皓月之不我照也。
功德
持戒、念诵、焚香、散华、礼拜,种种作为虽曰功德,此系虚伪之法、生灭之本,有量有边、有穷有尽,非无漏真实功德也。《法华》、《楞严》以六根清净则各各有若干功德,不可限量、不属思议,自然充足圆满,不待求之而有、作之而成。
夫六根何为清净?清净者,空也。本来无物,本自空寂,非有物可磨莹、有法可除荡。故六祖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直指单传即印可矣。龙胜曰:「众生无始已来执成有法,若顿言空,闻必怖畏,如来方便故遮言清净耳。」《圆觉经》曰:「一根清净则多根清净,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时清净。」是故,一尘见空则一切悉空,一切悉空则一切悉为功德,不待起心动念然后为功德也。
故眼见色时,色不可得,色即空矣。色既空寂,眼岂独存?眼色皆空,识从何立?三处都无,则本来清净。既本清净,则眼见色时岂非功德乎?眼色既尔,鼻香亦然,乃至八万四千法门悉皆清净、悉成功德。故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则知从本已来常自寂灭,非属今安排而方寂灭也。
《楞严经》中渐细详明,根尘识界本来无有、本无生处、本来空寂,非因非缘,亦非自然,了不可得,本是如来藏妙真如性,若有毫厘生处即非如来藏矣。众生不知,妄自执有,故曰:「六为贼媒,自劫家宝。」若顿达空,即此根尘悉皆宝藏。马祖大师谓大珠慧海曰:「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甚么?」大珠曰:「不知那个是慧海自家宝藏?」马祖曰:「即今言语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不欠少,使用自在。」大珠即于言下一肩荷负,顿获本心。故众生日用所有根尘本来空寂,悉皆宝藏,盖为不知,甘自涂炭。
且如眼见色时,眼若不空,不能见色。亦如镜光,若先有物,岂能现象?现象之时,镜必空寂。愚人见色执为实有,譬诸小儿欲取镜象,类此可知。故知镜体本空而显现无竭,六根清净而照烛无穷,镜光照多象而无能照之劳,六根现万法而无能现之迹。众生、诸佛本是同源,亘古亘今本来一辙,既知空寂,又何妨于空寂中纵横放旷、大圆镜内自在翱翔?故肇公曰:「动即寂,寂即动,愈动愈寂,愈寂愈动。」方为大解脱、大自在、大安稳。愚人不知,妄见有法,自生畏避,正夜光之暗投掩耳盗铃者也。东坡曰:「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耳得之而成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之无尽藏。」其庶几乎?达此者,一无所为,任运腾腾,而功德自足;昧之者,百般造作,孜孜急急,而辛苦伶俜。反复之间,天地悬隔,有智何不思焉?
夫万法既空,空何有量?故称无量功德。念虑无从,思议难及,故称不可思议功德。万有归空,空不可坏,故称真实功德。法尔天成,不假造作,故称本具功德。觅之无迹,舍之愈彰,故称绝妙功德。不见有生、不见有灭,故称无漏功德。帝网重重,卷舒自在,故称无尽功德。上至诸佛、下及三涂,横遍十方、竖通三际,靡不该罗具足,故称圆满功德。声闻权学不能知,外道天魔不能测,故称无上最上功德也。
堂堂何处不毘卢?凡属有心皆可悟。
《华严经》曰:「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古德曰:「毘卢本绝多端相,青即青兮黄即黄。」又曰:「青青翠竹真如境,郁郁黄花古佛心。」法华举公曰:「观音、势至向诸人面前大作佛事,若信不及,却往他方救苦利生去也。」由是观之,则诸佛菩萨遍界现身,大作佛事,而凡小不知,故普门示现,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某身某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是知本无定形,但随缘现,其应度者自然举意全彰,寓目咸是。若其不尔,则不应言「佛身充满法界」也。「普现一切群生前」者,含灵蠢动总是群生,何独我非群生也?「随缘赴感靡不周」者,大地众生悉从缘起,更无一法离缘别有也。「而恒处此菩提座」者,《法华经》云:「诸法空为座。」盖指遍界现身而了无朕迹,全体即空也。
永明曰:「高低岳渎共转根本法轮,大小鳞毛普现色身三昧。」果系具眼,则普皆金色,靡非佛身,何所拣择乎?凡属有知,直下顿达,则便同古佛,岂关相貌之别、形服之殊?
华严会上凡圣交参,龙蛇杂遝,故称广大法界。无遮海会各各证解脱门,各各具菩萨行,何尝必其具人形,剃须发,出家苦行,方入会乎?故丈六金身、老比丘相,系生灭之质,分段之形,乃为劣解权机而应现耳。毘卢遮那,此为法报真佛。善财参礼五十三人,长者、居士、男女外道居多,而比丘之相仅两三人耳,信知大法不拘相貌形服。
当今怀彼我之私胶、僧俗之见,戴发者定为外道、圆顶者必是高人,则世尊在日已有净名、广额、善财、龙女、月上之流,曾未闻以须发为辞而斥之也。自后庞老、裴公、凌婆、灵照等代不乏人,皆为千古榜样,亦未尝见斥于马祖、石头、赵州、临济也。学道者不先探取无上菩提、本具大法以入毘卢海会,乃于沤泡幻身、数茎毛发上作活计,大似梦中入梦矣。为比丘者当远承灵鹫、少林,近踵德山、临济,上光先祖、下化群迷,现法界身,大作佛事,安得于空华镜中胶柱鼓瑟耶?
勇猛
古云:「纯刚打就,生铁铸成,乃可入道。」唯广额龙女之流乃可当此。何则?直下了知,一信不退,了无余疑,便自言曰:「我是千佛中之一数。」并不曾虑道:「我日杀千羊,莫非业重否?未曾持戒,根器不净,不堪承受大法否?未及苦行久修以积功德否?」一切不顾,直信是佛。
龙女曰:「我献宝珠,世尊纳受,是事疾否?」舍利弗言:「甚疾。」女言:「以汝神力观我成佛复速于此。」亦未尝疑我是女身,莫非垢秽非法器否?龙马畜生非人天道否?年始八岁非耆宿否?直下信入,便同古佛。此二人者真正勇猛,可为万古标榜,豁人逡巡畏缩之念。故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又曰:「但知今日是,何虑昔年非。」学道者决当取法乎此,切毋疑畏:我今未可,且待来生也。
伪勇猛
直见自心,更无外法,此心即佛,无纤介疑滞,谛信坚牢,一往不退,如广额、龙女,此真正勇猛也。其不见自心者,亦效勇猛,乃矫情立异,或漫自许可、或一切不受、或直行直撞、或晓夜劬劳、或高声唱诵、或夜行山顶,都将四大识神安排造作认为勇猛,此魔道也。
昔有友晓夜高声念佛,时望翕然,值数员老宿印过,予切疑之。后不数载,竟入魔道。由此观之,可不寒心?《法句经》曰:「若起精进心,是妄非精进。但能心不起,精进无有涯。」黄檗和尚曰:「道人当如痴如愚,方有相应分。」颜子箪瓢陋巷,怡然乐道,不违如愚,孔子称其好学。
真勇猛、真好学者,但在明心,不假外貌也。若外现许多威仪而不务明自心者,决非真正种类,自然流入魔道。彼魔道福业岂非从伪勇猛而得者耶?
魔因
心有所重即为魔因。何则?于空寂平等中有依倚执著故也。《楞严经》中五十种魔皆起于自心,有爱乐趣向以成,故曰:「心爱圆明、心求善巧、心爱神通、心爱长寿,种种生著,则许多功行悉成魔事。」若彻见自心本来空寂、本来平等,则取舍俱丧、情执皆亡,魔法、魔因从何而有?纵日与天魔外道嬉戏,何碍于平等空寂?所谓如风吹光、如刀断水,魔王欲觅如来起处不得有以也。
魔、佛之分,本无其种。若见自心则无处不佛,而魔即是佛昧却自心,则无物非魔,而佛即为魔。故曰:「能向异类中行始得。」又曰:「但能入佛,不能入魔。」学道者,欲除魔事,先悟自心。自心不悟,则八识田中必有依倚趣向之病,急当照之。
如世俗中有所偏重即名为累,或好名、好利,或好勇、好色……,如是乃至种种好乐,终身各为所累,于事为上,纵收拾得十分周匝,到底败坏,必归于此。彼不求悟心而好佛者,乃为佛所累矣。老庞曰:「纵生极乐国,原在铁围城。」可不深省焉?
见病
巍巍古佛,荡荡毘卢,绝终始而亘古今,无方所而遍空界,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但为不知,而隔于见耳。昧之者固弗是道,知之者不直下了达,乃立种种见识以求之,何异于方木逗圆孔、一毫置太虚?故三祖曰:「不用求真,唯须息见。」枣柏曰:「凡圣一真,唯存见隔,见在即凡,情亡即佛。」又判《法华经》中龙女成佛云:「权学三根,自将见隔迷自实法,反称为他,不知躬己。本自如斯,全处宅中,犹怀滞见,云何界外悬指僧祗?此见不离,定乖永劫,回心见谢,方始旧居。」何如今时灭诸见业、徒烦多劫苦困,方与佛同?三乘权学之徒自生见障,以成束缚隔绝,若肯直下灭此见业,则与龙女刹那成佛无异。故曰:「回心见谢,方始旧居。」亦如穷子初到父舍,即时认父,则一朝富贵弗差毫末,何必二十年中运粪方始承认?是亦下劣之想、贵贱之见为隔也,故谓之见刺。
舍利弗自叹曰:「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斯事。」又曰:「常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学道者不知此,乃起种种别见、凡圣净秽佛法之见、人我有无见、是非始终见、差别下劣见、殊胜喧静见,带此见下而以求悟道,纵千佛出头亦未解脱在。
便是介歇
莫晴虹尝谓:「吾于四字终身受用不尽。」四字者何?乃曰:「便是介歇」。「便是介歇」者,秀州乡语,所谓只得如斯也。于日用中遇逆顺境界,无回避处则顺受,曰:「只得如斯。」故蚤得世念灰冷,参究宗乘,探索渊微,留心本分,晚年德望日隆,皆称道者。罗近谿尝见人有过,众所摈弃,公但曰:「怪他不得。」故见举世皆是圣人,与唐虞无异,阳明之道,于斯大显。
予谓二公皆用四字,简而捷、易而明,足可为后世师法。一则恕己、一则恕人。恕己,则无入而不自得、无处不可从容,虽地狱三涂亦若也;恕人,则无物不可容纳、无人不是圣贤,虽调达六群亦若也。故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初学由之,则心体广大,度量宽宏,动止安详,气质和顺,智慧明利,习气自销,不易凡身,运运登于佛地,何须勤苦分分证入真如?故曾子以忠恕证道,真彻上彻下之言。
欲通文理
义理非语言不显,语言非文字不传。是文字即语言,而语言即义理。得义理者则不见有语言、文字之相,通语言文字者或未必达义理也。今之学佛法者皆为文理不通,舍内典而读书史,岂不愚甚?何不以读书史之功转读《楞严》、《宗镜》耶?彼书史文理通日,吾之内典文理有不通乎?纵未通透,亦乃僧家本分,八识田中般若种子已藏蓄之,将来受用自然可坐而待彼。为此者,盖亦不达佛意、不善发心,无远大之志,欲速见小故耳。佛祖之意本欲令其达义理而出生死,何以文字为?故发心者直欲探取无上菩提,见言外之旨而读之。纵迟钝者,经万遍后,管教释迦、达磨、无量圣贤如指掌握。若文理通透,乌足道哉?急急于登高座,挥麈尾,作野干鸣者,一任将九经十七史从头去读也。
天乐鸣空集卷中终
秋岳居士曹溶助刻天乐鸣空集中卷,奉荐 显考诰封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约斋府君, 早生安养者。
天乐鸣空集卷下
悟后读书
有僧某,齿尚少,气吞诸方,遍历丛席,后入广闽,依憨山会下数载。有龙居士从彼来,讯僧作何状,曰:「渠已悟彻,憨师印可,可出世为人矣。为外学未通、古今未博,难以接贤士大夫,故特避静处,潜心博学,数载之后当出也。」予笑曰:「若作此解,敢保未彻在,正好买草鞋行脚去。」居士愕然,曰:「何谓也?」予曰:「请以小譬之:欲杀人者,只消精熟一件器械便可无敌于天下,岂得般般学过?且如六祖、高峰未尝识文字而为人天师范,曾未闻其悟道之后复读儒书也,当时帝皇臣宰未尝以学未博而短之也。大慧称真净之禅如一柄利刀,于咽喉一刺即杀五祖之禅,手上著即手上杀、足上著即足上杀,具如上手段方为大善知识,初不闻其悟后而读儒书、博今古也。黄檗接裴公、兜率降无尽、东林出苏子、鸟窠伏乐天,真率之于荆公、法云之于山谷,大慧门下士夫宰官盈百,此诸大老其文学不知胜出于诸公否?诸公之信从悦服,不审服其文字之博、学识之广,抑耑为大法也?君归,持此语谢之,请细裁焉。」龙公乃唯唯而去。
儒释文理各别执
儒释文理,其间旨趣或深浅不同,而谓文理各别是大不然,华梵方言难以辨认,前代尊宿重重翻译,悉已了然。
佛者,觉也。佛不同而觉可知矣。阿弥陀云无量寿、无量光,毘卢遮那此云种种光明遍照,弥勒云慈氏,文殊云妙德,般若云智慧,例皆如是,何有不同?
若以迹拘,即中国一统,南北音声亦别,所谓庄岳数年悉晓达矣。是故,文字即音声也,所指者即义理。义理既得,则音声文字纵无量差别,岂能惑哉?是故,不务得义理,而执两家文理各别,必读儒教者,真魔道也。
金刚般若
夫此经者,凡圣共有,全体具足,不属五千余言文字章句也。体性坚凝,湛然常住,不可破坏,能坏一切,故谓之曰「金刚」。唯寂唯默,性自神解,寂而常照,法界朗然,故谓之「般若」。昧之者,旷劫昏迷,生死轮回无有休息,故谓之「此岸」。悟之者,豁如梦觉,万法销殒,本无生死,本自涅槃,故谓之「彼岸」。生不为有、灭不为亡,凡圣之本亘古如常,故谓之「经」。若达此经,则十方三世佛及众生想非想、情非情,乃至一切所有悉皆空寂,故曰:「十二类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一切灭尽,彼我皆无,故曰:「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本来无有,非今始无;本来寂灭,非今始灭。故曰:「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若能达此,则攀缘顿息,妄念何从?故曰:「善护念。」念念相承,心心相印,故曰:「善付嘱。」经行坐卧,全体住中,故曰:「应如是住。」心体平等,不须捺伏,故曰:「如是降伏。」其心根尘销落,纤介无踪,故曰:「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平等真空,本自无相,众生情计妄见有相,故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然此诸相原是自心,则诸相顿空,心光顿显,故曰:「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自心真如,不动不变,无去无来,故名「如来」。即相非相,相即如来。若无宿种,闻必不信,故曰:「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实信,不于一、二、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百千万亿诸佛而种诸善根。」十法界中悉由心造,一切万法悉从心变,心无形相而炽然建立,绝言绝虑而言说纵然,舒之则万别千差,卷之则一真无性,故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佛及众生以心为体,无上菩提皆从心出,离心何有?心即此经,故曰:「一切诸佛及法皆从此经出。」四圣六凡,体本空寂,无性随缘,实无所得,若有所得,不随缘起。是故,随缘起处悉无体性、悉无所得,故曰:「须陀洹以至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色相本无,根尘非有,众生日用全体皆空。不达真空,妄见色相,心即有住;若达真空,则常住真心,朗然独耀。法尔无住,非有色、香、味、触而勿令住著,根尘销落则心体湛然,故曰:「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即心是佛、即心是法,一体三宝,常现在前,故曰:「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
若尊重弟子因指见月顾名思义,持而勿失,故曰:「以是名字,汝当奉持。」五阴本空,四大非有,即为歌利王割截身体,节节支解,若不达空,毫厘计有,即起嗔恨;若达真空,本无人、我,即为忍辱仙人。此心体非实、非虚,欲言其有,无相无名;欲言其无,万事万形。故曰:「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而凡夫无始昏迷计执,不能开悟,故曰:「如人入暗则无所见。」一念心开,如千日并照。根本常光如日光明,显现万象,种种照了,故曰:「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直谈心体,了无迂曲,不历阶梯,不俟修证,故曰:「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乐小法,妄执人我,高推圣位,自鄙下凡,虽读此经不能信受,故曰:「若乐小法,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迷失此心,妄执人我,无始以来不能解脱,是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受持读诵此经之时,则人我俱亡,一体平等,故曰:「先世罪业则为消灭。」
三际无踪、十方无迹,见有去来、执有三际,即是虚妄。马鸣曰:「十方谛求,了不可得,岂有去来三际之相?」故曰:「过去、现在、未来心俱不可得。」过去已去,了不可得;未来不来,了不可得;现在不住,亦不可得,则无住真心湛然常住。二祖觅不安之心了不可得,达磨即与授记,故实无所得;燃灯即与授记亦为是也。
真佛无形、真法无说,无说之说说遍大千、无形之形形充法界,迷此无形而见有佛、昧此无说而见有法,是为虚妄,颠倒情执,故曰:「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自心法界如大圆镜,一切差别镜中影像,迷之者执影是实,遗失圆镜,殊不知影像原空,坦然平等,故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不见无相妙心本具如来,乃欲以色见声求,颠倒已甚,故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即相无相,无相即相。即相无相,不应以相观佛;无相即相,不应离相观佛。非有、非无,非常、非断,故曰:「发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心体广大,量过太虚,莫测边际。若见此心,无量福德称性满足,非有为造作之福可比,故一日三时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乃至穷劫如是,不及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既云无我,孰为受持读诵之人?既无人相,复向谁人演说?人我俱亡,何处觅福以胜于彼?无我之我,遍满十方而无不是我,达此真我即名受持读诵。幻化之人本无形相,而即我之人未达此旨,不妨为其演说,虽现人我,犹如镜中影像,镜光未尝变动,故曰:「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嗟乎!是经既名「金刚」,则一切无不坚固矣,何必复观有为之法如梦幻泡影等耶?南岳大师曰:「因果无明,互迭相生,无始流转,号曰众生。后遇善友为说诸法,但一心作唯虚无实,此解成时,尔时意识转名无尘智,以知无实尘故,尔时妄想及妄境灭也。无尘智熟,意识不复生迷,一切所有悉皆破坏,皮肤脱落尽,唯有真实在,即为金刚无碍智也。」由是观之,如来金刚般若之经岂与南岳大师金刚无碍之智有二哉?
故欲达如来金刚般若,必从日用谛观一切万法,有即非有,如梦不实、如幻不真、如泡本虚、如影无体、如露不久、如电刹那,悉皆妄诳、悉无实体,皆从自心循业发现者也。能作是观,则即此一切有为之法无体、无性,皆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玄沙曰:「髑髅即金刚体。」长沙曰:「欲识金刚体,但看髑髅前。」雪峰曰:「不识金刚体,却唤作缘生。」是故,无论有为、无为,一切万法本是金刚坚固之体,纵南岳大师金刚无碍之智,亦从信解诸法但一心作唯虚无实,方成金刚无碍智也。
是知前佛、后佛皆同一辙。若不尔者,欲解五千余言文字章句,前文又如何、后段又如何,则走入经文,浑身缠遶,将金刚般若为陈烂葛藤,粘滞不暇,而何暇出生死?
《华严经》曰:「如人食金刚少许,皮肉骨血悉皆烂坏,金刚穿出方已。」何以故?金刚不与血肉共处故。若人有智,闻法界妙心,一念信入,无明烦恼悉皆坏尽,此金刚种子透出方已。何以故?此法不与无明共处故。
吾人闻此常住真心本具金刚种子,诸相本无悉是心造,如是种子一经于耳,一念信入,设未修习,有此种子留入识田,将来透出,无明烦恼必致坏尽,直至金刚般若迥然露现然后已也。
虽然,此特约根钝者耳。若利根宿种,则应念透出,直下瞥然,将十方三世佛及众生一吸而尽,果见十二类生悉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矣。
春门徐居士每述王季常、高明水二公所论此经大意询予,顾予未暇遍参,亦未知诸家疏论若何,辄以己意信笔若此,无分章列句、起前接后之法,愿老居士以大心眼视之则尔。我与佛、此经与我言,混同一体,了无差别,念念金刚、尘尘般若,方为受持读诵此经,切勿为五千余言文字所转也。
希望弥勒下生时解脱执
一种人闻弥勒下生时三会说法,初会度装佛者,二会度达法并造经者,三会度饭僧者,以此为实,则许多时劫落得且放纵,待弥勒出来自然得度,反笑研穷勤苦之士,是盖不知方便而执权为实也。
时劫本空,真佛常现,何必待下生?古云:「念念释迦出世,步步弥勒下生。」不知此等作何解会?《起信论》云:「欲得早成者,即与早成;欲迟成者,即与迟成。」无性体中悉从缘起,本无迟速而随意成就。且十方诸佛现在说法不可穷尽,佛佛可从度脱,岂印定为弥勒所度哉?亦岂诸佛分界,吾辈乃在弥勒界内哉?况弥勒现在兜率说法,何不直往相见,而待其下生?
作是见者,不智之甚,本欲放纵六情而欺己欺人,实可哀也。
分身佛多执
法身无形,应缘普现,如月落万川,分而不分,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法尔如是也。众生迷昧,执四大为身,是以隐而不现、麤而不妙。若空我执,以悲愿熏之,则遍界现身,随缘赴感,不期然而然矣。在众生分中虽麤而隐,然未尝不具,若肯返照,莫执前尘,则应时显现,即麤而妙矣。
永明曰:「高低岳渎,共转根本法轮。大小鳞毛,普现色身三昧。」故曰:「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则根根尘尘悉是法身普现,未尝有毫发隐覆。《法华经》中分身诸佛亦非分析法身为多,亦非前后差别也。交集同时,而多宝古佛开塔相见者,此表亘古已来寂灭法身即为多宝古佛,释迦乃现在五阴之躯分身者,即万法森然,根尘驰逐也。世尊设象以令众生自悟,一念回光则分身交集,古佛出现,不离现在五阴之躯,欲令后人会法归心,见月亡指,以受实益耳。
今有以文害意者乃曰:「众生未成佛时则受一报身,必有一佛,有一灵性,直待最后成佛时则从前无量分身齐成佛矣,故法华会上释迦分身多多无尽也。」若是,则我成佛在释迦后,其分身更多万倍;最初成佛者,分身必少;流浪三涂者,他时成佛之分身更莫可算矣。想要分身佛多者,落得迟迟,有是理否?
盖法身无性,随缘受熏,诸佛菩萨悲愿纯熟,则分身应现;地狱三涂恶业纯熟,亦能分身受报。虽善、恶两途熏极而现,总不离无性一法身耳。在人道中有别业纯熟者亦能分身,或有身卧在床而已受他报者、或有未命终而现别报者,总是法身受差别之熏以致如是,断非法身分有二也,故曰:「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非月之有分也。
一念变化
秀州北门有李画师,见水蛭于烈日中反复曝之,其腹裂开,见蜻蜓游飏而去。其人戏将一蛭反复扰之,顷之腹开,即出蜈蚣一条,盖其一念嗔毒即化是类矣。足征藏识无体,从缘现相;业无定性,刹那变易。夫水蛭之与蜻蜓异也,水蛭重浊迟钝,忽已游飏太虚,轻清自在,则其业力纯熟,不期而然也。蜈蚣之化,一期之形,视蜻蜓毫厘千里矣。六道升沉亦犹是耳,善业纯熟,忽然飞升;恶业纯熟,忽尔坠下。世谓善恶无应验,乃前业未谢、今业未熟耳。前业将谢、今业已纯,则忽然变作,莫为而为、莫致而致矣。
观一念嗔心即化毒物,乃知临终报谢之顷尤所当谨,或闻佛名、或闻经名、或遇知识开导即得善趣,正为是也。
习气
平等光明,生佛无异,为习气差殊,致粗妙不等,而不能透脱耳。休论凡夫,纵证圣果者亦未断尽,如舍利弗有嗔习、难陀有贪习、毕陵有慢习,多生习染岂同儿戏?然则,当如何哉?古人谓:「念念频以佛知见治之。」何谓佛知见?明达心外无法、法外无心,心体光明,湛然常露,更以大悲大愿薰之,此则佛菩萨之习也。佛菩萨习气渐熟,则无始恶习气自然销落矣。
效验
学道者效验不在禅定、神通、天眼、宿命……等,但在除恶习、广心量,令本地风光巍巍荡荡,上契十方诸佛、下合六道群生,㳷然混合,一体销镕。唯同道者默默相符,三乘权渐了不能测,此真效验耳。舍此别有,均非真正,是故心地透脱,赫奕光明,则各项习气自然脱落。
吾辈寻常自然体察,如僧有僧习、俗有俗习、王侯有尊贵习、宰官有傲慢习、秀才有头巾习、小人有卑谄习、市井有欺诈习,乃至禅有禅习、讲有讲习,千差万别。习得精熟,日用之中不觉不知,默默发现,常在目前,成一窠臼,不能透出,总有聪明伶俐、广学多能者亦复不知,不能自照,可哀也哉。惟速求心地光明则自然销落,其神通、天眼……等一切殊胜不求自至矣。
金刚种子
《华严经》云:「譬如丈夫食少金刚,终竟不消,要穿其身出。何以故?金刚不与杂秽而同止故。」于如来所种少善根亦复如是,要穿一切有为诸行烦恼身过,到于无为究竟智处。何以故?此少善根不与有为诸行烦恼而共住故。又曰:「少作功力得无师自然智。」夫学道者一闻是说即忻然,自谓少种善根获大果报,即谓闻名读诵等少作功力便为金刚种子矣。是大不然。审尔则无数在法中,何尝见有穿过诸行烦恼得无师自然智者?是皆错解佛意也。
夫众生本具,无量劫来不生、不灭,不动、不变者名为金刚种智。盖为不知,无师发复,妄想攀缘,颠倒驰逐,历劫已来未曾暂省,为一切有为诸行烦恼覆裹。然金刚种智虽曰迷昧,未曾变动,亘古常然。诸行烦恼虽曰沦流,本自空寂。若藉佛光一念顿省,则金刚种智迥然透露,诸行烦恼应时销灭,此一念间是为金刚种子,是为于如来所种少善根,是为少作功力得无师自然智。盖为本自天然,非关造作,故名自然智;不可授受,唯自己知,故名无师智。
此一念间,无量劫来所有无明烦恼、根尘业识、黑白果报……等一切无量无边悉皆断尽,更无余遗,此真金刚种子。共无明等若不悉底断尽,则金刚种子亦不透露。故金刚种子透露之顷即无明等断尽时也,亦如夜梦千般,觉即随灭。
佛者,觉也。既觉之后,虽不保护复生迷昧,然其所起无明烦恼等相如轻烟薄雾,南岳大师所谓转复轻妙,不同前也。何以故?其无始无明烦恼已曾彻底断尽,故虽暂起而无力也;金刚种智已曾显现,故虽暂昧而易觉也。又,此种智性明利故、坚刚故、能破除无明故,是故无明烦恼不得不消也。又,此无明本来无故、无根本故,是故不得不消也,故曰:「食少金刚,终竟不消,直至穿出,不与一切共止住也。」
世人多疑,旷劫以来无明烦恼岂容顿断?金刚种智岂可顿明?复生退缩者,不知无明本无故、种智本具故,本无故易断、本具故易明。如千年暗室一灯即破,此暗不云:「我住已久,不肯顿去也。」无明亦尔。此灯不云:「我今初来未能顿明也。」种智亦然。学道者务令本具光明豁露,则旷劫无明顿断。
若依稀仿佛不曾亲见,外法不破而欲藉闻名诵读识心领略者,此即无明具在,原是有为诸行,而妄谓金刚种子者,迷中倍人也。
归无所得
《楞严经》末从三贤十圣等妙二觉入于如来妙庄严海,圆满菩提,归无所得。予谓直至成佛因圆果满,将谓大有所得,而乃归无所得乎?则知从前所证地位,进一位时但空一分,而非得一分也。分分空时分分圆满,可见众生本自圆满,但为有所得心反成亏欠。不知者,欲向无所得中安排造作,望成一尊佛,故致差别,以落魔道。
然此无性海中、无得法内,举意随缘,随其所作各成一类,故曰:「各各自谓成无上道,不知才有所得便是生死。」故曰:「实无所得,然灯佛即与受记也。」若要得时反不得,若要成时反不成。
今学道者未得相应,正为自家心意识中必要得一个菩提、成一尊新佛,或希望功德、福报、神通、定慧等,有此影子蕴积胸中,故永不相应也。
生死
自心缘起,幻化无穷。知之者,以为神通宝藏;昧之者,以为生死轮回。傅大士曰:「一境虽无异,三人乃见差,了兹名不实,长御白牛车。」譬如真金,随缘造成钗钏,愚者迷失金体,谓是钗钏生矣;忽销镕为簪珥,又谓钗钏已死,簪珥生矣。随虚妄相转见有生死,而不知金体毫无变动。故曰:「是诸法空相,不生、灭,不垢、净,不增、减也。」诸有智者可晓,即生死法上全是无生之法,常住真体。故六祖曰:「常即无常,无常即常,更无二法也。」古佛偈曰:「如人掘路土,私自造为像,愚人谓像生,智者知路土。后时官欲行,还将像填路,像本无生灭,路亦非新故。」前佛、后佛同指众生分中、生死法内全是无生之法,何不悟而甘受生死?更欲舍生死,别求无生,转益迷倒矣。
大舜浚井法
火宅中,触目逢缘无非障道法,具大知见、有大力量,方能翻越,所谓猛火生莲,若稍迟疑即为所焚矣。吾尝以大舜浚井为比,瞽叟必欲杀舜于井,势所难逃,方浚井时,傍凿一窍,一旦掩之,不知已从别道出矣。吾辈于五欲樊笼、爱憎羁锁中势难逃避,亦当傍凿一窍,一旦掩之,庶不为陷耳。
宣政间,有老人平时未见修行,忽一日宴会亲友,于座间从容告别,诸子骇愕,哭拜求遗训,但曰:「尔辈可五鼓起来干办自己事。」诸子曰:「吾等家业颇丰,且五鼓起来干办何事?」曰:「一切皆非自己事在,死时将得去者方为自己事,如我今日是也,我从五六年来每五鼓起办之,人所未知。」故觉范老人曰:「此事如絮裘百衲,置之闲处,天寒岁晚有时而用也。」火宅中人既来南阎浮提出世一番,休教折本去,频自省察一日中种几何福、亏几何本,愿世人频须种福,办自己事,致死时可将去。如大舜浚井,著著有出身之路;不则一旦受掩,不知将何望也。
返照回光
山河大地本常寂光,无始来执为外境,习之熟矣。佛菩萨设以方便,教令回光返照,非有光之可回、照之可返,但了知一切万法悉我常光,则外相顿空而常光顿显,故曰返照回光耳。世人不知,例皆要默坐定心,返照四大身中有常光,或望肉团心上豁然透出光明,是以痴寂返照竟成魔事者众矣。
透脱
无始不能透脱,盖为法身隐于万像之中,然非实有法身在万像外为其所隐,亦非实有万像在法身外而为能隐盖,万像即法身、法身即万像。众生迷昧,妄见万像,故法身隐而假名万像。当万像正显现时,即是法身炽然显现时也。
《法界观》曰:「事既揽理则事虚理实,全事中之理挺然露现。」亦如求真金于瓶盘钗钏之中,左提右挈终不可得,而不知浑身是金也。求法身于万象者亦尔,若见万象浑是法身,则应念透出,万象即隐、法身即显,方知万象本无、法身本有,万象本隐、法身本显,生死结业悉成梦事,此所谓透脱矣。故长庆忽然大悟,作偈曰:「万象之中独现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
融通
才有丝毫,便成隔碍,乃为心境所缚、声色所胶,如衣敝絮行荆棘林,裹牛皮于烈日下,展转不能自在,终日能所、终日对待,纵有细密功夫而不能融化。奈何?
永明大师曰:「物我遇智火之燄,融唯心之炉。」妙哉斯旨,以尽法界、虚空界为一唯心之大炉,上至诸佛、下及群生,并一切差别窒碍之物悉于中烹炼,彻底销融,搅为一味,了无乖异,则取舍丧情识亡,变化纵横无不自在通达。故曰:「融则通矣。」不然,虽有施为,秪增结业,欲求融通,得乎?
说法
经云「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报化既非真佛,则真佛乃在法身,故曰:「真佛无形,真法无声。」无形之形,形充法界;无声之声,声遍刹尘。既遍界是法身佛,则遍界是真法矣。
《华严经》曰:「尘说、刹说、炽然说、无间歇说。」忠国师曰:「墙壁瓦砾皆能放光说法。」洞山闻无情说法之语遂大悟,曰:「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时便得知。」故遍界遍空,总是遮那妙体,根尘幻化,尽宜般若玄音。有智者直下信入,即见真佛、闻真法;不知者乃将眼见耳闻即落法尘,堕在阴界,纵有所得,非真法矣。
世尊谓阿难曰:「汝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古人亦曰:「汝等诸人才见我动两片皮便来拱听,终日鸦鸣鹊噪却不理会。」有劝政黄牛出世说法者,答曰:「烦万象为我说法。」达此则法身真佛不生不灭而亘古常存,般若玄音非寂非喧而炽然常说;若必藉耳听舌谈,是生灭之本,虚妄之法也。
执默然无说
人果得道,则终日说而无所说,无所说而炽然说,故曰:「说时默,默时说,大施门开无壅塞。」法尔如是也。
今有执默然无说为维摩入不二法门者,病彼言说是大不然,竟不达维摩不说法音雷吼,至今大地普闻,而乃谤为默耶?经曰:「虽复不依言语道,亦复不著无言说。」云岩曰:「虽非有为,不是无语。」药山曰:「第一不得绝却言语。」所有言语显个无语的,彼病言说者不见真法,执作声色纵横,故欲避喧趋寂耳。
烦恼即菩提
古德云:「菩提本有,不须用守:烦恼本无,不须用除。」何以故?为烦恼即是菩提故。犹迷者谓东为西,不知所迷之西即东也。则知迷处之西全无,但有执见,不须除也;其东本有,但为不知,不须觅也。
众生无始无明烦恼、一切根尘识界全本如来藏妙真如性,盖为不知,执作外法,以致生死轮转。若顿了悟,则一切本无,原是如来藏也。若未悟者,但见一切,不见如来藏;若了悟者,但见如来藏,不见一切。犹如迷者,但见有西而不见有东;悟者不但见本无西,并东亦无定也。一切众生乃欲舍烦恼而觅菩提,亦如迷者欲舍西而另觅东,有是理乎?世尊谈空荡有,一切言教但破其情,不破其理;但除其执,不除其法。故破无所破、除无所除,本无实法也。破迷人谓东为西之执,而本无西可破、无东可与也。
有闻一切皆空等法,将谓实有外法可空,遂硬拨置,或闭眉合眼、或不起一念等,不知本无外法而欲除、本无菩提而欲觅,亦如迷者本无有西而欲舍之、本无有东而欲觅之,是谓迷中倍人,如来说为可怜悯者。故才见有法即无明矣,谓东为西矣;更欲除之,是以无明而除无明也,则无明愈多,烦恼益厚,而反谓之修行,可乎?
一切万法本是自己如来藏,现量性境彰现不知,故名无明,已是一重障法,而又增欲除去之想,真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矣。玄沙大师曰:「犹如画师,自画作虎、狼、刀、剑、地狱等相,却自生怕怖。」此不是别人与汝为过,一切众生悉从八识变起,山河大地自己变幻,而复自生忧喜。若识得无纤尘露现,其识得处即为金刚眼睛,以其坚利破尽一切万法故也,又岂非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是名妙莲华金刚王宝觉乎。
学道者当先具此金刚眼睛洞彻法界,乃知迷处全空,菩提本有。若不务此而自立外法,乃千方百计破除逃避、希望菩提,总是生盲之徒谓盆为日也。
辩真伪
天台云:「无明即是佛性,止也;烦恼即是菩提,观也。」于日用根尘中直下体认,不须向外寻觅,是为圆顿止观。若果荐得后,则无明转为明,烦恼转为菩提矣。今有一种以词害意者,乃以无明烦恼为菩提,愈令放纵。嗟乎!夫佛性菩提既显之后,岂得复起无明烦恼哉?是为放纵六情,误解佛意也。
诸经各称第一
或谓诸部经中各自称赞为第一,《华严》固为称性之谈,无加矣。《法华》曰:「诸经中王,此谓第一。」《般若》曰:「一切诸佛及法皆从此经出。」如是各各称尊说妙,果何部可当第一耶?予曰:「此部尊经亘古称尊,三界第一,无往不妙、无处不真,全体现前,尔自不知,故劳诸佛赞扬、圣贤重说,犹尚不省,乃向纸墨文字寻讨,不亦痴乎?」
昔有僧阅《维摩经》,云居曰:「汝念的什么经?」答曰:「《维摩经》。」云居曰:「我问你那念的是什么经?」其僧从此悟入。故见得自己真经者,一大藏俱为注解;若不知,则反是,乃以真经为注解,而解于文字也,岂不颠倒乎?
藏公喻法
密藏开公,当代奇衲,兴楞严、开藏板时,予犹及见,尝语人曰:「道人做事当似蜘蛛,打了一片大网,身却在外,进退自由。若像了蚕,便连身做在里边。」故此老不拘缚此身,忽然遁去无迹,与亮座主何异?是透网不为缠缚也。此喻不但世事,即参禅学道亦尔。一切无智穷年钻在禅道佛法里边,自缠自裹,永不能透。东坡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念佛法门
夫佛者,觉也,自心也。念者,想也,观也。念佛即是观心,观心即是念佛,非二法也。解脱长者曰:「我得观佛三昧,即念佛三昧也。」
夫心何以观佛?何以念?如上所言,各各本具大圆镜智,生佛同体,迷而不知,故须想念观察,体究明达,其光一显,则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悉皆念尽,了无余遗。何以故?同体故,平等故,无分别故,一即一切故,一切即一故。以各各言之亦皆念尽,一切即一故;以同体言之亦皆念尽,一即一切故。如是念、如是观,即成三昧,不离日用动静、行住坐卧、见色闻声、罄欬弹指,悉皆念佛三昧也。故曰:「佛真法身犹若虚空。」既如虚空,则无所不遍、无所不在、无有拣择。彼此欲觅空者,无处不是,乃至浑身都是。若不信者,欲舍此空另觅彼空,岂为智者?
转物
《楞严经》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大慧禅师有颂曰:「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咄哉!瞿昙谑诳痴呆,盖尽大地都是自心,原无有物,何所转乎?恐依文解义之流将谓实有物而强欲转之,故大慧重颂发明也。
无物可转是真转物,不知此者,纵见佛为佛转、闻法为法转、讲道理为道理转、做功夫为功夫转,乃至一切殊胜玄妙境界、得力阶级次第悉为所转,埋没其中,永不能出,何得净裸裸、赤洒洒?故赵州曰:「别人为菩提使,老僧使得菩提。」南泉曰:「别人为十二时使,老僧使得十二时。」大慧曰:「能号令佛祖,佛祖号令他不得。」大光王入慈心三昧,一切山河林树、鸟兽人民悉皆向王顶礼,设有毫发未尽便成对垒,故曰:「一翳在目,空华乱坠。」
宗教
古德曰:「宗是佛心,教是佛语。」诸佛心口必不相违,是故一大藏教更无别法,唯谈一心。一心之宗,诸佛洞然,悉备于教,则离教之外无别宗,离宗之外无他教。若曰:「教乃天台、贤首所传,宗系少室、曹溪所授。宗在教外,教在宗外,故曰教外别传,岂得混滥?」审尔,则天台、贤首亲证古圣乃不明宗耶?少室、曹溪应圣之师乃不明教耶?
夫曰教外别传者,指教中所诠非文字语言之谓也。若以文字语言为教,非但不明宗,亦不知教矣。得文字所诠,见言外之旨,则宗、教两得。譬之富人家业宝藏恐后遗失,特置册籍详载,自后子孙阅册而家宝了然。若认册为家宝,此依文解义,三世佛冤也。若以鱼目为夜光、水晶为碧玉,而不按册籍,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也。
世人为名相所胶,以教为天台贤首、以宗为少室曹溪,不知向来看何教、教中谈何法,亦不知达磨传何物,岂南天竺另有一件奇物,中国所无者,特航海来密付二祖乎?
无明
教中有根本无明、微细无明。不知者谓根本无明历劫生死,犹如盘根错节,极难除破,故闻直指圆顿,弗信云:「岂无始无明而遽可破耶?」是不详佛旨明示曰:「不了第一义谛,故号曰无明。」不达一法界相故心不相应,忽然念起名为无明。则知无明者不了自心,不明见自心之谓也,则无明顿破有何难哉?
夫不达根本即为根本无明,以无明为本即轮回六道,舍此无明则无六道可得,故曰根本无明。若一达根本,即根本无明顿破,非实有无明如盘根错节也。如人迷惑,谓东为西,方实不转,迷东为西者即无明也,迷岂有实哉?又如千年暗室,一灯即破,此暗岂谓:「我已住千年。」而不肯去哉?
众生不知自心,即号无明,一念知之即明矣,岂实有无明挣住,谓我住历劫而不肯去者?故不详佛意、不照自心,而谓根本无明极难破者,此正自带枷锁,无明益厚矣。
又,执根本无明虽破而微细无明难断者,谓根本如树根、微细如树枝,枝繁则视根本更难,不知微细流注,念念走作,不能保护,此谓微细无明耳。盖为根本虽达而习气难忘,故古人谓见道之后方可守道也。所以古人既悟之后更无他嘱,但令其保护长养,休教不觉不知微细流注,非根本之外另有枝叶也。
证
《圆觉经》云:「一切众生皆证圆觉。」此系如来真语实语。夫证者,即现有而实证,非虚妄之法也。如病伤寒则谓之证,舌作何色?眼作何态?种种外现,非若他病之有隐覆也。是故,清净法身众生现证。佛眼大师曰:「眼见色岂非证?耳闻声岂非证?一一绝能所,无处不现证。」若知之者,千了百当;若不知者,乃欲舍此而别求实证。夹山大师所谓「劳持生死法,唯向佛边求,目前迷正理,拨水觅浮沤」也。
今之老宿耆旧俱不肯直下承当,谓此道须实修实证。夫清净法身本绝思议,岂容修证?若加毫发,已是白净地上屙屎矣。若顿了知,则本来已证,此即无修之修、无证之证,乃所谓真修实证耳。噫!难矣哉。「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至哉言乎。
情与无情共一体
杞妻哭夫而城崩,孟宗哭竹而冬笋,李广射石而没羽,王祥卧冰而鱼跃,可验法界唯心,原是一体,更无情与非情之异。第众生执久,自成隔碍,非法界有差别也。
盖大地本是当人八识大圆镜,智城非外有,杞妻正哭之际,意识专注,但见其夫而不见有城,则八识随缘而应现矣。若执城为实有,岂有崩哉?李广见虎,意识中唯有虎,则八识之体全为虎矣,后见为石则意识转变,藏识从缘而为石矣,岂复能入哉?众生分中原是一体,但意识自执为二而扰之,是以不验。若杞妻之纯一无杂、李广之精决勇猛,何患无验哉?
生西方者亦犹是耳,以意识观想弥陀及胜境,久而不散,即藏识化为净土矣。故《楞严经》中地水火风非因非缘,皆是如来藏中循业发现也。
或疑此城系众人共有,何杞妻一人而能变众人之境耶?曰:是不知共中不共、共中共耳。夫大圆镜智如千灯同室,光不可分,即共中共也;各各不妨是灯,即共中不共也。夫众人同业感报,同见此城,即共中共也;杞妻别业感报,即不共中共矣。如神仙指石为金,本亦是一人所变,别业感报而令众生同得受用。诸佛及大菩萨以妙观察智系大圆镜智,故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而令众生同得受用。小乘菩萨与外道神仙亦能变化,但不知自心识变,小乘则谓以神通定力能变;外道神仙则谓实有外物,我神通能转变之。以此分大小内外,而体则无别也。
知得唯心识变、物我一体,则转识成智而为大乘菩萨,久而勿失,何不可以转变天地自在纵横也哉?
因果
《普贤观经》云:「大乘因者即是实相,大乘果者亦是实相。」又曰:「初观实相名因,观竟名果。」夫因果不外实相,实相不外自心,自心不离当念,而迷执者乃以过去名因、现在为果,又以现在为因、未来为果,是皆虚妄。因果隔生而不能三世融彻、一念具足,不了实相之体为玄因妙果也。何则?夫过去为因,因已谢灭,感现在之果,则现在是实、过去是虚。以现在为因、未来为果,则未来未至;以现在为实,则现在是实,未来是虚。是故,现在一念即是三世因果同时具足也。
一念之内,既酬往因,复招后果,以过去言之则此现在为果矣,以未来言之则此现在为因矣,故曰即因即果。因果交彻,则无始无量劫因果、未来无量劫因果,总属现在一念,此一念即是无量劫、无量劫即是一念。故文殊师利曰:「一念普观无量劫,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又曰:「智入三世而无来往。」既三世同时、因果同体,一念总具、一念谛观,现在一念了不可得,既现在一念不可得,则三世亦不可得;三世不可得,则因果亦不可得;因果不可得,则知无因果之因果;无因果之因果,是即实相因果也。是知因果乃实相之异名,而实相乃因果之原本。
龙女曰:「深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永嘉曰:「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偿宿债。」智者当念达得实相因果之体,以非因非果而因而果,便能超越凌跨,驰骤纵横,迥然独脱,而不为因果之所笼罩;如其不然,总被阎老子绳索穿却鼻孔在。
国土
十法界中依正果报,所居国土,悉由自心随业所感。《华严经》中,十信位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金色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称金色?盖凡夫创始入道,乍得心开,犹未离于色尘,旷劫以来执有外色,虚妄受用,今虽乍破,未能顿尽,虽未终尽,然已信得总是自心,实无外色,以自己根境所变幻者为国土,而自己居之,则尽空法界一体平等而为金色世界矣。何为金色?乃表自心无染白净之色,非世俗所有窒碍之色也,余名虽别,类此可知。
十住位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宝华世界等,夫世界何以名华?既见自心,则全体住中根境互融、事理开发,无量妙义悉如华开放,则香气馥郁,故又名「妙香」等。余名类此可知,而色法永尽矣。
十行位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幢慧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称慧?盖自心既显,理事开敷,欲兴大愿、发大悲,则惟凭智。慧幢者,高胜义、不倾动义,以此大义运载悲愿,生死海中不致沉没,了无倾动,故名幢慧也。余名类此可知。
十回向中诸大菩萨所从来国,名妙宝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称妙宝?万行纷然而了无所得,纤尘绝迹而遍界弥纶,出死入生而如幻化,广行悲愿而非有非无,如摩尼珠,不思不为,能随众意而雨宝无尽;如大圆镜,无造无作,天然任运而写像无穷,故称妙宝。余名类此可知。
毘卢遮那以华藏庄严世界海重重无尽,交彻融摄为国土,此皆可以意得。
即今我等同业众生名娑婆世界,以地、水、火、风等为国土,坚、湿、煖、动等为有喜、怒、哀、乐等情所载也。诸天、外道、神仙等,各以苦乐相间、粗妙不等为国土,鱼、龙等以水为国土,虫、蚁等以岩穴、树隙为国土,地狱三途以刀山、剑树等为国土,如是,乃至无量无边差别、不可说不可说苦乐不同、麤妙不等,一人一国土,各自受用、各不相知,悉从自心所感,则吾辈将来所生国土可知矣。
请问大众:二六时中心所向、意所缘、趣所从、志所往,新新无间,运运不停,不事觉知而发现者,于十界中属何道耶?心志所在即成国土,现前所有视不见、听不闻,有亦同无,而嘿嘿发现者,或在娑婆而缘别国、或在禅林而缘廛市、或在廛市而缘净土,回头一省,了了自知,不待问人而将来受用可以立见。
余每劝人倘未发明、未得稳当,或习气未净、力量未充,则专持《楞严》、《法华》大乘佛法为国土,日作课程,管教心神渐染、藏识薰成,则现在将来以大乘法宝为国土,决不生在别国,且得与诸上善人同会一处,智者以为何如?
天乐鸣空集卷下终
助刻芳名 善信吴周瑾 谭吉瑄 徐善 高以永 高佑𫟳 沈蕙𬙋 王亦含 王赞佺 王履恒 孙去瑕 张拔 朱有礼 盛民誉 周元经 比丘济 苏 真 介 德 芳 性 论 如 珂 了 蕴 照 先 通 戒 大 昌
天樂鳴空集序
予讀《易.傳》至「天地閉,賢人隱」,未嘗不掩卷長歎息也。自金神現夢、正法東傳,大善知識乘時利見者不可悉數;降自宋、元則冒竊名位者多,而得正知見者寡,故雲棲大師每歎:「支那國裡覓一須陀洹人不可得。」予竊謂求果人於眾所知識則誠不易,苟求之於隱跡韜光或亦不無,恨未能遍歷寰區訪之。邇來禪門僣濫,不忍見聞,無論果證絕響,雖路頭端正者亦不易得,每每中夜痛哭流涕,故獨於袁石公之《西方合論》深生隨喜,謂之空谷足音。
客冬,偶檇李王止菴居士以鮑性泉所著《天樂鳴空集》見示。性泉,山陰人,鬻楮於檇李,不過一市賈耳。初禮紫柏大師,師勗以背讀《楞嚴》、《法華》,遂乞名筆,書細楷方冊,鏤板流通。嗣復肆志於《華嚴合論》、《大乘止觀》、《傳燈》、《宗鏡》諸錄,併與湛然禪師往還,後乃皈依雲棲大師,坐脫超登蓮土。噫!其人可謂甚希有矣。
是集為陶石梁居士閱本,付於老友錢永明手,永明臨化以授止菴,時逾十年,隨身往還,塗將萬里,屢謀剞劂於張菊存、汪爾陶、徐節之、高念祖諸道友,而緣尚有待。予得展閱原稿,其立論大約以行解合一為宗,以悟後修行為正,蓋深得《合論》之旨,兼悟《宗鏡》之門,堪與末世狂禪為頂門針,無怪乎狂禪惡其害己,反謗為別一路頭耳。
嗟乎!洙泗不得中行思狂狷,乃最惡鄉愿;不得見聖人、君子,思善人有恒,乃最惡亡為有、虛為盈。余即不得與性泉周旋,而讀其遺書,殊深潛德不耀之思、昔友今亡之歎,爰標揭其尤粹精者,併繫之數語,想見性泉之泉無時無日不活潑當前,或者是書兆足以行耶?
癸巳春仲,佛日蕅益道人智旭書於營泉丈室。
自序
《華嚴經》云:「若有眾生曾一念信入毘盧法界者,縱以惡業墮阿鼻獄,毘盧放光,光觸其身,應念命殞,即生兜率陀天,受無量樂。正樂之頃,忽有天鼓自空而鳴,告曰:『此樂虛妄,不久壞滅,慎勿貪著,當念無常。又,諸業報不從東方來、不從南、西、北方、四維上下來,但從顛倒生,以因緣有。』諸天聞已,頓悟諸法無生,即證十地果位。」
蓋毘盧之光熾然常放,無間歇、無分別,而地獄眾生未必盡出。其出者,乃往昔曾與毘盧有緣,一念信入法界者耳。若無緣種,雖有常光,正如生盲曝杲日之下。由是觀之,則此光不屬毘盧,當在我也。設若在我,則地獄之中何不齊成解脫?是知此光不住毘盧、不住於我,非我、非渠,了無處所。我即毘盧、毘盧即我,是為不可思議,故得應念脫苦,超昇兜率。
若謂此光有住、有著,即地獄漫漫,何由出哉?即離地獄,復耽天樂,樂久生迷,無常忽至,衰相現前,復沉苦海,勢所必然。乃聞天鼓如是激揚「業體本空,罪性無主」,即獲無生,頓超十地。而此天鼓亦無所從,但有音聲,了無形質,雖無形質,常自空鳴,是故號之為無依智印法門。妙矣哉,無依智印也。
吾越有山,名曰鵝鼻,又號大巖,古寶掌千歲和尚嘗居於此。登其巔者,每聞空中樂聲嘹喨,皆謂天帝作樂,故其鄉號為天樂。
噫!天樂即天鼓也,天鼓即無依智印法門,即毘盧法界之光。此光不離日用現前,日用而見此光,由此光而入無依智印法門,則天鼓轟轟、天樂鏗鏗,不舍晝夜,遍界全聞。若將耳聽,何異聾盲?予復撾之,欲警昏蒙。雖形言跡,出處無從,若欲覓者,捕影捉風,以故假號天鼓居士,而名此集為「天樂鳴空」。
時萬曆庚戌,上元前二日,春,天鼓居士鮑宗肇自序於無礙閣中。
天樂鳴空集序
吾觀舉世學佛信佛者不可勝計,而究莫知何法是佛、佛在何所。若謂釋迦是佛,已從雙樹入滅。若謂彌陀是佛,乃隔十萬剎土,與我何預焉?惟於現前所有一切境界,愛憎、苦樂、名利、榮辱、人我、毀讚等相,果見纖塵不露、毫髮不存,方為肉身菩薩、方為大乘根器、方可為人天師範。
說法利生非獨口裏談空,寔能身在空中,以至墻壁瓦礫無不談空,恒沙界外悉在身中,此即如來本意、迦葉真宗,而十方賢聖合掌矣。
山陰鮑性泉居士賈於吾郡之春波里,沉酣教乘,著有《天樂鳴空集》,為予祖同年陶州守石梁訂正。性泉臨化以授道友錢永明,俾商流傳。永明老,轉以授王文學止菴,笥藏有年。
丁亥秋,止菴晤予於吳巨手師卍齋,見示此書,歎為希有。予受而讀之,中有述予祖及同年王郡守季常論《金剛經》大意語,攜歸以呈先子。
先子謂性泉蓋久向大法,而尤得力於《華嚴合論》。因舉陶祭酒石簣柬袁吏部中郎云:「有居士鮑姓者,日暗誦《楞嚴》數部,善談《宗鏡》,行解俱佳,亦時來共語。」即其人也。遂助繕楷本,資先郎中冥福。方謀梨棗,抱痾未果。
巳丑歲,止菴館予雙谿草堂,適吳太史默寘來,顧見此書而喜,輒同予助梓若干葉,餘尚有待。
壬辰冬,素華大師來吾里,予偕止菴往謁。止菴出以是正,師為擊節稱善,稍加刪潤,促以梓行,乃因緣未至,笥藏如故。
丙申冬,止菴病且革,楞嚴巨方法師問疾榻前,止菴手是書,泣曰:「此先大師之手澤存焉,師其為我成就宏通,俾有以見性泉永明於常寂光中。」巨師慨然許諾。或謂像季之衰,有漏福因易種,而傳持慧命無上功德之不可多得。巨師不顧也,多方思所以傳之,陸別駕槐眉、沈孝廉櫟友、張觀察菊存、曹方伯秋岳、汪進士滌公捐資倡導,感動真如無塵上人暨諸緇白,克竣厥工。
一日,持示予,曰:「惟君夙稔顛末,盍以數言為序。」予思凡藉舌根說法則所化有幾,今巨師皈依營泉,為江右白法大師之英孫,參學靈峰,為古吳素華大師之幹子,在當人分中大事已明,則躬行實踐,令光明遠大,輝映古今,將致見影聞名悉皆獲益,此不勞心力而熾然常說矣,何復藉此書以鐸世?雖然,當大法衰替之日,委身拚命,竭力告人,宣傳慧命,正歲寒松柏、中流砥柱,方為菩薩行也。
今之號為學佛者,未嘗以生死大事為念、明心見性為急,不工文詞則精書畫,不思與佛祖馳驅,而欲與工巧技藝度絜長短,是必使蘇、李、班、馬諸人為法王,鍾、王、荊、關諸人為閻老,然後此輩或得便宜,而金色頭陀之侶反為失計,亦顛倒甚矣。
是書出,耳聞目擊更無餘法,戒慎恐懼到處盡提。此事譬如蓬生麻中,不得不直。將見大家齊唱聖凡同體,獅子窟中無異獸,栴檀林畔悉成香,其功豈不大哉?
予何人也,敢言佛法?因先郎中玄期公為雲棲大師入室弟子,先大夫寓公公復樂與雪嶠、石雨、破山、林野諸耆宿往還,早幸聞有宗教,年來恒從外父譚司成埽菴翁親近諸方知識,而八識田中最心折白法老人,時參請如實語,邇更得覲覺浪、石奇兩和尚,謬許根器不甚闇劣,且嘗奉教于靈峰,不敢懈怠。
深喜巨師此舉,匡救宗教,不獨重其無諾責巳也。即如「離教無宗、離宗無教」二語,便可一生受用。宗教兩得,不為名相所膠。如謂教在宗外,便是依文解義,三世佛冤;如謂宗在教外,便是離經一字即為魔說。巨師亟刻此書,為學人頂門一針,豈無性解相兼之士與之一貫宗教、共弘佛法哉?予日望之矣。
秀水懷寓主人高佑釲念祖父,識於新豐鎮之竹林草堂。
應觀法界性,一切惟心造。
遠公於廬山蓮社三睹聖相,夫遠公未嘗往彼,豈彼境移至此乎?彼既不來,我亦不往,而聖境昭著,即此可以破疑網、徹淵源、絕同異、一去來矣。
世尊明示曰:「即今山河大地、根身器界,全是當人第八識。」夫八識何以成根身器界?蓋此識名如來藏,無體、無性,但隨緣受熏成諸萬法,是以十界俱係平等真如,但熏習不同,致受報各別。
遠公聖相豈從外來?乃係藏識受熏,前境頓改,不期然而然也。故西方淨土在彼而恒在此,在此而恒在彼。
修雅法師曰:「白牛之步疾如風,不在西、不在東,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抑何苦?何異聾?何異瞽?故知自己如來藏者,念念熏習,性境化為勝境;昧之而執有外法,念念熏習,則性境化為惡境矣,豈離是有淨、穢兩土哉?
《楞嚴》以五陰六入、地水火風悉如來藏,循業發現,隨眾生心應所知量,故阿難豁然大悟,頓獲法身。法身者,如來藏之別名,以能為萬法之身也。假如百千人同處異習,乃至同時報謝,修淨土者則不離此處現彌陀、如來、觀音、勢至,金臺寶網,蓮華化生;修法界觀者,不離此處現遮那如來、文殊、普賢,香水大海坐大蓮華,華藏世界重重無盡;修唯識、願生兜率者,不離此處現慈氏如來,天親、無著、無量天子前後圍繞;修十善者,不離此處現忉利天主,無量天人、七寶婇女娛樂其中;其五逆十惡、謗大般若者,不離此處現燄魔法王,牛頭獄卒,刀山劍樹,粉骨碎身;若命未終者,則依舊見此山河國土,不見諸人所現境界。《華嚴經》云:「不離覺樹而升天上。」即此意也,使善惡境界果係實有,則此處只可容納一境,豈容百千境同處,諸佛菩薩與牛頭獄卒不相見耶?金臺寶網與刀山劍樹不相礙耶?同時別業、同處各報,不相混耶?一切境界又豈無有耶?何十法界受用不同?若是推窮究竟,則知原無外法,都是八識心王隨業受熏,以致如光影、如幻化,悉無實體,悉由心變,是故,重重交徹、光光相映,各各圓滿、各各周遍,無雜、無壞亦無違礙,此係法爾如然,非關造作。
眾生分中各各如是,止為不知妄執,致香水海變為煩惱海、法性山化為塵勞山,叢林為刀林、寶樹為劍樹。若能了知都是心王之體性境現量,則應念解脫,大地黃金、長河酥酪矣。此係根本之說,諸佛共宣第一之詮。背此他求,徒歷艱辛,終無一得。故曰:「知是空華,即無輪轉,亦無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無,本性無故。」
信官高道素助刻
天樂鳴空集緣起
《天樂鳴空集》,鮑性泉居士遺書也。性泉諱宗肇,萬曆間山陰縣天樂鄉人,父國祺,母韓氏,俱善信男女。性泉弱冠,具殊慧,斥葷酒,熟背《楞嚴》、《法華》,如湧波瀉水,日每一週。其尊人命開紙舖於我郡東郭,怒其折閱,罰之跪,良久釋起,則已默背《首楞嚴》十卷矣。中年親沒,即離室家,事參訪,樂從紫柏大師、散木老漢周旋。晚乃皈依雲棲。初蓮池大師以性泉不堅誠淨土,有折攝語見于《竹窗隨筆》,性泉徵詰數四,始北面稱弟子,真以直心為道場,精於上品上生者也。
臨終預知時至,先期命子治齋,邀平昔道侶王季常、戴升之、徐春門緇素十餘眾至家,同聲念佛竟日。日西時,忽合掌謝眾,不起于坐而化。所著有《勝方便金剛略解》、《塗毒鼓聲》、《天樂鳴空集》,俱未行世。
性泉自記:「《塗毒鼓聲》尚留會稽陶石梁先生家未還。」惟此一書為石梁先生訂正,性泉手授道友錢永明。永明垂死,又以托不肖隆,受而卒業。其駁邪崇正,歎大褒圓,俱闡揚宗教心髓,宜乎諸方大老並服為顛撲不破者也。
隆笥藏十四、五年,如受寄重寶,作客維揚,放浪南閩,先後攜隨,於飢饉、干戈、道途畏怖中凜凜護甚軀命,生還抵里,愴已屆匿王觀河之年,善憂多病,寧保長久,一旦草露風燈,辜負付託,其為罪愆,沙劫曷贖哉?
嘗為一疏募梓,得友人高念祖攜請尊公澤外工部捐資繕寫,方謀殺青,以資明水先生冥福,而澤外公悲憤久疾,俄焉赴召玉樓,每焚香披閱,徒有涕泗涔涔下而已。
悲乎,悲乎,此著子不獨性泉,原係人人有分,但法王家財必仗大長者和盤托出,遍界人方得領受使用,泉流地上耳。
計此書得四萬緡便可成就宏通,大助修行足目,乃示之,人多不解。募之時,如有待,末法同人福慧淺薄,良可悼也。
稽首大心檀越王,當我世定有具正知見,使性泉不湮沒此一段靈光,以施財當雨法者,謹述顛末為俟時節因緣。
戊子仲春,東海止菴王起隆識。
種種邪空
夢中所見種種好惡境界,憂喜宛然,覺悟追尋,何曾是有?故曰:「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諸佛號覺皇,眾生為大夢,長夜生死,流浪無窮,世尊出現,談空蕩有,破執除疑,說十種深喻,曰「如夢、如幻、如響、如化、如影、如像、如陽欿、如空華、如水中月、如乾達婆城」,乃至四十九年、三百餘會,種種別說無出於此。臨後涅槃,應盡還源之際,三返告眾曰:「遍觀三界六道,一切所有,根本性離,畢竟寂滅,本來無有,本不可得。」則知自始至終更無他法,只欲令人了達,即今日用一切現前境界本來空寂也。
其未達佛旨,見目前差排不去、撥置不開,遂妄生穿鑿,種種說空。或曰:「萬法是有,心體本空。」或曰:「現在則有,過未則空。」或曰:「生起則有,凋謝是空。」或曰:「我存則有,我死則空。」或曰:「取著則有,不取則空。」或曰:「緣生則有,緣滅則空。」指外法從眾緣而有故也。或曰:「萬緣放下,一塵不立則空。」或曰:「須觀空入定,親證聖果則空。凡夫現在,豈可言空?」或曰:「體雖空寂,為無始業報所障,直待修行幾劫,業報盡日自然成空。」或曰:「分拆為極漸塵,乃至鄰虛則空。」更有一種以無言、無示,無得、無失,凡有現前一切不拘,自有得教外別傳,向上一竅者為真空。更有一種認著識神,能見、能聞,能動、能轉,虛虛寂寂、覺覺靈靈,去來無礙,無相、無形者為真空。
如是種種不可勝計,總是夢中說夢,見有外法硬欲使空,強契佛言故耳。噫!以此見解欲達真空、出生死,不亦難乎?
信官張晉徵助刻
色空
嘗觀七佛偈,每以身心罪福如幻、如化、如泡、如沫,悉皆無實,則知佛佛相傳,唯傳空法。世尊出現,前後演唱盡談空耳,故曰:「破有法王出現世間。」又曰:「終歸於空。」蓋眾生生死輪轉,唯執有也。空者,非是撥有而空,亦非排遣分析而空,乃即有之空。故《法界觀》曰「色即是空者,謂色舉體不異空,全是盡色之空,故色盡而空現。」
菩薩看色即是見空,觀空莫非見色,為一味法。未達者,乃欲棄有著空,永嘉所謂避溺投火也。妄見外法,縱然遂將心意捺伏,以佛語妄自和會心生法生、心滅法滅等,殊不知佛意乃指萬法無體,悉是心耳。
如是種種錯解用力除遣,直至有頂,八萬大劫功力盡日細念復生,向來妄自謂出三界、破生死,豈知三界、生死儼在?乃至謗佛法,墮阿鼻。此係不達真空,極力修行,終作魔伴,故從上佛祖痛為呵斥。
夫佛祖正意,色、空原非二致,如金與器、如水與冰,唯是一法。迷時,唯見幻色,不見真空,如金作器,器顯金隱;如水為冰,冰成水奪。悟時,徹底唯空,本無外色,如見釵釧,渾身是金;如日銷融,全體是水。則知釵釧與冰,但有虛相、虛名,當體唯是水與金也。真如隨緣成立萬法,萬法但有虛相、虛名,當體唯是真如。達磨大師曰:「迷則色攝識,悟則識攝色。」若能如是,則亦空、亦色,即俗、即真,遮照同時,理事無礙,一生可以成辦大事。若昧斯旨,觸途壅滯,故教中稱為色陰。
陰者,覆蓋之義。不達自心,妄現外法,根境既立,此心頓隱,生死輪迴從茲而始,故曰:「照見陰空,度盡苦厄。」見陰空者,無明頓破,萬法銷亡,妙淨明心,廓然披露,是名達空、是名般若,本無三界可出、生死可亡,故曰:「一念得心,頓超三界。」
是故,見空者非是冥寂無知,但空而已,乃真心顯現時也。真心何由顯現?正萬法空盡時也,見空即是見心、見心即是見空,非異法也、非異時也。切勿謂:「我空則空矣,心則未見也。」此係心外見空,非真空,乃斷空也。又勿謂:「我心則見矣,法尚未空也。」此係法外見心,非真心,乃識心也。故曰:「是,則龍女頓成佛;非,則善星遭陷墜。」龍女達真空則頓同古佛,善星妄撥空而生身陷地獄也。
常觀梵剎之外先建三門,夫三者,乃空、無相、無作三法,謂之三解脫門,令其一入此門即當達此三法。今之入是門者,果能達否?慎毋口則談空、行則著有,故曰:「君子以空進其德,小人以空肆其欲。」入空門者,請諦審焉。
信士孫洪基助刻
天樂鳴空小引
《天樂鳴空》,鮑性泉居士遺書也。性泉生山陰天樂鄉,賈於我禾最久,熟背《法華》、《首楞嚴》,繼而得悟,與雲棲大師往復問難,良苦不肯,以蒙錐劄,故而少阿,私所論著百十條駁邪崇正,歎大褒圓,俱闡揚宗教心髓,諸方大老如紫柏、湛然並服為顛撲不破者,臨終現夙命通,會食趺化。
此書性泉手授道友錢永明,永明老且死,又以托不肖隆俾商流傳。硃筆為會稽陶石梁先生於甲戍年中看定,墨筆則係隆歷年續看,因原文微有累字累句,稍乙使其潔斐,比於譯經之有潤色;至其議論綱宗,無敢銖兩移也。
性泉自記尚有《塗毒鼓聲》一書留石梁家,看定未還。隆曾懇性泉弟、鮑師勳泊、朱子蕃往訪其原本錄之,數度未得。頃聞會稽巨族概被兵燹,是書或被劫灰收歸天上矣。
惟此一書,余笥之十四、五年,如受寄重寶,作客維揚,放浪南閩,先後攜隨,於飢饉、干戈、道途畏怖中凜凜護甚軀命,生還抵里,愴已屆匿王觀河之齡,善憂多病,寧保長久,一旦草露風燈,辜負付託,其為罪愆,沙劫曷贖哉?
嘗一為疏募梓,輒尼於魔擾,今殺青不易,迥倍曩時,意欲先謄一真稿,覓信心可託者轉存之,而繕寫亦自無力,每焚香披閱,徒有涕泗涔涔下而已。
嗟嗟!末法同人福慧尟,然於修齊、禮懺等項儘多難施能施,計此書得三十餘金便可成就宏通,大助修行足目,乃示之,人多不解。募之時,如有待,彌信像季之衰,有漏福因之易種,而傳持慧命無上功德之難以世求也。
悲乎,悲乎。此著子不獨性泉,原係人人有分,但法王家財必仗大長者和盤託出,遍界人方得領受使用,泉流地上耳。稽首大心檀越王,當我世定有具正知見,使性泉不湮沒此一段靈光,以施財當雨法者,謹抆淚聊述顛末,為俟時節因緣。
戊子春仲,東海王起隆識。
天樂鳴空自序
《華嚴》有言:「若有眾生一念信入毘盧法界,縱以惡業墮阿鼻獄,毘盧放光觸其身分,應念命殞,即生兜率,化為天子,受無量樂。正樂之頃,忽有天鼓自空而鳴,告諸天子:『此樂虛妄,不久壞滅,慎勿貪著,當念無常。』諸天聞已,頓悟無生,即證果位。」蓋毘盧之光熾然常放,無間、無別,而地獄眾生未必盡出。其出者,乃往昔曾與毘盧有緣,一念信入法界者耳。是知:此光不住毘盧、不住於我,非我、非渠,了無處所,故得應念脫苦。既離地獄,復耽天樂,樂久無常,衰相現前,乃聞天鼓如是激揚,即超十地。而此天鼓亦無所從,但有音聲,了無形質,雖無形質,常自空鳴,是故號之為無依智印法門。妙矣哉,無依智印也。
吾越有山,名曰鵝鼻,古寶掌千歲和尚所居。登其巔者,每聞空中樂聲嘹喨,皆謂天帝作樂,故號天樂鄉。噫!天樂即天鼓也,天鼓即無依智印法門,即毘盧法界之光。既入無依智印法門,則天鼓轟轟、天樂鏗鏗,不舍晝夜,遍界全聞。予復撾之,欲警昏蒙,雖形言跡出處無從,以故假號天鼓居士,而名此集為「天樂鳴空」。
萬曆庚戍,上元前二日,天鼓居士鮑宗肇自序於無礙閣中。
序目共八葉,信官吳太沖助梓。
鮑性泉傳略
性泉諱宗肇,萬曆間山陰縣天樂鄉人。弱冠,具殊慧,斥葷酒,熟背《楞嚴》、《法華》,如湧波瀉水,日每一週。其尊人諱國祺,佚其號,母夫人韓氏,俱善信男女,性泉其第三子也。
國祺公囑開紙舖於我郡東郭,以折閱故,怒性泉,罰之跪撻,扶之,良久得釋起,則已默背訖《首楞嚴》十卷矣。里中錢永明老居士與性泉交契,向余傳述如此。性泉蚤酣教乘,中年親沒即離室家,事參訪,樂從紫柏大師、散木老漢周旋。晚乃皈依雲棲。初蓮池和尚以性泉不堅誠淨土,有折攝語見於《竹窗隨筆》。性泉齗齗徵詰數四,始北面稱弟子,真以直心為道場,精於上品上生者也。臨終,預知時至,先期囑子某治齋,遍邀平昔道侶王季常、戴升之、徐春門淄素十餘眾至家,同聲念佛竟日。日西時,忽合掌謝眾,曰:「永別諸君,且煩勞矣。」不起於坐而化。所著有《勝方便金剛略解》、《天樂鳴空》、《塗毒鼓聲》等書,俱錄本,尚未行世。
天樂鳴空集卷上
佛
佛者,覺也。覺者,靈知之心也,故曰:「即心是佛。」七佛偈曰:「佛不見身知是佛,若實有知別無佛。」又曰:「知之一字,眾妙之門。」是知靈妙心孰不具足?誰不是佛?陽明子致良知亦由是耳。眾生迷此靈知,隨逐塵境,以故顛倒流浪。今之求佛者,捨此靈知而向外尋覓,是乃以佛覓佛,何有了日?若見靈知本佛,則盡法界不出此知,除知之外,復有何物?是謂單傳直指也。永嘉曰:「勿以知知知,勿以知知寂。」但知而已,性自神解,不同木石,知外無物、物外無知,此即真知。若知外有毫髮為所知,此即妄知,又為所知之障矣。切須體認此靈知以為本佛,從此相續不休,運運騰騰,心心念念無一念而非佛。故曰:「一念相應一念佛,念念相應念念佛。」何須苦死要三祗?縱有莊嚴福報等事,以大悲大願而熏之自然成就。如阿難於楞嚴會上聞佛開示,了知一切萬法悉是自心,故曰:「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祗獲法身,願今得果成寶王,還度如是恒沙眾。」是亦頓悟本心,方起行願以滿佛果也。是故,欲入佛門以作佛事者,先須達此,則釋迦、彌勒、阿閃、彌陀……,一切諸佛總具此中。
信心
菩提路以十信為始,若無信位,何為基本?從何起行歷諸地位乎?故曰:「信為道原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信能必到如來地,信能增長佛功德,此三世諸佛成道之始,十方賢聖必由之門也。
夫信者,信何物?信自心也。自心者何?即今現前,不假安排,觸目煥然者是。蓋為無始不覺,號為無明,執成人、我,妄現六塵,長夜遷流,無有停已。雖曰不覺,此心未嘗不顯露;雖曰遷流,此心未嘗不清淨。於是覺皇示現,起大慈悲,種種指示,若當下了達,則盡法界都是。故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唯見此心,不見別法;唯信此心,不信別法。若信別法,則不信自心矣;若見別法,則不見自心矣。佛即此心也、法即此心也,除此無別佛、無別法,故文殊暫起佛見、法見,被佛貶向二鐵圍山,即此意也。趙州曰:「佛之一字,吾不喜聞。」為是故也。見得諦當、信得真實,乃可興慈運悲,入廛垂手,自利利他,智悲純熟,十地功終,圓滿妙覺,總不出最初一念信心也。
永明曰:「若入信門,便登祖位。纔有信處,皆可為人。」若不具此信、不見自心,徒興虛行之何益?若信有佛、有法,有淨、有穢,我今修行終必作佛,是但增人、我,取、舍,情見愈深,執障益厚,都向無明馳逐,謂之信心得乎?
色空
嘗觀七佛偈,每以身心罪福如幻、如化,如泡、如沬,悉皆無實,則知佛佛相傳,唯傳空法。世尊出現,前後演唱盡談空耳,故曰:「破有法王出現世間。」又曰:「終歸於空。」蓋眾生生死輪轉,唯執有也。
空者,非是撥有而空,亦非排遣分析而空,乃即有之空。故《法界觀》曰:「色即是空者,謂色舉體不異空,全是盡色之空,故色盡而空現。」菩薩看色即是見空,觀空莫非見色,為一味法。未達者,乃欲棄有著空,永嘉所謂避溺投火也。妄見外法,縱然遂將心意捺伏,以佛語妄自和會心生法生、心滅法滅等,殊不知佛意乃指萬法無體,悉是心耳。
如是種種錯解,用力除遣,直至有頂,八萬大劫功力盡日,細念復生,向來妄自謂出三界、破生死,豈知三界、生死儼在?乃至謗佛法、墮阿鼻。此係不達真空,極力修行,終成外道,故從上佛祖痛為呵斥。
夫佛祖正意,色、空原非二致,如金與器、如水與冰,唯是一法。迷時,唯見幻色,不見真空,如金作器,器顯金隱;如水為冰,冰成水奪。悟時,徹底唯空,本無外色,如見釵釧,渾身是金;如日銷融,全體是水。則知釵釧與冰但有虛相、虛名,當體唯是水與金也。真如隨緣成立萬法,萬法但有虛相、虛名,當體唯是真如一心也。
達磨大師曰:「迷則色攝識,悟則識攝色。」若能如是,則可空、可色,即俗、即真,遮照同時,理事無礙,一生可以成辦大事。若昧斯旨,觸途壅滯,故教中稱為色陰。陰者,覆蓋之義。不達自心,妄現外法,根境既立,此心頓隱,生死輪迴從茲而始,故曰:「照見陰空,度盡苦厄。」見陰空者,無明頓破,萬法銷亡,妙淨明心,廓然披露,是名達空、是名般若,本無三界可出、本無生死可亡,故曰:「一念得心,頓超三界。」是故,見空者,非是冥寂無知,乃真心顯現時也。
真心何由顯現?正萬法空盡時也,見空即是見心、見心即是見空,非異法也、非異時也。若謂空則空矣,心則未見,此係心外見空,非真空,乃斷空也。若謂心則見矣,法尚未空,此係法外見心,非真心,乃識心也。故曰:「是,則龍女頓成佛;非,則善星遭陷墜。」龍女達真空則頓同古佛,善星妄撥空而生身陷地獄也。
常觀梵剎之外先建三門,夫三者,乃空、無相、無作三法,謂之三解脫門,令其一入此門即當達此三法。今之入是門者,果能達否?慎毋終日談空行有,故曰:「君子以空進其德,小人以空肆其欲。」入空門者,請諦審焉。
種種邪空
夢中所見種種好惡境界、憂喜宛然,覺悟追尋,何曾是有?故曰:「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諸佛號覺皇,眾生為大夢,長夜生死,流浪無窮,世尊出現,談空蕩有,破執除疑,說十種深喻,曰「如夢、如幻、如響、如化、如影、如像、如陽燄、如空華、如水中月、如乾達婆城」,乃至四十九年種種別說,無出於此;臨後涅槃,應盡還源之際,三返告眾曰:「遍觀三界六道一切所有,根本性離,畢竟寂滅,本來無有,本不可得。」則知自始至終更無他法,只欲令人了達,即今日用一切現前境界本來空寂也。
其未達佛旨,見目前差排不去、撥置不開,遂妄生穿鑿,種種說空。或曰:「萬法是有,心體本空。」或曰:「現在則有,過去則空。」或曰:「生起則有,凋謝是空。」或曰:「我存則有,我死則空。」或曰:「取著則有,不取則空。」或曰:「緣生則有,緣滅則空。」指外法從眾緣而有故也。或曰:「萬緣放下,一塵不立則空。」或曰:「須觀空入定,親證聖果則空。凡夫現在,豈可言空?」或曰:「體雖空寂,為無始業報所障,直待修行幾劫,業報盡日自然成空。」或曰:「分析為極微塵,乃至鄰虛則空。」更有一種,以無言、無示,無得、無失,凡有現前一切不拘,自謂得教外別傳,向上一竅者為真空。更有一種,認著識神能見、能聞,能動、能轉,虛虛寂寂、覺覺靈靈,去來無礙,無相、無形者為真空。
如是種種不可勝計,總是夢中說夢,見有外法硬欲使空。噫!以此見解欲達真空、出生死,不亦難乎?
執見難除
無始見病,難以卒除。若聞萬法本空,不生怖畏,便起疑謗,故如來種種告諭。《楞嚴經》中以同、別二種妄見反覆詳辨,外法本無、一人獨見,此名別業。如青眼見燈上重光、熱病見目前有鬼。若眼清無病,何嘗有耶?眾人同見山河國土、同得受用,此名同分。如彗孛飛流,雖此國見,他國不見也。如來以此二種同、別妄見,破盡外法,令達本無,唯是無始見病所成,而凡夫未嘗少醒,猶謂即今現見,何得言無?
嗟乎!若使外法實有,如水一法,何故四種所見不同?天見琉璃、餓鬼見火、人見波流、魚見窟宅,則確非外法,唯是業報所感,如來藏中循業發現耳。若果是水,餓鬼見時,孰輟其水,移猛火於前哉?天等例爾。故大乘菩薩純見華藏,小乘劣器則見穢土。亦如諸天共器同食,飯色各異。亦如世間寶藏,有福視為金銀、無福見為瓦礫,信外法之本無也。
《法華經》曰:「聞諸法空,心大歡喜,放無數光,度諸眾生,是名大樹」,大乘菩薩也。若聞空法驚疑怖畏,此必小根劣器,解脫無日。
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遠公於廬山蓮社三睹聖相,夫遠公未嘗往彼,豈彼境移至此乎?彼既不來,我亦不往,而聖境昭著,即此可破疑網、徹淵源、絕同異、一去來矣。
世尊明示曰:「即今山河大地、根身器界,全是當人第八識。」夫八識何以成根身器界?蓋此識名如來藏,無體、無性,但隨緣受熏成諸萬法,是以十界俱即平等真如,但熏習不同,致受報各別。遠公聖相豈從外來?乃藏識受熏前境頓改,不期然而然也,故西方淨土在彼而恒在此、在此而恒在彼。
修雅法師曰:「白牛之步疾如風,不在西、不在東,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抑何苦?何異聾?何異瞽?」故知自己如來藏者,念念熏習,性境化為勝境;昧之而執為外法,念念熏習,則性境化為惡境矣。豈離是有淨、穢兩土哉?
《楞嚴》以陰入處界,地、水、火、風悉如來藏,循業發現,隨眾生心應所知量,故阿難豁然大悟,頓獲法身。法身者,如來藏之異名,以能為萬法之身也。
假如百千人同處異習,乃至同時報謝,其修淨土者,則不離此處現彌陀如來、觀音、勢至,金臺寶網,蓮華化生;其修法界觀者,則不離此處現遮那如來、文殊、普賢,香水大海,坐大蓮華,華藏世界重重無盡;其修唯識願生兜率者,則不離此處現慈氏如來、天親、無著,無量天子前後圍繞;其修十善者,則不離此處現忉利天主、無量天人、七寶婇女,娛樂其中;其五逆十惡、謗大般若者,則不離此處現燄魔法王、牛頭獄卒、刀山劍樹,粉骨碎身;其命未終者,則依舊見此山河國土,不見諸人所現境界。《華嚴經》云:「不離覺樹而升天上。」即此意也。
設善惡境界果係實有,則此處只可容納一境,豈百千人境同一處耶?諸佛菩薩與牛頭獄卒不相見耶?金臺寶網與刀山劍樹不相礙耶?同時別業、同處各報,不相混耶?設一切境界皆無所有者,則十法界又何以受用不同若是耶?
推窮究竟,則知原無外法,都是當人八識心王隨業受熏,以致如光、如影、如幻、如化,悉無實體、悉由心變。是故,十方剎土重重交徹、光光相映,各各圓滿、各各周遍,無雜無壞,亦無違礙,此係法爾如然,非關造作。眾生分中各各如是,秪為不知,甘受塗炭,香水海變為煩惱海、法性山化為塵勞山、功德林為刀林、菩提樹為劍樹。若能了知都是心王之體性境現量,則應念解脫,大地黃金、長河酥酪矣。
此係根本之說,諸佛共宣;第一之詮,群賢共述。背此他求,徒歷艱辛,終無一得。故曰:「知是空華即無輪轉,亦無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無,本性無故。」
同集善根
華嚴海會,無量天神乃至山、河、林、樹、地、水、火、風一切諸神,脩羅、鬼、畜、外道、人、仙一切等眾,共入毘盧海會,其小乘果位緣覺、聲聞雖居會中,如聾、如啞,不覺不知,反不若鬼、神、龍、畜等得聞大法。
何也?《華嚴經》曰:「此諸眾等往昔與毘盧遮那同集善根,故得同入。」所謂同集善根者,非必與毘盧佛往昔同一處所、同時脩習之謂也,乃是毘盧性海法界普光一切眾生平等共有,但不知耳;當下了知,頓證此體,即便與毘盧同集善根。
此體無始已來本自具足,故稱往昔。達此體者,頓同海會;不達此者,縱經塵劫證入果位,而似啞如聾,不聞大法。可見,不論內道、外道、人、畜、龍、仙、一切異類當自強耳。達,則觸處華藏,不易凡身便同佛體。小乘果位非不同也,自生見障故不同耳。灌溪和尚曰:「五陰山中古佛堂,毘盧晝夜放圓光,個中若了非同異,便是華嚴遍十方。」
周遍含容
十方諸佛與大地含生同一如來藏、同一大圓鏡,而諸佛眾生乃大圓鏡中之影像耳。其影像不妨各各差別,而鏡光未嘗有異,是故,常同、常別,常彼、常此,非一、非多,非成、非壞,法爾如是也。
蓋別者,非別有別,乃同之別也。同者,非別有同,乃別之同也。彼、此,一、多,例皆如是。故華嚴法界明主伴交參、重重攝入。若我為主時,則攝彼東方藥師如來、乃至過恒河沙不可說不可說一切世界一切如來悉為我伴;乃至南西北方、四維上下悉皆如是,我為能攝、彼為所攝,我為所入、彼為能入。若東方世界藥師如來為主時,則我為彼伴,彼為能攝、我為所攝,彼為所入、我為能入;乃至過彼恒河沙不可說不可說一切世界一切如來為主時,則我亦同時同為彼伴,彼一切為能攝、我為一切所攝,彼為一切所入、我為一切能入;乃至南西北方、四維上下,一切世界、一切如來悉亦如是。是故,同時緣起,同為主伴,彼彼互攝,重重重重、無盡無盡,不屬思議,法本如是也。故曰:「十方諸佛在一小眾生身中成道度生,而小眾生不覺不知也。」
是故,即今舉一毛頭便是重重無盡。何則?此一毛頭即是一切諸佛法身、一切眾生法身,佛與眾生各各遍滿,我今遍在十方佛剎,十方佛剎悉有我身。
東方滿月世界現有我身,若無我身,則彼世界不能圓滿,不能主伴交參,攝此入彼,不能重重無盡,即成障礙,即有邊量,外有剩法。是故,彼土定有我身,若不爾者不稱佛土。乃至西方極樂世界現有我身,南方北方、四維上下悉有我身悉亦如是,若一佛無我身者即非佛土。佛土既爾,則一切天堂、地獄悉皆遍滿,但眾生迷昧,不自覺知,如鏡有塵,其像不現,垢除明現,忽爾現前。
法既如是,則日用中,舉足、下足無非道場,罄欬、彈指無非佛事,禮一拜則盡法界佛一時禮,燒一香則盡法界佛一時熏,方為大人境界、方為普賢萬行。故曰:「恒河國土皎在目前。」又曰:「不動本位而身遍十方。」若不爾者,何以會通得受用耶?
道理功夫
末世大病都將道理、功夫截作兩橛,更不知道理者何物、功夫者何法?妄計道理外別有功夫,又于功夫外別立道理,道理、功夫兩相對敵,更添一個能講道理、能做功夫者,乃成三法,又有一個能說道理的古佛,乃成四法。然而日用現前境界不知配在何法?還將作為道理耶?功夫耶?道理功夫之外耶?若即是道理功夫,何必又講又做?若與道理功夫各異,則如何撥置日用現前境界,而別立道理、別起功夫耶?於此檢點不出,即講道理者瓶瀉河傾、做功夫者壁立萬仞,俱是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耳。
多見世人滔滔地能講說者,若教渠直下擔荷,則拂之曰:「講道理則如此,做功夫則不如此。須得做功夫來合著道理,豈可現前即是?」又有一種急急地做功夫者,若證以圓頓之旨,則拂之曰:「此講道理也,吾做真實功夫。功夫從此做去,自然合著道理。」如是種種邪解,以致正法日淪、外道日熾。殊不知諸佛所指道理即是眾生日用現前,離卻日用現前則佛法道理更在何處?若是古佛的道理,古佛已成就了,何勞我又講究?若是他人的道理,他人與我何預?如是,東推不去、西推不去,必當消歸自己矣。若果係自己道理,則過去的耶?未來的耶?過去已去,何必理會?未來不來,何必預度?如是反覆推窮,則知諸佛所說無量深妙道理總不出即今現在一念心也。即今一念道理亦在此、功夫亦在此,乃至十方三世聖凡依正、善惡因果,一切千差萬別都盧在此,決不離此別有一切千差萬別也。
若果如是,則不見有道理可得、不見有功夫可得,乃至不見有千差萬別可得,此即方為真正道理、真實功夫。然後好去講道理,終日說而無所說;然後好去做功夫,終日行而無所行。橫沖直撞,左之右之,無不是說道理、無不是做功夫也。
信解相兼
永明曰:「信不兼解,則日夜長無明;解不兼信,則日夜長邪見;信解相兼,乃可克期取辦。」夫信者,真實信得自心,則萬法銷殞,法界朗然,無量法門徹頭徹尾,如舉綱而目正,得本而末從,此所謂信則解矣、解則信矣。
若瞞盰儱侗,彷佛依稀,信得個萬法是心,實未明了,便乃強作主宰,大慧所呵「以眼見、耳聞和會在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上為禪者,將一切差別教意、祖師機緣一概混判,為總是這個道理。或遇明眼者撥之,則謂強移換人,或謂爾不及我、不曾到我田地,便乃生起我慢、貢高、執見,無明障起,一切解路機智全不開通。」此所謂信不兼解,長無明也。
又有不達自心本來具足,執萬法是實有、是妄想境界,不可起心取著,著即心外有法,佛是聖人、我是凡夫,一切圓頓之旨是佛菩薩境界、是到家語、是現成話,我輩只可講究明白了路頭,依他這般做去,自然不錯,漸入佳境,那有天生彌勒、自然釋迦?豈可當下便是?縱或有之,亦是多生脩來,亦古聖示現。
以此一種見識立定了,如釘樁搖櫓,然後將一大藏教翻來覆去,皓首窮年,華嚴又如何、法華又如何、天台又如何、賢首又如何、教外別傳又如何,一生用盡精神,滿腔佛法,於自己了無干涉,唯信是佛法,不信是自法,唯見紙墨文字,不見自己真心,終日研窮都無著落、終日解說都是望空。此所謂解不兼信長邪見也。
嗟乎!佛祖矚後人若寶鏡照肝膽,不墮於此則墮於彼,烏得信解相兼之士與之共進此道哉?
根器不定
眾生根器平等,本無大小,故曰:「一切眾生皆證圓覺,依師脩習,故有差別。若遇如來無上菩提,悉皆成佛。」又曰:「邪師過謬,非眾生咎。」則知眾生根器無定,皆引導者之故耳。
今人謂末法無大乘種,豈不謬哉!若果無種子,則吾當及時為種,縱彼不信受,其八識田中已留種矣,他日自然發生。若今生蹉過,則此輩永無種子,不知何日得種?更待何人來種耶?若以為無種,而姑被以小乘,則小種益固與大乘轉懸絕矣。可不悲乎?故但以大乘開導,則一切眾生均得其利,未種者令種、已種者令發生、已發生者令增長、已增長者令暢茂、已暢茂者令成熟證果。一法之中有如是廣大利益,大小兼收、遠近囊括,方為報佛深恩,代佛揚化,大善知識也。
若執定小乘而弘小法,則一切眾生歷劫畏聞大乘,其害非淺。或曰:「佛在時尚開三乘引導,奚況今日?」曰:「此不得已,非佛本意也。權說三乘,其實正為一乘耳。」故曰:「言偏意圓,於權說中未嘗不密示一乘也。」其上根者即時頓領,中下之輩漸引入之,則知如來無時不以大乘為誘,豈似今人堅執小法,終身弘小,非但不誘之向大,仍戒勿令慕大而絕之乎?
夫牛乳、驢乳,其色同白,牛乳發之則成酥酪,驢乳發之裂為滓穢。今之說小者,驢乳也;佛之現權者,牛乳也,較之自然相遠。故如來歎曰:「若以小乘法濟度於眾生,我則墮慳貪,是事為不可。」又曰:「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則知佛祖出世,但欲破其妄想執著,使自證得耳,豈有大小可分、權實可說也哉?
自宗通方可說法
永明大師曰:「佛祖正宗真唯識性,凡有信處皆可為人。若見未透信、未真者,豈可胡亂妄說以誤學人?」我佛有戒,若大乘人而為說小乘法,謂毋以穢食置於淨器,彼自無瘡勿傷之也。若小乘人而為說大乘法,謂毋以大海納於牛跡也。若為小乘人說小乘法、為大乘人說大乘法、為闡提人說闡提法,是說法人歷劫當墮阿鼻地獄。何以故?斷佛種性故,以限量心而測度彼之無限量者故。
然則一總無說可乎?將何以說方可離過?香山居士曾問此意,寂音尊者嘗酬之曰:「若欲解疑,不出方便智三言耳。」我謂此三言為妙,而尚未盡意。何則?佛祖之法本無有定,無法可說是名說法,但隨時隨器解執除疑,破相顯真,令其明達本心而後已。初無大小之別、頓漸之殊,出一言,門門皆透;施一句,路路盡通。如摩尼珠,處處皆圓;如駭雞犀,面面悉正。即此一言半句,大根者直達源底,小根者小得利益。該大攝小,如三獸渡河,淺深在獸,河則無異。如一雨無私,三根普潤,豈為根大者雨大、根小者雨小?故曰:「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不先自悟而徒恃方便智,則此智亦為識心推度矣。
今人未悟而出世說法,乃曰:「末法根器劣弱,不堪承受大法。」嗚呼!定人根器若此,竟不畏佛炯戒,難矣哉。
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萬法浩然,宗一無相。無相者,真如妙心也。永明曰:「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岩頭曰:「但明取綱宗,本無實法。」寂音曰:「從上古人能遇緣即宗,隨處作主。」由是觀之,法法是心宗,頭頭顯實相,離是之外更無奇特玄妙矣。
其不會者,妄自穿鑿,此是達磨宗、天台宗、賢首宗、唯識宗、五家宗、某宗、某宗,弄得千零百碎,於自己心宗毫無干涉,所謂服藥愈多,病患益深,故石頭大師曰:「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大哉言乎!
佛祖所設方便,凡有言句,無非直指現在心體,令人當下了達,故得意者即亡言,會宗者即合道。故下文云:「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進步非近遠,迷隔山河固。」其會得者,觸目俱是;迷失者,如隔山河。
今世談宗教者,對著冊子用意記持,講得天華亂墜、瓶瀉壺傾,妄生道理、妄立規矩,以為玄妙,殊不知俱是意識所緣,法塵本無實體,攀望不著、把捉不住,如猿捉月、如鹿逐燄,便自認為極深極妙道理;學人未具眼目,視為真實,遂生渴仰。噫!可哀也哉!古人云:「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卻向東。」耑為此也。
看教
雙林示滅,旨趣散於文字語言,若執文字語言為道,所謂依文解義,三世佛冤;若離文字語言,別立奇特,所謂離經一字即同魔說。故藉教而明宗、會旨而尋教,方無此過。但見旨趣而不見有紙墨文字,則言言洞豁,終日研窮,如膏助火矣。不然,尋行數墨,牽枝引蔓,曰此是道理、此是功夫,此圓頓、此漸次,妄謂一大藏教意不過若是,此真三世佛冤也。獨不思諸佛命脈全具大藏,睹聞、禮拜皆種深因。若止如此,何不可思議之有?
《金剛般若》謂一日三時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至窮劫,不若四句偈等為人演說,其福勝彼。蓋布施者,有漏之因;四句偈者,開佛知見,破生死、出三界無漏勝果,豈依文解說可得乎?故欲明自宗,須閱古教。若閱古教,須會自宗。
或疑祖師何不許人看教?曰:「正為如上依文解義者多也。」眾生有無量病,佛祖有無量方,悉是對病施方,本無是病而乃以藥為病乎?若概不許看,則大藏可焚矣,焉用流通付囑耶?
有一類死用功夫,少發境界,認為得意,遂輕棄大藏,笑為文字語言,此正離經一字即同魔說,波旬之流,非佛弟子也。故永明曰:「若親證實悟時,即不見有文字及絲毫發現,又有何法是教而可離?何法是宗而可重?皆是識心橫生分別耳。」
吾謂諸人若厭離文字語言,則目前萬象亦當厭離;萬象不生厭離,何獨文字生厭離哉?畢竟文字與萬象,一耶?異耶?一,則不合厭離;異,則萬象之外別有文字耶?再請自察日用得力處,還與萬象有礙耶?無礙耶?即萬象非萬象耶?於此未大通透,不得鄙薄看教。
活意
百工技藝之精妙者,必得天然活法,施為巧妙、變化無窮、不屬思議,方能超出群類。此巧,父不能傳子,唯自證自悟方默默相契,所謂無師智、自然智也。不然,動便有礙,用盡心思不得自在,縱鞭朴教訓,但得死法耳。
佛祖垂訓,乃至機緣棒喝,若得其意,則殺活、與奪奮迅激揚,凡聖莫知、鬼神不測,所謂活句也。故古人曰:「要得他活祖意,若不悟此,則句句死語,縱千佛出世、無量法門,到此人分上盡成死法。」故三藏十二部,孰不可講?一千七百則,孰不能知?然則宗教皆通,佛祖之技窮矣,何不解脫?何不自在?尚欲做功夫,從漸次待後世乎?殆未從死中得活意耳。故曰:「服甘露一也,或蚤夭、或長生,醍醐上味亦能活人、亦能殺人。」
古人謂「大死幾翻」,蓋指處處悟得活意耳。錯解者謂必如槁木死灰,一念不生,坐得骨底生臀,然後豁然大悟,所謂大死幾翻者,可笑也。先輩不廢毫力,忽然打發者,不可勝數,何嘗見其死去復活哉?岩頭謂雪峰曰:「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從自己胸襟流出,方能蓋天蓋地,口傳耳受盡是死語,豈能活人乎?
是故,真正宗師方可為人者,渠盡是活法,不存規則,故能死人偷心、活人眼目;如其不然,所謂亂統,秪增人生死根株,豈非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乎?
藥方說
本草具藥性,溫、涼,甘、辛,有毒、無毒,出產諸處,治某病、解某毒,或一味而兼治、或諸味而同治。良醫對症應候,不執方、不拘病,應手而愈,其藥不出於本草諸味,但識病源、知藥性,故神妙不測耳。庸醫亦以古方治人,不療病而增他症者,藥亦不出本草諸味,則執死方無變通耳。
如來一大藏教即本草也,眾生流轉六道即病人也。善知識者,良醫也,其所說法不離文字、不即文字,能消諸病於未萌、起膏肓於必死,故稱善知識也。謬稱知識者,庸醫也,說法亦不離大藏,終日言說,非惟不能解粘去縛、開豁襟懷,反增束縛,轉不自在,如庸醫殺人。或呵之,即忿然曰:「我豈有謬?藥盡按本草,方盡出古人。」是以終身不肯認錯,不知誤殺多少人矣。假稱知識,終以大藏有明證、古宿有定規,自誤誤人,終身不悟,豈不深可痛哉?
無時法
凡夫二乘執謂脩行三大阿僧祗劫方成佛道,故從上佛祖屢呵斥之而終不悟也。臨濟曰:「道流不達,三祗劫空。」棗柏曰:「三世無有時,妄計三世法,了達無時法,一念成正覺。」又曰:「自體無時,自將見隔,云何界外懸指僧祗?此見不離,定乖永劫,回心見謝,方始舊居。」是故,當人分中本自無時,而自將見隔,妄立三世,乃以現在之心而希望未來之果,此真所謂妄想耳。
佛祖證入自體無時之法,故能以短為長、從長為短,無不由心迴轉,隨心自在,誠無時可得,故能如是。若確執有時,何能爾也?故世尊於法華會上經五十小劫,以佛神力令大眾謂如食頃。且世尊出世直至今日不過數千年,而在法華會上已經五十小劫,以此證之,無時可得明矣。
如王質入山觀仙人奕碁,一局未終,斧柯已爛。劉、阮二人入山採藥,遇仙姬,數日出山,忽經千載。如是等者不可勝計,是故,不論聖凡、不屬迷悟,悉無時日可得,故曰:「大夢千秋,覺即隨滅。」
原夫時劫之本在於一念,從此一念則有剎那,積剎那而為一時、積時為日、積日為月、積月為年、積年為劫,遂至無始無量。故知時劫之本乃在一念,一念之本在於妄計有外法耳。當下了達外法本無,則一念何有?一念無有,則前後際斷,頓證自心唯有普光大智而已,此外復何有哉?此所謂「了達無時法,一念成正覺」也。若有妄想,即有外法;纔有外法,則有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則自然昨日、今朝、明晨、後日,寒暑往來、明暗代謝,而積時劫矣。
故世尊自謂如實知見三界之相無有生死,若退、若出,亦無在世及滅度者,非實、非虛,非如、非異,不如三界,見於三界。又曰:「我觀久遠猶如今日。」永明曰:「不動本位之地而身遍十方,不離一念之中而還經塵劫。」又曰:「十世古今,始終不移於當念。」學人不勝當念,乃先立外面山河國土、此土他方,方去儘力脩行,今世用功決定來生受用不虛也。豈不謬哉?
正法、末法
時體本無,正、末何有?眾生情執心境迢然,故見歲月之遷流,遂分大法有正、末。學道者能直下了知時劫本空,而顯無時之體,即此便為正法。若強立時劫、執有古今,則但見寒暑往來而不見常光本寂,即此便為末法。
夫世尊在日為正法也,城東老母與佛為鄰,不信不知,即為末法。世尊滅後數千百載,無量得道賢聖即為正法,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即為正法,四兇、桀紂、管蔡、少正卯即為末法。是故,正法、末法,本無定屬,總在我也,於他人何預哉?有智者直取無上菩提,莫管法之正、末。若不務此,唯名時劫,則意識中先立障法,以障無時之體,甘自執為末法中人,卻後加之精進猛利,種種辛勤,大似釘樁搖櫓,窮年擺動,將謂千里萬里,殊不知寸步不移,徒費功力也。
觀燄口
此係平等光明,無論聖凡高下,得之者,只在剎那,不離方寸;失之者,迷淪永劫,如隔山河。若辦自肯、自信,何須論易、論難?若無肯信之心,任自或難、或易。
嘗觀燄口將畢,眾鬼既得飽滿,若令渠復受鬼身,何有法施之利?遂示之安身立命處,曰:「一類孤魂等眾!向什麼處安身立命?咦!處處總成華藏界,堂堂誰個不毘盧?」予每聞之,竊笑今之學佛者可以人而不如鬼乎?纔聞直指圓頓,如避仇敵,其於座上戴毘盧冠、著千佛衣,口裏宣傳為法師者,自肯承當否也?自既不肯承當,乃欲教彼孤魂餓鬼承當也耶?六根具足,廣學多聞,巍巍儀表,堂堂丈夫,徒具此相,曾餓鬼孤魂之不若者多矣。古德曰:「阿鼻依正,常處極聖之自心;諸佛法身,不離下凡之一念。」是故,若辦肯心,決不相賺也。
繫念
中峰國師設三時繫念之法以薦新亡者,令一人登座追攝亡魂,種種開導唯心淨土之旨、自性彌陀之宗,令其開悟,直生安養。
巳酉秋日,適有僧從檀越家依法行事而歸,予問之,具道其法若是之精妙直截。予告之曰:「嗟!夫活禪師不如死俗漢矣。」其僧愕然,問故,予曰:「彼且死矣,身在冥途,尚欲仗公教以唯心淨土、本性彌陀,達此可以即生安養。吾輩四大完全、六根無恙,不思取此,唯圖飽食橫眠、恣情放逸,何不及時了達?直待死後而仗他人開導,不亦疏遷而遲晚乎?」其僧首頷而去。
不如三惡道
昔人死入地獄,將至王所,遇地藏菩薩教誦四句偈,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聲所至處,俱出地獄。
夫地獄極重罪也,吾輩忝為佛子,豈不勝渠萬倍?乃渠一聞偈聲,應念超出,吾輩反云:「佛法不能受用。」則佛子不如地獄矣。餓鬼聞法而生天,則佛子不如餓鬼矣。十千遊魚聞法化為十千天子,蛤蜊聞法即命殞為天王,則佛子不如傍生矣。
夫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也,十法界中最下者也,聞一偈一言盡皆超出,吾輩人道世智多聞,反不能直下受益,而曰:「此是佛法,吾何敢當?」所謂靠米囤餓死是也。要之不自信耳,若諦信不疑,勇往直入,有何阻滯?必不自信,即名謗法,罪可逃乎?故永嘉曰:「證實相,無人法,剎那滅卻阿鼻業。若將妄語誑眾生,自招拔舌塵沙劫。」
佛慧命
《華嚴經》曰:「此經不付餘眾生手,付與大心凡夫,若無大心凡夫,此經則為散失。權教菩薩累劫行六度,位登十地者,不名佛子,不付囑此經。不如大心凡夫直下頓達根本法界,普光大智,乃為真佛子,生如來家,承紹佛種,領佛家業,堪付囑此經,即不散失。」是故,道吾、石霜父子有王種、臣種,內紹、外紹。夫王種內紹者,天然尊貴。臣種稱王,由功勳而至,謂之外紹,豈可同日而語?
方今大法衰相,皆由不知王種,盡向功勳邊事,以至如來圓頓之旨、華嚴稱性之宗自然湮沒,非不諷誦流通,卻謂散失也。如輪王千子,若無真命,則七寶散失。如國儲不生,則大寶散失,直饒極品侯王,何所取哉?
王種者,大心凡夫也。不假功力,頓達自心,即如王子初生,鍊磨習氣廣大智悲即如灌頂長成,堪紹大寶也。欲紹大法繼真乘,必先達根本,寧作大心凡夫,勿墮權教菩薩。
方今末法,或有自無宿種,用力數十年不得了悟,乃翻然改悔,曰:「吾固知末世之中決不可得。」遂甘向小乘,大弘權漸。後學向風,以為此等老宿尚爾如是,奚況吾輩?遂將天下後世之志向大乘者一罟而盡,可為痛哭流涕也。
臨濟曰:「大眾!你與古聖何別?六道神光未曾間歇。若能如是見得,秪是一生無事人。」由是觀之,當人日用,此道神光阿誰無分?初無凡聖之分,亦非今昔之異,何故自生退屈,高推聖境,橫起邪見,以為古盛今衰、聖優凡劣,將自己天真靈妙之光刊削屈曲以為真正脩行也?
臨濟又曰:「如今學人本自清白,來參善知識,善知識拋出一副枷鎖在學人面前,學人歡喜帶了就走,以為善知識所賜,終身披服不敢脫卸。」嗚呼!所稱善知識,當與人解粘去縛,令其解脫,作個赤灑道人、自在衲子,何乃枷上復枷、鎖上復鎖,自害害人耶?又謂必須作麼作麼脩證方悟道,若不脩行,何由得悟?夫脩行者,乃係見道方可脩道,其未見之,先以何法而脩?而所脩者乃何道也?譬之金師,必先得礦,然後數數入火,礦垢漸銷,光明漸熾,直至淨盡無餘,不離初得之礦。奈何未見金礦而望空磨鍊,豈不枉用功夫,虛延歲月?
蓋見道方可脩道,此三世如來之式、十方賢聖之規,即如三十七品皆云「助道之法」。若不悟道,則三十七品安所助哉?古德謂:「吾之脩行與汝異,汝則先脩而後悟,我則先悟而後脩。」又曰:「頓悟漸脩,如日頓出,冰霜漸消。」夫脩行者,非是實有一物為可脩,乃從緣一念頓悟自心之後,其力量未充、習氣未斷,微細流注,不覺不知,故曰:「切須保護,莫教棖觸。」馬祖曰:「得旨之後,方可於山間林下長養聖胎。」三祖曰:「不識玄旨,徒勞念靜。」永明曰:「不悟自心,徒棲遠谷。」圭峰曰:「真理雖然頓達,此情難以卒除。」大慧曰:「頓悟雖同佛,多生習氣深,風停波尚湧,理現念猶侵。」又曰:「如今利根之輩不費多力打發此事,便生容易之想,日久月深依然流浪。」《楞嚴經》曰:「理則頓悟,事須漸除。」如是種種,所謂先悟後脩。
若宿種深厚,一聞千悟,獲大總持,一得永得,永不忘失,此即頓悟頓脩也。若宿種不深,習重境強,則誦經、持咒等法,總之,欲令習氣銷落、光明擴充,此外豈有他法哉?故黃龍南終身持楞嚴咒,洞山照持《金剛經》不輟,永明日課百八事,明教嵩書誦金剛、夜詠觀音號滿十萬,晦堂老而披讀《宗鏡》手不釋卷,趙州二時粥飯是雜用心,南泉十八上須解作活計,湧泉二十年尚有走作,香林遠四十年方打成一片,懶安牧牛……,如是等諸大老俱係禪門龍象、衲子典刑,尚乃悟後而脩,故曰:「未悟而脩非真脩也。」
今人聞個「悟」字,不笑為癡,則謗為魔。殊不知,悟者悟何物?乃悟自己,即今常住真心也。此真心者,天地以之建立,萬法以之彰現。蓋為不知,認作他法,妄執四大為身相、六塵緣影為心相,從此遺山認培,棄海存漚,舍如許無外之大者,執如許極微之小者,流轉六道,號曰眾生。
其得悟者,或從善知識發心、或從經教發心、或有宿種發心、或有見善發心、或見萬法無常發心、或遇種種緣而發心,一念回光,當下見徹,如夢忽醒、如忘忽憶,方知大地無塵,萬緣本寂,輝輝晃晃,法界朗然,此非外來,不從人得,與三世佛一時成道,共十類生同日涅槃,不是強為,法本如是,此所謂悟也。
雲門曰:「汝等諸人有一段事,大用現前,更不煩汝一毫頭氣力,便與古佛不殊。」信麼?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我未見力不足者。」如是便益,如是迅速,請問:世人何故自生退屈?聞個「悟」字便生笑罵,乃欲呆呆地坐、急急地脩,向數十年後懸望了悟哉?將心待悟尚自不可,更謂末世絕無是事,自障悟門,五千退席,增上慢人,佛指此輩罪根深重,故如是耳。蓋必待功夫而悟即屬造作,非本有天真,必待數十年後而得則屬時節,乃從外來。
古人有臨上堂、陞座頃,顧大眾曰:「我在此等你立地搆取去。」亦有當下發明者,此豈有定規時節功夫耶?
又錯解古人「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等語,便道必須著實脩行,自有一旦築著、磕著,謂之時節,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殊不知,古人善巧方便,欲人於日用中觸境遇緣,隨處了達耳。
且時節者,即今是恁麼時節也,寒時向火、熱時搖扇,饑時喫飯、困時打眠也。因緣者,眼見色、耳聞聲、身覺觸……等,乃至動轉施為,無不是時節、無不是因緣也。故曰:「欲知佛性義,當知時節因緣。」又曰:「天真而妙,不屬迷悟,因緣時節,寂然昭著。」南臺曰:「妙哉三下板,知識盡來參,既善知時節,吾今不再三。」洞山曰:「佛法在日用處、穿衣喫飯處、屙屎放尿處、行住坐臥處,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
佛祖種種指示,於日用天真自然處體認佛性,此所謂因緣時節耳。今執定正、末法,今、昔時,迷、悟時,有因緣、無因緣,如蠶繭自纏,而望時節因緣到乃開悟耶?且權漸之法以大藏證,則圓頓獨不可以大藏證乎?
達磨不立文字,為教外別傳,亦必以《楞伽》為證。五祖會下俱誦《金剛經》,六祖從茲悟入,永嘉閱《維摩》而發明心地,圭峰誦《圓覺》而涕泗橫流,玄沙與安公從《楞嚴》悟入,天台與南嶽從《法華》悟入。摩騰之後、達磨已前,無數高人從文字悟入,即以文字為證矣。若必以面命耳提為證,則南嶽遙宗龍樹、圭峰遙禮清涼為非矣。必求丈六金身、四大幻質為證,乃係色見聲求,行邪道之行,善現觀法身得最先禮佛為非矣。
雪峰示眾曰:「望州亭、烏石嶺、僧堂前都與汝相見了也。」元曉禪師夜見髑髏為水即大悟,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如來豈欺我哉?」遂弘華嚴法界,為一代法施主,是亦以如來剩句為證。
夫既悟之後,心心相印,印印相契,自證光明,受用是時,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巍巍堂堂三界獨步,盡十方世界覓一人為伴不得,唯我一人紹隆祖位,何處覓佛覓祖以求印證耶?縱實有三十二相、丈六金身現前,亦我大圓鏡中之影像,豈得慮無證而先自暴棄也?
又謂威音王已前無師自悟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屬天然外道,此亦錯解。古人方便之意,執自己為威音已後,恐雖有悟而墮天然外道,故不求悟。夫威音,即聲色也。那畔空劫已前,即指當人聲色未形,先天寂滅之體,教人向聲色未形前悟先天本寂之體,即名無師智、自然智,是為威音已前無師自悟也。若起心動念,聲色繞橫,即落陰界,縱有悟處亦是識心領略,此為威音已後天然外道也。乃以辭害意,死於語下乎?老黃龍曰:「古之天地日月即今之天地日月也,古之萬物性情即今之萬物性情也,天地萬物無變易,豈諸佛慧命獨不相續而稱末法已絕乎?」
夫毘盧寶冠,非常帽也;千佛衣,非常服也。寶華王座,此何座也?今戴若冠、披若衣、登若座,必當宣傳慧命,提挈綱維,方為稱佛本懷,代佛揚化,弗致虛消信施、濫膺恭敬,乃牽枝引蔓,舉果談因,雖演大乘而屢稱滅絕,此是佛境,而我輩無預,但當念誦,力行持戒、脩福,以待他生後世往彼淨土,以仗佛力,自當開悟。
嗚呼!若止如是,則釋迦何用出世?達磨何必西來?三家村裏、十字街頭,唱勸世文者足矣。故曰:「師子身中虫,自食師子肉。」斷佛種者,非若輩而誰歟?
夫世間法,家國將亡,為人臣子當竭力恢復,如勾踐報吳、包胥復楚。際大法將替,為佛弟子不思繼續,反稱滅絕,忠臣孝子口忍言之、耳忍聽之乎?
勝心
學道者不可有勝心,若用於本分亦不可少。何則?我與過去諸佛菩薩、得道賢聖同一體性,彼已超生死、證涅槃,而我尚沉苦海、囚五陰,豈不深恥?故世尊敕羅㬋羅曰:「十方一切調御士,念念已證善逝果,彼既丈夫我亦爾,何得自輕而退屈?」是故,有志之士當以佛菩薩為准,則孳孳不暇,日臻玄奧,此即善用勝心。
若不善用者,則但忌勝己、傲不如己而已。《華嚴論》曰:「十信位中勝解未成,未得謂得,便生驕慢,不近善友,能成就大地獄業。若一信不退,常求勝友,資所未聞,即無此失。」故學道者能謙下一切,唯日不足,此真無上世、出世間勝心,不可少也。
緣事
大法隆盛時,善知識務弘法利生以續慧命。初無意於有為勝事,自然天龍擁護,道俗忘軀,不假思議,輻輳成辦。故天衣懷老五坐道場,盡翻瓦礫丘墟為釋梵宮殿,懷老豈加毫意於其間哉?蓋務本而末自隨矣。
今欲造某殿、起某事,則講經坐禪以聚錢穀,且有才幹則結之、有勢力則諂之,但欲成就勝事,便將佛法作人情,不知勝事雖多,而根本隳盡矣。故延安禪師曰:「萬事隨緣,是安樂法。」
昔蔣山元公,舒王請為募緣,新其室廬,元公曰:「眾生捨財如割身肉,以勢強之,非出本意,反造業耳,莫若隘陋為安。」舒王益敬仰之。故為佛事者,稍存私意則粒米寸薪難消難受,俱紅燄鐵丸果也。有道之士可妄營求,令彼此造業也哉?
開知見有二種
根器廣大,心志猛利,踏著關竅,如洞啟重門,玲瓏光透,即始而見終,憤憤悱悱,生機勃發矣,故曰:「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若真到海上、親入聖門,自見心思不可限量、言語不能形容,欲罷不能,日升堂奧。故善財初見文殊即獲妙心,自然不已,欲學菩薩道、行菩薩行,不自滿足,遍參諸友,乃得一生成辦圓滿菩提,此則開真正知見之榜樣也。
其有狹劣之器,死用功夫,少發境界,或露知解,渾身滿足,如不能容,傲慢古今,下視一切,障蔽無量法門,更不知有堂奧之事。如乞兒,飽滿一食頓生極樂,更不知有珍饈殽膳也。若明眼者裁抑之,便起嗔恨,以為不放出頭,障我道光。大似螢火,自逞少光,照不及寸,若以日月臨之,反憎其隱奪自己光明也。又如進城者,走入甕城便道已進,問渠城中華美,毫無所見,若言未入,則道:「我已入矣。」不進不退,死在甕城裏也。此一種乃開邪知解之樣子,學道者須當審擇,幸毋墮焉。
慚愧
等覺鄰於妙覺,猶有一分無明,如十四夜月,須慚愧懺悔,然後去無明、圓本覺,而稱極聖,況其下乎?夫文殊、普賢俱等覺也,若生滿足,何得入於妙覺哉?亦如十四夜月,光亦大矣,其體亦幾滿而圓矣,若曰:「吾亦足矣,何必慚愧懺悔?」則終難去此一分暗相,不能得圓滿光輝矣。
故知三界六道,久沉苦海,不能出頭,皆繇不能痛生慚愧懺悔,稍有毫釐便自滿足故也。原夫法身本無涯量,何有滿足?如大海納眾流,可以溝澮之盈自限哉?十一善必首信慚愧,學道者時刻省心方有相應行耳。
詐現大心
《華嚴》以十地聖人說法如雲、神通如雨者,不名真佛子,不如大心凡夫頓證法界,此名真佛子。夫心何以稱大哉?蓋為盡空遍剎,無非此心含裹、此心彰現,法本如是,不待擴而後大也。
眾生分中各各廣大,不知而妄自執小,從執小而又欲脩之,縱經塵劫位登十地,亦非本大之體,故諸佛呵之不如大心凡夫耳。
若真實悟心,則自然超越廣大,無量無邊,莫測涯際,故曰:「或是或非人不識,逆行順行天莫測。」此所謂大心凡夫也。
今有談圓頓而弁髦小乘,呵有為而棄滅因果,似大心矣,稍涉逆順如絲髮,即渾身聳動,向之大心安在?豈大心在逆順外耶?正我佛所謂詐現大心者耳。十地聖人豈反不如之乎?莫大妄語。
虛妄受用
真、偽,是、非,毫忽千里。自菩薩、以至二乘禪天、外道、魔種、神仙各有受用妙趣,更有同業相招、同類印證,於是恬然自信,了不回顧。世尊曰:「各各自謂成無上道,若無神通福報殊勝受用,亦或知非生悔,豈甘魔外乎?」
今有不看教參禪,與世浮沉,隨緣放縱者,自稱得真受用,詆教則曰:「紙上語耳。」談宗則曰:「直下便是。」只要受用,言及差別則拈拳奮臂,滿口如狂。予曉之曰:「此事大非輕易,如來稱為大事因緣,三世諸佛、十方聖賢千言萬語,夫豈苟然?只因真偽難分、黑白難別,朱紫相類,苗莠依希,誠慮後學混同,是以苦口詳悉也。若世諦小事,差謬不過一生,極重不過身命;此係千生萬劫永無出期,一錯永錯,是故大須仔細。」
古云:「天魔外道本無其種,只為見解小差,執而不返,恥於下問,不覺不知遂乃流入其趣。」今自許得力受用者,較天魔外道必不及也。摩醯首羅為大千界主,能化身百億。非非想天入八萬劫禪定,尚不出生死輪迴,汝乃耽迷五欲,根塵識內全不知非,便自稱得力受用,不亦謬乎?正如窮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滅耳。
古人具大力量如趙州,八十猶行腳;雪峰三到投子,九上洞山;汾陽前後參七十一員善知識;天台韶國師參五十四員善知識;大慧則諸方盡皆印可,而自己決不放舍,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若漫然不疑,頓得受用,則趙州、雪峰諸老當拜下風矣。果真為生死,欲發明大事,急請放下,遍訪群賢方可。倘只圖目前受用,不管他生,則任從放縱,而曰:「我自有得力受用。」成大我慢,魔伴侶洵可哀也。
天樂鳴空集卷上終
澤外居士高承埏助寫天樂鳴空集一部,奉薦
顯考。萬曆己未,進士奉政大夫修正。庶尹玄期府君, 早生安養者, 櫟友居士沈純祉, 曾城居士汪 挺, 槐眉居士陸卿胤, 若谷居士吳太沖等助刻。 徵 懷寓居士高佑釲
天樂鳴空集卷中
事理融通,乘戒兼急。
有理而無事為偏小,有事而無理為凡夫。從事入理,從理得事,為漸次,亦名頓中漸、漸中頓。即事達理,即理是事,為圓頓。是故,但行持戒、課誦等法而不見心體,此有脩有為,不出生死、不證涅槃,名凡夫,有事而無理也。厭喧求靜,棄相析塵,專尚觀空,不興萬行,此事外之理,雖出生死,妄證涅槃,而不見法界全體,名小乘,有理而無事也。
或有持誦勤苦,廣行眾善,不為自求,或專注一法,純一無雜而忽然契悟者,此名從事而入理也。亦有稍達空理,少見法身,解得萬法是心,而力量未具、習氣未除,必藉持戒、念誦、六度、萬行等法對治,令習氣漸薄、法身漸廣,分分證入者,此名從理而入事也。此二種俱為漸次。若一解千從,徹法源底,一聞千悟,獲大總持,持戒、破戒都是大解脫法門,殺生、護生總屬不思議三昧,鑊湯、爐炭隨處安閑,華藏、娑婆任渠變,幻化無窮而了無朕跡,一華開發而大地全春,不屬次第,豈有後先?法界混融,誰分凡聖?法本如是,何用功夫?舉一毛頭,重重無盡,讚不可及、嘆莫能窮,事亦得、理亦得,事理交徹亦得、事理俱奪亦得、事理無礙亦得,此係最尊最貴,絕妙絕倫,大解脫王三昧圓頓無上法門也。
佛教深廣,機器差別若此,可見圓頓之法佛祖所尚而罕遇其器,故《華嚴經》曰:「末世一切群生類,少有欲求聲聞乘,況進而求緣覺者、求大乘者?又進而信此法者為最難。」是以種種稱嘆罕遇其器。乃今之稱圓頓者,無事亦無理,不持戒念誦,亦不習定觀空,不斷煩惱無明,亦不達萬法根本一解千從,茫無實證,倣乎事事無礙,實乃放縱六情,見脩持勤苦者笑為有漏,遇觀空習定者斥為小乘,恣行貪慾,謬飾大乘,不避因果,駕稱無礙,以持戒行善為凡小,則破戒行惡反為菩薩矣。恐圓頓未必如是也。且釋迦首傳即飲光尊者,得圓頓之髓無過此矣,然飲光稱少欲知足,苦行頭陀,嚴淨毘尼,弘範三界,未嘗聞破戒、不循佛律也。自阿難、以至達磨、神光、以至六祖,燈燈相續,馬祖、百丈、臨濟、德山俱係佛祖的骨子孫,證最上圓頓法,未嘗不奉戒律也。
夫事事無礙法界,本出華嚴教海,深得華嚴之旨者莫如杜順、賢首、棗柏、清涼諸大士。清涼則以十願律身,歿後有梵僧取其兩齒歸西供養,稱華嚴菩薩。棗柏雖放曠不拘,然造大論則虎擇地、龍出泉,夜則齒頰放光,晝則天女獻供。其餘杜順、賢首等俱係不可思議,自有傳記,未嘗不奉戒律、毀佛儀也。古之圓頓若此,今之圓頓若彼,豈逆行大菩薩超過飲光、達磨等而非肉眼能測耶?若然,則逆行菩薩何多多若此,而如來於華嚴會上乃嘆難得其人耶?
眾生無始惡習濃厚,若不以戒律對治,則無明現行若逸馬無控,故初機後學必當理事兼資,乘戒俱急。且如來明示曰:「雖有色族及多聞,若不持戒猶禽獸。」夫有事無理之凡夫雖未證聖,尚在人天道中;若理事並廢而冒名圓頓,詐現大心,非但不脫生死,必墮泥犁惡道。今雖輕凡夫小乘,異日在鑊湯爐炭之中、劍樹刀山之上,骨肉虀粉,神識昏迷,求瞬息安閒不可得,況望凡夫小乘哉?斯時也,斯報也,即目前之詐現大心、冒名圓頓者之自取也,誹毀戒律、不莊嚴萬行故也。噫!不期圓頓之害也如是。
斷妄想
天下無真主,則群雄紛爭,而人皆盜賊矣。有真命出,則群雄歸附,而兵革銷,盜賊皆赤子也。謂必盡除盜賊而後天下平,愚矣,豈有一人獨帝皇耶?今之斷想念者類是,妄見意識紛馳,須欲除斷,又錯解佛言「永斷無明,方成佛道」等句,借使斷得,高則墮在滅識凝神無想天上,低則化為土木金石空散銷沉,故曰:「雖為善因,反招惡果。」況未必斷乎?故但要心王透露,則意識根塵悉皆寶藏,變化不測,應用無方,諸佛菩薩以此莊嚴佛剎、以此廣度眾生、以此興慈運悲為普賢萬行、以此大作佛事為華林苑囿,若欲除斷,則空空寂寂,為枯木死灰、為石人木偶,天下安有此死佛耶?
永明大師曰:「佛者,生氣也。」將此活潑潑地生氣捏殺以求作佛,正猶斬頭覓活,豈非大愚?有識者務在心王透露,則如真命出而群雄銷,永無生死之患矣。
妄想、真如辨
妄想、真如,古來難辨,任之成生死,除之斷佛種,學人至此悉皆迷悶。且古語相似者極多,相違者亦有,故曰「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也。馬鳴曰:「若離於念名,為得入真如。」六祖以無念為宗,又曰:「心性不起,即是大智慧光明義、遍照法界義。」老龐曰:「金多亂人心,靜見真如性。」《法句經》曰:「若能心不起,精進無有涯。」又曰:「防意如城,藏六如龜。」又曰:「無念即正,有念即邪。」又曰:「無心則佛道隆,分別則魔軍熾。」如是言句,似有念而令人不起者。
永嘉曰:「誰無念?誰無生?若實無生、無不生,喚取機關木人問,求佛施功蚤晚成。」棗柏曰:「一念相應一念佛,念念相應念念佛。」又曰:「分別揀擇正是文殊大智。」永明曰:「若欲斷念,猶如治目翳者連睛珠而去之。」又曰:「妄想興而涅槃現,塵勞起而佛道成。」如是言句,又似即念便是而不可除斷者。
且俱係佛祖之言,孰可向背?學人離之成過,即之又非,將何為脩進法門乎?
夫所謂妄念者,乃係不見心體,意想攀緣,執有前境耳。《起信論》詳說起念根由,無明不覺而忽生三細六麤之相,故真心遂隱,念念相因,此為妄念。何稱為妄?以其無體、無性,不真而不常住,剎那生滅,妄執是有,當體全空,故稱為妄。眾生無始以來生死輪轉皆為此耳,故佛祖種種教人離之而勿起也。
夫所謂離者,了知妄體本虛。性自離者不必更離。何則?以麤相觀之,念念不住,豈非離也?細而觀之,馬鳴所謂從生滅門即入真如門,其念念遷變即生滅門也。謂諦求色心等法,十方諦求了不可得,則念本無念,念本無念則念自離矣,豈有念而可離之?當此諦觀,初見有念即生滅門也。念本無念,則真如門顯矣。是六道眾生妄見生死而不知本無生死也。
既入真如,知念無念,念自性離,故知無念而見有念此即成妄。既知念自無念,則念念無礙、念念真如,即此便成文殊大智,此時名離念亦可、即念亦可,離念便是即念、即念便是離念,無二法、無異時也。以離念言,故曰「心性不起即是大智光明義、遍照法界義」,「無念為宗」,種種句意也。以即念無念言,故曰「一念相應一念佛」、「妄想興而涅槃現」等種種句意也。
能達心體者,聞離念等語即是有念等句、聞有念等語即是離念等句,四通八達,七縱八橫,「我為法王,於法自在」,非虛語也。如大海水波即念也,波相本虛,全體是水,則在波之時即是水,不必除波而見水;在水之時即是波,不必除水而見波也。乃知波即無波、無波即波,無波之波,波何礙水?波不礙水,則水不礙波,兩既無礙,則波水混融,互相交徹。故曰:「水窮波末,波徹水源,未有無波之水,曾無不水之波。」諸有智者會波水之喻,則即妄可以見真如,即念可以見心體。又曰:「智海無性,因覺妄以成凡。」覺妄原虛,即凡心而見佛。又曰:「即妄即真,又名緣起無生。」會得者,一以貫之,本來一轍;不會者,隨言語所轉。猶如大海,不見水體而唯見波相,即眾生唯見妄念而不見真如也。若見波相本盡、水體本露、波體本虛,而全是海水,即智者達妄念本盡、心體本露、妄念本虛,而全是真如也。眾生日用全體是純真法界,惜自昧之耳。若不然,即念亦不是、離念亦不是,故曰:「什麼也不得,不什麼也不得,什麼、不什麼總不得。」若兩眼豁開,自離纏縛。倘執迷而必欲除斷,猶大海必欲除波見水,此執不破,則終日在海而永昧水性。若無波者,非大海,乃溝瀆死水也。縱除妄念而有得力處,亦非真佛、活佛,乃假佛、死佛耳。
認識神為自心
前塵既立,已是捏目生華,復認見聞覺知為心,則遂認賊為子。世人聞圓頓之教云「本來具足,直下便是,只要承當」等語,便以日用現行者為是。又聞「萬法無體,一切皆空,此空亦空」等語,見前塵是有,不可得空,便認能見能聞者,取之無跡、求之無蹤,虛虛寂寂者為是。又聞「能建立萬法,一切所有都是自心所現」,便認昭昭靈靈,能知覺運動者為是。
佛在時已有九十六種,何況今世?吾嘗聞說曰:「此身虛假,四大緣合,中有常住真心不生不滅。」又喻如出殯,開路神紙竹糊成,卻倩活人駝走。即今四大合成,紙竹所糊也;真心靈妙,能動能轉,活人駝動也。又曰:「此心周遍法界,無相無形。其間山河大地、萬象森羅在我心中起滅,我此心體則寂然不動。」又曰:「四大幻質如請仙鸞乩,真心似神仙來附。乩有形而仙無質,來往無礙,自在靈通。」又曰:「外法實有,乃係無情窒礙之物,豈得是我真心?但法從心現、境藉心生,故心生法生、心滅法滅,若除卻見聞覺知之心,則迥無所有,豈不斷滅?故佛所指者必是現前見聞知覺之心,但恐執著,故亦拂之。若弗執著,必是真心。」以此各認一種,確然不拔,況又聰明廣學,文飾湊合,妄自許可,以為明心見性,立地成佛,便乃開大口、跨大步,欲紹佛祖說法利生矣!
嗚呼!若果如是,則佛法不值半錢,何必龍宮海藏、山積雲屯哉?試於街坊捉役夫而告曰:「爾有常住真心,名佛性者,今在汝身中,能見、能聞、能動、能轉者便是,此身有生滅,此心無生滅,了此即為明心見性,立地成佛,不用功夫。」則誰不領受?大地眾生齊成解脫矣,世尊嘆為難信難解希有之法亦無謂矣。洞山曰:「此所謂馬後驢前事,奈何認以為自己乎?」故認識神為自心者,佛法平沉,此其最也。
久脩
未達根本,起心脩行動步便錯,愈走愈遠,此謂此等老宿脩行用功日久,豈無實證?予謂:譬往都下者須向北走,渠出門便南向,多行多錯,與都下益遠。如按地圖,知向北有長江、有山東某處。其向南者,至錢塘謂是長江矣、至越地謂是山東矣、至某處謂是都下矣。有識者笑之,堅執以為親到實證,經若干辛苦、過若干路途,爾焉知我?此久行邪路者,亦有邪解邪境,將佛教和會,遂未得謂得,成增上慢。《楞嚴經》曰:「一切眾生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錯亂脩習。」故如行邪路者,若前途壅隔,則亦肯回頭;奈何有路滔滔、有境歷歷,可行可翫,是以難轉。經教雖係路程圖本,然非逐路問途,已經寧免錯走,登程者切須下氣細訪,勿浪信途人、懵懵直前乃得。
功夫
世人聞「天真無作,不屬功夫」悉疑謗,以為古人大根利器尚自數十年不能了事,奚況吾輩?古人豈虛費此力也?余曰:「若可作可為之法,孰不聞鬼公之毬亦可雕、天地之廣亦可度?此係無可造作、無從撈摸,轉求、轉失,轉急、轉遲,無可奈何之法,千聖拱手而無計較,群賢恭默而絕思量,是所以為難也。」同安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趙州曰:「但一切處仍舊。」又曰:「但能隨處安閑,自然合他古轍。」故知古人數十年但欲仍舊而不能耳,此外復何求哉?
若道有法可作、有事可脩,休道數十年,縱經三大僧祗劫亦無交涉,故曰:「無法可得,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燈佛即與授記也。」然則隨緣放曠,任性坦然,無作無為得否?曰:「若果薦得,自知時節,自能作活,匿跡韜光,潛行密用,無所不可;不然,又恐墮自然外道,反增罪障。」然則奚若?曰:「只此疑處便是功夫,有作固非,無作亦失。」將何為是?心中迷悶,決志發明,即此便是參究,二六時中不肯放捨,梗在胸中,決無閑功夫理會雜事,如是用心則自然透徹,方知脩與不脩是兩頭語,方曉天真無作,方知舊佛新成,不屬功夫、本自現成也。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既悟之後,切須保護長養聖胎,打成一片。所謂無功之功,功不虛棄,非是有法用功脩數十年也。利根者,當下達得便好保護;若未薦得,便可起疑,疑處即是脩行,意識自然不散。
今人聞「天真無作,不用功夫」,無處下手,心識紛飛,遏伏又不是、放縱又不是,只要尋件事幹來做,殊不知八識田中栽培得個要發明的種子,如火急相似,則自然不被世間逆順回換,日久月深,自然噴地悟去。
猶如窮子,雖在父舍,不知己有,出外即逃逝、運為即客作,如何離得兩種過失?忽地眼開,則悉是我有,不必施為,安坐受享矣,此非「天真無作,不屬功夫」也哉?故窮子家業雖是現成,須要回頭認父;若不認父,有亦同無,非長者咎也。故知佛法本是現成,不須造作,故名天真自然,但要具眼方得受享,溈山謂仰山曰:「不貴子行履,只貴子眼正。」為是故也。
欲簡易脩行
末世根淺畏難,欲小就而不圖大事,見速利而無遠志。嘗有人熟《楞嚴》,至七卷,為家事所拘,且精力不繼,求直截簡易可入道者,余曰:「古人根器勝汝萬倍,尚樵棲穴處,木食草衣,歷盡艱辛,始得高明廣大,豈草草輕易?今君飽食煖衣,游優自在,一部《楞嚴》尚告苦,則十方世界中少一尊現成自在佛可補也。」
又有讀《宗鏡》者,畏百卷之多,閱數卷即輟,欲求簡少易閱者,固知此輩根器淺劣,與般若無緣,在三途六道中未脫在。故覺範歎曰:「聖世愈遠,眾生根劣,趣慮褊短,道學苟簡,欲安坐而得,譬農夫不務耰耘而思積粟,可笑也。」
功課隨見識升進
謝君篤志西方,專心淨業,每日念佛號若干以為日課。後有省,擬輟前課,予曰:理隨事變,事得理融,理既廣大,事亦無礙。向所失者,失於知見,其功課則自若也。今知見既開,則無法不是、無處不真,豈淨業能留礙乎?譬王子與庶民同日出胎,迨六根漸長、學問漸增,他無所異,特貴賤耳。王子增長分分成王種,庶民增長分分成臣種。學道者須達王種尊貴,毋咎功行法門也。如法達誦《法華》三千部後,於六祖發明,乃曰:「弟子已後不須誦經也。」六祖曰:「經有何過而不誦哉?今後方名誦經僧耳。」法達遂終身持誦不輟。夫法達始末一人,《法華》前後一經,初則為經所誦,後則能誦此經,特在迷悟之分而已。故知:是則一切俱是,非則一切俱非。溈山謂仰山曰:「不貴子行履,但貴子眼正。」信哉。
題無字話頭之始辨
佛祖為無上法王,原無定法可說,但隨時隨器、應病應緣,解執除疑,直指心性,令人證外無實法也。故曰:「但明取綱宗,本無實法。若有一塵一法可得,與汝執取生解,皆落天魔外道。」又曰:「若以實法與人,土亦消不得。」又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又曰:「若謂如來有所說者,是人不解我所說義。」是故,如來出現,圓音一演,隨類普聞,各各獲益,隨其大小各得證入。
雙林示寂,自後諸宗競起,互相冰炭,彼土五天已分多種,摩騰入漢至晉魏六朝,數百年間,得道高人悉從文字悟入。然法久弊生,俱尚文字依通,遺失言外大義,與本分了無交涉,故達磨航海,掃盡支離,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稱教外別傳。悟者,以文字證之,無非教外別傳之旨,寧有出於教外乎?傳之數世,其宗方盛,然又不能無弊,俱尚識陰依通,遺失別傳之旨,即此不立等句已成文字,故德山、臨濟、曹洞、雲門、溈仰、法眼等棒喝交馳,拈槌豎拂,三玄三要、五位君臣、四料簡、四賓主,擎叉打鼓、舞笏滾毬、乾屎橛、須彌山之類,各建法幢、立宗旨。於斯透得,乃可即心是佛,方為達磨子孫;不然,即野狐精魅。
自唐及宋,其宗大盛,然又不能無弊,各逞玄妙、立新奇,將佛祖機緣為拈古、為頌古、為評唱,致令學人將心意識穿鑿得粉碎,欲死人偷心而偷心益起、欲活人眼目而眼目愈盲,此時佛祖方便無所施矣。故大慧於正法眼藏之末悉拈時病,知大法將頹,遂不得已,教人把平日所習知解得力處縛作一束,拋向他方世界,然後唯將一句無義味話頭參究,是提無字話頭之始,實起於宋也。若不以此令渠敵住心意識,則終日刺首膠盆,批判古今、抑揚宗教,臨濟、德山又如何,雲門、曹洞又如何,這語是掃蕩、這語是建立、這語是探竿、這語是肯他、這語是不肯,如是終身學得一套子,熟了便道大事已畢、大法已明,無事可為,即欲紹隆祖位,自系某家法派,好去續入傳燈幾十幾代孫矣。
是以無可奈何,單教參提「無」字,或乾屎橛、須彌山、萬法歸一之類,然恐正參之際,更生他病。故又種種指出,云不可解說來當、不可作有無之無、不可向舉起處承當、不可拋向無事甲裏、不可向擊石火閃電光處領略、不可向意根下卜度,但默默提究僧問趙州:「狗子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如是種種,絕其解路,故稱老鼠入牛角。猶如狂狗慣一逐塊,今乃四方八面圍住,令其轉向逐人,若放開一線,則依然逐塊。亦如窮子向來逃逝,其父捉歸,禁在寶舍,日久自當認父,所有家珍悉皆受用,若開通一竅,則依然逃逝。
故佛祖方便,教參「無」字話頭耳。當時悟入亦不可勝計,然又不能無弊。今世提「無」字者太多,何嘗有得打透?豈佛祖方便昔是而今非耶?初則靈驗,終則不效?何也?夫提究之法原係無功之功,後世都把功夫會卻執為實法,道我能著實做功夫,且又不識藥病之忌,是以不驗也。溯而觀之,一大藏教在古則可用,在今不可用耶?在漢晉六朝則靈驗,在唐宋則不驗耶?即心是佛在唐初則可,用在唐末則無用耶?棒喝機緣在唐宋之間則可用,在南渡後不可用耶?無字話頭在宋元可用,在今世則又無用耶?果大法之有盛衰,抑人根之有差別,致前後相違,反覆若是耶?
噫!吾知佛祖原無定法,亦無實法,但隨時節因緣、根器偏向,以救時弊耳。故曰:「如將黃葉止小兒啼。」又曰:「以楔出楔。」又曰:「但除其病,不除其法。」故無量方便法門在當人用之何如耳,故曰:「執則處處瘡疣,通則門門妙法。」若向經教上得發明,則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天台南嶽即我,我即南嶽天台;若向即心是佛處得承當,則達磨即我,我即達磨;若向棒喝機緣得悟入,則德山、臨濟諸老即我,我即德山諸老;若從「無」字打透,則趙州即我,我即趙州。若一處透,則一切處都是我宗也、教也、佛也、法也、祖師也,無有一法推得在別人分上。既皆是我,則我分中有何差別也?
然此亦是鈍漢、亦是剩句、亦是死法,我今亦不從經教、亦不從棒喝、亦不逐即心是佛、亦不提無字話頭,但見山河大地、明暗色空,飢飯困眠,不求自足,棄之宛然,無蹤無跡,無中無邊,堂堂寂寂,密密綿綿,此個還是經教耶?棒喝耶?即心是佛耶?諸祖機緣耶?趙州「無」字耶?原來都是無事生事,好肉剜瘡,夢中說夢耳。
然而不可一向,也須什麼始得,嘗見杜順和尚有個法身頌,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膊上。」此又如何話會?於此明得,不妨自在;於此未明,切莫草草。
且提無字話頭實始於宋時,今人誣在唐黃檗運公,豈不謬紊?夫禪師諱希運,係馬祖之孫、百丈之嗣、臨濟之父、趙州之兄,傳記具在,尋常告人曰:「佛與眾生唯是一心,當體便是,動念即乖;唯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此心即佛,學人不了,心上生心,向外求佛,此係惡法。又曰:「縱三大阿僧祗劫脩來,原來祗證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不如言下認取本法,與三大劫得者無異」,「若欲從次第而得,從來無次第佛」。如是等語,令人毛豎汗流,塵劫疑滯當下冰消,本有妙心赫然透露,極呵斥做功夫從次第者。故門下如臨濟、睦州等光耀千古,五家宗派於斯獨盛。
向後不知何人,將宋時住黃檗山者一段示眾語贅於心要後,曰:「那有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教參趙州無字話頭。從此一人傳虛,萬人傳實,遂訛為先黃檗運公說矣。且運公曰:「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無次第佛,此心即佛。不如言下認取本法。」而後黃檗乃曰:「那有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意相矛盾,今乃塗糊先聖、逞己私懷,欲擯天真本妙之心,崇有為造作之法,此乃黃檗運禪師教人提無字話頭之始。
若運公實有此語,則當時門下如臨濟、睦州、裴相國等,何不掛諸齒頰、錄諸傳記乎?裴公所集心要,何不將此參諸前段而另贅於後乎?且運公為趙州之兄,趙州未有此語,豈運公預識其言而令人參之乎?又豈運公別無方便,乃令參師弟之剩句也?考其時、察其言,斷非運公語,係後人住黃檗山者之語也。予恐誣先聖、惑後人,致佛日不明、大法益晦,故為述佛祖出世方便始末,俟達者得以研覈真偽。
文字語言不能悟道解
如來應世,普度群迷,大開方便,演無量言,教從茲悟入數等塵沙,付囑流通,人天普利,然非在紙墨文字中也,唯應度者見六根變起都是真詮,萬象流行無非言教。世尊睹明星而悟道,從眼界入;觀音達聞性而圓通,從耳根入;香嚴從鼻香入、藥王憍梵從舌味入,自後香嚴擊竹、靈雲見桃、南嶽天台悟《法華》、晦堂真淨閱語錄、永嘉看《維摩》而發明心地、圭峰讀《圓覺》而涕泗交流,是知法法可以明心、塵塵可以入道。故曰:「牆壁瓦礫皆放光明,水鳥樹林盡宣妙法。」
古訓昭然,今有見解未透者乃曰:「文字語言不能悟道。」此人不知喚何物作文字語言?將何物為道而欲悟之?若爾,則文字語言在道外,而道在文字語言外乎?古謂:「道不離日用事物。」何獨擯文字語言在日用事物外也?殊不知,文字語言悉從自心變起,眼見色法為紙墨、手觸卷帙為經綸、墨跡點畫為文字、意識詮量為語言,則全是自心經教,此外何處更覓文字語言哉?
若達此旨,則終日披尋而不見有紙墨文字之相,如膏助火,益發其明,言言歸自己,句句達本宗,如是研窮如遍參知識矣。文字有如斯利益,是以天神擁護、諸聖讚揚、佛菩薩付囑流通、群弟子傳持結集。海藏龍宮,雖龍樹之心量而不能數知,豈肉眼而可思議?倘無利益,則佛、菩薩、眾聖為虛設矣。
若橫起文字之見,則披讀時文字橫陳,語言錯雜,攢入葛藤,不能悟道。猶患結胸者,服人參而死,乃戒曰:「人參大毒,已親受其誤。」不亦謬乎?
謗《宗鏡錄》
眾生垢重,神昏欲強,智淺不思,深入大藏,見佛祖言教如山海,畏力量難知,反謗文字無益,指《宗鏡》為義學,斥永明為小乘,多見其不知量也。
夫《宗鏡》引大藏圓頓之教,與諸祖賢聖之言十居七八,而讚述之言僅二三耳。若謗毀之,乃謗大藏圓頓,毀佛祖、一切賢聖也。且圓照、晦堂諸公何等人也?皆仰之而手不釋卷,或恨見此書之晚,今豈超過於圓照、晦堂諸公乎?是《宗鏡》原不毀,特毀自己之宗鏡耳;永明不受謗,乃謗自己之真如耳。
佛、菩薩、聖賢、天、龍、鬼、神昭昭擁護,安可欺也?彼其心不過為名利,欲人歸向,故立奇特高峻之辨以惑之,所得幾何?不有報乎?
再請平其心與永明較,夫永明七歲誦《法華》,群羊跪聽;汝輩能乎?永明放生,罹法臨刑不動;汝輩稍涉逆順,則若落湯螃蟹矣。永明九旬入定,鳩鳥巢衣;汝輩心神昏亂,不知當作何狀。永明禮韶國師,親承印記;汝輩有何人印記?永明博綜三藏,內外典籍洞達無遺;汝輩孤陋如面牆。永明國王禮敬,異國遙崇,若飛埃過目;汝輩稍有小緣,如蛆入糞。永明日課百八事,晝則放諸生命,說法利人,夜則普施鬼食,幽顯獲益;汝輩飽食橫眠,唯圖利己。永明說法,四大天王現身擁護,眾常二千餘;汝輩有識應鄙,神鬼吐棄。永明開山,靈隱、雪竇、淨慈諸名剎光明遠燭;汝輩曉夜營求,欲利子孫眷屬。永明臨化,預知時至,闍毘時舍利鱗砌,今六百餘年後猶有獲者;汝輩血肉之軀,他日腐敗,不可名狀。永明冥王設像禮敬;汝輩業積而不自知,燄魔必不輕恕。若此,概難盡述。
凡夫不藉佛祖金言,般若何由明?苦海何由出?且試讀看,若無利益,則斥之未晚也。再度尋常日用,何勝事能超《宗鏡》?不讀《宗鏡》,但放縱六情、馳騁五欲、攀緣外境耳,究將何歸耶?世傳永明乃無量壽佛化現,即阿彌陀佛也,彌陀決不誤人誑人;手不釋卷而摘冥樞會要,若靈源、覺範諸老決不惑人。故予亦不自欺欺人,叨叨為是說者,誠非得已矣。
善財參文殊
文殊為大智法王,善財參禮,既獲根本智,復令遍參諸友,豈文殊未具一切差別智,不足為善財師而令其別參乎?善財受教,無論僧、俗、外道、仙人、男、女一切等眾悉依參禮,學菩薩道、行菩薩行,以廣差別之智,乃得一生成辨圓滿佛果。噫!此可為萬古師弟之榜樣矣。師範如文殊,不曰:「爾不須別參,於我處足矣。」弟子如善財,不曰:「我已獲證本智,何必別求也?」文殊無人我之相,善財亦不得少為足。故師範當效文殊,毋掩人善而衒己長;弟子當學善財,博問先達,充法界以廣智悲,則大法指日可興矣。
孔子之集大成,豈須過於孔子者集之哉?大地眾生各有長處,吾集取之,設有短者亦自省焉,則無一非師、無處非益。故曰:「孔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是故,欲參知識必當具眼,不在威儀、聲譽,王臣擁護、大眾喧攘者。黃檗祖師曰:「方今參者只在三百、五百大千熱鬧處,若草衣木食,灰頭垢面獨坐者不顧矣。」如善財禮五十三人,僧、俗、神仙、乃至外道、婆羅門、長者、居士、童子、女人、甚至婬女俱各獲益,內具菩薩行者,豈關相貌差別乎?陶君奭曰:「真仙如純陽而化為乞士,雖九轉神丹,必掉臂不顧。若見空中跨鶴者,縱下鼠糞,人必爭食,無怪也。」
有問某大師若何,予謂老宿出世宏揚,各有長處,但當敬仰,勿可擬議,吾輩當以獲益為主。今不憚千里而訪知識者,將圖實益;不然,縱巍巍堂堂三十二相放大光明,於我何與?乃係彼之長也。
山林廛市中,無問僧俗、乞兒、妓者,有一言半句能開愚蒙、破生死,此即真善知識,當頂戴供養,世世生生,直至成佛,悉斯人恩德也。故吾輩須圖實益,毋事虛名,誇我已親近幾知識、走過若干名山,不知本分中依舊黑卒卒地,雖誇亦奚以為。
前塵不定
洞山清稟禪師靜坐,一日,呼侍者,謂曳木者無損階砌。侍者出,視無人,又細求之,乃群蟻曳蜻蜓翼緣階而上。覺範老人謂其靜極妙而靈知也。
後世有非清稟、侍者,兼非覺範,云:「本群蟻與蜻蜓翼耳,何得謂人曳木乎?」且曰:「若人問是何物,當直曰:『群蟻曳蜻蜓翼也。』」作此見者,古人呵責,謂之平實頭禪,見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無則始終云無、有則始終言有,直問直答,不可起第二念,定將去、合將去,以平常心是道為極則者,此類也。
前代如晦堂真淨、東山圓悟、大慧諸老,曾斥此輩為依草附木精靈鬼魅,如盲人行路,一條拄杖寸步拋不得,乃欲擬先德、判古今,難矣哉。
若謂目前幻境實有難易,則十地聖人何大地黃金、長河酥酪耶?琉璃光觀群動無性,乃見大千世界眾生如一器中貯百蚊蚋,啾啾亂鳴,於分寸中鼓發狂鬧,爾時心開,得無生忍。若謂洞山之見為非,則琉璃光不合心開得無生忍矣,乃至月光見水、空藏見空、阿那律見大千如掌果、如來窮盡微塵國土,若洞山之見為謬,則諸佛菩薩悉謬矣。亦如鬼見恒河為火、天見琉璃、人見為水,若據其說,則鬼以天、人為錯,天以人、鬼為錯,人以天、鬼為錯,互相非矣。
若執定前塵不易,外法不由心變,則凡決為凡、聖決定聖,天堂是天堂、地獄實地獄,一毫不可更易,則頑然一塊死物,何得隨緣幻化,轉凡成聖也哉?如此學道都是死法,墮在死水,驢年未夢見在。若臨命終,四大分離之頃,請問是群蟻曳蜻蜓否?不知如來藏中般出什麼行境是?蓋不知萬法由心,故前塵不定,無體隨緣是。蓋常見外法,而不知常即無常、無常即常是。蓋隨緣不變、不變隨緣,生即不生、不生即生是。蓋真如受熏,隨緣幻化,故曰:「心為大幻師,幻出諸形像也。」妄以識見判斷古人,吾恐學人承虛接響,故特辨之如上以俟達者。
《物不遷論》解
諸人爭辨此論,或謂物性本虛,無可遷動;或謂各性而住,住則有法,指肇公為邪見;或謂萬物自遷,心體常寂。種種異解,均非論主之意。蓋肇公曰:「傷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又曰:「苟能契神於即物,斯不遷可知矣。」今不遷且置,究竟以何為物?若明此旨,則洞達天真無作、緣起無生,遷與不遷可不辨自解。
《楞嚴經》曰:「一切浮塵,諸幻化相,當處出生,隨處滅盡。」《楞伽經》曰:「一切法不生,我說剎那義,初生即有滅,不為愚者說。」寂音曰:「以一剎那流轉必無自性,故生即是無生,若非無生則不流轉。」是故,契無生者方見剎那,故知物之不遷即法之無生也。
物者,非心外有物,乃自心根、塵、識、陰入界也。佛謂阿難「陰入處界,地、水、火、風一切所有,悉本如來藏妙真如性,循業發現。」則知生死交謝,寒暑迭遷,肇公所論不遷之物,寧能出根、塵、識、界七大之外乎?既皆如來藏所現,則無體無性,隨緣幻化,念念不停,前不至後、後不參前,昔自住昔、今自住今,念念不相並、物物不相到、各各不相知,新新無間、運運相續,剎那各住,當體自寂。故仲尼之在川、莊生之藏山,悉指天真造化之妙,法爾自然之宗,乃如來藏性本自如然,隨緣幻化,活潑生氣也,不可加毫髮擬議。若稍擬議,即非本妙矣。
凡夫不知,認作外法,遂成生滅輪轉,迷而不返;小乘怖畏,見無始流轉,故棄有趣空;大乘菩薩明見自心緣起本妙之宗,便得隨緣自在,受用無窮。小乘外道妄自加功欲斷,不知法爾自遷,豈能留住?當體自寂,豈可推排?法爾自遷,豈勞排遣?當體自寂,豈用挽留?故曰:「去而非遣,住而非留。」
棗柏曰:「有功之功,功歸生滅;無功之功,功不虛棄。多劫積脩終歸敗壞,不如一念緣起無生,超彼三乘權學等見。」蓋為此耳。
學者若不達此稱性隨緣,一涉造作施為即係有功,即生滅矣。以其傷殘本妙、違背天真,縱有受用得力,亦生滅輪迴法耳。大乘達此無作之旨,自然任運隨緣,不用加功,疾登覺岸,此即無功之功不虛棄也。大心凡夫一念達得,則洞見法界緣起無生,超彼三乘權學歷劫功用。但凡夫流浪已久,心識粗垢,習氣純熟,妄見外物,執有遷流,若細心研究,有何物而可去來?世尊喻旋火輪極為親切,如人持火以手旋轉,愚人妄見一大火輪,智者觀之,了知唯一星火。譬凡夫即今妄見山河大地萬法森然,已去、未來業報因果宛然實有;智者觀之不出即今一念,妄自布成耳。何則?過去無量劫,乃昔日昔時前念,悉已過去,既去則不復來,豈不空耶?過去既空,則未來無量劫乃至後念悉屬未來,豈不空耶?過去、未來悉皆空寂,則當體廓然露現者是誰?唯即今一念,則知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一切萬法悉收拾在即今一念矣。
若能於此一念薦得,則肇公不出一念。肇公出不得,則釋迦亦出不得;釋迦出不得,則彌勒亦出不得,乃至十方三世聖凡好醜一切等物悉收拾其中矣。何有物、無物,遷與不遷可論乎?故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又曰:「入剎那際三昧,若不肯於此承當,了知一念現前,將此希望未來祈求佛果,此真繫驢之橛、狗啃枯骨也。」
梁武帝為大菩薩示現
眾生具無量顛倒妄想,佛菩薩有無量善巧方便而度脫之。然有正度、有巧度、有顯度、有冥度,種種不同,唯佛與佛乃能究盡,凡夫肉眼何知?
釋迦八相成道,令見聞獲益,此正度,亦顯度也。燄魔考掠有罪,燒煮烹煉,令其欲枯識盡,厭苦求脫,恐怖發心,此巧度,亦正度也。無厭足王化無量罪人,無量獄卒剝割斬截,令一切聞見眾生膽落魂消,改惡從善,此巧度,亦冥度也。或現異類畜生能宣妙法,令人開悟;或現同類與共同事,漸令覺悟;或現眷屬、或現冤親,種種化現令其度脫;或正中有巧、顯中有冥,總欲令一切眾生離苦知真,舍末歸本。
吾觀梁武帝所為乃巧中有冥,實大菩薩也。當時寶誌公係觀音示現,傅大士乃彌勒化身,豈有觀音、彌勒二大菩薩久與處,而梁武乃為凡夫哉?達磨之不相契也,正欲後人以此為式而悟向上之法耳。且梁武以臣下倔起而為帝皇,其崇尚三寶,所作勝事,王侯以下孰能及之?其為外護也,孰敢違背?其戒殺也,則宗廟以麵為犧牲。其護生也,則斷死刑,必為流涕。其齋戒也,日唯一餐,過午不食。其懺悔業障,洗滌冤愆也,則置十卷懺文,至今傳禮。其普度幽顯也,則屢設大會、水陸道場。其脩福報也,則營寺造塔,不可勝計。其多聞廣學也,則親講《般若》,天雨寶華。其餘度生廣濟,凡有為功力靡不畢具。後遇達磨傳佛心印,則了無交涉,蓋欲令天下後世悟佛祖正意總不在是耳。所有施為悉皆有漏,所作事業非實功德,但為人天福報小果而已。是故,達磨之來,正與顯也;梁武所為,巧與冥也。共成法會,總普賢大行也。淺識生謗,橫起是非、邪正之見,所謂管窺蠡測,不知海天之高大深廣耳。
舉世皆聖人
羅近谿先生謂舉世皆聖人,此真得聖人大體。夫世尊初成正覺,即曰:「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淨名曰:「眾生亦如彌勒。」亦如常不輕菩薩曰:「我不敢輕於汝等皆當作佛。」由是觀之,諸佛菩薩、大聖大賢一體平等,未嘗有我、人,彼、此之相。蓋凡夫迷久,卒欲會同一體平等,極難信入,故不可以不辨。
夫未起念時,則平等真法界,無佛、無眾生,馬鳴所謂本覺義,遍照法界義也。纔有念慮,分別情生,則人、我頓形,彼、此相現,平等法界便致差違,馬鳴所謂不覺義,又名無明也。然此念慮從平等法界起,所有分別即分別平等,馬鳴所謂一切分別。即分別自心,從平等而起分別,以分別而分別平等,平等即是分別,分別即是平等,則知眾生日用現前所有分別念慮、我人等相本是平等法界。如是了知,馬鳴所謂始覺義也。
又曰:「如來知一切眾生及與己身真如平等、無別異故,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滅無明、見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議業種種之用,即與真如等,遍一切處。」故眾生日用達得彼我一體、凡聖同源,即名大方便智,除滅無明,見本法身也。
杜順和尚曰:「情與無情共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張拙秀才曰:「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永明曰:「與三世佛一時成道,共十類生同日涅槃。」棗柏曰:「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肉眼觀,無真不俗。」故己聖則一切皆聖,我凡則一切皆凡,凡聖在我,不在人也。若見一人非佛,即自己亦非真佛也。若見一法差別,則平等光明不顯現也。
洪覺範曰:「真能敬重自己佛性,則於一切眾生決不得生慢。」故敬重自己佛性即敬重一切眾生,能敬重一切眾生乃為敬重自己佛性;若嗔恚一切眾生,即嗔恚自己佛性;乃至若憎、若愛、若毀、若讚……,一切等法悉是憎、愛、毀、讚……自己佛性,與彼何預?故曰:「從平等法界而起分別,分別即是平等法界,豈能出平等法界之外乎?」舉世皆聖,亶其然已。
我相
生死根本皆由我執,我執若除,誰受生死?是故,真為生死發心學道者,凡有脩為必為除我,我執日空則道德日著;其不為生死,假名學道者,所有脩為必皆為我,我執日增則生死愈固。
古人曰:「何物為大?業力為大。何物為高?人我最高。」若不先察其根本,以空人我,則所有勤苦功行、福報巍崇,即與我相共高大矣。
世諦中,福報大一分則我相大一分,學問進一分則我相增一分,直至非想與大自在天,其福報、學問更無過矣,總為我執未除,故成魔外。此學道緊要關頭,不可不頻頻返照也。
真我
肇公曰:「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又曰:「會萬物歸自己者,其唯聖人乎。」張拙秀才曰:「凡聖含靈共我家。」孟軻曰:「萬物皆備於我。」法眼大師曰:「聖人無己,無所不己。」由是觀之,無我則一切皆我,有我則一切非我,而妄執分為能所對待生死輪迴。
蓋眾生分中無不皆我,只為不知,彼我遂隔,猶如冰執不能融化。若知之者,法法是我,釋迦八相成道皆我也;彌勒未來作佛皆我也;過去諸佛、未來諸佛、現在諸佛,乃至十方一切諸佛,所有脩行、現大神變、積功累德、無量福智皆我也;諸大菩薩廣行悲願,饒益眾生,皆我也;乃至禪天外道、一切差別等類皆我也,地獄、鬼、畜、脩羅一切差別業報皆我也。若如是知、如是了達,則一肩荷負,全體吸盡。若有毫髮非我,便為能所之根、鬥諍之本,一翳在目,空華亂墜矣。吾輩大心凡夫當直下如是了達,不然便墮邪徑。
譬如長者家業一切現成,無論巨細靡不悉備,不須窮子費毫釐氣力,只要承認則所有家珍都是我有,若稍遲疑,不致逃逝,便為客作,翻疑:「此是長者家業,我豈敢望?我亦當積累銖寸,辛勤剋苦,然後是我己分,可比長者之富。」設從此做去,即至如長者家業,正眼觀來亦非現成本有之業,係新發造作之家,故曰:「十地聖人說法如雲、神通如雨、見性如隔羅縠,不名真佛子。」蓋為不知一切皆我,不識真我,妄起脩為,勤辛累劫耳。寶誌曰:「窮苦枉經無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可思也。凡夫無始棄卻真我,妄執四大為我,故成生死,如棄海認漚。如來方便,教以無我之觀,令其觀出生死,縱證果位亦非究竟,名為小乘,是亦不知一切皆我,不知真我。故世尊於涅槃會上斥之曰:「無我為生死,有我為涅槃。」是知真我本無我,無我則真我顯現,法法皆我;執我則真我隱覆,法法非我。
小乘作無我觀者,不知真我本自無我,強觀無我即偏于無我,不悟真我,故遭世尊斥辱。若達真我即無我,無我乃真我,博地凡夫一念了知,直下便同古佛。故長沙曰:「盡大地是自己光明。」雪峰曰:「盡大地是個解脫門。」
佛祖如是言句盡情嘔露,而人尚未信。請觀凡夫分中,何法非我?你且拈來。眼見色,我也;耳聞聲,我也;鼻嗅香,我也;舌知味,我也;身覺觸,我也;意知法,我也;五陰六入,我也;十二處、十八界,我也。地,我之堅礙也;水,我之潤濕也;火,我之熱性也;風,我之鼓動也;空,我之虛通也;見聞覺知,我之粘湛也;識,我之精明也;如來藏,我之根本,能藏、能攝、能生一切也;大圓鏡,我之平等光明也;真如,我之不動不變,無偽無雜而能隨緣也;涅槃,我之不生不滅,寂靜真體也;佛性,我之清淨本體也;常住,我之亙古亙今未嘗移易也;法界,我之主伴交參,重重無盡也;法身,我之能建立一切也;實相,我之不屬有無,昭然顯現也;佛,我之靈知也;法,我之性德也;僧,我之和合也;毘盧遮那,我之種種光明遍照也;無量壽,我之無始無終,與太虛齊壽也;釋迦,我之能仁也;彌勒,我之慈也;文殊,我之大智也;普賢,我之大行也;觀音,我之大悲也;淨名,我之真俗融通也;娑婆,我之雜穢也;極樂,我之淨業也;藥師琉璃,我之光明潔徹也;重重華藏,我之交徹融攝也;天,我之十善也;人,我之情想均等也;脩羅,我之有福而憍慢也;餓鬼,我之虛詐也;畜生,我之昏鈍無知也;地獄,我之破戒而業重也;乃至窮盡虛空、遍空塵剎、不可說不可說一切所有、無不皆我。
設若無我,則一切皆無矣,故古人曰:「若有一法非我,則誰能於我心外另置一條?」者,既知一切皆我,則何取?何舍?何苦?何樂?何淨?何穢?本是一道平等光明耳。有智須當達此,則無我、無為、無造、無作,一切現成靡不畢具。故懶瓚曰:「本自圓成,不勞機杼。」臨濟曰:「何處欠缺?脩補何處?」如是方為大心凡夫,廣大心量,稱佛本懷,紹佛家業耳。
吾作是說,其有久積善根,宿有靈骨者,必歡喜信受;其小根劣器必疑謗,以為諸佛菩薩久積功德,豈為我有?不知凡聖同源,物我一體。故曰:「十方諸佛莫不仗我威光,一切異生莫不賴我恩德。」若見毫釐非我,則便立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縱有玄妙奇特,決非真正種子,愚迷不知盡大地都盧是我,乃立起凡、聖,淨、穢,我今脩來到某世界去見某佛聞某法,又道我能做得幾何功夫、在蒲團上靜得幾時、能講得幾部經論、做過幾何勝事,種種賣弄,正眼看來都是著鬼,駝了一個我相之乎者也。
德山所謂如將一毫安置太虛巖頭,所謂汝將一滴投於巨壑,有何交涉?拋卻自己本有家珍,伶俜辛苦,延門求乞。古人又曰:「若人謂我與佛異者,斯人即為魔種。」故欲證佛之四德當達真我,一切皆我,若一切非我,則是誰耶?故曰:「若無我心,萬法安寄。」
假我
一僧負明心達本,作《知我論》數千言,雜引諸祖言句并《涅槃經》「無我為生死,有我為涅槃」大意,以為見色聞聲無不是我,以此承當為了大事。予詰之曰:「既一切皆汝,所有一切且置現前,我身豈為汝耶?」曰:「然據汝之意,豈不以吾身為汝眼中色塵所攝,故為汝耶?」曰:「然我若去時,汝豈不成斷滅?」曰:「汝身雖去,吾之見性常在。」予笑之曰:「贓證現在,分為兩橛矣。此楞嚴經中行陰空之外道常無常執也,豈佛旨哉?外道執為一切眾生於我心中,自生自死名為無常;我之心性凝然不動,名之為常。即此矣。」僧不能答。欲知真我者,慎勿墮此類。蘇子瞻「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之句猶,遭老宿檢點,亦為是也。
消歸自己
皓月當空,以我取之,是我月耳;千萬人取之,千萬人之月耳。人為千萬而月未嘗分也,以人言之則謂千萬人之月亦可耳。吾一人所見與千萬人無與也,千萬人所見亦與吾無涉,千萬人不見吾之所見,吾亦不見千萬人之所見,是謂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到。既不相知、相到,則唯在我迥然獨露耳。如有盲不見月,則千萬人所見與彼盲人何與?
是故,學道者唯務自己,弗咎他人,乃知如來出現八相成道,初在鹿苑,終至雙林,三百餘會,四十九年,以我取之皆存乎我,與他人何與?是故,法華,我之法華也;般若,我之般若也;方等,我之方等也;楞嚴,我之楞嚴也;華嚴,我之華嚴也。
若曰佛在世時,某人得道、某人證果、某人於某經悟入,於我何與?如群盲相謂曰:「某人於某地見月。」某人於某時見月,與群盲何與?學道者不務觀己,而曰:「當今末法。」或曰:「我無宿根。」或曰:「此是佛法,此是最上一乘。」或曰:「古人如何得道、如何神通、作何勝業。」正如人數他寶,自無半錢耳。
蓋天下餘事可讓,唯此大事所謂當仁不讓也。設生佛世時,諸人悟而我未悟,亦虛生也。今生末世,諸人未悟而我獨悟,即佛世也。盡大地人皆悟,我獨未悟,則盡大地人無與于我;盡大地人不悟,而我獨悟,我亦無與於盡大地人。總之,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到也。
世人看佛法,皆謂此是佛法,既云佛法,與我何與?佛已成佛,何藉我看?如時文程墨皆為未第者,設若既已第矣,復何用哉?是故,信知無量佛法皆為我也。
予嘗告人曰:「《楞嚴》中七徵、八辨、五陰、六入、十二處、十八界、地水火風空見識,漸細推詳,本無所有、本無生處,悉是如來藏妙真如性。」
阿難至此豁然大悟,即自慶曰:「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豈阿難可從此悟而吾輩不可從此悟耶?既不能悟,徒誦何為?故讀佛法者當言言消歸自己,諸佛菩薩面命耳提獨為我耳。切勿道:「此是佛法。」推在佛分上去,亦如盲人嫌皓月之不我照也。
功德
持戒、念誦、焚香、散華、禮拜,種種作為雖曰功德,此係虛偽之法、生滅之本,有量有邊、有窮有盡,非無漏真實功德也。《法華》、《楞嚴》以六根清淨則各各有若干功德,不可限量、不屬思議,自然充足圓滿,不待求之而有、作之而成。
夫六根何為清淨?清淨者,空也。本來無物,本自空寂,非有物可磨瑩、有法可除蕩。故六祖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直指單傳即印可矣。龍勝曰:「眾生無始已來執成有法,若頓言空,聞必怖畏,如來方便故遮言清淨耳。」《圓覺經》曰:「一根清淨則多根清淨,乃至八萬四千陀羅尼門一時清淨。」是故,一塵見空則一切悉空,一切悉空則一切悉為功德,不待起心動念然後為功德也。
故眼見色時,色不可得,色即空矣。色既空寂,眼豈獨存?眼色皆空,識從何立?三處都無,則本來清淨。既本清淨,則眼見色時豈非功德乎?眼色既爾,鼻香亦然,乃至八萬四千法門悉皆清淨、悉成功德。故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則知從本已來常自寂滅,非屬今安排而方寂滅也。
《楞嚴經》中漸細詳明,根塵識界本來無有、本無生處、本來空寂,非因非緣,亦非自然,了不可得,本是如來藏妙真如性,若有毫釐生處即非如來藏矣。眾生不知,妄自執有,故曰:「六為賊媒,自劫家寶。」若頓達空,即此根塵悉皆寶藏。馬祖大師謂大珠慧海曰:「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甚麼?」大珠曰:「不知那個是慧海自家寶藏?」馬祖曰:「即今言語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不欠少,使用自在。」大珠即於言下一肩荷負,頓獲本心。故眾生日用所有根塵本來空寂,悉皆寶藏,蓋為不知,甘自塗炭。
且如眼見色時,眼若不空,不能見色。亦如鏡光,若先有物,豈能現象?現象之時,鏡必空寂。愚人見色執為實有,譬諸小兒欲取鏡象,類此可知。故知鏡體本空而顯現無竭,六根清淨而照燭無窮,鏡光照多象而無能照之勞,六根現萬法而無能現之跡。眾生、諸佛本是同源,亙古亙今本來一轍,既知空寂,又何妨於空寂中縱橫放曠、大圓鏡內自在翱翔?故肇公曰:「動即寂,寂即動,愈動愈寂,愈寂愈動。」方為大解脫、大自在、大安穩。愚人不知,妄見有法,自生畏避,正夜光之暗投掩耳盜鈴者也。東坡曰:「江上清風,山間明月,耳得之而成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之無盡藏。」其庶幾乎?達此者,一無所為,任運騰騰,而功德自足;昧之者,百般造作,孜孜急急,而辛苦伶俜。反覆之間,天地懸隔,有智何不思焉?
夫萬法既空,空何有量?故稱無量功德。念慮無從,思議難及,故稱不可思議功德。萬有歸空,空不可壞,故稱真實功德。法爾天成,不假造作,故稱本具功德。覓之無跡,舍之愈彰,故稱絕妙功德。不見有生、不見有滅,故稱無漏功德。帝網重重,卷舒自在,故稱無盡功德。上至諸佛、下及三塗,橫遍十方、豎通三際,靡不該羅具足,故稱圓滿功德。聲聞權學不能知,外道天魔不能測,故稱無上最上功德也。
堂堂何處不毘盧?凡屬有心皆可悟。
《華嚴經》曰:「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古德曰:「毘盧本絕多端相,青即青兮黃即黃。」又曰:「青青翠竹真如境,郁郁黃花古佛心。」法華舉公曰:「觀音、勢至向諸人面前大作佛事,若信不及,卻往他方救苦利生去也。」由是觀之,則諸佛菩薩遍界現身,大作佛事,而凡小不知,故普門示現,應以佛身得度者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某身某身得度者即皆現之而為說法。是知本無定形,但隨緣現,其應度者自然舉意全彰,寓目咸是。若其不爾,則不應言「佛身充滿法界」也。「普現一切群生前」者,含靈蠢動總是群生,何獨我非群生也?「隨緣赴感靡不周」者,大地眾生悉從緣起,更無一法離緣別有也。「而恒處此菩提座」者,《法華經》云:「諸法空為座。」蓋指遍界現身而了無朕跡,全體即空也。
永明曰:「高低嶽瀆共轉根本法輪,大小鱗毛普現色身三昧。」果係具眼,則普皆金色,靡非佛身,何所揀擇乎?凡屬有知,直下頓達,則便同古佛,豈關相貌之別、形服之殊?
華嚴會上凡聖交參,龍蛇雜遝,故稱廣大法界。無遮海會各各證解脫門,各各具菩薩行,何嘗必其具人形,剃鬚髮,出家苦行,方入會乎?故丈六金身、老比丘相,係生滅之質,分段之形,乃為劣解權機而應現耳。毘盧遮那,此為法報真佛。善財參禮五十三人,長者、居士、男女外道居多,而比丘之相僅兩三人耳,信知大法不拘相貌形服。
當今懷彼我之私膠、僧俗之見,戴髮者定為外道、圓頂者必是高人,則世尊在日已有淨名、廣額、善財、龍女、月上之流,曾未聞以鬚髮為辭而斥之也。自後龐老、裴公、凌婆、靈照等代不乏人,皆為千古榜樣,亦未嘗見斥於馬祖、石頭、趙州、臨濟也。學道者不先探取無上菩提、本具大法以入毘盧海會,乃於漚泡幻身、數莖毛髮上作活計,大似夢中入夢矣。為比丘者當遠承靈鷲、少林,近踵德山、臨濟,上光先祖、下化群迷,現法界身,大作佛事,安得於空華鏡中膠柱鼓瑟耶?
勇猛
古云:「純剛打就,生鐵鑄成,乃可入道。」唯廣額龍女之流乃可當此。何則?直下了知,一信不退,了無餘疑,便自言曰:「我是千佛中之一數。」並不曾慮道:「我日殺千羊,莫非業重否?未曾持戒,根器不淨,不堪承受大法否?未及苦行久修以積功德否?」一切不顧,直信是佛。
龍女曰:「我獻寶珠,世尊納受,是事疾否?」舍利弗言:「甚疾。」女言:「以汝神力觀我成佛復速於此。」亦未嘗疑我是女身,莫非垢穢非法器否?龍馬畜生非人天道否?年始八歲非耆宿否?直下信入,便同古佛。此二人者真正勇猛,可為萬古標榜,豁人逡巡畏縮之念。故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又曰:「但知今日是,何慮昔年非。」學道者決當取法乎此,切毋疑畏:我今未可,且待來生也。
偽勇猛
直見自心,更無外法,此心即佛,無纖介疑滯,諦信堅牢,一往不退,如廣額、龍女,此真正勇猛也。其不見自心者,亦效勇猛,乃矯情立異,或漫自許可、或一切不受、或直行直撞、或曉夜劬勞、或高聲唱誦、或夜行山頂,都將四大識神安排造作認為勇猛,此魔道也。
昔有友曉夜高聲念佛,時望翕然,值數員老宿印過,予切疑之。後不數載,竟入魔道。由此觀之,可不寒心?《法句經》曰:「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但能心不起,精進無有涯。」黃檗和尚曰:「道人當如癡如愚,方有相應分。」顏子簞瓢陋巷,怡然樂道,不違如愚,孔子稱其好學。
真勇猛、真好學者,但在明心,不假外貌也。若外現許多威儀而不務明自心者,決非真正種類,自然流入魔道。彼魔道福業豈非從偽勇猛而得者耶?
魔因
心有所重即為魔因。何則?於空寂平等中有依倚執著故也。《楞嚴經》中五十種魔皆起於自心,有愛樂趣向以成,故曰:「心愛圓明、心求善巧、心愛神通、心愛長壽,種種生著,則許多功行悉成魔事。」若徹見自心本來空寂、本來平等,則取舍俱喪、情執皆亡,魔法、魔因從何而有?縱日與天魔外道嬉戲,何礙於平等空寂?所謂如風吹光、如刀斷水,魔王欲覓如來起處不得有以也。
魔、佛之分,本無其種。若見自心則無處不佛,而魔即是佛昧卻自心,則無物非魔,而佛即為魔。故曰:「能向異類中行始得。」又曰:「但能入佛,不能入魔。」學道者,欲除魔事,先悟自心。自心不悟,則八識田中必有依倚趣向之病,急當照之。
如世俗中有所偏重即名為累,或好名、好利,或好勇、好色……,如是乃至種種好樂,終身各為所累,於事為上,縱收拾得十分周匝,到底敗壞,必歸於此。彼不求悟心而好佛者,乃為佛所累矣。老龐曰:「縱生極樂國,原在鐵圍城。」可不深省焉?
見病
巍巍古佛,蕩蕩毘盧,絕終始而亙古今,無方所而遍空界,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但為不知,而隔於見耳。昧之者固弗是道,知之者不直下了達,乃立種種見識以求之,何異於方木逗圓孔、一毫置太虛?故三祖曰:「不用求真,唯須息見。」棗柏曰:「凡聖一真,唯存見隔,見在即凡,情亡即佛。」又判《法華經》中龍女成佛云:「權學三根,自將見隔迷自實法,反稱為他,不知躬己。本自如斯,全處宅中,猶懷滯見,云何界外懸指僧祗?此見不離,定乖永劫,回心見謝,方始舊居。」何如今時滅諸見業、徒煩多劫苦困,方與佛同?三乘權學之徒自生見障,以成束縛隔絕,若肯直下滅此見業,則與龍女剎那成佛無異。故曰:「回心見謝,方始舊居。」亦如窮子初到父舍,即時認父,則一朝富貴弗差毫末,何必二十年中運糞方始承認?是亦下劣之想、貴賤之見為隔也,故謂之見刺。
舍利弗自歎曰:「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斯事。」又曰:「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學道者不知此,乃起種種別見、凡聖淨穢佛法之見、人我有無見、是非始終見、差別下劣見、殊勝喧靜見,帶此見下而以求悟道,縱千佛出頭亦未解脫在。
便是介歇
莫晴虹嘗謂:「吾於四字終身受用不盡。」四字者何?乃曰:「便是介歇」。「便是介歇」者,秀州鄉語,所謂只得如斯也。於日用中遇逆順境界,無迴避處則順受,曰:「只得如斯。」故蚤得世念灰冷,參究宗乘,探索淵微,留心本分,晚年德望日隆,皆稱道者。羅近谿嘗見人有過,眾所擯棄,公但曰:「怪他不得。」故見舉世皆是聖人,與唐虞無異,陽明之道,於斯大顯。
予謂二公皆用四字,簡而捷、易而明,足可為後世師法。一則恕己、一則恕人。恕己,則無入而不自得、無處不可從容,雖地獄三塗亦若也;恕人,則無物不可容納、無人不是聖賢,雖調達六群亦若也。故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初學由之,則心體廣大,度量寬宏,動止安詳,氣質和順,智慧明利,習氣自銷,不易凡身,運運登於佛地,何須勤苦分分證入真如?故曾子以忠恕證道,真徹上徹下之言。
欲通文理
義理非語言不顯,語言非文字不傳。是文字即語言,而語言即義理。得義理者則不見有語言、文字之相,通語言文字者或未必達義理也。今之學佛法者皆為文理不通,捨內典而讀書史,豈不愚甚?何不以讀書史之功轉讀《楞嚴》、《宗鏡》耶?彼書史文理通日,吾之內典文理有不通乎?縱未通透,亦乃僧家本分,八識田中般若種子已藏蓄之,將來受用自然可坐而待彼。為此者,蓋亦不達佛意、不善發心,無遠大之志,欲速見小故耳。佛祖之意本欲令其達義理而出生死,何以文字為?故發心者直欲探取無上菩提,見言外之旨而讀之。縱遲鈍者,經萬遍後,管教釋迦、達磨、無量聖賢如指掌握。若文理通透,烏足道哉?急急於登高座,揮麈尾,作野干鳴者,一任將九經十七史從頭去讀也。
天樂鳴空集卷中終
秋岳居士曹溶助刻天樂鳴空集中卷,奉薦 顯考誥封文林郎河南道監察御史約齋府君, 早生安養者。
天樂鳴空集卷下
悟後讀書
有僧某,齒尚少,氣吞諸方,遍歷叢席,後入廣閩,依憨山會下數載。有龍居士從彼來,訊僧作何狀,曰:「渠已悟徹,憨師印可,可出世為人矣。為外學未通、古今未博,難以接賢士大夫,故特避靜處,潛心博學,數載之後當出也。」予笑曰:「若作此解,敢保未徹在,正好買草鞋行腳去。」居士愕然,曰:「何謂也?」予曰:「請以小譬之:欲殺人者,只消精熟一件器械便可無敵於天下,豈得般般學過?且如六祖、高峰未嘗識文字而為人天師範,曾未聞其悟道之後復讀儒書也,當時帝皇臣宰未嘗以學未博而短之也。大慧稱真淨之禪如一柄利刀,於咽喉一刺即殺五祖之禪,手上著即手上殺、足上著即足上殺,具如上手段方為大善知識,初不聞其悟後而讀儒書、博今古也。黃檗接裴公、兜率降無盡、東林出蘇子、鳥窠伏樂天,真率之於荊公、法雲之於山谷,大慧門下士夫宰官盈百,此諸大老其文學不知勝出於諸公否?諸公之信從悅服,不審服其文字之博、學識之廣,抑耑為大法也?君歸,持此語謝之,請細裁焉。」龍公乃唯唯而去。
儒釋文理各別執
儒釋文理,其間旨趣或深淺不同,而謂文理各別是大不然,華梵方言難以辨認,前代尊宿重重翻譯,悉已瞭然。
佛者,覺也。佛不同而覺可知矣。阿彌陀云無量壽、無量光,毘盧遮那此云種種光明遍照,彌勒云慈氏,文殊云妙德,般若云智慧,例皆如是,何有不同?
若以跡拘,即中國一統,南北音聲亦別,所謂莊岳數年悉曉達矣。是故,文字即音聲也,所指者即義理。義理既得,則音聲文字縱無量差別,豈能惑哉?是故,不務得義理,而執兩家文理各別,必讀儒教者,真魔道也。
金剛般若
夫此經者,凡聖共有,全體具足,不屬五千餘言文字章句也。體性堅凝,湛然常住,不可破壞,能壞一切,故謂之曰「金剛」。唯寂唯默,性自神解,寂而常照,法界朗然,故謂之「般若」。昧之者,曠劫昏迷,生死輪迴無有休息,故謂之「此岸」。悟之者,豁如夢覺,萬法銷殞,本無生死,本自涅槃,故謂之「彼岸」。生不為有、滅不為亡,凡聖之本亙古如常,故謂之「經」。若達此經,則十方三世佛及眾生想非想、情非情,乃至一切所有悉皆空寂,故曰:「十二類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一切滅盡,彼我皆無,故曰:「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本來無有,非今始無;本來寂滅,非今始滅。故曰:「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若能達此,則攀緣頓息,妄念何從?故曰:「善護念。」念念相承,心心相印,故曰:「善付囑。」經行坐臥,全體住中,故曰:「應如是住。」心體平等,不須捺伏,故曰:「如是降伏。」其心根塵銷落,纖介無蹤,故曰:「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平等真空,本自無相,眾生情計妄見有相,故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然此諸相原是自心,則諸相頓空,心光頓顯,故曰:「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自心真如,不動不變,無去無來,故名「如來」。即相非相,相即如來。若無宿種,聞必不信,故曰:「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實信,不於一、二、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百千萬億諸佛而種諸善根。」十法界中悉由心造,一切萬法悉從心變,心無形相而熾然建立,絕言絕慮而言說縱然,舒之則萬別千差,卷之則一真無性,故曰:「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佛及眾生以心為體,無上菩提皆從心出,離心何有?心即此經,故曰:「一切諸佛及法皆從此經出。」四聖六凡,體本空寂,無性隨緣,實無所得,若有所得,不隨緣起。是故,隨緣起處悉無體性、悉無所得,故曰:「須陀洹以至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色相本無,根塵非有,眾生日用全體皆空。不達真空,妄見色相,心即有住;若達真空,則常住真心,朗然獨耀。法爾無住,非有色、香、味、觸而勿令住著,根塵銷落則心體湛然,故曰:「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即心是佛、即心是法,一體三寶,常現在前,故曰:「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
若尊重弟子因指見月顧名思義,持而勿失,故曰:「以是名字,汝當奉持。」五陰本空,四大非有,即為歌利王割截身體,節節支解,若不達空,毫釐計有,即起嗔恨;若達真空,本無人、我,即為忍辱仙人。此心體非實、非虛,欲言其有,無相無名;欲言其無,萬事萬形。故曰:「如來所得。」法無實、無虛,而凡夫無始昏迷計執,不能開悟,故曰:「如人入闇則無所見。」一念心開,如千日並照。根本常光如日光明,顯現萬象,種種照了,故曰:「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直談心體,了無迂曲,不歷階梯,不俟修證,故曰:「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樂小法,妄執人我,高推聖位,自鄙下凡,雖讀此經不能信受,故曰:「若樂小法,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迷失此心,妄執人我,無始以來不能解脫,是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受持讀誦此經之時,則人我俱亡,一體平等,故曰:「先世罪業則為消滅。」
三際無蹤、十方無跡,見有去來、執有三際,即是虛妄。馬鳴曰:「十方諦求,了不可得,豈有去來三際之相?」故曰:「過去、現在、未來心俱不可得。」過去已去,了不可得;未來不來,了不可得;現在不住,亦不可得,則無住真心湛然常住。二祖覓不安之心了不可得,達磨即與授記,故實無所得;燃燈即與授記亦為是也。
真佛無形、真法無說,無說之說說遍大千、無形之形形充法界,迷此無形而見有佛、昧此無說而見有法,是為虛妄,顛倒情執,故曰:「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平等真法界無佛、無眾生,自心法界如大圓鏡,一切差別鏡中影像,迷之者執影是實,遺失圓鏡,殊不知影像原空,坦然平等,故曰:「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不見無相妙心本具如來,乃欲以色見聲求,顛倒已甚,故曰:「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即相無相,無相即相。即相無相,不應以相觀佛;無相即相,不應離相觀佛。非有、非無,非常、非斷,故曰:「發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心體廣大,量過太虛,莫測邊際。若見此心,無量福德稱性滿足,非有為造作之福可比,故一日三時分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乃至窮劫如是,不及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既云無我,孰為受持讀誦之人?既無人相,復向誰人演說?人我俱亡,何處覓福以勝於彼?無我之我,遍滿十方而無不是我,達此真我即名受持讀誦。幻化之人本無形相,而即我之人未達此旨,不妨為其演說,雖現人我,猶如鏡中影像,鏡光未嘗變動,故曰:「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嗟乎!是經既名「金剛」,則一切無不堅固矣,何必復觀有為之法如夢幻泡影等耶?南嶽大師曰:「因果無明,互迭相生,無始流轉,號曰眾生。後遇善友為說諸法,但一心作唯虛無實,此解成時,爾時意識轉名無塵智,以知無實塵故,爾時妄想及妄境滅也。無塵智熟,意識不復生迷,一切所有悉皆破壞,皮膚脫落盡,唯有真實在,即為金剛無礙智也。」由是觀之,如來金剛般若之經豈與南嶽大師金剛無礙之智有二哉?
故欲達如來金剛般若,必從日用諦觀一切萬法,有即非有,如夢不實、如幻不真、如泡本虛、如影無體、如露不久、如電剎那,悉皆妄誑、悉無實體,皆從自心循業發現者也。能作是觀,則即此一切有為之法無體、無性,皆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也。玄沙曰:「髑髏即金剛體。」長沙曰:「欲識金剛體,但看髑髏前。」雪峰曰:「不識金剛體,卻喚作緣生。」是故,無論有為、無為,一切萬法本是金剛堅固之體,縱南嶽大師金剛無礙之智,亦從信解諸法但一心作唯虛無實,方成金剛無礙智也。
是知前佛、後佛皆同一轍。若不爾者,欲解五千餘言文字章句,前文又如何、後段又如何,則走入經文,渾身纏遶,將金剛般若為陳爛葛藤,粘滯不暇,而何暇出生死?
《華嚴經》曰:「如人食金剛少許,皮肉骨血悉皆爛壞,金剛穿出方已。」何以故?金剛不與血肉共處故。若人有智,聞法界妙心,一念信入,無明煩惱悉皆壞盡,此金剛種子透出方已。何以故?此法不與無明共處故。
吾人聞此常住真心本具金剛種子,諸相本無悉是心造,如是種子一經於耳,一念信入,設未修習,有此種子留入識田,將來透出,無明煩惱必致壞盡,直至金剛般若迥然露現然後已也。
雖然,此特約根鈍者耳。若利根宿種,則應念透出,直下瞥然,將十方三世佛及眾生一吸而盡,果見十二類生悉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矣。
春門徐居士每述王季常、高明水二公所論此經大意詢予,顧予未暇遍參,亦未知諸家疏論若何,輒以己意信筆若此,無分章列句、起前接後之法,願老居士以大心眼視之則爾。我與佛、此經與我言,混同一體,了無差別,念念金剛、塵塵般若,方為受持讀誦此經,切勿為五千餘言文字所轉也。
希望彌勒下生時解脫執
一種人聞彌勒下生時三會說法,初會度裝佛者,二會度達法并造經者,三會度飯僧者,以此為實,則許多時劫落得且放縱,待彌勒出來自然得度,反笑研窮勤苦之士,是蓋不知方便而執權為實也。
時劫本空,真佛常現,何必待下生?古云:「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不知此等作何解會?《起信論》云:「欲得早成者,即與早成;欲遲成者,即與遲成。」無性體中悉從緣起,本無遲速而隨意成就。且十方諸佛現在說法不可窮盡,佛佛可從度脫,豈印定為彌勒所度哉?亦豈諸佛分界,吾輩乃在彌勒界內哉?況彌勒現在兜率說法,何不直往相見,而待其下生?
作是見者,不智之甚,本欲放縱六情而欺己欺人,實可哀也。
分身佛多執
法身無形,應緣普現,如月落萬川,分而不分,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法爾如是也。眾生迷昧,執四大為身,是以隱而不現、麤而不妙。若空我執,以悲願熏之,則遍界現身,隨緣赴感,不期然而然矣。在眾生分中雖麤而隱,然未嘗不具,若肯返照,莫執前塵,則應時顯現,即麤而妙矣。
永明曰:「高低嶽瀆,共轉根本法輪。大小鱗毛,普現色身三昧。」故曰:「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則根根塵塵悉是法身普現,未嘗有毫髮隱覆。《法華經》中分身諸佛亦非分析法身為多,亦非前後差別也。交集同時,而多寶古佛開塔相見者,此表亙古已來寂滅法身即為多寶古佛,釋迦乃現在五陰之軀分身者,即萬法森然,根塵馳逐也。世尊設象以令眾生自悟,一念回光則分身交集,古佛出現,不離現在五陰之軀,欲令後人會法歸心,見月亡指,以受實益耳。
今有以文害意者乃曰:「眾生未成佛時則受一報身,必有一佛,有一靈性,直待最後成佛時則從前無量分身齊成佛矣,故法華會上釋迦分身多多無盡也。」若是,則我成佛在釋迦后,其分身更多萬倍;最初成佛者,分身必少;流浪三塗者,他時成佛之分身更莫可算矣。想要分身佛多者,落得遲遲,有是理否?
蓋法身無性,隨緣受熏,諸佛菩薩悲願純熟,則分身應現;地獄三塗惡業純熟,亦能分身受報。雖善、惡兩途熏極而現,總不離無性一法身耳。在人道中有別業純熟者亦能分身,或有身臥在床而已受他報者、或有未命終而現別報者,總是法身受差別之熏以致如是,斷非法身分有二也,故曰:「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非月之有分也。
一念變化
秀州北門有李畫師,見水蛭於烈日中反覆曝之,其腹裂開,見蜻蜓游颺而去。其人戲將一蛭反覆擾之,頃之腹開,即出蜈蚣一條,蓋其一念嗔毒即化是類矣。足徵藏識無體,從緣現相;業無定性,剎那變易。夫水蛭之與蜻蜓異也,水蛭重濁遲鈍,忽已游颺太虛,輕清自在,則其業力純熟,不期而然也。蜈蚣之化,一期之形,視蜻蜓毫釐千里矣。六道升沉亦猶是耳,善業純熟,忽然飛升;惡業純熟,忽爾墜下。世謂善惡無應驗,乃前業未謝、今業未熟耳。前業將謝、今業已純,則忽然變作,莫為而為、莫致而致矣。
觀一念嗔心即化毒物,乃知臨終報謝之頃尤所當謹,或聞佛名、或聞經名、或遇知識開導即得善趣,正為是也。
習氣
平等光明,生佛無異,為習氣差殊,致粗妙不等,而不能透脫耳。休論凡夫,縱證聖果者亦未斷盡,如舍利弗有嗔習、難陀有貪習、畢陵有慢習,多生習染豈同兒戲?然則,當如何哉?古人謂:「念念頻以佛知見治之。」何謂佛知見?明達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體光明,湛然常露,更以大悲大願薰之,此則佛菩薩之習也。佛菩薩習氣漸熟,則無始惡習氣自然銷落矣。
效驗
學道者效驗不在禪定、神通、天眼、宿命……等,但在除惡習、廣心量,令本地風光巍巍蕩蕩,上契十方諸佛、下合六道群生,㳷然混合,一體銷鎔。唯同道者默默相符,三乘權漸了不能測,此真效驗耳。舍此別有,均非真正,是故心地透脫,赫奕光明,則各項習氣自然脫落。
吾輩尋常自然體察,如僧有僧習、俗有俗習、王侯有尊貴習、宰官有傲慢習、秀才有頭巾習、小人有卑諂習、市井有欺詐習,乃至禪有禪習、講有講習,千差萬別。習得精熟,日用之中不覺不知,默默發現,常在目前,成一窠臼,不能透出,總有聰明伶俐、廣學多能者亦復不知,不能自照,可哀也哉。惟速求心地光明則自然銷落,其神通、天眼……等一切殊勝不求自至矣。
金剛種子
《華嚴經》云:「譬如丈夫食少金剛,終竟不消,要穿其身出。何以故?金剛不與雜穢而同止故。」於如來所種少善根亦復如是,要穿一切有為諸行煩惱身過,到於無為究竟智處。何以故?此少善根不與有為諸行煩惱而共住故。又曰:「少作功力得無師自然智。」夫學道者一聞是說即忻然,自謂少種善根獲大果報,即謂聞名讀誦等少作功力便為金剛種子矣。是大不然。審爾則無數在法中,何嘗見有穿過諸行煩惱得無師自然智者?是皆錯解佛意也。
夫眾生本具,無量劫來不生、不滅,不動、不變者名為金剛種智。蓋為不知,無師發覆,妄想攀緣,顛倒馳逐,歷劫已來未曾暫省,為一切有為諸行煩惱覆裹。然金剛種智雖曰迷昧,未曾變動,亙古常然。諸行煩惱雖曰淪流,本自空寂。若藉佛光一念頓省,則金剛種智迥然透露,諸行煩惱應時銷滅,此一念間是為金剛種子,是為於如來所種少善根,是為少作功力得無師自然智。蓋為本自天然,非關造作,故名自然智;不可授受,唯自己知,故名無師智。
此一念間,無量劫來所有無明煩惱、根塵業識、黑白果報……等一切無量無邊悉皆斷盡,更無餘遺,此真金剛種子。共無明等若不悉底斷盡,則金剛種子亦不透露。故金剛種子透露之頃即無明等斷盡時也,亦如夜夢千般,覺即隨滅。
佛者,覺也。既覺之後,雖不保護復生迷昧,然其所起無明煩惱等相如輕煙薄霧,南嶽大師所謂轉復輕妙,不同前也。何以故?其無始無明煩惱已曾徹底斷盡,故雖暫起而無力也;金剛種智已曾顯現,故雖暫昧而易覺也。又,此種智性明利故、堅剛故、能破除無明故,是故無明煩惱不得不消也。又,此無明本來無故、無根本故,是故不得不消也,故曰:「食少金剛,終竟不消,直至穿出,不與一切共止住也。」
世人多疑,曠劫以來無明煩惱豈容頓斷?金剛種智豈可頓明?復生退縮者,不知無明本無故、種智本具故,本無故易斷、本具故易明。如千年暗室一燈即破,此暗不云:「我住已久,不肯頓去也。」無明亦爾。此燈不云:「我今初來未能頓明也。」種智亦然。學道者務令本具光明豁露,則曠劫無明頓斷。
若依稀彷彿不曾親見,外法不破而欲藉聞名誦讀識心領略者,此即無明具在,原是有為諸行,而妄謂金剛種子者,迷中倍人也。
歸無所得
《楞嚴經》末從三賢十聖等妙二覺入於如來妙莊嚴海,圓滿菩提,歸無所得。予謂直至成佛因圓果滿,將謂大有所得,而乃歸無所得乎?則知從前所證地位,進一位時但空一分,而非得一分也。分分空時分分圓滿,可見眾生本自圓滿,但為有所得心反成虧欠。不知者,欲向無所得中安排造作,望成一尊佛,故致差別,以落魔道。
然此無性海中、無得法內,舉意隨緣,隨其所作各成一類,故曰:「各各自謂成無上道,不知纔有所得便是生死。」故曰:「實無所得,然燈佛即與受記也。」若要得時反不得,若要成時反不成。
今學道者未得相應,正為自家心意識中必要得一個菩提、成一尊新佛,或希望功德、福報、神通、定慧等,有此影子蘊積胸中,故永不相應也。
生死
自心緣起,幻化無窮。知之者,以為神通寶藏;昧之者,以為生死輪迴。傅大士曰:「一境雖無異,三人乃見差,了茲名不實,長御白牛車。」譬如真金,隨緣造成釵釧,愚者迷失金體,謂是釵釧生矣;忽銷鎔為簪珥,又謂釵釧已死,簪珥生矣。隨虛妄相轉見有生死,而不知金體毫無變動。故曰:「是諸法空相,不生、滅,不垢、淨,不增、減也。」諸有智者可曉,即生死法上全是無生之法,常住真體。故六祖曰:「常即無常,無常即常,更無二法也。」古佛偈曰:「如人掘路土,私自造為像,愚人謂像生,智者知路土。後時官欲行,還將像填路,像本無生滅,路亦非新故。」前佛、後佛同指眾生分中、生死法內全是無生之法,何不悟而甘受生死?更欲舍生死,別求無生,轉益迷倒矣。
大舜浚井法
火宅中,觸目逢緣無非障道法,具大知見、有大力量,方能翻越,所謂猛火生蓮,若稍遲疑即為所焚矣。吾嘗以大舜浚井為比,瞽叟必欲殺舜于井,勢所難逃,方浚井時,傍鑿一竅,一旦掩之,不知已從別道出矣。吾輩于五欲樊籠、愛憎羈鎖中勢難逃避,亦當傍鑿一竅,一旦掩之,庶不為陷耳。
宣政間,有老人平時未見修行,忽一日宴會親友,於座間從容告別,諸子駭愕,哭拜求遺訓,但曰:「爾輩可五鼓起來幹辦自己事。」諸子曰:「吾等家業頗豐,且五鼓起來幹辦何事?」曰:「一切皆非自己事在,死時將得去者方為自己事,如我今日是也,我從五六年來每五鼓起辦之,人所未知。」故覺範老人曰:「此事如絮裘百衲,置之閑處,天寒歲晚有時而用也。」火宅中人既來南閻浮提出世一番,休教折本去,頻自省察一日中種幾何福、虧幾何本,願世人頻須種福,辦自己事,致死時可將去。如大舜浚井,著著有出身之路;不則一旦受掩,不知將何望也。
返照回光
山河大地本常寂光,無始來執為外境,習之熟矣。佛菩薩設以方便,教令回光返照,非有光之可回、照之可返,但了知一切萬法悉我常光,則外相頓空而常光頓顯,故曰返照回光耳。世人不知,例皆要默坐定心,返照四大身中有常光,或望肉團心上豁然透出光明,是以癡寂返照竟成魔事者眾矣。
透脫
無始不能透脫,蓋為法身隱於萬像之中,然非實有法身在萬像外為其所隱,亦非實有萬像在法身外而為能隱蓋,萬像即法身、法身即萬像。眾生迷昧,妄見萬像,故法身隱而假名萬像。當萬像正顯現時,即是法身熾然顯現時也。
《法界觀》曰:「事既攬理則事虛理實,全事中之理挺然露現。」亦如求真金於瓶盤釵釧之中,左提右挈終不可得,而不知渾身是金也。求法身於萬象者亦爾,若見萬象渾是法身,則應念透出,萬象即隱、法身即顯,方知萬象本無、法身本有,萬象本隱、法身本顯,生死結業悉成夢事,此所謂透脫矣。故長慶忽然大悟,作偈曰:「萬象之中獨現身,唯人自肯乃方親,昔時謬向途中覓,今日看來火裏冰。」
融通
纔有絲毫,便成隔礙,乃為心境所縛、聲色所膠,如衣敝絮行荊棘林,裹牛皮於烈日下,展轉不能自在,終日能所、終日對待,縱有細密功夫而不能融化。奈何?
永明大師曰:「物我遇智火之燄,融唯心之爐。」妙哉斯旨,以盡法界、虛空界為一唯心之大爐,上至諸佛、下及群生,并一切差別窒礙之物悉于中烹鍊,徹底銷融,攪為一味,了無乖異,則取舍喪情識亡,變化縱橫無不自在通達。故曰:「融則通矣。」不然,雖有施為,秪增結業,欲求融通,得乎?
說法
經云「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報化既非真佛,則真佛乃在法身,故曰:「真佛無形,真法無聲。」無形之形,形充法界;無聲之聲,聲遍剎塵。既遍界是法身佛,則遍界是真法矣。
《華嚴經》曰:「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間歇說。」忠國師曰:「墻壁瓦礫皆能放光說法。」洞山聞無情說法之語遂大悟,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時便得知。」故遍界遍空,總是遮那妙體,根塵幻化,盡宜般若玄音。有智者直下信入,即見真佛、聞真法;不知者乃將眼見耳聞即落法塵,墮在陰界,縱有所得,非真法矣。
世尊謂阿難曰:「汝以緣心聽法,此法亦緣。」古人亦曰:「汝等諸人纔見我動兩片皮便來拱聽,終日鴉鳴鵲噪卻不理會。」有勸政黃牛出世說法者,答曰:「煩萬象為我說法。」達此則法身真佛不生不滅而亙古常存,般若玄音非寂非喧而熾然常說;若必藉耳聽舌談,是生滅之本,虛妄之法也。
執默然無說
人果得道,則終日說而無所說,無所說而熾然說,故曰:「說時默,默時說,大施門開無壅塞。」法爾如是也。
今有執默然無說為維摩入不二法門者,病彼言說是大不然,竟不達維摩不說法音雷吼,至今大地普聞,而乃謗為默耶?經曰:「雖復不依言語道,亦復不著無言說。」雲巖曰:「雖非有為,不是無語。」藥山曰:「第一不得絕卻言語。」所有言語顯箇無語的,彼病言說者不見真法,執作聲色縱橫,故欲避喧趨寂耳。
煩惱即菩提
古德云:「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何以故?為煩惱即是菩提故。猶迷者謂東為西,不知所迷之西即東也。則知迷處之西全無,但有執見,不須除也;其東本有,但為不知,不須覓也。
眾生無始無明煩惱、一切根塵識界全本如來藏妙真如性,蓋為不知,執作外法,以致生死輪轉。若頓了悟,則一切本無,原是如來藏也。若未悟者,但見一切,不見如來藏;若了悟者,但見如來藏,不見一切。猶如迷者,但見有西而不見有東;悟者不但見本無西,併東亦無定也。一切眾生乃欲捨煩惱而覓菩提,亦如迷者欲捨西而另覓東,有是理乎?世尊談空蕩有,一切言教但破其情,不破其理;但除其執,不除其法。故破無所破、除無所除,本無實法也。破迷人謂東為西之執,而本無西可破、無東可與也。
有聞一切皆空等法,將謂實有外法可空,遂硬撥置,或閉眉合眼、或不起一念等,不知本無外法而欲除、本無菩提而欲覓,亦如迷者本無有西而欲舍之、本無有東而欲覓之,是謂迷中倍人,如來說為可憐憫者。故纔見有法即無明矣,謂東為西矣;更欲除之,是以無明而除無明也,則無明愈多,煩惱益厚,而反謂之修行,可乎?
一切萬法本是自己如來藏,現量性境彰現不知,故名無明,已是一重障法,而又增欲除去之想,真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矣。玄沙大師曰:「猶如畫師,自畫作虎、狼、刀、劍、地獄等相,卻自生怕怖。」此不是別人與汝為過,一切眾生悉從八識變起,山河大地自己變幻,而復自生憂喜。若識得無纖塵露現,其識得處即為金剛眼睛,以其堅利破盡一切萬法故也,又豈非不取無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是名妙蓮華金剛王寶覺乎。
學道者當先具此金剛眼睛洞徹法界,乃知迷處全空,菩提本有。若不務此而自立外法,乃千方百計破除逃避、希望菩提,總是生盲之徒謂盆為日也。
辯真偽
天台云:「無明即是佛性,止也;煩惱即是菩提,觀也。」於日用根塵中直下體認,不須向外尋覓,是為圓頓止觀。若果薦得後,則無明轉為明,煩惱轉為菩提矣。今有一種以詞害意者,乃以無明煩惱為菩提,愈令放縱。嗟乎!夫佛性菩提既顯之後,豈得復起無明煩惱哉?是為放縱六情,誤解佛意也。
諸經各稱第一
或謂諸部經中各自稱讚為第一,《華嚴》固為稱性之談,無加矣。《法華》曰:「諸經中王,此謂第一。」《般若》曰:「一切諸佛及法皆從此經出。」如是各各稱尊說妙,果何部可當第一耶?予曰:「此部尊經亙古稱尊,三界第一,無往不妙、無處不真,全體現前,爾自不知,故勞諸佛讚揚、聖賢重說,猶尚不省,乃向紙墨文字尋討,不亦癡乎?」
昔有僧閱《維摩經》,雲居曰:「汝念的什麼經?」答曰:「《維摩經》。」雲居曰:「我問你那念的是什麼經?」其僧從此悟入。故見得自己真經者,一大藏俱為註解;若不知,則反是,乃以真經為註解,而解於文字也,豈不顛倒乎?
藏公喻法
密藏開公,當代奇衲,興楞嚴、開藏板時,予猶及見,嘗語人曰:「道人做事當似蜘蛛,打了一片大網,身卻在外,進退自由。若像了蠶,便連身做在裏邊。」故此老不拘縛此身,忽然遁去無跡,與亮座主何異?是透網不為纏縛也。此喻不但世事,即參禪學道亦爾。一切無智窮年鑽在禪道佛法裏邊,自纏自裹,永不能透。東坡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念佛法門
夫佛者,覺也,自心也。念者,想也,觀也。念佛即是觀心,觀心即是念佛,非二法也。解脫長者曰:「我得觀佛三昧,即念佛三昧也。」
夫心何以觀佛?何以念?如上所言,各各本具大圓鏡智,生佛同體,迷而不知,故須想念觀察,體究明達,其光一顯,則十方三世一切諸佛悉皆念盡,了無餘遺。何以故?同體故,平等故,無分別故,一即一切故,一切即一故。以各各言之亦皆念盡,一切即一故;以同體言之亦皆念盡,一即一切故。如是念、如是觀,即成三昧,不離日用動靜、行住坐臥、見色聞聲、罄欬彈指,悉皆念佛三昧也。故曰:「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既如虛空,則無所不遍、無所不在、無有揀擇。彼此欲覓空者,無處不是,乃至渾身都是。若不信者,欲舍此空另覓彼空,豈為智者?
轉物
《楞嚴經》曰:「一切眾生從無始來迷己為物,失於本心,為物所轉,故於是中觀大、觀小,若能轉物則同如來。」大慧禪師有頌曰:「若能轉物則同如來。」咄哉!瞿曇謔誑癡呆,蓋盡大地都是自心,原無有物,何所轉乎?恐依文解義之流將謂實有物而強欲轉之,故大慧重頌發明也。
無物可轉是真轉物,不知此者,縱見佛為佛轉、聞法為法轉、講道理為道理轉、做功夫為功夫轉,乃至一切殊勝玄妙境界、得力階級次第悉為所轉,埋沒其中,永不能出,何得淨裸裸、赤灑灑?故趙州曰:「別人為菩提使,老僧使得菩提。」南泉曰:「別人為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大慧曰:「能號令佛祖,佛祖號令他不得。」大光王入慈心三昧,一切山河林樹、鳥獸人民悉皆向王頂禮,設有毫髮未盡便成對壘,故曰:「一翳在目,空華亂墜。」
宗教
古德曰:「宗是佛心,教是佛語。」諸佛心口必不相違,是故一大藏教更無別法,唯談一心。一心之宗,諸佛洞然,悉備於教,則離教之外無別宗,離宗之外無他教。若曰:「教乃天台、賢首所傳,宗係少室、曹溪所授。宗在教外,教在宗外,故曰教外別傳,豈得混濫?」審爾,則天台、賢首親證古聖乃不明宗耶?少室、曹溪應聖之師乃不明教耶?
夫曰教外別傳者,指教中所詮非文字語言之謂也。若以文字語言為教,非但不明宗,亦不知教矣。得文字所詮,見言外之旨,則宗、教兩得。譬之富人家業寶藏恐後遺失,特置冊籍詳載,自後子孫閱冊而家寶瞭然。若認冊為家寶,此依文解義,三世佛冤也。若以魚目為夜光、水晶為碧玉,而不按冊籍,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也。
世人為名相所膠,以教為天台賢首、以宗為少室曹溪,不知向來看何教、教中談何法,亦不知達磨傳何物,豈南天竺另有一件奇物,中國所無者,特航海來密付二祖乎?
無明
教中有根本無明、微細無明。不知者謂根本無明歷劫生死,猶如盤根錯節,極難除破,故聞直指圓頓,弗信云:「豈無始無明而遽可破耶?」是不詳佛旨明示曰:「不了第一義諦,故號曰無明。」不達一法界相故心不相應,忽然念起名為無明。則知無明者不了自心,不明見自心之謂也,則無明頓破有何難哉?
夫不達根本即為根本無明,以無明為本即輪迴六道,舍此無明則無六道可得,故曰根本無明。若一達根本,即根本無明頓破,非實有無明如盤根錯節也。如人迷惑,謂東為西,方實不轉,迷東為西者即無明也,迷豈有實哉?又如千年暗室,一燈即破,此暗豈謂:「我已住千年。」而不肯去哉?
眾生不知自心,即號無明,一念知之即明矣,豈實有無明掙住,謂我住歷劫而不肯去者?故不詳佛意、不照自心,而謂根本無明極難破者,此正自帶枷鎖,無明益厚矣。
又,執根本無明雖破而微細無明難斷者,謂根本如樹根、微細如樹枝,枝繁則視根本更難,不知微細流注,念念走作,不能保護,此謂微細無明耳。蓋為根本雖達而習氣難忘,故古人謂見道之後方可守道也。所以古人既悟之後更無他囑,但令其保護長養,休教不覺不知微細流注,非根本之外另有枝葉也。
證
《圓覺經》云:「一切眾生皆證圓覺。」此係如來真語實語。夫證者,即現有而實證,非虛妄之法也。如病傷寒則謂之證,舌作何色?眼作何態?種種外現,非若他病之有隱覆也。是故,清淨法身眾生現證。佛眼大師曰:「眼見色豈非證?耳聞聲豈非證?一一絕能所,無處不現證。」若知之者,千了百當;若不知者,乃欲舍此而別求實證。夾山大師所謂「勞持生死法,唯向佛邊求,目前迷正理,撥水覓浮漚」也。
今之老宿耆舊俱不肯直下承當,謂此道須實脩實證。夫清淨法身本絕思議,豈容脩證?若加毫髮,已是白淨地上屙屎矣。若頓了知,則本來已證,此即無脩之脩、無證之證,乃所謂真脩實證耳。噫!難矣哉。「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至哉言乎。
情與無情共一體
杞妻哭夫而城崩,孟宗哭竹而冬筍,李廣射石而沒羽,王祥臥冰而魚躍,可驗法界唯心,原是一體,更無情與非情之異。第眾生執久,自成隔礙,非法界有差別也。
蓋大地本是當人八識大圓鏡,智城非外有,杞妻正哭之際,意識專注,但見其夫而不見有城,則八識隨緣而應現矣。若執城為實有,豈有崩哉?李廣見虎,意識中唯有虎,則八識之體全為虎矣,後見為石則意識轉變,藏識從緣而為石矣,豈復能入哉?眾生分中原是一體,但意識自執為二而擾之,是以不驗。若杞妻之純一無雜、李廣之精決勇猛,何患無驗哉?
生西方者亦猶是耳,以意識觀想彌陀及勝境,久而不散,即藏識化為淨土矣。故《楞嚴經》中地水火風非因非緣,皆是如來藏中循業發現也。
或疑此城係眾人共有,何杞妻一人而能變眾人之境耶?曰:是不知共中不共、共中共耳。夫大圓鏡智如千燈同室,光不可分,即共中共也;各各不妨是燈,即共中不共也。夫眾人同業感報,同見此城,即共中共也;杞妻別業感報,即不共中共矣。如神仙指石為金,本亦是一人所變,別業感報而令眾生同得受用。諸佛及大菩薩以妙觀察智繫大圓鏡智,故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而令眾生同得受用。小乘菩薩與外道神仙亦能變化,但不知自心識變,小乘則謂以神通定力能變;外道神仙則謂實有外物,我神通能轉變之。以此分大小內外,而體則無別也。
知得唯心識變、物我一體,則轉識成智而為大乘菩薩,久而勿失,何不可以轉變天地自在縱橫也哉?
因果
《普賢觀經》云:「大乘因者即是實相,大乘果者亦是實相。」又曰:「初觀實相名因,觀竟名果。」夫因果不外實相,實相不外自心,自心不離當念,而迷執者乃以過去名因、現在為果,又以現在為因、未來為果,是皆虛妄。因果隔生而不能三世融徹、一念具足,不了實相之體為玄因妙果也。何則?夫過去為因,因已謝滅,感現在之果,則現在是實、過去是虛。以現在為因、未來為果,則未來未至;以現在為實,則現在是實,未來是虛。是故,現在一念即是三世因果同時具足也。
一念之內,既酬往因,復招後果,以過去言之則此現在為果矣,以未來言之則此現在為因矣,故曰即因即果。因果交徹,則無始無量劫因果、未來無量劫因果,總屬現在一念,此一念即是無量劫、無量劫即是一念。故文殊師利曰:「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又曰:「智入三世而無來往。」既三世同時、因果同體,一念總具、一念諦觀,現在一念了不可得,既現在一念不可得,則三世亦不可得;三世不可得,則因果亦不可得;因果不可得,則知無因果之因果;無因果之因果,是即實相因果也。是知因果乃實相之異名,而實相乃因果之原本。
龍女曰:「深達罪福相,遍照於十方。」永嘉曰:「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宿債。」智者當念達得實相因果之體,以非因非果而因而果,便能超越凌跨,馳驟縱橫,迥然獨脫,而不為因果之所籠罩;如其不然,總被閻老子繩索穿卻鼻孔在。
國土
十法界中依正果報,所居國土,悉由自心隨業所感。《華嚴經》中,十信位中諸大菩薩所從來國,名金色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稱金色?蓋凡夫創始入道,乍得心開,猶未離于色塵,曠劫以來執有外色,虛妄受用,今雖乍破,未能頓盡,雖未終盡,然已信得總是自心,實無外色,以自己根境所變幻者為國土,而自己居之,則盡空法界一體平等而為金色世界矣。何為金色?乃表自心無染白淨之色,非世俗所有窒礙之色也,餘名雖別,類此可知。
十住位中諸大菩薩所從來國名寶華世界等,夫世界何以名華?既見自心,則全體住中根境互融、事理開發,無量妙義悉如華開放,則香氣馥郁,故又名「妙香」等。餘名類此可知,而色法永盡矣。
十行位中諸大菩薩所從來國,名幢慧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稱慧?蓋自心既顯,理事開敷,欲興大願、發大悲,則惟憑智。慧幢者,高勝義、不傾動義,以此大義運載悲願,生死海中不致沉沒,了無傾動,故名幢慧也。餘名類此可知。
十迴向中諸大菩薩所從來國,名妙寶世界等,夫世界何以稱妙寶?萬行紛然而了無所得,纖塵絕跡而遍界彌綸,出死入生而如幻化,廣行悲願而非有非無,如摩尼珠,不思不為,能隨眾意而雨寶無盡;如大圓鏡,無造無作,天然任運而寫像無窮,故稱妙寶。餘名類此可知。
毘盧遮那以華藏莊嚴世界海重重無盡,交徹融攝為國土,此皆可以意得。
即今我等同業眾生名娑婆世界,以地、水、火、風等為國土,堅、濕、煖、動等為有喜、怒、哀、樂等情所載也。諸天、外道、神仙等,各以苦樂相間、粗妙不等為國土,魚、龍等以水為國土,蟲、蟻等以巖穴、樹隙為國土,地獄三途以刀山、劍樹等為國土,如是,乃至無量無邊差別、不可說不可說苦樂不同、麤妙不等,一人一國土,各自受用、各不相知,悉從自心所感,則吾輩將來所生國土可知矣。
請問大眾:二六時中心所向、意所緣、趣所從、志所往,新新無間,運運不停,不事覺知而發現者,於十界中屬何道耶?心志所在即成國土,現前所有視不見、聽不聞,有亦同無,而嘿嘿發現者,或在娑婆而緣別國、或在禪林而緣廛市、或在廛市而緣淨土,回頭一省,了了自知,不待問人而將來受用可以立見。
余每勸人倘未發明、未得穩當,或習氣未淨、力量未充,則專持《楞嚴》、《法華》大乘佛法為國土,日作課程,管教心神漸染、藏識薰成,則現在將來以大乘法寶為國土,決不生在別國,且得與諸上善人同會一處,智者以為何如?
天樂鳴空集卷下終
助刻芳名 善信吳周瑾 譚吉瑄 徐善 高以永 高佑釲 沈蕙纕 王亦含 王贊佺 王履恒 孫去瑕 張拔 朱有禮 盛民譽 周元經 比丘濟 蘇 真 介 德 芳 性 論 如 珂 了 蘊 照 先 通 戒 大 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