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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raditional_text": "鳴道集說序\n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見，其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託以立於不朽。是故聖人沒，道術為天下裂，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歸，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於道矣，而其言有不傳者未之有也。\n嗟乎！君子之言難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幾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諱之純，字純甫，弘州人，金童宗承安間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資性英邁，天下書無所不讀。其於莊周、列禦寇、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既而取道學諸家之書讀之，一旦有會於其心，乃合三家為一。取先儒之說，箋其不相合者，著為成書，所謂《鳴道集說》也。觀其為說，前無古人，誠卓然有所自見，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遺山元公字裕之，金、秀容人，金亡不仕，號遺山真隱，有遺山集行於世。嘗以中原豪傑稱之，謂其庶幾古者立言之君子；豈不信哉！\n嗟乎，立言之難久矣！世之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會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見，而決千載之是非者；鮮不羣疑，而眾駭之。先生是書，其雄辨偉識，以一人之見，決千載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竊論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讀之者各有以自得焉。\n至正十七年西紀一三五七年歲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講學士金華黃潛序。黃潛，元，義烏人，字晉卿，延祐進士，生平博極羣書，議論精約，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權貴，時稱其清風，纖塵弗染，有《日損齋稿》及《筆記》行世。\n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閱《復性書》，知李習之亦年廿有九。參藥山而退著書。大發感歎，日抵萬松深攻亟擊，退而著書，會三聖人理性蘊奧之妙要，終指歸佛祖而已。江左道學倡於二程，和之者十有餘家，涉獵釋老，膚淺一二，著《鳴道集》。食我園椹，不見好音，竊香掩鼻於聖言，助長揠苗於世典，飾游辭稱《語錄》，教禪慧如敬誠，誣謗聖人，聾瞽學者。噫！馮虛氣，任私情，讚毀去取，其如天下後世何？屏山哀矜，作《鳴道集說》，廓萬世之見聞，正天下之性命！張無盡謂大孔聖者，莫如莊周，屏山擴充，渺無涯涘，豈直不畔干名教，其發揮孔聖幽隱不揚之道，將攀附遊龍，駸駸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諦疆隅矣。張無盡又謂：小孔聖者莫如孔安國，鳴道諸儒，又自貶屈，附韓歐之隘黨，其計孰若尊孔聖與釋老鼎峙為愈也耶。諸方宗匠，偕引屏山為入幕之賓。鳴道諸儒，鑽仰藩垣，莫窺戶牖，輙肆謗議，不亦僭乎！余忝歷宗門堂室之奧，懇為保證，固非師心昧誠之黨；如謂不然，報惟影響耳。屏山臨終，出此書付敬鼎臣曰：「此吾末後絕交之作也！子其秘之，當有賞音者。」鼎臣聞余購屏山書，以斯藁因萬松老師，轉致於余，余覽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嘗見《鳴道集》不平之，欲為書糾其蕪謬而未暇，豈意屏山先我著鞭，遂為序引，以鍼江左書生膏肓之病，為中原學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發藥矣！\n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n鳴道集說序\n天地未生之前，聖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後，道在聖人，故自生民以來，未有不得道而為聖人者。伏羲神農黃帝之心，見於大《易》；堯舜禹湯文武之心，見於《詩書》，皆得道之大聖人也。聖人不王，道術將裂，有老子者，遊方之外，恐後世之人，塞而無所入，高談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內，恐後世之人，眩而無所歸，切論天地既生之後，而封之以仁義。故其言無不有少相齟齬者。雖然或𭊌或吹，或輓或推，一首一尾，一東一西，玄聖素王之志，亦皆有所歸矣。其門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於支離也。莊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於聖人，孟軻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於神人，如左右券，內聖外王之說備矣。惜夫！四聖人沒列禦宼駁而失真，荀鄉子襍而未醇，楊雄王通氏僭而自聖，韓愈歐陽氏蕩而為文，聖人之道如線而不傳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書，從西方來，蓋距中國數千萬里，證之文字，詰曲侏離，重譯而釋之，至言妙理，與吾古聖人之心，魄然而合，願當為顧之誤其徒不能發明其旨趣耳。豈萬古之下，四海之外，聖人之迹，竟不能泯滅邪？諸儒陰取其說以證吾書，自李翱始，至於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於前。蘇子瞻兄弟和之於後，大易、詩、書、論、孟、老、莊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橫渠伊川之學踵而興焉。上蔡元城龜山橫浦之徒，又從而翼之。東萊南軒晦菴之書，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見諸先生之論議，心知古聖人之不死，大道之將合也。恐將合而又離，箋其未合於古聖人者，曰《鳴道集說》云。\n鳴道集說序畢\n中州集傳\n屏山李先生純甫\n純甫，字之純，弘州人，承安年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於書無所不闚，而於《莊周》、《列禦宼》、《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學書讀之，著一書合三家為一，就伊川橫渠晦菴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髮不相貸，且恨不同時，與相詰難也。性嗜酒，未嘗一日不飲，亦未嘗不醉，眼花耳熱後，人有發其談端者，隨問隨答，初不置慮，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傾河瀉洰，無有窮竭。好賢樂善，雖新進少年游其門，亦與之為爾汝交。其不自貴重又如此。迄今論天下士，至之純與雷御史希顏雷希顏，名淵，一字季默，好讀書，與李之純游，任監察御史，彈劾不避權貴，大著威望，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則以中州豪傑數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鎮陽。\n鳴道集說　卷之一\n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n濂溪曰：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n屏山曰：此韓愈氏之遺說耳。道無動靜，不動其無道虖虖，古乎字。德無用舍，不用其無德乎。孔子謂：「仁者見之謂之仁，則非仁也。智者見之謂之智，則非智也。」聖人之所見，豈邪見歟？\n濂溪曰：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n屏山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皆孔子之言，與老子之言將無同乎？善夫！莊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理、道也。和、德也。德、仁也。道、義也。然則搥提仁義者搥提仁義，出楊子法「言」，捨棄仁義也。其楊子乎？離道德仁義者，其韓子乎？自以為大中至正，恐未免為曲士也夫！\n迂叟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世之論命者，競為幽僻之說以欺人，使人跂懸而不可及，憒瞽而不能知，則畫而舍之，其實奚遠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n屏山曰：《易》有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說；孔子之心學也。自顏子、曾子、子思傳之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知天之與我者，萬物皆備，然後能踐其形，雖夭壽不貳也。豈為幽僻之語，高論於世哉！惜乎後世不得其傳，跂懸而不能窮，憒瞽而不能盡，畫而捨之，不能至，文蹇淺之說，以自欺則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吁！\n迂叟曰：或謂聖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聖人之心如宿火爾！夫火宿之則晦，發之則光，引之則然，皷之則熾，深而不銷，久而不滅者，其宿火乎，豈若死灰哉！\n屏山曰：野哉斯言！聖人之心，未嘗生死，豈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終消也。久而不滅者，終滅也。聖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塵念蔽之，如浮雲之翳，陰氣之蝕耳。塵念消爍既如死灰，而天光始發，初無增損，其有滅乎？此孔子所謂與日月合其明，莊子又謂進於日者與？世俗不知也。\n迂叟曰：或問釋老有取乎？曰：有。曰：何取？曰：釋取其空，老取其無為自然。舍是無取也。空、取其無利欲心。無為自然，取其因任耳。\n屏山曰：釋氏之所謂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謂無為，無不為也。其理自然，無可取舍。故莊子曰：無益損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減。故以愛惡之念，起是非之見，豈學釋老者乎？取其無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為，非自然矣。\n迂叟曰：學黃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為無為。迂叟以為不然，作無為賛：治心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則天，夫復何為？莫非自然！\n屏山曰：顏子黜聰明，隳肢體，入道之門耳，豈在道耶？列子知黃帝書者，其言曰：積塵聚塊，雖無為而非理也。莊子學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聖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𨔝而天隨，豈心如死灰槁木？然無為賛固佳矣！但改莫字作終字，學者當漸進一階或自此入。\n迂叟曰：莊子文勝而道不及，君子惡諸，是猶朽屋而塗丹艧，不可處也。眢井而席綺潰，不可履也。烏喙而漬飴糖，不可嘗也。堯之所畏，舜之所難，孔子之所惡，青蠅變白黑者也。\n屏山曰：莊周氏豈有意於文哉！其一𭊌也，隱然如迅雷之驚蟄蟲。其一吹也，颺然如長風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堯舜之神；四子不離於陰陽。糟粕六經，而掃仲尼之語；一人方出於魯國，大抵如達磨之倒用如來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藥太苦，螫芻豢之舌；儒者不談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蠅，不亦厚誣乎。\n迂叟曰：楊子之論王莽也，豈得已哉！況伊周則與之，況黃虞則不與也。黃帝虞舜\n屏山曰；劇秦美新，亦與伊周乎？既擯莊周，固楊子之黨也；又何辨焉。\n橫渠曰：大和所謂道中𣷉，沉浮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効法於簡者坤，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大和，語道者知此，謂之見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n屏山曰：吾嘗學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來者，陰陽之相盪也。易簡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謂也。天地絪縕者，萬物之化也。聖人之意，各有所謂。張子襍取其說，而談天地未生之初，謂真見易之道，而竊比周公，躁矣！\n橫渠曰：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少息；易所謂絪縕，莊子所謂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馬者歟。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散，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n屏山曰：張子略取佛老之語，力為此說，正《首楞嚴》五十種魔第三十二，行陰未盡，見諸十方，十二眾生，畢殫其類。雖未通其各命由緒，見同生基，猶如野馬，熠熠清擾為浮塵根究竟樞穴。張子誤認此言，以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樓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說。莊周矢溺瓦礫之說，而不甚明，可付一咲！\n橫渠曰：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言性矣。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聚散出入，能推本所從來，深於易者也。\n屏山曰：張子竊聞首楞嚴性覺真空，性空真覺之言，而未見如來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計度，立圓常論，正墮三十三種顛倒，見魔是人，觀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為究竟，神我從是則，計我徧十方，凝明不動，一切眾生，於我心中自生自死，則我心性，名之為常。張子誤認此語，厚誣聖人，指為易道。聖人之言曰：神無方，易無體，寧有我耶？吁！可憐也夫！\n橫渠曰：太虛為清，清即無碍，無礙故神。反清為濁，濁則礙，碍則形。又曰：氣聚散於太虗，猶氷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無，諸子淺妄。以分有無，非窮理之學也。\n屏山曰：老子所謂常無，即佛之所謂真空，非斷滅之空也。老子之所謂常有，即佛之所謂妙有，非碍色之有。無非真無，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張子自分太虛與氣之聚散，又分形與神之清濁，自比聖人，以為窮理。淺妄如此，豈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謂道，形於下者之謂器虖？\n橫渠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虗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n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夫道生天生地，以為氣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張子之言如此，無乃異於三聖人虖？\n橫渠曰：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其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象為大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陷於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謂世界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莊，混然一塗，因於恍惚夢幻，定以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之論，不知入德之門，多見其蔽於詖，而陷於󰯌矣。\n屏山曰：張子之所謂老氏有生於無之論，正老氏之所謂：「常有以觀其徼者，常無以觀其妙」者；張子不知也。張子所謂：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謂，建之以常無有，張子果知之乎？張子又謂：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正佛之所謂真如之生滅者，俗諦之幻，有所謂真如之不生滅者，真諦之本空，張子不知也。\n張子所謂體虛空為性，本天道為用，正佛之所謂真如有體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義諦。張子果知之乎？謂佛有人見，躐等妄意，誣為幻化，學道者其知之矣。或因於恍惚夢幻，或遂以為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皆望道而未之見耳。不知入德之塗，蔽於詖而陷於滛，或亦有之？非三聖人之罪也。所謂儒佛老莊，混為一途者，十方諸佛，異口同音，萬古聖人，同轍俱注，張子獨能岐而外之乎？雖吾夫子復生，不易吾言矣。\n橫渠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窮，寒暑已。眾動不窮，屈伸已。鬼神之實，不越二端而已。\n屏山曰：聖人有言，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氣也。天之寒暑，氣之屈伸，鬼神何預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跡，江東諸子，至有以風雨為鬼神，其踈甚矣！此說亦有所從來，其源出於漢儒，誤解中庸鬼神體物而不可遺句，訓體為生，說者謂萬物以鬼神之氣生，故至於此。予謂：鬼神雖弗見弗聞，然以物為體，而影附之，不可遺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與左右也！何以二氣為哉？\n橫渠曰：在天而運者為七曜，垣星為晝夜，以地氣乘機，左旋於中，故使垣道河漢。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顏淵輩已知之矣。古人所謂天左旋，此至粗之論耳。\n屏山曰：此說孔子未嘗談也。大《易》止言乾動坤靜，《尚書》止言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而已。張子敢於高論，果於自信，斬然臆斷，謂天靜地動，惟七曜行，當問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n橫渠曰：聖不可知謂神，莊生謬妄，又謂有神人焉。\n屏山曰：莊子所謂：有天人、至人、神人，皆聖人之別稱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謂之聖人。言素王玄聖之道，謂之神人。謂聖人之駴世，神人未嘗過而問焉，正吾夫子之所謂豉萬物而不與者，豈有二人哉。莊子寓言，而學者惑之！是對癡兒不得說夢。迨佛書至，有法身、報身、化身之說，其理甚明。禪者又分五位，至於禮用交參，正徧回互之際，區區章句之學，未嘗曾見此事，宜其譏咲以為謬妄也歟！\n橫渠曰：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n屏山曰：此說出於漢儒，以木火為生物之神，以金水為終物之鬼，訓神為伸，訓鬼為歸，亦曲說耳。今證以孔子之言，精氣為物，謂人物也。游魂為變，謂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無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狀，蓋無異於人物，故其禍福，亦從吾之好惡焉。豈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強為分別耶。\n橫渠曰：氣生於人，生而不離，死而游散謂魂。聚而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謂魄。\n屏山曰：異乎吾所聞！鄭子產論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故伯有之死，猶能為祟而殺駟帶。蓋魂魄者，動靜之精神耳。形質既成，生而不能離，形質既壞，死而不能散，游然而變，或為鬼神，即此一物也，豈有二物哉？\n橫渠曰：海水凝則氷，浮則漚，然氷之才，漚之性，海不得而預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說。\n屏山曰：性猶海水也，情猶浮漚也，漚有生滅，而水無生滅，情有生死，而性無生死。雖吉凶以情遷，而原始反終，知之未嘗生，亦未嘗死也。則死生之說盡矣。雖然，漚即水也。水即漚也。情豈非性，性豈非情虖？生滅而有不生滅者，有其死生中，蓋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乎？以水喻之，則不類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為何物也？\n橫渠曰：寤所以知新於耳目，夢所以緣舊於習心，醫言專語氣於五藏之變，有取焉耳。\n屏山曰：此言常夢，其得為多，如非常之夢，傳說之夢，武丁竪牛之夢穆叔，橫渠之言敗矣！當以東萊之言為解，語在左氏愽議。\n橫渠曰：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謂之幻妄。真所謂凝氷之夏蟲歟！反以六根之微，誣天地日月，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其小也。夢幻人世，不能究所從也，謂之窮理可虖？不知窮理，謂之盡性而無不知可乎？儒者窮理，固率性可以謂之道。佛不知窮理，故其說不可推而行。\n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知道生天生地，列子知渾淪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細物也。張子烏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極，老子之混成，莊子之道，列子之渾淪，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學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書遂東。《首楞嚴》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有漏微塵國，皆依真所生。然則其不出於此心乎？何以信之？張子亦有夢否？五尺之軀，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間，天地、日月、山川、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從汝一念生，此特佛書所謂第六分離意識之所影現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廣大如此，與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礙，此即邵康節所謂：一身自有一乾坤者，況其根本！第九：白淨無垢，妙真如性，豈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寧有小大與生滅乎？老子謂尹文子曰：吾與汝皆幻也。孔子謂瞿鵲子曰：丘也與汝皆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萬世之後一遇大聖，如且暮夢遇之，張子豈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窮，張子欲率其性，而自謂之道。將推而行之，真夢中語，未知孰為夏蟲也歟！悲夫！\n橫渠曰：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n屏山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老子之常無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張子之陋也！\n橫渠曰：一物而兩體，其大極之謂歟！\n屏山曰：太極生兩儀，而張子云爾。是胚胎未兆，而自為男女也夫？\n橫渠曰：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可滅！莊老佛氏為此說久矣。果暢真理虖？有無不能為一，非盡性也！\n屏山曰：飲食男女，氣血之嗜欲耳。豈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與禽獸奚擇哉？此正夫子之所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佛之所謂無礙禪也。莊子固有不食五穀，綽約如處子者，張子自不見耳。以近喻之，世間近道之士，辟穀而齊居者多矣，豈盡失其性哉！自殘其性，而必患天下後世者，必此言也夫！\n橫渠曰：浮圖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以人生為妄見，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謂知天虖？指游魂為變，為輪廻，未之思也！\n屏山曰：此說出於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莊子推而明之。謂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死生相尋乎無端。列子亦謂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廻而何，老子謂生者暗噫物也。莊子亦有久憂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彼且擇月而登假，乘彼白雲，至于帝鄉，忻則與造物為人，厭則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莊子之漆園，列子之鄭圃，孔子之魯國，體性抱神，遊於世間可也。自此以降，遽欲泯其真妄，同天人，無取舍，均死生，嘻其誕矣！\n橫渠曰：浮圖必謂：死生轉流，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自其說熾傳中國，雖真才閒氣，生則溺耳自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迹；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廢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蔽，詖󰯌邪遁之詞，翕然並興，一出于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乎？\n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談大道，一千五百年矣，豈浮圖氏之罪耶？至於近代，始以佛書訓釋老莊，浸及語孟，詩書大易，豈非諸君子所悟之道，亦從此人乎？張子憣然為反噬之說，其亦弗仁甚矣！謂聖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學而知，夫子自道也歟。詖󰯌邪遁之辭，亦將有所歸矣。所謂有大過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蘇氏兄弟是也。負心如此，寧可計較是非於得失乎？政坐為死生心所流轉耳。\n橫渠曰：釋氏謂實際以人生為幻妄，有為為贅疣，世界為陰濁，遂厭而不有，遺而不存，乃誠而惡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學而可以成聖。天而未始違人，《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彼所謂實際，徒能語之而已，未始心解也。\n屏山曰：釋氏知實際矣。故以人生為幻妄，雖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不以無為破有為界，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豈嘗有所厭惡而排遣哉！定慧圓成，止觀雙泯，因該果海，包法界而有餘；果徹因源，人微塵而無間；與吾聖人之道，將無同乎？第恐張子竊聞易道，未嘗心解，而況於實際乎？\n橫渠曰：彼釋氏之語，雖似是，本與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語。其言流遁失守，窮大則󰯌，推行則詖，一卷之中，數數有之。\n屏山曰：道本無一，而有二乎？道本無是，而有非乎？如來不說墮文字法，四十九年初無一字，維摩不離文字，而說解脫，不二法門，終於默然。張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虛，多見其不知量也。未讀南華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無言」之旨，想亦未曾夢見也！\n橫渠曰：大率知晝夜陰陽，則知性命。知聖人，知鬼神，釋氏未免陰陽晝夜之累，而談鬼神，妄也！\n屏山曰：盡夜之往來，陰陽之消長，真死生之理也。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其未嘗往來，未見其陰陽不測之神，初無消長。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雖鬼神不之知也。鬼神之情狀，聖人其知之矣。此釋氏之說，與吾正同，而張子言其往來消長者，推而任之，聽其自然，自以為免陰陽晝夜之累，而正流於生死中矣。誣為易道，豈知聖人所謂生生之謂易，而生生者，未嘗生耶。夫學道者，一念萬擧初無首尾，豈有陰陽晝夜之累哉！\n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一終\n鳴道集說卷之二\n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n橫渠曰：太虛者，氣之體，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矣。陰陽之氣，散則萬殊，人莫知其為一也，合則混然，人莫見其殊也。形聚為物，物潰反源，反源者，其遊魂為變歟？所謂變者，對聚散存亡為文。非如螢雀之化，指前後身說也。\n屏山曰：此說非孔子之言，非佛氏之言也。張子憑私臆決，力為此說，固亦勞矣！雖然，敢問張子：其湛然而一者，與無數無窮者，其一物乎？其二物乎？胡為而散？胡為而合？螢雀之化，有前後身，安知游魂之變，無前後身耶？既同生於太虛之氣，陰陽之神，何參差萬狀，苦樂之不齊，賢愚之絕異耶？誠如此言，飲食、男女之外，無復餘事。壽夭、貧富之別，出於自然。名教不足貴，道學不必傳，桀紂盜跖為達人；堯舜孔子，徒自困耳。此姦雄之所以藉口，泯滅生靈之，語而張子又說而皷之，吾不忍後世之愚民，將胥而為鬼為蜮為血為肉也。悲夫！試讀《首楞嚴經》，則此語冰銷瓦解矣。\n橫渠曰：今所謂死，雖奴僕竈間，皆知是空。釋氏所謂，不可思議，亦是小人所共知者。文士學之，增飾其間，或引入易中之意，又以他書文之，故其書亦有文者，實無所取。如莊子者，其言如此，實是畏死，亦為事不得。\n屏山曰：今所謂死，奴僕竈間，共知是空，王侯將相，奸雄豪傑之士，無有不畏死者。強者至於弒君篡國，弱者止於偷生避罪，養成天下腐脅疽根。貧賤之士，吮癕呧痔，敗名失節，皆以貪生故耳！自佛書之來，知此革囊不足甚惜，一念蹉跌，千刼淪落，其於名教，殆非小補。彼以如來不可思議境界，為小人所共知；疑文士文之，何不縷數某經出某書，某說止於某事，五千餘卷，今徧天下，試寓目焉！則張子之言，但欺瞽者可矣。謂隣人之井，盜吾井之水，癡兒語也。又咲莊周畏死，何等語耶？周果畏死，亦將三聖人之後，別著一書，為此無忌憚人矣。\n橫渠曰：學釋氏之說得，便為聖人，而其行則小人也。只聽知便為了，所謂祖師之類也。\n屏山曰：如來大方便智，為懈怠眾生，於《法華經》說，娑竭龍女，於一念成佛。為驕慢眾生，於《華嚴經》說，毘盧成佛於無量刼海，其實皆以三阿僧祇，歷十信、十住、十囘向、四加行、十地等覺，方入妙覺，信解修證，不可誣也。\n至於禪者，則又不然！非佛非魔，非凡非聖，非得不得，非了不了，呵佛罵祖，戴角披毛，此老聃之所以為馬為牛，豈肯如瞿鵲子之見卵而求時夜哉！雖然，如人牧牛，回頭轉腦，驀鼻牽廻。如鷄抱卵，暖氣不接，不成種草豈容無俗擬議哉！狂而自聖者，蓋有之矣。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是也。\n橫渠曰：孔子過周，問禮於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觀老子薄禮，恐非其人，猶左丘明別有所傳者也。\n屏山曰：老子知禮之本，故薄其末，前後區區於升降揖讓之間者，烏知禮意哉？張子必欲斬伐道學，力誣老子，遂及左氏，然則孔子所謂：背見周公，未必非黑肩，文王既沒者，豈楚子熊申乎？宋儒之敢為狂言，遂至於此！吁！\n橫渠曰：遁詞者無情，只是他自信，元無所執守。見人說有，己則說無，反入於太無。見人說無，己則說有，反入於至下。元不曾入中道，此釋老之類也。\n屏山曰：如張子之所謂遁詞，蓋有之矣。中國公孫龍、惠施、鄧析、堅舟同異兩可之說。西方末黎等，矯亂不死議論是也。常無有者，老子之信言，中道第一議諦。釋迦之實語，有謂無謂，離四句，絕百非。至言去言，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矣。豈有蔽離陷窮之心，而生詖邪󰯌遁之辭哉？然則吾聖人顯道而不墜於無神，德行而不涉於有見，有形之器，即無形之道，或默或語，其言外不盡之意，張子未必知也。\n橫渠曰：老子言天地不仁是也。聖人不仁非也。天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聖人則仁矣。\n屏山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即聖人之神也。吉凶與民同患，蓋聖人之形跡耳。聖人之神，與天地相似。天地之德曰生，豈有生萬物之心乎？故聖人之喜，𥉐然侶春，澤及萬世而不為仁，特仁者見之謂之仁耳。張子強於分別，不惟不知老子，恐吾夫子之言，亦有所未解也。\n橫渠曰：萬物皆有理，若不知窮理，如夢過一生。釋氏便不窮理，皆以為見病所致，莊子儘能明理，及至窮極，亦以為夢，不知易之窮理也。又曰：釋氏所謂萬物之性，猶告子生之謂性耳。\n屏山曰：張子果能窮易之理，將亦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夫生死之說難窮，惟以寤寐求之，旦暮得此其所以生乎？夢中之境，果為何物？夢中之人，孰為真我？夢中說夢者多矣，豈非猶在夢中？然則，今張子未覺，咲佛與莊周之夢，亦夢語耳。擧世之人，同一大夢。知夢覺之為一身，即無夢覺；知死生之為一性，即無死生；未知無生，焉知不死，故朝聞道夕死可矣。張子未有所聞，不信死生之如夢，豈知夢覺即生死乎？此釋氏之所謂一性者，豈告子所謂人之性，猶牛之性歟！\n橫渠曰：無學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於書，吾輩治之於己，聖人之道，庶可期乎！\n屏山曰：吾固疑橫渠之徒，本出於王氏，特以元豐之故，失天下士大夫之心；故盡反其說，求合於司馬君實，君實既說，諸儒翕然歸之，其言遂大。蓋陰挾縱橫之資，而談仁義之道者耶！今張子之書云爾，予復何言！\n橫渠曰：某近來思慮道理，大率臆度，屢中可用。\n屏山曰：臆則屢中，孔子之所譏，生於其心，孟子之所咲，張子學孔孟而不似者，政坐此為膏肓疾也夫！\n明道曰：如說妄說幻，為不好底性，請別尋一個好底性來。摸了此不好底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蓋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具之物，若無汙壞，不消修治是義也。亦有汙壞，合修治之，亦是義也。禪學者總是強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于儞何事？孔子曰：予欲無言，顏子則默識！其他疑問，又曰天何言哉？可謂明白矣。若能於此上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n屏山曰：程子之說，幾於道矣。全出於《楞嚴》、《圓覺》之書，曹溪江西之語。雖然，遽譏禪者為強生事，切恐向上大有事在。以顏子之才，面遇聖師，始於克己，終於屢空，方有其庶乎之類，其言性也，子貢不可得而聞焉。蓋惡忘之妙，殆不容聲；割心去智，子夏未之能也。故冉求發未有天地而有天地之問，昔也照昭然，今也昧然，先以神者受之，後以不神者求之耳。此子路之所以升堂未入於室也。今程子去聖人千五百年，唱千載絕學，其言固可尚已，予何人也？安忍復興之異同乎？區區之心，蓋以鏡猶有垢，鑛未成金，喫詬索之，而玄珠遂亡；儵忽鑿之，而混渾必死；但有纖毫，已成滲漏，疑情將盡，勝解還生，胸中既橫禪學之人，目前尚礙山河之境，未能無我，徑欲忘言，流入異端，浸成邪說矣。悲夫！\n明道曰：佛學只是以生死恐動人為怪，一千年來，無一人覺此是被他恐動也。聖賢以生死為本分事，無可懼故不論死生。佛為怕死生，故只管說不休。本是利心上得來，故學者亦以利心信之。莊生云：不怚化者意亦如此。楊墨今已無，道家之說，其害終小。唯學佛人，人談之瀰漫滔天，其害無淮，《傳燈錄》千七百人，敢道無一人達者，有一人得易簣之理，須尋一尺布帛裹頭而死，必不肯胡服削髮而終。\n屏山曰：聖人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豈不論生死乎？程子不論生死，正如小兒夜間不敢說鬼，病人諱死，其證難醫者也。害人而利我者，楊朱也。利人而害我者，墨翟也。學道者，既利於我，又利於人，何害之有？至於聖人，無一毫利心，豈無利物之心乎？故物亦利之，此天理也。聖人之道，或出或處，或嘿或語。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故並行而不相悖，程子必欲八荒之外，盡圓冠而方履乎？\n明道曰：禪者謂此跡也，何不論其心？夫心迹一也，如兩脚之行，指其心曰：我不欲行，豈有此理？莊子曰：遊方之內，遊方之外，方何有內外？則是道有間隔，內面是一處，外面是一處，豈有此理哉？\n屏山曰：禪者之心迹，即莊周之方內方外也。如聖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者是也。雖聖人之神，固無方所，其心迹豈無內外乎？文中子深於易者，故曰：心迹之判久矣！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天下皆憂，吾獨不憂乎！天下皆疑，吾獨不疑乎！此心迹之說也。雖然，請以近喻：聖人之心，如天上之月；聖人之迹，如水中之月，亦即亦非，或同或異，此文中子之所未言者，表而出之。\n明道曰：學禪者曰：草木鳥獸，生息於春夏，至及秋冬，便却變壞，便以為幻，何不付與他物，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為幻？\n屏山曰：幻者妄也。以其初無生死成壞，妄見生死成壞，故以為幻。真見其無生無死，無成無壞，即非幻者，自不滅矣。此老子之幻學，如來之為幻師也。故能遊戲以轉造物，定止任其自然，為造物者之所轉耶！孔子之所以教顏子者，日虗室生白，鬼神將來舍，此萬物之化也，其止於世間法耶。其亦出世間法耶！子程子不知耳。\n明道曰：老子失道而後德等語，自不識道，已不成言語。\n屏山曰：孔子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而繼之者善也。豈非道降而為德乎？仁者見之謂之仁，豈亦不成言語哉！況志於道，㨿於德，依於仁，自有次序。程子之言，何其峻也！\n明道曰：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氣稟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惡者，是氣稟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不可不謂之性，蓋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n屏山曰：言性而襍之以氣，程氏膏肓之病也。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即以志為帥；蓋以心能使其氣耳。程氏謂氣稟自生而有善惡，而又能奪其性，非孟子意也。雖然，孟子之言性善，亦微異孔子。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初無善惡，習相遠也。善惡分焉。至其甚也。上智與下愚不移，亦所習使之然耳。生而惡者，其所從來者遠矣。獨無垢之言然，學道者自知之耳。請看《論語詳說》張九成字子韶號無垢。\n明道曰：必有事焉，必主於敬，而勿正心，勿作為也。勿忘必有事也。勿助長乃正也。二歌伊川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為一句亦得。因擧禪話為說，曰：事則不無，擬心則差。\n屏山曰：明道之言，不及伊川遠矣。雖然，不須如此破句。孟子自謂生於其心，害於其事，必有事來，勿正其心，或忘或助，皆正其心之過也。不生此心，不害其事矣。正心謂將安排生此心耳。\n明道曰：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n屏山曰：程氏初有此言，寖有桃仁杏仁之說，遂欲訓仁為覺，其穿鑿過於王氏之學矣。仁自仁耳，何以此說為哉？\n明道曰：佛學大概是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裡去？其迹須要出家，要脫世綱，學之者不過似佛。佛一懶胡爾，他本是箇枯槁山林自私而已。若只如此，不過世上少這一個人，却又要周徧，決無此理。敢言世綱，只為些秉彛，又殄滅不得，當忠孝仁義之際，處於不得已。只和這些秉彛都消煞得盡！然後為道。如人耳目口鼻既有些氣，須有此識聲色飲食喜怒哀樂，性之自然必盡絕，為得天真，是喪天真也。又曰：若盡為佛，天下却都沒個人去裡。\n屏山曰：嗟乎！程氏竊聞小乘教相語，不能盡信，略取其說而反攻之。烏知《維摩》、《華嚴》之密旨，誤認阿羅漢為佛，而不知其然，遽加詬罵，是豈識文殊、普賢之秘行哉？圓教大士，知眾生本空，而度脫眾生，知國土本淨，而莊嚴國土。不以世間法礙出世法，不以出世法壞世間法，以世間法即出世法，以出世法即世間法，八萬四千塵勞煩惱，即八萬四千清凉解脫。又豈止觀音之三十二應？善財之五十三參耶？眾生念念常有成正覺，仁者自生分別耳。但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何妨居士身、長者身、宰官身乎？吾聞謗佛毀法，中有冥權，大悲闡提，逆行魔說，程氏豈其人耶？不然，則非利根眾生，為世智辯聰所障，具足無間業報，哀哉！弗可悔也！\n明道曰：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然，則駸駸然入其中矣。到自家信後，不能亂得。\n屏山曰：聲色飲食，人所嘗者。世之聰明辯愽之士，往往弃絕，以說佛老之說，何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蓋以梵志倒著韈耳。殆不可以口舌辯之。\n明道曰：人活物也，又安得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既活須有個動作思慮，非禮而勿視聽言動耳。又幾時要如槁木死灰，又如絕四後，畢竟如何？又幾時須如槁木死灰，大小直捷也。\n屏山曰：顏子之克己也，先黜聰明，墮肢體，徑造坐忘之妙，然後視聽言動，無非禮也；又進一堦矣。雖然孔子止稱其庶乎者，以其未能絕四，如孔子之絕四，始於無意，豈止心如死灰乎？終於無我，豈止形如槁木乎？顏子疑其畢竟如何，恐亦未可以直捷論聖人也。\n明道曰：今語道，須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所貴乎知周萬物而不遺，幾時要如死灰？動容周旋而中禮，幾時要如槁木？論心術無如孟子，孟子謂必有事焉，今既如死灰槁木，却於何處有事？\n屏山曰：心如死灰矣，故知周萬物而不遺；形如槁木矣，故動容周旋而中體；此孔子之所以鑄顏淵者也。孟子亦謂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蓋教人事上無心耳。豈欲人心上有事乎？\n明道曰：告子生之謂性，不分人牛之性，正如釋氏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之語。\n屏山曰：告子以萬物之性為同而已。佛氏之言性也，即同而異，即異而同，亦同亦異，非同非異，請以近喻：如漚水然，水中之漚，即同而異，漚中之水，即異而同；水生漚中，亦同亦異；漚滅水中，非異非同。豈可以告子一偏之語，為佛氏圓融之論乎？此魚目像珠之說也。\n明道曰：人能放這一個身，公共放在天地萬物中，一般看，則有甚妨礙，雖萬身曾何傷？乃知釋氏苦、根、塵者，皆是自利者也。將自己軀殼上起意，看得小了，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快活，釋氏不知此，向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却厭惡要如槁木死灰；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多許，譬如負販虫已載不起，猶自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不肯放下。\n屏山曰：程氏之說固美矣，高於橫渠神我之一階耳。惜乎未讀《金剛般若經》也！張子認其神識，以為我者即我相也。程子知其非我、非人相也。又欲與萬物共，豈非將入眾生相乎？其生死之根本，所謂壽者相者，程子猶未識也。宜其深畏枯木死灰之言，及疑佛者之愛身而比之負販虫，與抱石沉河者，誰自於軀殼上起此一念乎？真負販虫也。\n明道曰：天地陰陽之變，如二扇磨，升降盈虛，未嘗停息，如磨既行，齒都不齊，便生出萬變，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莊周強要齊物，然而物終不齊也。\n屏山曰：天地如二扇磨之說，吾不知也。謂莊子齊目前之物，不亦陋乎？是未嘗讀齊物論耳。彼知天地之與我並生，故彭祖、殤子無壽夭矣。萬物與我為一，故太山秋毫無大小矣。修之以胡蝶之夢，所以忘物我而齊死生也。證心地法門，豈惠施堅白，鄧折兩可之說乎？\n明道曰：釋氏言成住壞空，曰成壞則可，住與空則非也。\n屏山曰：人人一念有生住異滅。一日有朝夕晝夜。一月有弦望晦朔。一歲有春夏秋冬。然則成住壞空之說，可廢其一哉？\n明道曰：日之形似輪似餅，其形有限，其光亦須有限。只在三万里中，須有光不到處，安有此理？地無適而不為中，日無適而不為精，譬如鋪一束柴，從頭爇火，若火到處。便一般，非是有一塊物行將去，這上頭得個意思，便知生物之理。\n屏山曰：此言與橫渠地氣在旋之說，如出一口，吾不知也。謂日有生物之理，月有殺萬物之理乎？\n明道曰：《中庸》言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方說優優大哉！又却非如異端之說，如死灰槁木也。\n屏山曰：善乎柳子之言也！曰舍「禮」則不可以言儒，舍「戒」則不可以言佛。雖然惟克已者，然後視、聽言動無非中「禮」，以其心如死灰槁木矣。故能踐履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故受具足大乘身口意戒，其理蓋同。\n明道曰：好譚鬼神者，皆是燭理不明，傳以為信，假使實見，或是目病，如邵堯夫猶不免致疑。嘗言有人空中聽人馬之聲，某謂人馬須有鞍轎，何處得來？物生則氣聚，死則散，有聲則須是口，既觸則須是身，其質既壞，又安得有？\n屏山曰：鬼神，《五經》同載，千古共傳，雖吾夫子，存而勿論者也。程子竊阮脩衣裳之遺說，范綃刀刃之陳言，謂神滅而無鬼，其窮理之學，不及康節遠矣！\n明道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喫緊為人處，活潑潑地，不會的，只是弄精神，與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n屏山曰：鳶飛魚躍者，不知其所以然，如人之應對進退，亦日用而不自知耳。程子誤解孟子必有事焉，為主於敬，而勿正心，為無作，持此兩端為活潑潑地，胸中有此一念，自為解會，正是弄精神者。\n明道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也。允執厥中，所以行也。\n屏山曰：人心惟危，知而無知，道心惟微，無知而知，擇之惟精，無入而隨。守之惟一，無出而離。允執厥中，四無所依，可以神會，難以理推，程說非也！\n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最盡。\n屏山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達道。善乎蘇子由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異名，和者，菩薩行之總目。中之一字，最難形容，即曹溪所謂「不思善，不思惡。」「正當恁麼時，還我明上坐本來面目來。」纔入思惟便成利法，瞥然一念，已隔多生，何處著得敬而無失？學者當自求之。\n明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全無著力處。\n屏山曰：先窮其理，解也，方盡其性，修也，後至於命，證也。正是學道者著力處。張子譏程氏失於太快，恐誤後生。\n明道曰：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n屏山曰：天成之性，存而勿失方得。其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則道是也。又得其發而皆中節之和，則義是也。道入而靜，義之體也。義出而動，道之用也。一闔一闢，故謂之門；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其說太徑直也矣。\n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二終\n鳴道集說卷之三\n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n明道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終無理會此密也是甚物？\n屏山曰：聖人以此易道，洗其靈府，喜怒哀樂既不能入，然後可與民同患矣。聖人心外無道，道外無心，更有何物乎？\n明道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之害，甚於楊墨。\n屏山曰：申韓無道，楊墨學道而未至者，正自不同。楊朱知退藏於密，而不知與民同患；故不拔一毛，墨子知與民同患，而不知退藏於密；故摩頂放踵。佛氏之說則不然，心不入道，雖以身布施如恒河沙而無益，豈摩頂放踵乎？既得道矣，盡九類眾生皆滅度之，豈不拔一毛者哉！所謂以佛地行菩薩行，自利利他，何害之有？\n明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擧之，四凶有罪而誅之，各止其所止，釋氏安能止乎？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n屏山曰：艮之止，與釋氏之止，固不同也。釋氏之所謂止者，與孔子教顏淵之所謂虛室生白，吉祥止之正同，是萬物之化也。舜禹之所歸，伏羲几遽之所行，豈終無用處乎？\n明道曰：釋氏說道，譬之以管窺天，只務直上去，不見四傍。\n屏山曰：此程子所見於釋氏者，釋氏之道，大包太虛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豈以管窺天者乎？庚乘子八荒之外，如眉睫之間，況如來乎？如來竪窮三際，橫遍十方，豈不見四旁耶？\n明道曰：釋氏本怖死，生為利，豈是公道。唯務上達，而無下學，其上達處亦未是，但有間斷，則非道也。\n屏山曰：不怖生死，不憂涅槃，是維摩不二法門。汝等所行，皆菩薩道，此常不輕之所以授記。低頭而成佛道，擧足入道場，豈有間斷哉！\n明道曰：彼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則無矣。\n屏山曰：佛書謂文殊等諸大菩薩，無量刼中，修習聖道，云見佛性，如隔羅穀以觀月。況不修而得見耶？禪者見道，止要保任，長養聖胎，學道者自知之矣。\n明道曰：釋氏地獄之類，怖下根之人為善，至誠貫天地，人尚不化，豈有立偽教，而人可化乎？\n屏山曰：《周易》自言鬼神害盈而福謙。莊子亦謂：作不善於幽冥之中，則鬼神得而誅之。地獄之說也。豈立偽教乎？一念之誤，化而為終宵之夢。一生之惡，豈不能長夜之苦耶？況申生之訴，厲公之訟，李娥之復生，賈充之所見，書於《經史》，可不信哉？\n明道曰：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今古！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n屏山曰：列禦寇知非陰非陽者，通乎晝夜矣。莊周之不生不死，此入於無古今矣。而況於佛乎？非止形而上者，與聖人同。形而下者亦與聖人無毫髮異，但或出或處，殊塗而同歸耳。\n明道曰：佛言前後際斷，純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n屏山曰：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因賅果海，初心即得菩提。果徹因源，位滿猶稱菩薩，未讀佛書，孰知吾道中有此理哉。\n明道曰：聖人稱公心盡天地萬物之理，各當其分。佛氏正為一己之私，是豈同乎？聖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異端造作大小、大來，費力非自然也，故失之遠。\n屏山曰：佛非獨無我相，又無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矣。誰為一己之私乎？佛非獨以作為病也。止亦病也，任亦病也，滅亦病也，豈費力不自然哉。非佛書求合於聖人，聖人之言自與佛合耳。程子未之知也。惜哉！\n明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自然之道也。\n屏山曰：一陰一陽，即列禦寇之所謂非陰非陽，能陰能陽者也。王弼輩謂之無陰無陽已踈矣。此何物耶？見於外者善，成於內者性，仁者誤認以為仁，知者誤認以為知，百姓日用之，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圓覺之珠能現五色；眾生終日圓覺，而未嘗圓覺者。程子亦誤以為自然，知吾夫子之道者誠鮮矣！\n伊川曰：禪家之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耳。其間方圓小大不同，特欲傾此于彼耳。然在太陽幾時動，又其學者善遁，若人語以此理，必曰：我無修無證。\n屏山曰：此語出於徐鉉誤讀《首楞嚴經》，佛言：五陰之識，如頻伽缾盛空，以餉他方，空無出入，遂為禪學，豈知佛以此，喻識情虛妄，本無來去，其如來藏妙真如性，正太陽元無動靜，無修而修，無證而證，俱是識情，即如來藏，妙真如性，非遁辭也。\n伊川曰：神與性、元不相離，則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禪家所謂：別有一件物，常在偷胎奪陰之說，即無是理。\n屏山曰：神即性也，非離非合，性即神也，不生不滅，偷胎奪陰之言，佛書不道也。\n伊川曰：魂謂精，魄謂死也。魂歸于天，消散之意。\n屏山曰：夫子之言，游魂為變耳，不言消散。\n伊川曰：或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某謂金可以比氣，不可以比性。\n屏山曰：性化而為氣，氣化而為形耳。豈有二物哉？\n伊川曰：禪家出世之說，如閉目不見鼻，然鼻自在。\n屏山曰：伊川不信有出世法，如開眼不見眼，其眼非無也。\n伊川曰：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謂殺不辜以私己也，武侯以天下之命，討天下之賊，何害？\n屏山曰：以武候為得聖人之傳者，伊川之素志出言也。至此嘻其甚矣！武候以管樂自比，豈孔孟之徒歟？禍天下之生靈，而危人之國者，必此言也夫！\n伊川曰：或謂佛之道是也。其跡非也。然吾攻其跡耳。其道吾不知也。使其不合於先王，故不願學也。如其合於先王，則求之六經足矣。奚必佛？\n屏山曰：伊川之意，欲相忘於江湖耳。吾謂：不若卷百川，而滙於大󸈄則無涯涘也。欲攻其跡，不過如韓子之說云。山谷道人，既奪其說矣。語在《南康軍開先禪院記》。\n伊川曰：或謂佛之理比孔子為徑，曰天下果有徑直也理，則仲尼豈欲使學道遷遠而難至乎？故仲尼之道，而由外徑，則是習險阻犯荊棘而已。\n屏山曰：佛之理非徑於孔子也。但孔子謂：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佛言蠢動含靈，皆有佛性，故其語生死之際，頗徑簡而不甚文學者差易解耳。不求孔子之意，則聖人之道不尊，不知佛之言，則聖人之道不廣，顰伸謦欬，皆《楞伽》之禪，飲食日用，盡中庸之旨。何險阻荊棘之有哉？\n伊川曰：道不可須臾離也。毀人倫。去四大，其分於道也遠矣！彼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死於放肆，此佛之教，所以為隘。吾道則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n屏山曰：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故聖人之教不同，同修其道，以復於其性耳。古之愽大之真人，澹然獨與神明俱，與聖人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瞿曇氏夢幻其身，塵垢其心，倜然高擧於天人之表，獨示天下後世，以妙湛元明，真妙自性，與中國聖人之言，不必全同。學其道而未至，或墮於寂滅之坑，或流於聲色之境者，亦或有之。止如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非其師之道本然也，吾道率性而已，談何容易，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未知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者，多見其為小人無忌憚耳。豈中庸哉！\n伊川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脫一反字。\n屏山曰：不然，君子雖知率性之謂道而修之，故無時而不中，小人率性而已，自以為中庸之道，無復忌憚，雖似中庸，而實反之，不須添此反一字；其理自通，正學者之所謂無礙禪也。\n伊川曰：老子曰無為，又曰無不為。當有為而以無為，為之，是乃有為為也。聖人言之無為也，戒夫作為，即曰感而遂通，未嘗為一偏之說。\n屏山曰：伊川此言似之矣，猶未也。《華嚴》曰菩薩於有為界示無為性，亦不破壞有為之相；於無為界示有為相，亦不分別無為之性。故非有為，亦非無為也。古人嘗問一禪者曰：「何為曰無為？」曰：「何以知之」曰：「閑坐。」曰：「如許即有為也。」此非三聖人之心歟？此事如大火聚不容着眼，如金剛劒無處下足。程子劃為兩端，去道遠矣！\n伊川曰：看《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n屏山曰：程子以艮其所為為止於其所當止，疑釋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耳。故徑出鄙語，顧豈知華嚴圓教之旨！一法若有，毗盧墮於塵勞；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竪說之則五十七聖位，於一彈指；如海印頓見。橫說之則五十三法門，在一毛端，如帝網相羅德雲，曾過於別峰。普賢不知其正位逝多園休，迦葉不聽彌勒樓閣，善財能入。向非此書之至。學道者，墮於無為之坑，談玄者，入於邪見之境，則老莊內聖外王之論，孔孟上達下學之意，皆掃地矣！\n伊川曰：釋氏之學，更不消對聖人之學比較，要之必不同，今且以跡觀之：逃父出家，便絕人倫；自家獨處於山林人，鄉里豈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賤施於人，不惟非聖人之心，亦不可為君子之心，以此率人，是絕倫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怖死愛生，是利心也。\n屏山曰：太伯奔于句吳，名為至德，伯夷餓于首陽，稱以仁人，皆吾夫子之語也。程子剽佛說以解經，極口反噬，誣之以怖死愛生，雖三尺之童，亦不信也！奚待予言。\n伊川曰：釋氏自言覺悟，又却須要印證，是未知也。\n屏山曰：此吾書之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明辨之也。倘不如是，正恐如吾黨之小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耳。\n伊川曰：學者必談禪者，只為無處所撈摸，故須入此。\n屏山曰：伊川撈摸得少許即出去却。此老子之所謂邊境有人焉，孟子之所謂薄乎云爾者也。\n伊川曰：釋氏之學，又不可道他不知。亦儘極乎高深，然要之率歸乎自私，天地間有生便有死，有樂便有哀，須覓一個占姦打訛處。老氏之學，更挾權詐，取與翕張，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愚黔首，其術蓋亦出于此。\n屏山曰：如來窮死生之理，挈八荒之內，各正其性命；老聃得開闔之道，輓萬世之後，皆盡其變通；真先天太極之學，所自出也。程氏反取昌黎強項之言，東坡少年之語，力為誣謗，而圬墁之。悲夫！\n伊川曰：聖人之言依本分所以味長；釋氏才見得此，便驚天動地，故語言走作，却是味短，只為乍見，如中庸只道無聲無臭，拉釋氏多少非黃非白等語，佛老之說，大底不似聖人貫見故走作。\n屏山曰：《華嚴經》梵行從何處來？此世不移動，後世不改變，此中何法名為梵行？又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無有變易。未嘗驚天動地，為走作語，伊川嫌釋氏，談道太多，然圓覺一編，未嘗掛眼，故胸中有物，證悟了覺，豈曾放下，作止任滅，不能跳出，終墮我、人，眾生，壽者四相，豈知佛書，字字有味，不可渾淪吞棗，人自有如啞人食蜜者。但不可以擧似人。\n伊川曰：儒者入異教其勢自然。譬行大道，坦然無阻，只為前面逢著山水行不得，見一邪徑，欣然從之，若處異鄉，須就安處，若已有家，言他人家，必不肯就。\n屏山曰：逢山水而求他徑，人之情也。程子褰裳欲涉而踰之，半途而反，遽以逆旅為家。哀哉！\n伊川曰：聖人之道，如河圖洛書，其始止於畫上，後人畫外繫辭以求之，未必得理，如《春秋》不觀他書，亦可盡道。\n屏山曰：「畫前元有易，刪後更無詩。」此邵康節語。伊川信之，然太高生。吾聞無離文字說解脫法，世間語言皆第一義，聖人豈有費辭哉。\n伊川曰：凡物之散，其氣遂盡，無復歸本原之理，天地如洪鑪，雖生物銷鑠亦盡，既散之氣，豈有復在？如海潮然，涸則無矣。\n屏山曰：程氏自以為窮盡物理，常有此語，海潮吾不知也。雖然莊子言通天下二氣耳。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佛言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故百川注之而不滿，尾閭泄之而竭，此《易》之所謂一闔一闢之理。程子以人之生死以比天地，而不學道，愚矣！\n伊川曰：至忙者無如禪客，「行住坐臥，無不在道」便是常忙。\n屏山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亦忙乎哉！以敬字為主則更忙矣。\n伊川曰：幽則有鬼神，明則有禮樂，何也？鬼神只是一箇造化，天地尊卑，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是也。\n屏山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聖人教人之有所忌憚耳。天地雷霆風雨，豈幽乎哉？謂有鬼神主之可也，謂即鬼神可乎？\n伊川曰：或問敬，莫是靜否？曰：才說靜，便入於釋氏之說也。\n屏山曰：人生而靜，天地之性也。豈釋氏之說乎？敬，即有所感矣。\n伊川曰：釋氏有理障之說，天下只有一箇理，既明此理，夫復何障？若以理為障，則是以理為二。\n屏山曰：此程氏之障也。以理為己，真生死之本，如病眼者，不自見其翳耳。惜哉！\n伊川曰：今人不學則已，如學焉，未有不歸於禪者。為伊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窮，乍見寬廣處，有心便安於此。\n屏山曰：禪與吾異，彼自反焉。禪與吾同，歸之可也。又何患歟？\n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荀楊亦不知性，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堯舜與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濁者為愚，亦可變。惟自棄者不移也。\n屏山曰荀楊之言，固不足取，程氏之言性也，雜之以氣，亦與孟子不合。又言才稟於氣，而有清濁。孟子之言曰：志者，氣之帥。故謂之浩然之氣。又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豈有清濁之間也。雖然，孟子之所謂性，已落第二，蓋孔子之所謂習耳；其所由來遠矣，故有生而愚知即相懸者，豈有清濁之氣，自然聖人哉。此《首楞嚴》之所謂：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有，即此物也。其無始以來，生死根本，用攀緣心，以為自性，亦此物也。非一非二，非同非異，非即非離，程子焉能知此理哉。\n伊川曰：釋氏要屏事，不問這事合有合無，合有又安可屏？合無更屏甚麼？且無靜遠屏跡山林，世以為高。惑矣！\n屏山曰：黃帝無搖汝精，即廣成子在峒崆之上，陶唐喪其天下，而見四子於汾水之陽而說學道者乎？程子誤讀「必有事焉而勿忘」，程子惑矣！\n伊川曰：釋氏有出家出世之說，家本不可出，謂他不父其父，逃去可也。世則怎生出得，除是不戴天履地始得，又却飲食。\n屏山曰：孟子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莊子所謂：「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者，吸風飲露，不食五穀矣。程子自索之於形骸之內，豈獨無姑射之神人乎？\n伊川曰：明道言：昔之異端，乘其迷暗；今之異端，因其高明。\n屏山曰：吾讀《周易》曰：「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知異端不足畏。又讀莊子曰：楂梨橘柚不同味而同甘。耳目鼻口不相通而相用！知異端皆可喜。又讀《維摩經》曰：謗佛毀法，乃可取食；外道天魔，皆吾侍者；始知非異端矣。又《讀華嚴經》見婆須，之放蕩，阿那之殘忍，勝熱之刻苦，大天之怪異，主夜之幽陰，童男之嬉戲，皆有清淨解脫法門。生死涅槃，同一法性；智慧愚癡，皆為般若；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此法界中，無復有異端事，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謂高明爾。悲夫！\n伊川曰：太古之時，人與物同，出純氣為人，繁氣為物，人乃五行之秀氣；此是天地精明純粹所生。如柳上露一嶋，便有草木禽獸生焉！安知海外無氣化之人，又如衣服蟣虱，氣化後便以種生，此理甚明。\n屏山曰：孔子雖言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亦不言其所以然也。今程子力為此說，謂天地之氣所生，即西方梵天之語。又謂與草木之類同生，亦外道先尼之言也。雖然，自生民以來，未始有突然而自生，倏然而獨化者，何也？此言乃異於三聖人之教乎？孔子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莊子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佛曰：性覺真空，性空真覺，然則兩儀未判，有物混成，自有生天生地者，天地焉能生我哉？夫心化而空，空化而天地生，我與萬物同生，如念化而瞑，瞑化而境界，我與游魂同夢，忘念即無夢矣。彼無心者，其有生死於天地者乎？此聖人之所以挈天地者也。學者思之！\n伊川曰：學者後來多耽莊子，若謹禮者，膠固纏縛，須覓箇放曠出身處。其勢必然，東晉是也。\n屏山曰：悟《楞嚴》之妙理，而後可與言戒；達莊周之玄學，而後可以談禮；彼阮籍之徒，謂禮豈為我輩設，真狂言耳！蓋小人之中，庸無忌憚者，如近世之無礙禪也，何等物耶？\n伊川曰：喜怒出於性，感於外而發於中，猶水之有波也。湛然平靜，水之性也。或遇沙石與風為波濤，豈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豈有許多不善事耶？然無水安得波浪，無性安得有情也？\n屏山曰：此程氏之學，與李翱不同者。翱之言曰：聖人有性，未嘗有情。故舜之用十六相，內而非喜也。投四凶而非怒也。此說出於《莊子》曰：聖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不以好惡傷其生，蓋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故學佛者，有即空即水即泥之說。聖人之靈府故異於常人，喜怒哀樂不解入者久矣！雖喜怒哀樂，而非喜怒哀樂也。以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即喜怒哀樂未發之和，故皆中其節焉。有喜有怒，而後有仁義；有哀有樂，而後有禮樂；豈以喜怒哀樂為仁義禮樂哉？學聖人之道者，遂以仁義禮樂求聖人也。\n程子未嘗反復商確，故至於情性之論，每致疑焉。雖有水波之喻，自相矛盾。至於崇安，錙子翬著論，以為李翱並聖人於木石之倫，栖學者於枯槀之地，蓋亦未之思耳。故深辨之。或曰：程子亦有聖人之心，此似境之說，即其論聖人之心，此論常人之心耳。曰：不然，論至於性，聖人豈遠於常人哉？但聖人能致中和，常人未能致耳。如喜怒哀樂，真出於性；雖聖人安能去之？性猶水也。喜怒，猶塵垢也。故《首楞嚴》云：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永斷根本無明。一切變現，不為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德。故常人澄之尚濁。聖人揚之亦清；此佛氏水波之喻也。\n伊川曰：子莫見楊墨過不及，遂於二者之間，執之却不知有當摩頂時，有當不拔一毛時，執中而不通，與執一無異。\n屏山曰：如程子之言，括中而復趨兩偏矣。孟子不取一偏，亦不執中，即《華嚴》之所謂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也。或謂：子莫猶子勿也，戒人之辭耳。非楊墨外，又有此焉。\n伊川曰：喜怒哀樂之前，求中可否？却是思也。只平日涵養便是，久則自中節，更怎生求？\n屏山曰：異乎吾所聞！夫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學而不思則罔。故君子有九思。思、心之官也，不蔽於物，則可以作睿。賡可以作聖矣。聖人之學，蓋自此入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即聖心之體也。彼不思而求之者，其可得而見耶？\n伊川曰：當中之時，雖耳無聞，目無見，然見聞之理在始得。\n屏山曰：心雖見聞，而不在耳目矣。其理安在哉？\n伊川曰。如有知覺，却是動也。怎生言靜？\n屏山曰：人非木石，寧無知覺？彼知覺者，有動靜耶？\n伊川曰：動上求靜最難！\n屏山曰：動念息念，即生死心，心無此念，非難非易。\n伊川曰：喜怒哀樂未發下靜字，下動字，謂之靜則不可。然靜中須有物始得，這裏便是難處，莫如先理會敬。\n屏山曰：程氏膏肓之疾，正在下字處，謂之靜。靜者湛然如急流水，白浪滔天矣。既有此物，難乎求其中也。已而又以敬為之，是汩其流而揚其波耳。能靜於彈指頃乎。悲夫！\n伊川曰：華嚴法界三觀，如鏡鐙之類，包含萬象，無有窮盡，只為釋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萬理歸於一理耳。\n屏山曰：老子之常無常有同謂之玄，眾妙之門。孔子之道與器變通與事業，即法界觀也。三聖人之言，如出一口，豈周遮乎？程子謂一句道盡，然則三聖人有贅詞矣。程子止知同一理耳！豈知一事自具一理，同而異，異而同，同中之同，異中之異乎？反疑釋氏善遁，今在策子上矣。程子不知所窮何也？此譏燒一柱香，施一文錢，何等老嫗之言耶！\n伊川曰：延年是天地間一賊，先知是野狐精。\n屏山曰：彭祖熊經鳥伸之術，異於廣成子之無搖汝精，季咸之知人生死壽夭，不同廣乘楚之耳視目聽，烏可詈之耶！\n伊川曰：有所忿懥恐懼憂患，不得其正，非是無，只是不以此動其心，學者未到不動處，須是執持。\n屏山曰：學者心中，猶有此物，而不動其心，能執持而不動乎？吾不信也！\n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三　終\n鳴道集說卷之四\n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n上蔡曰：學佛者，欲免輪囘，是利心，私而已矣。此心有止而太虛無盡。必為輪囘，推之於始，何所付受？其終何時間斷？且天下人物，各有數矣。上蔡——謝良佐\n屏山曰：佛說輪囘，愛為根本，有愛我者，亦愛湼槃，不知愛者真生死，故何利心之有？彼圓覺性，非作非止，非任非滅，無始無終，無能無所，豈有間斷哉？故眾生本來成佛，生死湼槃，猶如昨夢，夢中人物，豈有數乎？上蔡夢中之人，猶作夢語，終不識圓覺，認為太虛。悲夫！\n上蔡曰：目視耳聽　見於作用者心也。自孔子沒，天下學者，向外馳求，不識自家寶藏，被他佛氏窺見一班半點，遂將擎拳竪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輕視中國學士太夫。而世人莫敢與爭，又從而信向歸依之，使聖學有傳，豈至此乎！\n屏山曰：諸子知目視耳聽為心爾，亢倉子耳視而目聽，其知之乎？阿那律無目而見，󰍑難陀無耳而聽，摩訶迦葉久滅意根，圓明了知，不因心念，必不知也。而況佛說身心，皆為幻垢？正如孔子之廢心而用形，逕造四絕之妙。顏子屢空而未達，子貢多學而不識者。上蔡果得其傳乎？中國學士大夫，不談此事者，千五百年矣！今日頗有所見，豈非王氏父子，蘇氏兄弟之力歟？自家寶藏，自家不識，為隣翁指似，憎而詬之，癡兒亦不忍為也！吁！\n上蔡曰：仁者人也，活者為仁，不知痛痒為不仁，學佛者知此，謂之見性，遂以為了終歸妄誕，聖門見此消息，必加功焉。\n屏山曰：佛者有言：無為雖真，趣之則道果難證；有為雖偽，弃之則功行不成。故三賢將滿，加行，初圓八地以前，無功未至，理則頓悟，無剎那間，事則漸除，有僧祇刼。謝氏為伊川所傳，不敢謦欬，死於語言矣。果知痛痒否乎？\n上蔡曰：人之氣稟不同，顏子似弱，孟子似強，孟子壁立萬仞，非恁地手脚，撑住此事不去。雖然，猶有大底氣像，未能消磨盡。所以見他未至聖人之地位，不然，藐大人等語，不說出來。\n屏山曰：此伊川語也。他人之唾，其可食乎？正孟子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劍去遠矣，爾方刻舟！孟子之所以為孟子者，其可見耶？為出於氣稟，蔽於詖，而陷於邪。\n上蔡曰：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見解。欺誑眾生，聖門得天理，故敢以天自處。佛氏却不敢恁地做大。明道嘗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來。\n屏山曰：禪者有言：盡法界是沙門一雙眼，更須瞑却，有何見解？眾生與諸佛，一口吞盡，喚甚作天理，天理圓無盡矣。可惜明道拈弄出來，止有天理二字而已。嗚呼！\n上蔡曰：世上說仁，只管著愛上，怎生見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關愛甚事，呂晉伯因悟曰：公說仁字，正與尊宿說禪字一般。\n屏山曰：仁固非愛，愛豈非仁。仁者，自生分別，去禪遠矣！\n上蔡曰：老子見得錯了，只如失道而後忘等語，那裡有許多分別。\n屏山曰：此數字者，未有老子時，正自不同，豈是渠分別耶？\n上蔡曰：吾曾問莊周與佛何如？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說直有高妙處，莊周氣象大，故淺近如人睡初覺時，不見上下東西，指天說地，怎消得恁地。他只是家常茶飯，逞箇甚麼！\n屏山曰：程子之法，夢魘幾死，嗔人驚覺，豈知家常飯味乎？\n上蔡曰：吾嘗曆擧佛說與吾儒同處問伊川。伊川曰：恁地同處多，只是本領不是，一齊差却，為不窮天理，只將拈匙把筯，日用底便承當做大事小事，任意縱橫作用，便是差處私處。為問何故是？私曰：把來做弄便是，做兩般看了，將此事橫在肚皮裡。一如子路冉子相似，便被他曾點冷眼看破，只管對春風吟咏，渾沒些能解，豈不快活！\n又如子路有做好事底心，顏子參彼已。孔子便不然，更不作用。\n屏山曰：謝子所問於程氏者，是渠室中事也，其所見處甚高，正中拙禪和弄精魂之病。雖然，釋迦既死，天下太平，達磨未來，此方已有，本色宗師，尋常語話，佛之一字，尚不喜聞。如有妙解，直須吐却，透雲門之二關，出曹山之三墮，隨波逐浪，已是廉纖，戴角披毛，又成滲漏，著衣喫飯之日用，擔柴運水之神通，元無伎倆，誰敢承當？鬼神尚不能窺見王老師，天魔亦尋伺不著金剛臍，叢林如海，夫豈無人！程子冷眼看他不破，即吾夫子飯食日用：中庸之妙，洒掃應對，君子之傳也。程子果得之乎？\n上蔡曰：佛說直下便是動念即乖，此是乍見孺子已前底事。乍見孺子底，吾儒喚做心地，便喚做前塵妄想，見得本高，吾儒要就上面體認做工夫，他却一切掃除，說大乘頓教，一聞便悟，須是顏冉已上底姿質始得。乍見孺子底心，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掃除得？\n屏山曰：陋哉謝子之言也！觀音以大悲為名，彌勒以慈氏為首，豈以乍見孺子者為妄想乎？所謂動念即乖，正恐謝子如此分別爾。大乘菩薩，念念度阿僧祇眾生，不見一眾生得度者，正當乍見孺子時也。儒者果體認得此心？直下便是豈太高耶！不做工夫，更無掃蕩，雖非顏閔？一聽此說，將有徑悟者乎？\n上蔡曰：佛大概私心，學佛者欲離生死要度一切眾生，亦是為自己發願，那一箇不拈香禮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更無多事。\n屏山曰：佛者無心，亦無生死，無眾生可度，亦無發菩提心者。拈香禮佛，無所不可。謝子放下此心，却成多事矣！\n上蔡曰：人死時氣盡也。予嘗問明道有鬼神否？明道曰：道無，儞怎生信？道有，儞但去尋討看。橫渠云：這箇是天地間妙用，這裡有妙理，於若有若無之間，須斷直得去，不是鶻突，自家要有便有，要無便無，始得鬼神在虛空中辟塞滿，觸目皆是，為他是天地間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n屏山曰：明道之說，出於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橫渠之說，出於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上蔡之說，出於盛哉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子各得聖人之一偏耳。竟墮於或有或無，若有若無之間；不免鶻突。子觀聖人之言，各有所主，大抵有生有死，或異或同，無生無死，非同非異。人即有形之鬼，鬼即無形之人，心有即有，心無即無耳。聖人復生，不易吾言矣。\n上蔡曰：呂與叔常患思慮紛擾，程夫子答以心主於敬，則自然不紛擾矣。\n屏山曰：僕欲易伊川一字，心主於鏡，則自然不紛擾矣。\n上蔡曰：血氣之屬，有陰陽牝牡之性，而釋氏絕之，何也？\n屏山曰：飲食男女，正血氣耳！性何與焉，故饑則思飽，飽則厭，壯則喜，老則倦，性無變易，豈有此耶？血氣方剛人能戒之，人不能戒，其去禽獸無幾矣。世有辟穀而齋居者豈遂喪其性乎？以女子為難養，故孔子三世而出妻，孟子惡敗而去妻，瞿曇氏去其嬪嬙，而有革囊之喻，蜜刃之說，猶世俗有烝通之姦，亡國喪家，以殺其身者，踵相接也！仁人君子，忍為此言乎？\n上蔡曰：釋氏以性為日，以念為雲，去念見性，猶去雲見日。釋氏之所去，正吾儒之所當事者，釋氏不窮理，以去念為宗。\n屏山曰：佛以妄念翳其真心，故有此喻，真心發光為正念，名佛出世，誰能去之？故《維摩經》以貪愛為母，無明為父，若去無明與貪愛者，名為殺佛父母。《首楞嚴》亦謂：令汝速登解脫，即汝六根，更非他物，此吾儒之所當事者，但恐未見真心耳。非窮理者不知也。\n上蔡曰：吾儒以名利關為難透。釋氏以聲色關為難透。\n屏山曰：釋氏以生死關為難透。名利聲色，其猶膚垢耳。\n上蔡曰：釋氏指性喻天，故蠢動含靈，與我同性，明道謂：吾儒雖若與釋氏無異，然而不同。\n屏山曰：凡有血氣之屬，其心識不相遠也。上古神聖之人知之，吾儒與釋氏之道本同，其教不同耳。以其不同，是以同也。程子亦以性為天，天其有異乎？\n上蔡曰：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滛行；色出於心，滛出於氣。\n屏山曰：既有不好色而󰯌者，是氣血也，非心也明矣。\n上蔡曰：伊川曾問某，近日事何如？某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賢者却發得太早。當見得這個事，經時無他念，終有不透脫處。若不得他一句救援，便入禪家去矣。聞此語後二十年，不敢道「何思何慮」。\n屏山曰：列子學於壺丘子也，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言是非，始得一盻；六年心更念利害，口更言是非，始得一笑；九年橫心所念，更無利害；橫口所言，更無是非；始並席而坐。至於口如耳，耳如目，目如鼻，即造乘風之妙，此入道之階也。奈何以少時無他念為禪乎？\n上蔡曰：釋氏與吾儒，須認取精微，最非同非不同處，才有私意，便支離。\n屏山曰：精微之理，無同無異，有支離處，即私意耳。\n上蔡曰：釋氏有言：不怕念起，只怕覺遲！豈免念起，須識念起時。\n屏山曰：此念起時，已變滅矣。須欲識認，其可見乎？學者試思之。\n上蔡曰：吾儒下學而上達，窮理之至，自然見道，以我為天也。佛氏不從理來，故自不信，必待人證明然後信。吾儒從裡面做，豈有不見。佛氏只從外見之，却不肯入來做，不謂佛氏無見處。\n屏山曰：孔子游於方內，訴流而上；老子游於方外，沿流而下；至於瞿曇氏，則無上無下，無內無外，無來無去，亦無見處，大包太虛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同天同人，非天非人，以其言大有逕庭，故其徒必相訂正，真偽之襍，間不容髮，果有所得，如雙鑒然，非自信也，恐高談自欺，誤學者耳。\n上蔡曰：佛之論性，如儒之論心；佛之論心，如儒之論意；循天之理，但是，性不可容些私意，纔有私意，便不能與天為一。\n屏山曰：性如水也，心如海也，意如漚也，此天理之自然者；豈不了然。初無同異，漚生漚滅，其如海何，儒佛妙處，皆無私意。\n上蔡曰：敬是常惶惶法，心齊事事放下，其理不同。\n屏山曰：見道者敬，即是觀、是慧、是照、是無上菩提。齊則是止，是定、是寂、是大般涅槃，了無差別。如未見道。敬即無明，齊即無記，正孟子之所謂助長與忘，固不同矣。\n上蔡曰：釋氏所以不如吾儒、無義以方外一節，義以方外，便是窮理。釋氏以理為障礙，然不可謂釋氏無見處，但見了不肯就理。諸公不須尋見處，但且敬以窮理。\n屏山曰：佛以八萬四千塵勞煩惱，為八萬四千清凉解脫法門。豈無義以方外一節，以謂理為障乎？果有所見，事事無礙，無非理也。何所就耶？如無所見，敬以防心可矣。其能窮理乎？學者欲有所見，不必他求，我無所見，即無不見矣。\n上蔡曰：古人千言萬語，許多模樣，只要一箇是字。\n屏山曰：古人千言萬語，許多模樣，只沒一箇是字。\n上蔡曰：邵堯夫問：今年雷起甚處？伊川曰：起處起，邵愕然。\n屏山曰：此正滑頭禪者之葛藤耳。堯夫之易數，未可輕也！\n上蔡曰：儒異於禪，正在下學矣。\n屏山曰：禪同於儒，止在上達處矣。其可不知之乎？\n上蔡曰：摠老嘗問，默而識之，是識箇甚？無入而不自得，是得箇甚？\n屏山曰：上蔡常記總此語，而無所畣答，其意欲學者自求之也，今特表而出之。\n元城曰：孔子、佛之言，相為終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無我、無人、無眾生、壽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綱五常為道，故色色空空之說，微開其端，令人自得爾。孔子之心佛心也，假若天下無三綱五常，則禍亂又作，人無噍類矣！豈佛之心乎？故儒釋道其心皆一，門庭施設不同耳。如州縣官不事事，郡縣大亂。禮佛、誦經、坐禪，以為學佛可乎！\n屏山曰：元城之論，固盡善矣。惜哉！未嘗見華嚴圓教之旨。佛先以五戒十善，開人天乘，後以六度萬行，行菩薩道；三綱五常，盡在其中矣。故善財五十三叅，比丘無數人耳。觀音三十二應，示現宰官居士長者等身，豈肯以出世法，壞世間法哉！\n梁武帝造寺、度僧、持戒、捨身，嘗為達磨所笑。󰍑摩尊者謂宋文帝，王者學佛，不同匹夫。省刑罰則民壽，薄稅斂則國富，其為齋戒不亦大乎？惜一禽之命，輟半日之飡，匹夫之齊戒爾！此儒者學佛，不龜手之藥也。\n元城曰：古今大儒著論毀佛法者，蓋有說也。且彼尾重則首輕，今為儒佛弟子，各主其教，猶鼎足也。今一足失可乎？則鼎必覆矣。所謂佛法，凡可以言，皆有為法，有成有敗，物極則反，佛法太盛，不獨為儒病，亦為佛法之太禍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見前輩或毀佛法，亦從而詆之。以謂佛法皆無足取，非也。士大夫多以禪為戲，此事乃佛究竟之法，豈可戲而為一咲之資乎？此亦宜戒！\n屏山曰：劉子之言，深中強項書生之病矣。雖然，其父報仇，其子必却，是亦先儒之過也。聖人之道，無首無尾，過慮尾重而首輕，吾謂不如首尾之相救也。三聖人同出於周，固如鼎足，然偏重且覆。烏可去其一乎？韓子之時，佛法大振，於吾儒初無所損，今少林之傳將絕，而洙泗之道亦如線矣。唇亡齒寒之憂，可立而待也。悲夫！\n元城曰：所謂禪一字，於六經中亦有此理，佛易其名。達磨西來，此話大行。佛法到今果弊矣！只認色相，若渠不來，佛法之滅久矣！又上根聰悟，多喜其說，故其說流通。某之南遷，雖平日於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謂於此事不得力。世間事有大於死生者乎？此事獨一味理會生死有箇見處，則貴賤禍福輕矣。老先生極通曉，但不言耳。蓋此事總繫利害，若常論之，則人以為平生只談佛法。所謂五經者，不能曉生死說矣。故為儒者不可談，蓋為孔子地也。又下根之人，謂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於三綱五常，不肯用意。又其下者，泥於報應因果之說，不修人事，政教錯亂，生靈塗炭，其禍蓋不可勝言者！故其平生何曾言，亦本於老先生之戒也。\n屏山曰：元城之說，為佛者慮盡矣。為儒者慮似未盡也。佛書精微幽隱之妙，佛者未必盡知；皆儒者發之耳。今已章章然已，或秒而不傳，其合於吾書者，人將謂五經之中，初無此理，吾聖人真不知有此事，其利害亦非細也。吾欲盡發其秘，使天下後世，其知六經之中有禪，吾聖人已為佛也，其為孔子地，不亦大乎！彼以寂寞枯槁為佛法，以報應因果廢人事，或至亂天下者，正以儒者不讀其書為所欺耳。今儒者盡發其秘，維摩敗根之議，破落空之偏見，般若施身之戒，攻着相之愚夫，上無蕭衍之禍，下無王縉之惑矣。雖極口而談，著書而辨，其亦可也，學者其熟思之。\n元城曰：看經者當知其義，但尋文逐句，即生誹謗，如《法華》云：念彼觀音力，刀尋叚叚壞！言其性也。見《楞嚴經》故，祖師將頭迎白刃，如劒斬春風耳。此理喻人不致謗佛也。\n屏山曰：劉子誠辯矣。雖然理中有事，性即是相，吁！匪測也。佛說不可思議，思議求之，或未盡善。\n元城曰：繫詞亦有非孔子之言。如在傳穆姜之言。元亨利貞之說是也。\n屏山曰：歐陽子之遺毒也。學者其吐之，不然，或殺人矣。穆姜雖有此語，孔子刪定之，即孔子語也。\n元城曰：溫公著論詆釋氏云：其妙不能出吾書，其誕吾不信也。某問如何是妙？曰：無我，千經萬論，只辨一箇我字。又問如何是誕？曰：其言天堂地獄不足信。曰：今王法雖至殺戮，不能已之，惡人苟有不肖之心，自弁其命。何所不可？佛之設此，俾人易惡而向善耳。且鄒衍謂：天地之外，如神州赤縣八九。莊子言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凡人耳自所不及，安知其無？公曰：吾欲扶教爾。\n屏山曰：元城與司馬君實如父子然。故心術之發，無有所隱，此言固善。雖然！元城之疑未盡，君實之情，亦太矯矣。吾聖人六經中，皆有此意，眛者弗知耳。必欲扶教，此說其可誕乎！\n元城曰：若由中道，則無時不正。釋老之道，皆未免入邪。\n屏山曰：苟有意於中正，即入於邪矣！惟學道者知之。\n鳴道集說卷之五\n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n江民表性說曰：性無古今，習通今古。唯通於今古，羊舌鮒之賄死，豈一日之積哉？其來有自矣。是以神靈岐嶷，不獨私於黃帝，不通乎故習者，未能究之也。又曰：性如珠在泥，雖未嘗變，如白受色，隨染而化，無有定色。\n屏山曰：江子之性說，幾於盡矣，諸儒皆莫及也。雖然，當改數字，如珠在泥，未嘗變者，正性也；如白受色，隨染而化，名故習也。白受色則亡其白矣，習可亡也，性可亡乎？\n龜山曰：六經不言無心，佛氏言之。佛氏和順於道德，蓋有之矣。理於義則未也。\n屏山曰：莫謂無心元是道，分明猶隔一重關。學佛者知之，理於義則未也。誠中擔板禪和之病，豈佛氏之罪哉！\n龜山曰：聖人以為尋常事者，莊周則夸言之。乃禪家呵佛罵祖之類。如《逍遙遊》乃子思之所謂無入而不自得。養生，主乃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而已。曲譬廣喻，此張大其說耳。\n屏山曰：楊子見處甚高，知禪者有力於佛，即知莊子有力於聖人矣。曲譬廣喻張大儒者之說，儒者反疾之，何也？\n龜山曰：儒佛深處，所󴞠杪忽耳。見儒者之道分明，則佛在其下矣。今之學者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知吾道之大也。為佛者既不讀儒書，儒者又自小，然則道何由明哉？\n屏山曰：儒佛之軒輊者，不唯佛者不讀儒書之過，亦儒者不讀佛書之病也。吾讀《首楞嚴經》知儒在佛之下。又讀《阿含》等經，知佛似在儒下；至讀《華嚴經》無佛無儒，無大無小能儒，能佛，能大能小，存泯自在矣！\n龜山曰：老子言禮者忠信之薄，是特見後世為禮者之弊，先王之禮，本諸人心，雖然，老子薄之者，其意欲民還淳反朴，以救一時之弊而已。然天下豈有此理哉？\n屏山曰：吾夫子問禮於老聃，豈不知禮哉？為此言者，欲學者知禮之所自起，將有得之於俛仰謦欬之間，徑造忘言之妙，即無懷氏之境，不難到也。彼西晉之狂人曰：禮豈為我輩設者，假老聃之說，以為姦爾！悲哉！\n龜山曰：微生高乞醯以與人，孔子不以為直。《維摩經》云：直心是大道場。儒佛至此，實無二理。\n屏山曰：何止儒佛，八荒之表，萬古之下，聖人之門，當自此入。\n龜山曰：知微之顯，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有僧自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無語，其聲如雷。莊子亦曰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可謂善言者也。\n屏山曰：戒慎恐惧，猶是聖人門外事，此與子欲無言相類。\n龜山曰：《圓覺經》言：作止任滅是四病，作、即助長，止、即不芸苗，任、滅、即無事。\n屏山曰：不然。作、止皆助長也。任，滅皆不芸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非作非止，非任非滅矣。\n龜山曰：捻老言：菴摩羅識，唐言「白淨無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阿賴耶識，唐言「善惡種子」，即善惡已萌處。\n屏山曰：白淨無垢識，無善惡者。孟子之所謂善，即阿賴耶識矣。\n龜山曰：荊公字說謂：性覺真空者離人。若離人之天，即頑空也。\n屏山曰：荊公謂：離妄而真為真空，龜山謂即妄而真為真空。予又不然！所謂真空者，非即非離，非妄非真，非空非不空。\n龜山曰：孟子所謂精粗兼備，其言甚近，而妙義在焉。如龐居士云：「神通並妙用，運水搬柴」此自得之言。最為達理，如許大堯舜，只於行止疾徐之間做了。\n屏山曰：龜山在伊川門下談道，窮極高妙。此語以少數字，改作如許大堯舜之道，只於行止疾徐間不覺的做了。\n安正忘筌曰：學佛為自為之人耳。學聖人不唯可以自覺，致君澤民，躋時於太平，其功利之博與獨善者豈可同日語哉。\n屏山曰：大哉此書！伊川之學不及也。其關鍵似方山合論，大略以大象為體，以太極為心，居皇極為正位，破後學為大夢。不墮禍福之中，超於形數之外。上知桓文之假而明王道，下識楊墨之取，而尊聖人。發黃石之秘以救生靈，傳河汾之業以重師友，借老莊之書，文孔子之易，探其淵源，其出於瞿曇氏乎？頗知華嚴三觀之旨，竊聞曹洞五位之言，自成一家，獨立千古，亦胠篋之雄者乎？掠人之財，猶謂之盜，而況多於財者耶！何其憎主人之甚也！\n又曰：象獲碩果，則貫魚之寵無不利，既不病耳目，又不憊性命；後之人欲求入道者，往往甘心祝髮，以効鈍根中人以下所為。\n屏山曰：吾聞聖人達命，次守節，下失節。吾儕非聖人之無欲者，求寡其欲而未能也。敢以多欲為無害於道乎？\n又曰：學道者尊禮法之家為華末，不學道者，以學道之士為空無，皆非達士也。蓋由私見繫所取而止，不悟一家也。\n屏山曰：橫浦張九成著《少儀論》以議佛氏之枯槁，不如聖學之華滋，與此說蓋同。顧豈知毘盧以萬行因華，莊嚴佛果。藥山謂或從冷澹，或放光明，枯木糝花，寒灰發燄，初學佛者已知之矣，予復何言！\n安正忘筌曰：達者露其端，世人宗其說，其在中國者，曰孔子、孟子。又有老子莊子，其自西域而至者，又有釋氏，在六合之外。蓋不知幾國，莫不各有先達之士為師，其晦而不顯者，又不知幾人？如韓退之書毛十八翁先知若神，又非三教。\n屏山曰：此論甚奇，古人所未嘗言者。不然，中間自孔孟老莊以來，一千五百年，豈無一聖人乎？雖然，學道求師，亦須正眼。如毛十八翁輩固多，性力亂神，夫子不語，索隱行怪，聖人弗為！季咸之徒，不足貴也。\n安正忘筌曰：得失之報，冥冥之中，固未必無司之者。聖人尤探其頤，乃略此而不論，惟聖人超形數而用形數，與造物者游，賢者皆未足以超出而免此，姑就所得之報爾，可以為大戒。又曰：儒釋一家。歸宿相似，設施相邃，故功用全殊！此雖運動樞機財成天地，終不駭異，三靈被德，似彼所長，施於中國，猶軒車適越，冠冕之胡，決非所宜。儒者但當以皇極經世，乃反一無迹，而超數超形，何至甘為無用之學哉！\n屏山曰：論至於此，儒佛之說為一家，其功用之殊。但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便生分別，以為同異者，何也？至如劉子翬之洞達，張九成之精深，呂伯恭之通融，張敬夫之醇正，朱元晦之峻潔，皆近代之偉人也。想見方寸之地，既虛而明，四通六闢，千變萬化，其知見只以夢幻死生，操履只以塵垢富貴，皆學聖人而未至者。其論佛老也，實與而文不與，陽擠而陰助之，蓋有微意存焉！唱千古之絕學，掃末流之塵迹，將行其說於世，政自不得不爾，如胡寅者，詬罵不已，嘻其甚矣！豈非翻着祖師衣，倒用如來印者耶！語在駁崇正辨，吾恐白面書生輩，不知諸老先生之心，借以為口實，則三聖人之道，幾何不化而為異端也。伊川之學，今自江東浸淫而北矣。搢紳之士，負高明之資者，皆甘心焉。予亦出入於其中幾三十年，嘗欲箋註其得失，而未暇也。今以承乏於秋闈，考經學數十餘日，秉閒漫筆於小藁，意者撒藩籬於大方之家，滙淵谷於聖學之海，蒐諸子胸中之秘，發此書言外之機，道冠儒履，同入解脫法門，翰墨文章，皆是神通游戲，姑以自洗其心耳。或傳於人，將有怫然而怒，憫然而疑，凝然而思，釋然而悟，啞然而咲者，必曰：此翁亦可憐矣！\n橫浦曰：禮以少為貴者，寂然不動之時也，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也。《易》所謂敬以直內也。孟子所謂盡其心也。釋氏疑近之矣。然止於此而不進，以其乍脫人欲之營營，而入天理之大，其樂無涯，遂謂廓然無物者為極致。是故以堯舜禹湯文武之功業為塵垢，以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節為贅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為夢幻，離天人，絕本未，決內外，𠙦焭無偶，枯稿索寞，無滋潤之氣，如秋冬之時，萬木彫落，無復婆娑蔽蔭之狀，殆將滅五常，絕三綱，有孤高之絕體，無敷榮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於聖人也。又曰：人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若釋氏則無手足矣，徒有腹心耳。安知運用行止之理哉！\n屏山曰：張子之言，以欺儒者可也。頗知佛書者，其可欺乎？維摩譏弟子，比之焦芽敗種，《華嚴》謂定性二乘退墮，無為廣大深坑，正恐以出世法壞世間法爾。張子豈知世間法，即出世間法哉！藥山有言：或枯澹也得，或光明燦爛也得！禪者謂之枯樹糝華，寒灰發焰。彼欲通身是眼，豈兀然無手足乎？釋氏未嘗得罪於聖人，但得罪於俗儒耳。\n東萊曰：一固萬也，不待一塵萬境，而後知其一而萬也。萬固一也，不待萬境一塵，而後知其萬而一也。千載一念，一念千載，切意乾竺之學，俱不免近於辭費也。不生而說生，不滅而現滅，不生之生，不滅之滅，果固然之理耶？何為而復加現之一辭也。\n屏山曰：參萬歲而一成純，莊周氏之語也。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之者未嘗生，列禦𡨥之語也。豈乾竺之書，獨云乎哉？如法界觀，亦中國書，有理法界，萬固一也。有事法界，一固萬也。有理事無礙法界，一而萬，萬而一。有事事無礙法界，一自一，而萬自萬，而一一之中，萬萬之一，萬中之一，一一之萬，如水之一，如漚之萬，水中之漚，一而萬，漚中之水，萬而一，水即漚也，一自一而萬，漚即水也。萬自萬而一，論至於此，豈非一中之萬，萬之一，萬中之一一之萬，寧有周遮之費辭乎？呂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n南軒曰：《樂記》謂人生而靜，天之性感物而動，性之欲，性不能不動，未見其不善，好惡無節，則流為不善矣。譬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流亦其性也。至於因其流激，泊於泥沙，則其濁也。豈其性哉？\n屏山曰：張子之言誠辨矣！既知人生而靜，天之性即感物而動，非天之性，特人欲耳。謂不能不動，至流為不善，則以其性，水既流矣，其能不濁乎？是不知泥沙之所以來，又不知何物為泥沙也。惜哉！\n南軒曰：天命之全體流行無間，貫乎古今，通乎萬物者眾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嘗間斷，而聖人盡之，亦非有所增益也。若釋氏之見，則以為萬法皆吾心所起，是昧乎太極本然之全體，而反為自利自私。是亦人心而已，非識道心者也。\n屏山曰：張子之所謂天命之全體，釋氏之所謂心也。其言全出於佛老無毫髮異矣。雖無疑萬法非心所為而歸之太極，是不知太極為何物，如父出而忘其家，見其子而不識，與劉儀同何異哉？蓋以情識卜度，雖言道心而不知耳，反謂佛自私於人心。惑矣！\n南軒曰：佛學所謂存心，與吾儒所謂存心，存字雖同，而有公私之異。吾學操而存者收其放，則公理存，故於所當思，而未嘗不思也。於所當為，而未嘗不為也。學佛之所謂存心者，無所為而已矣。於所當思，而不知思也。獨憑藉其無所為者，以為宗！日用間將眼前光爍爍地，弄為作用耳。目前一切，以為幻妄，自利自私，不知天地也。\n屏山曰：存之一字，非唯佛者，儒者不同，儒者之所謂存之一字亦自不同！操之則存，乃求放心之謂也。至於成性存存，又存其所當存者，道義之門也。方其無思也，無為也。則道是己。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義是己。此莊子所謂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老子所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佛之所謂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求斷根本無明。一切變現，不為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法》、《華嚴》八地菩薩，得無生法忍，菩提心，涅槃心，佛心菩薩心，皆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諸佛摩頂而言曰：善男子！汝適得此一說耳。此諸法之住，若不出世，此法常住，無有變易，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諸佛有無量法門，佛子當學，故焦芽敗種，淨名所譏，積塵聚塊，冲虛所笑，禪者亦謂：死水不藏龍，亦欲絕後重甦耳。張子不知也。祖師以弄精魂為野狐精，豈以眼前光爍爍地為日用哉？倘止以枯槌竪拂為佛法，是以吟哦之輩為孔子之道也。悲夫！\n南軒曰：異端之惑人，未必非賢士大夫。今日異端之害，烈於申韓。蓋以其說有若高且美矣。故明敏之士，樂從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馮虛而捨實，拔本披根，自謂其直指人心，而初未識心也。使其果識其心，則君臣，父子，夫婦，是乃人道之經，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斷弃之乎？天下之禍莫大於似是而非，學者有志於學，必也於此一毫而不屑，而後可以得其門而入也。\n屏山曰：張子比佛老於申韓，三尺之童，亦不信也。意其近似而非。為天下之禍，又豈獨佛老乎？以世間法為真實，出世間法為虛妄，學道者當自知之矣。奚待予言！學者有志於學，必也於此一毫不可不辨其所以然，而後可以得其門而入也。雖然，學者內有三疪，外有四孽。何謂三疵？識、鑿之而賊，氣、馮之而亢，才、蕩之而浮。何謂四孽？學、封之而塞，辨、譁之而疑。文、甘之而狂。名、錮之而死。此七物者，心之奴也。乘其心，則為寇盜之媒也。叛其道，則為仇，此其所以蔽而不開，泥而不化，放而不反也，皆物翳於方寸之地，𥗋然而落，霍然而散，洗然而淨，無介然之私，或見其彷彿矣。\n晦菴曰：大抵目前所見，只是儱侗底得箇大本達道底影像，便執認以為是了。自覺殊無立脚下工夫處，蓋只見得箇直截根源，傾湫倒海，如在洪濤之中，不容少頃停泊，一向如是！故應事接物處，但覺猛利，勇敢增倍於前，而今而後，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箇安身立命處，所以，立大本行達道之樞要，所謂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者，乃在於此。\n屏山曰：朱子之於性學，蓋嘗深體之矣。惜乎未聽佛書之多，而見禪者之少也！方其一向如是，知理而不知有事，知正而不知有偏，知有文殊而不知有普賢也。及其一家，知事而不知有理，知偏而不知有正，知有普賢而不知有文殊也。至於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始知有理有事，有正有偏，有文殊有普賢而已。顧豈知理事無礙，正偏回互，文殊普賢為一法身哉。至於周遍含融，兼中到位與善財入法界品，海印三昧，帝網相羅，未嘗夢見。所以，未免科分三段，話作兩橛，暗中摸索，止出於情識卜度耳。謂道在於此，談何容易哉！自謂浩浩大化之中，安身立命，不覺識浪湛然之頃已滔天矣。如急流水，苦不自知耳。學者當審思而明辨，各自體之，或信予言之不妄云。\n晦菴曰：大抵天下事物之理，無無對者，惟道無對，以形而上下論之，末嘗無對也。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後，或以多寡，或以類而對，或以反而對，反覆推之，天地之間，真無一物兀然無對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覺手舞而足蹈也。\n屏山曰：惜乎朱子之才，未讀佛書也。《入楞伽經》一百八句皆對待法，豈止上下前後左右多寡哉？此真生死心也。程子未能洗去此心，謂有生則有死，任之以自寬耳！豈道也哉？蓋榮啟期之徒爾。或謂法界中，無孤單法。豈程子意歟？是又不然，程子安知有十玄門哉？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亦會歸於一耳。程子求之於二，止謂世間法而已。\n晦菴曰：有是理則有是氣，氣則無不兩者。故《易》曰：太極生兩儀。而老子所謂道先生，而後一乃生二，其察理亦不精矣，老莊之失，大抵類此。\n屏山曰：理一而氣二，太極未有氣也，豈有二哉？吾夫子既謂：太極生兩儀，生之一字，自無而有之，言與老子一生二之言，將無同乎？孰察理不精耶。程子之失，大抵類此，學者當深思之。\n晦菴曰：窃病近世學者，不知聖門實學之根本次第，而溺於佛老之說，妄意天地萬物人倫日月之外，別有一物，空虛之妙，不可測度，其心懸懸然，徼倖一見此物，以為極致；末嘗不墮於此者。\n屏山曰：天地萬物人倫日月皆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誰之言歟？朱子耄而荒矣！偶忘此言，以為佛老之說，吾恐夫子之道，亦將掃地矣！雖然，不可不辨，佛之所謂色即是空，老子所謂同謂之玄者，豈別有一物乎？朱子劃而為二，是墮於此而不自知耳！\n晦菴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學者於此，涵養栽培，亦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極力尋究，忽然有感，然後為得。必若此，云是溺於佛氏之學而已！彼自謂有見，而於四端五典，皆末嘗見，甚者披根拔本，顛倒錯謬，無所不至。夫所謂見者，殆亦用心太過，端的履踐，豈可同日語哉！\n屏山曰：水即波也，無風則不名波，中即和也，無感則不名和。吾夫子有言，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豈無所感而然耶？朱子知中，而不知所以為中，止於程氏涵養之說，既是自披根拔本，瞥見其影像耳。人無真實知見，寧有端的履踐乎？\n晦菴曰：性固不能不動，然無所不有，然不能不動，其無所不有者，曷嘗有虧欠哉！釋氏之病，錯認精神魂魄為性，果能見性，不可謂之妄見，既曰妄見，不可言性之本空。此等立語末瑩，恐亦是見得末分明也。\n屏山曰：性無動靜，亦無虧成。釋氏有語：「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豈以精神魂魄為性哉！不見性空，謂之妄見，見性空矣，豈妄見耶？見見現之時，見猶非見，豈不分明？恐未分明，朱子之語，並未瑩耳！\n晦菴曰：皇極之無偏無詖，不以私言有所去就耳。無作好惡，不以私意自為憎愛爾。豈但包容，漫無分別，流於老莊依阿無心之說。\n屏山曰：朱子皇極之辨，固美矣。謂包容漫無分別，為老莊依阿無心之說則疎矣。老子曰：「上德為之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莊子曰：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不曰上仁不仁，不曰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其明白委曲如此，豈漫無分別乎？又曰：澤及萬世，而不少為仁；擠萬物而不為義，豈依阿乎？又曰：禍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所謂無心於無心者。天之天也，有心於無心者，人之天也。如老莊者，豈有心於無心乎？朱子之誣人，亦太厚矣！\n晦菴曰：莊子謂：「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督者中也。老莊之學，不論義理之當否，但欲依阿於其間，以為全身避害之計，正程子之所謂：閃姦打訛者也。為善無近名，語或似是。為惡無近刑，則尤悖理。擇其不至於犯刑者，而竊為之。巧其途以避禍，小人而無忌憚，甚矣！子莫執中，但無權耳。老莊則不明義理，專計利害，又非子莫之比，迹其本心，實無異於鄉原。其揣摩精巧，又非鄉原之所及，乃賊德之尤者。王通謂非老莊之罪，吾不知其何說也。\n屏山曰：下士聞道大笑之，如朱子者幾罵矣。督非中也，當訓督為迫耳。莊子之言曰：迫而後動，感而後應，不得已而後起，當而不自得，過而不悔其理然也。雖或以為善而遠於名，或以為惡而遠於刑，不以偽喪其真耳。朱子詬之以鄉原小人，波及王通，吾亦不知其何說耶！\n僕屏山與諸君子，生於異代非元豐元祐之黨，同為儒者，無黃冠緇衣之私，所以嘔出肺肝苦相訂正，止以三聖人之教，不絕如髮，互相矛盾，痛入心骨，欲以區區之力，尚䁀足而不至於顛仆耳。或又挾其眾也，譁而攻僕，則䁀覆矣，悲夫！雖然，僕非好辨也，恐三聖人之道，支離而不合，亦不得已爾。如膚有瘡疣，膏而肉之，地有坈塹，實而土之，豈抉其肉而出其土哉？僕與諸君子不同者，盡在此編矣。此編之外，凡《鳴道集》所載及諸君子所著，《大易》、《詩》、《書》、《中庸》、《大學》、《春秋》、《語孟》、《孝經》之說，洗人欲而白天理，剗伯霸業而扶王道，發心學於言語文字之外，索日用於應對洒掃之中，治性則以誠為地，修身則以敬為門，大道自善而求，聖人自學而至，嗣千古之絕學，立一家之成說，宋之諸儒，皆不及也。唐漢諸儒，亦不及也。駸駸乎與孟軻氏並駕矣！其論議時有詭激，蓋真機耳。皆荀卿子之徒歟？此其所以前儒唱之，後儒和之，跂而望之，踵而從之，天下後世，將盡歸之。可謂豪傑之士乎？學者有志於道，先讀諸君子之書，始知僕嘗用力乎其中。如見僕之此編，又以藉口而病諸君子之書，是以瑕而舍玉，以噎而癈食，不惟僕得罪於諸君子，亦非僕所望於學者。吁！\n襍說\n吾兒時不喜佛老，以學佛者先壞其身，亡其家，敗國常而為天下螙。作排佛。又以從老子法，法而埜，埜而夷，夷而禽獸。作辨莊。意者特楊墨之遺說耳。比因閑居，稍讀西方書，所謂《首楞嚴》者，始知天地之所以成壞，人物之所以生死，因果之根源，聖凡之階級，明白徑直，如指諸掌。孔子之所謂性近而習遠，亢倉子之所謂耳視而目聽，列子之所謂有生生者，莊子之所謂真君存焉！孟子之所謂心莫知其鄉，《周易》之所謂神寂然不動，盡在是矣。特不須註解殊易解也。雖然，聽歇即菩提，知見無見，斯即涅槃。不歷僧祗獲法身之言，尚有所惑。\n又讀《圓覺經》曰：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是即名為隨順覺性，成就一切種智。現世即菩薩之說，則綱象之得玄珠，混沌之鑿一竅，可以立契於嚬呻謦欬之頊。故以證悟了覺為賊，作止任滅為病者，南華之所謂，禍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宜父之所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n又讀《維摩詰經》，獨以默然，深入不二法門。則冉求之失問，夫子之不答，得於眉睫間矣。猶疑其所謂非凡夫行，非聖賢行，不厭生死，不樂涅槃，一切塵勞煩惱，為如來種。眾生心行中，求諸佛解脫等語。\n近讀《華嚴經》云：於有為界示無為法，亦不破壞有為之相；於無為界示有為法，亦不分別無為之性；不以世間法，礙出世間法，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如來性即菩薩行，菩薩行即如來性，念念嚴淨無量世界，而心無所著。念念調伏無數眾生而無我我所想，然則固所謂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無思無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雖顯諸仁而藏諸用，然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以道之真治身，其緒餘壓苴，可以治國家天下。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必自正心誠意始。夫帝王之業，皆聖人之餘事爾，況其么麼者乎？\n嘗試論之：實際理地，不受一塵；文殊之一吹也。如師子王振迅，萬行門中，不舍一法；普賢之一噓也。如象王回旋，乃至毗盧着冠，如蓮華在水，合而言之一也。但體用交參，正偏回互耳。是故至別峰德雲始遇，入三昧則普眼中昬，逝多林之神變，迦葉尊者定中不見，彌勤閣之莊嚴，善財童子斂念即開，竪說之則五十五聖位，行布於彈指頃，如海印頓現。橫說之則五十三法門，圓融於一毛頭許。如帝網相羅，杜順禪師，立四法界：曰理、曰事、曰事理不二、曰事事無礙，豈非伯陽之所謂常無、常有，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仲尼之所謂道與器變通與事業邪？論至於此，擧足而入道場，低頭而成佛道，洒掃應對，得君子之傳，飲食日用，知中庸之味，孰為儒者，孰為佛者，孰為老者，又孰能辨之哉？\n近代李習之、王介甫父子，程正叔兄弟，張子厚、蘇子由、呂吉甫、張天覺、張九成、張栻、呂祖謙、朱熹、劉子翬之徒，心知此說，皆有成書，第畏人嘲劇，未敢顯言耳。或疑其以儒而盜佛，以佛而盜儒，是疑東隣之井，盜西隣之水，吾兒時之童心也。悲夫！神人以道之真治其身，緒餘壓苴，可以治國家天下，聖人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蓋不離於道之神，可以發於乖外變化之聖，大而化之之聖，可以藏于不可知之之神。道家之說，與儒者之言，其相合如左右券，但老莊與孔孟，或出或處耳。彼楊朱者，知神人之先治其身而已，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翟者，知聖人之與民同患而已。雖摩頂放踵以利天下而亦為之。觀其為人，足以疑天下後世，天下後世，亦以此疑之！列禦寇之弟子，遠取楊朱之說，襍寘於其書。韓愈氏稱孔墨之師必相用，不相用，不足為孔墨。吁亦怪矣！吾自讀《金剛經》，可以徑破二家之誤，有道心者，雖胎卵濕化，有想無想，皆滅度之，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乎？心未入道，雖初中後日以恆河沙身命布施亦無益也，而況止於摩頂放踵哉！所謂聖人神人者，殆亦不可以此為之也。\n吾自讀書，知孟子為聖人也。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惡。楊子曰善惡混。韓子曰有性有情。蘇子曰有性有才。歐陽子曰性非學者之所急也。吾從孟子不得不與諸子辨。荀子曰性惡，荀子果肯為惡乎？楊子曰善惡混。楊子之為善也，其為惡者果安在乎？韓子曰有性有情，韓子之為善者，其性乎？其情乎？蘇子曰有性有才，蘇子之才，其非性乎？歐陽子曰性非學者之所急也，歐陽子之學，何等事乎？當孟子之時，固有以食色為天性者，有以為有善有不善者，有以為無善無不善者，有以為無善無不善者，有以為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者，孟子猶以為性善。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又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又讀《莊子書》謂：和理出於性，和理生道德，道德生仁義，仁義生於禮樂，然性善之說愈明。\n後讀佛書，以真如性為如來藏，從本以來，惟有遇恒沙等諸淨功德。一切煩惱染法，皆是妄有，性自本無。故曰：白淨無垢識，為無明所熏習。一變而為含藏識，闇然無記。楊子之所謂善惡混者，再變而為執受識。我愛初生，荀子之所謂惡者，三變而為分別意識，好惡交作。韓子之所謂情也，四變而為支離五識。視聽亦具，蘇子之所謂才也。學道者，復以真如薰習無明，轉四識為四智，其一曰：大圓鏡。其二曰：平等性。其三曰：妙觀察。其四曰：成所作。初無增減，故號為如來。特人昧其性耳。性何負於人哉？此孔子之所謂：「性相近，而習相遠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即吾佛所謂阿鞞󰍑與闡提非了義也。歐陽子平生不喜佛老，而罪學者言性。吾儕豈可為此翁所欺哉？繫辭尚以為非聖人語，彼何有於老佛云。\n吾觀佛者，皆談仁義，竟不知何者為仁，何者為義？比讀莊周書曰：古之治國者，以和養恬，以恬養和，和生於恬，理出於和，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然則道德為仁義之禮，仁義為道德之用，後世人忘其本，止知有仁義，而不知有道德。故老子有激而云逆求其言。蓋欲合仁義於道德而言之也。豈真槌提仁義者哉！彼韓愈氏者，斬然臆斷，以道德為虛位，以仁義為定名，欲離仁義於道德而言之也。果誰坐井而觀天哉？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道德其虛位乎？孟子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仁義其定名乎？然則韓愈氏亦不知仁義為何物也。近世二程氏之學，始講明仁義之說。至以仁為覺者，是知慈惠寬愛不足以盡仁之實。求其意而未得耶？嘗試思之：盍反其本而已，莫如莊周之言為有次序也。方寸之地，本靜而明，明而靜，故曰：治道者以恬養知，以知養恬，恬以致其靜，知以致其明，靜極則無所於忤，明極則無所於蔽，無所於忤，則無所不受；無所於蔽，則無所不達；故曰：德、和也，道、理也。德之字曰仁，道之字曰義。故曰：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其明白徑直也如此。正如學佛者，以妙明之心修止觀之法，以止觀之力得定慧之稱。或以慈心定為悲增菩薩，或以無碍慧為智增菩薩。悲智圓修，同登大覺。儒者之所謂仁義，老子之所謂道德，盡在其中矣。吁！安得圓機之士，共談真仁義哉？\n王通以佛為聖人矣，曰：其教中國則泥。蘇轍知佛為人天師矣，曰：以之治世則亂，不可不深為之辨。是二君子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其小，而不見其大；傳聽阿羅漢獨覺之法。而未嘗聞諸佛菩薩之行略。讀小乘《阿含》等之語，而未嘗讀《華嚴》、《維摩》之說，經發此言，良可惜也！豈非以梁武之事乎？達磨大士既攻其失矣，果如󰍑摩尊者告宋文帝之言，於治中國乎何有哉？\n韓愈作《原道》以排佛老，罪其為清淨寂滅之說。有裘菖飲食之喻，最為可笑！不知愈曾見二家之書否？吾知其未嘗讀也。列禦寇之所謂積塵聚塊，是無為而非埋。維摩詰之所謂「焦芽敗種」，已入無為正位；不能復發菩提之心。雖學佛老者，亦知其為病也。如《瓔珞經》云：自三賢位，心心寂滅，自然流入妙覺大海，此如來之所以教，智首之起万法明門。《南華經》云：必清必靜，形將自正，此廣成子之所以戒，黃帝之所以遂羣生也。此其與吾儒致知、格物、誠意、正心、齊家、治國、明明德於天下之言，得無同耶？愈之大學恐致知格物，近於佛老之所云：而刪去之，獨取正心誠意，又不知愈之所謂正與誠者何如也？不知此說，而以其心之所不喜而私去之，則不正；知此說而自欺作意而去之，則不誠；自以為得孔孟之傳，孔孟之為，孔孟必不爾也！\n司馬光《資治通鑑》載：韓愈以排佛老為有力，其所切者，送文暢序曰：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猶且不脫焉。獨人安居而暇食，寧可不知其所自耶？其意以為非先生之驅虎豹，放龍虵，服牛乘馬，則人不得安居而飽食矣。是其智與癡子謂米從臼中來之說無異也。吾將入其室，奪其矛而刺之，曰：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猶且不脫焉，獨人之安居而暇食，寧可不知所自耶？學者其深思而熟講之，則佛老之學，不可不知也。司馬光答韓乘國書，其大略曰：子之所謂中者，無思無慮，近於佛老之學，光之所謂中者，無過與不及耳。又有服藥之喻，以為真得中之說。吾竊以此為甚易辨。子思有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如光之所謂中，非中而似和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聖人之言中和，如此其大，何光之自許，如此其輕也？是光未嘗深讀佛書，亦止以無思無慮為佛也。八地菩薩得無生法忍，佛心菩薩心，皆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諸佛加護而告之曰：善男子！汝適得此一法耳！是諸法法性，若佛出世，君不出世，是法常住，無有變易。如來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如來有無量智慧，佛子當學。故經師云：一法若有毘廬，墮於塵勞。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善乎蘇轍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異名，和者菩薩萬行之總目也。致中和，而天地萬物由之以生；非佛性何以當之？此真知中和之說者也。惜乎一出一入焉！\n蘇軾作司馬光墓誌云：「公不喜佛。曰：其精微大抵不出於吾書，其誕吾不信。」嗟乎！聰明之障人如此其甚耶！同則以為出於吾書，異則以為誕而不信，適足以自障其聰慧而已。聖人之道，其相通也，如有關鑰；其相合也，如有苻璽；相距數千萬里，如處一室，相繼數千萬世，如在一席，故孔子曰：西方有聖人焉。莊子曰：萬世之後，一遇大聖，而知其解者，是且暮遇之也。其精微處，安得不同？列子曰：古者神聖之人，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未聚禽獸蟲螘，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先其所教訓無遺逸焉！何誕之有？孔子遊方之內，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論。鄒衍、禦寇、莊周方外之士，已無所不談矣。顧不如佛書縷縷也。以非耳目所及，光不敢信；既為耳目所及，吾敢不信耶？郭璞日者也，卜年於晉室，若合苻券，疑吾佛不能記百千萬之多刼耶？左慈術士也，變形於魏都，皆同物色，疑吾佛不能示千百億之化身耶？長房壺中之遊，人信之矣，不信維摩丈室容八萬座，與納湏彌於芥子中之說乎？邯鄲枕上之夢，人信之矣，不信多寶佛寶塔住五千刼耶？度僧伽如彈指頃之說乎？若俱不信，不知光亦嘗夢否？瞑於一牀，栩栩少時也，山川聚落，森然可狀，人物器皿，何所不有，俯仰酧酢於其間，目成一世，此特凡夫第六分離識之所顯現者爾。其力如是，況以如來大圓鏡智，菩薩之如幻三昧乎？學者當自消息之，毋為虛名所刼持也。\n程顥論學於周敦頤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愚闇。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名為無不周徧，而其實乖於倫理；雖云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者，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悲夫！諸儒排佛老之言，無如此說之深且痛也！吾讀《周易》，知異端之不足怪，讀《莊子》知異端之皆可喜，讀《維摩經》知其非異端也。讀《華嚴經》始知無異端也。《中庸》曰：道並行而不相悖。《周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雖有異端，何足怪耶？莊子曰：不見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道德為天下裂，如耳目口鼻之不相通，楂梨橘柚之不同味，雖不足以用天下，可為天下用。恢詭譎怪，道通為一，是異端皆可喜者。《維摩經》曰：諸邪見外道，皆吾侍者，六地菩薩，乃能作魔謗于佛，毀於法，不入眾數。隨六師墮乃可取食。然無異端也。《華嚴經．入法界品》曰：諸善知識阿僧祇數，皆於無量刼海，行菩薩道，國王長者、居士、僧尼、婦人、童女、外道、鬼神、舡師、醫卜，與鬻香者，無非法門。若見五十三種無厭足王之殘忍，婆湏密女之󰯌蕩，勝熱仙人之刻苦，聚沙童子之嬉劇，大天之怪異，主夜之幽陰，皆有大解脫門，此法界中，無復有異端事，道無古今，害豈有深淺哉？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謂高明耳。\n嘗試論之：三聖人者，同出於周，如日月星辰合於扶桒之上，如江河淮漢，匯於尾閭之淵，非偶然也。其心則同，其迹則異，其道則一。其教則三，孔子遊方之內，其防民也深。恐其眩於太高之說，則蕩而無所歸。故約之以名教。老子遊方之外，其導世也切，恐其昧於至微之辭，則塞而無所入，故示之以真理，不無有少齟齬者，此其徒之所以支離而不合也。吾佛之書既東，則不如此，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秋毫而無間，假諸夢語，戲此幻人，五戒十善，開人天道於鹿苑之中。四禪八定，建聲聞乘於鷲峰之下，六度萬行，種菩薩之因。三身四智，結如來之果，登正覺於一剎那間，度有情於阿僧祇刼，竪窮三際，橫亘十方，轉法輪於彈指頃，出經卷於微塵中，律儀細細，八萬四千；妙覺重重；單複十二。《陰補禮經》素王之所未制，經開道學，玄聖之所難言，教之大行，誰不受賜，如游魚之於大海，出沒其中；如飛鳥之於太虛，縱橫皆是；薰習肌骨，如薝匐香灌注肺腸，如甘露漿，翰墨文章，亦游戲三昧；道冠儒履，皆菩薩道場。諸君之聰慧辨才，亦必有所從來，特以他生之事，而忘之耳。況程氏之學，出於佛書，何用故謗傷哉！又字字以誠教人，而自出此語，將以欺人則愚，將以自欺則狂，惜哉窮性理之說，既至於此，而胸中猶有此物，真病至於膏肓者也夫！\n心說上\n大哉！心之為物也。強名真宰，而字曰真君，渾渾淪淪，自本自根，天地以之生，鬼帝以之神，縕縕絪絪，萬物化醇，生生化化，精氣游魂，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死有所乎歸，生有所乎萠，始終相反乎無端，而骨骸歸其根，精神入其門，出於機而入機，死于此而生于彼。以形相禪，其形化而心與之然，百骸九竅六藏，又賅而存，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而無損，益乎其真也！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彼至人者神矣！挾宇宙，旁日月，河漢沍而不寒，金石流而不熱，疾雷破山而不驚，辨土不得惑，善人不得濫，盜賊不得刼，高古今于交臂，志毀譽於一吷，喜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出六極之外，不知死之可惡，生之可悅，雖視聽不用耳目，在八荒之遠，苟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而近於眉腱。夫若然者，綽約若處子，肌膚若氷雪，吸風飲露，騎飛龍而游乎四海。乘白雲而至于帝鄉，彼且擇日而登遐，氣毋可襲，而天地可挈矣。有此道者，目擊之妙，殆不容聲，可得不可見，思之則征矞，可傳而不可受，言之則嚙鈌，故三問而三不知，四問而四不說也。嗟！此無他爾，或能曈焉，如初生之犢，魄焉如未孩之子，有口如鼻，有眼如耳，形如木槁，心如灰死，光耀至于無無，虛白生于止止，明如不垢之鑑，清如不襍之水，所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不導引而壽千歲，厭世去而上仙者歟，不出乎吾心而已。\n心說下\n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太極是生兩儀，生生而不生，化化而不化，色色而未嘗顯，聲聲而未嘗發，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擧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及其神降明出，聖生生成、不知成之者性繼之者善也。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雖愚者預有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矣！誰能出不由戶？譬如飲食，鮮能知味，益甚易知，甚易行，特不失其赤子心而已。然操之則存，舍之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而其熱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古人有言：「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夫極高明而道中庸者，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既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雖過者化，而所存者神，然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蓋癈心而用形，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無已、無功、無名。所謂無可而無不可。無為而無不為，固有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者耶。故無言亦言，無所不言，而亦無所言。無知亦知，無所不知，而亦無所知，皆顯道神德行耳。以此在下，素王玄聖之道，以此在上，帝王天子之德，此非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與其塵垢粃糠陶鑄聖人緒餘土苴，以治天下，亦吾心而已矣。\n鳴道集說卷之五完",
  "simplified_text": "鸣道集说序\n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见，其学术不苟同于众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托以立于不朽。是故圣人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归，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于道矣，而其言有不传者未之有也。\n嗟乎！君子之言难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几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讳之纯，字纯甫，弘州人，金童宗承安间进士。仕至尚书右司都事，资性英迈，天下书无所不读。其于庄周、列御寇、左氏、战国策为尤长，文亦略能似之。三十岁后，徧观佛书，既而取道学诸家之书读之，一旦有会于其心，乃合三家为一。取先儒之说，笺其不相合者，著为成书，所谓《鸣道集说》也。观其为说，前无古人，诚卓然有所自见，学术不苟同于众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遗山元公字裕之，金、秀容人，金亡不仕，号遗山真隐，有遗山集行于世。尝以中原豪杰称之，谓其庶几古者立言之君子；岂不信哉！\n嗟乎，立言之难久矣！世之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会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见，而决千载之是非者；鲜不群疑，而众骇之。先生是书，其雄辨伟识，以一人之见，决千载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窃论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读之者各有以自得焉。\n至正十七年西纪一三五七年岁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讲学士金华黄潜序。黄潜，元，义乌人，字晋卿，延祐进士，生平博极群书，议论精约，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权贵，时称其清风，纤尘弗染，有《日损斋稿》及《笔记》行世。\n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阅《复性书》，知李习之亦年廿有九。参药山而退著书。大发感叹，日抵万松深攻亟击，退而著书，会三圣人理性蕴奥之妙要，终指归佛祖而已。江左道学倡于二程，和之者十有余家，涉猎释老，肤浅一二，著《鸣道集》。食我园椹，不见好音，窃香掩鼻于圣言，助长揠苗于世典，饰游辞称《语录》，教禅慧如敬诚，诬谤圣人，聋瞽学者。噫！冯虚气，任私情，赞毁去取，其如天下后世何？屏山哀矜，作《鸣道集说》，廓万世之见闻，正天下之性命！张无尽谓大孔圣者，莫如庄周，屏山扩充，渺无涯涘，岂直不畔干名教，其发挥孔圣幽隐不扬之道，将攀附游龙，骎骎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谛疆隅矣。张无尽又谓：小孔圣者莫如孔安国，鸣道诸儒，又自贬屈，附韩欧之隘党，其计孰若尊孔圣与释老鼎峙为愈也耶。诸方宗匠，偕引屏山为入幕之宾。鸣道诸儒，钻仰藩垣，莫窥户牖，輙肆谤议，不亦僭乎！余忝历宗门堂室之奥，恳为保证，固非师心昧诚之党；如谓不然，报惟影响耳。屏山临终，出此书付敬鼎臣曰：「此吾末后绝交之作也！子其秘之，当有赏音者。」鼎臣闻余购屏山书，以斯藁因万松老师，转致于余，余览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尝见《鸣道集》不平之，欲为书纠其芜谬而未暇，岂意屏山先我著鞭，遂为序引，以针江左书生膏肓之病，为中原学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发药矣！\n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n鸣道集说序\n天地未生之前，圣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后，道在圣人，故自生民以来，未有不得道而为圣人者。伏羲神农黄帝之心，见于大《易》；尧舜禹汤文武之心，见于《诗书》，皆得道之大圣人也。圣人不王，道术将裂，有老子者，游方之外，恐后世之人，塞而无所入，高谈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内，恐后世之人，眩而无所归，切论天地既生之后，而封之以仁义。故其言无不有少相龃龉者。虽然或𭊌或吹，或挽或推，一首一尾，一东一西，玄圣素王之志，亦皆有所归矣。其门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于支离也。庄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于圣人，孟轲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于神人，如左右券，内圣外王之说备矣。惜夫！四圣人没列御宼驳而失真，荀乡子襍而未醇，杨雄王通氏僭而自圣，韩愈欧阳氏荡而为文，圣人之道如线而不传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书，从西方来，盖距中国数千万里，证之文字，诘曲侏离，重译而释之，至言妙理，与吾古圣人之心，魄然而合，愿当为顾之误其徒不能发明其旨趣耳。岂万古之下，四海之外，圣人之迹，竟不能泯灭邪？诸儒阴取其说以证吾书，自李翱始，至于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于前。苏子瞻兄弟和之于后，大易、诗、书、论、孟、老、庄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横渠伊川之学踵而兴焉。上蔡元城龟山横浦之徒，又从而翼之。东莱南轩晦庵之书，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见诸先生之论议，心知古圣人之不死，大道之将合也。恐将合而又离，笺其未合于古圣人者，曰《鸣道集说》云。\n鸣道集说序毕\n中州集传\n屏山李先生纯甫\n纯甫，字之纯，弘州人，承安年进士，仕至尚书右司都事。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于书无所不闚，而于《庄周》、《列御宼》、《左氏战国策》为尤长。文亦略能似之。三十岁后，徧观佛书，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学书读之，著一书合三家为一，就伊川横渠晦庵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发不相贷，且恨不同时，与相诘难也。性嗜酒，未尝一日不饮，亦未尝不醉，眼花耳热后，人有发其谈端者，随问随答，初不置虑，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倾河泻洰，无有穷竭。好贤乐善，虽新进少年游其门，亦与之为尔汝交。其不自贵重又如此。迄今论天下士，至之纯与雷御史希颜雷希颜，名渊，一字季默，好读书，与李之纯游，任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权贵，大著威望，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则以中州豪杰数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镇阳。\n鸣道集说　卷之一\n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n濂溪曰：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n屏山曰：此韩愈氏之遗说耳。道无动静，不动其无道虖虖，古乎字。德无用舍，不用其无德乎。孔子谓：「仁者见之谓之仁，则非仁也。智者见之谓之智，则非智也。」圣人之所见，岂邪见欤？\n濂溪曰：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n屏山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皆孔子之言，与老子之言将无同乎？善夫！庄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理、道也。和、德也。德、仁也。道、义也。然则搥提仁义者搥提仁义，出杨子法「言」，舍弃仁义也。其杨子乎？离道德仁义者，其韩子乎？自以为大中至正，恐未免为曲士也夫！\n迂叟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世之论命者，竞为幽僻之说以欺人，使人跂悬而不可及，愦瞽而不能知，则画而舍之，其实奚远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n屏山曰：《易》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说；孔子之心学也。自颜子、曾子、子思传之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知天之与我者，万物皆备，然后能践其形，虽夭寿不贰也。岂为幽僻之语，高论于世哉！惜乎后世不得其传，跂悬而不能穷，愦瞽而不能尽，画而舍之，不能至，文蹇浅之说，以自欺则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吁！\n迂叟曰：或谓圣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圣人之心如宿火尔！夫火宿之则晦，发之则光，引之则然，皷之则炽，深而不销，久而不灭者，其宿火乎，岂若死灰哉！\n屏山曰：野哉斯言！圣人之心，未尝生死，岂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终消也。久而不灭者，终灭也。圣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尘念蔽之，如浮云之翳，阴气之蚀耳。尘念消烁既如死灰，而天光始发，初无增损，其有灭乎？此孔子所谓与日月合其明，庄子又谓进于日者与？世俗不知也。\n迂叟曰：或问释老有取乎？曰：有。曰：何取？曰：释取其空，老取其无为自然。舍是无取也。空、取其无利欲心。无为自然，取其因任耳。\n屏山曰：释氏之所谓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谓无为，无不为也。其理自然，无可取舍。故庄子曰：无益损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减。故以爱恶之念，起是非之见，岂学释老者乎？取其无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为，非自然矣。\n迂叟曰：学黄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为无为。迂叟以为不然，作无为賛：治心以正，保躬以静，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则天，夫复何为？莫非自然！\n屏山曰：颜子黜聪明，隳肢体，入道之门耳，岂在道耶？列子知黄帝书者，其言曰：积尘聚块，虽无为而非理也。庄子学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圣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𨔝而天随，岂心如死灰槁木？然无为賛固佳矣！但改莫字作终字，学者当渐进一阶或自此入。\n迂叟曰：庄子文胜而道不及，君子恶诸，是犹朽屋而涂丹艧，不可处也。眢井而席绮溃，不可履也。乌喙而渍饴糖，不可尝也。尧之所畏，舜之所难，孔子之所恶，青蝇变白黑者也。\n屏山曰：庄周氏岂有意于文哉！其一𭊌也，隐然如迅雷之惊蛰虫。其一吹也，飏然如长风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尧舜之神；四子不离于阴阳。糟粕六经，而扫仲尼之语；一人方出于鲁国，大抵如达磨之倒用如来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药太苦，螫刍豢之舌；儒者不谈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蝇，不亦厚诬乎。\n迂叟曰：杨子之论王莽也，岂得已哉！况伊周则与之，况黄虞则不与也。黄帝虞舜\n屏山曰；剧秦美新，亦与伊周乎？既摈庄周，固杨子之党也；又何辨焉。\n横渠曰：大和所谓道中𣷉，沉浮升降动静相感之性；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効法于简者坤，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𬘡缊不足谓之大和，语道者知此，谓之见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n屏山曰：吾尝学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来者，阴阳之相荡也。易简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谓也。天地𬘡缊者，万物之化也。圣人之意，各有所谓。张子襍取其说，而谈天地未生之初，谓真见易之道，而窃比周公，躁矣！\n横渠曰：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少息；易所谓𬘡缊，庄子所谓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马者欤。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n屏山曰：张子略取佛老之语，力为此说，正《首楞严》五十种魔第三十二，行阴未尽，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尘根究竟枢穴。张子误认此言，以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楼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说。庄周矢溺瓦砾之说，而不甚明，可付一咲！\n横渠曰：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言性矣。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聚散出入，能推本所从来，深于易者也。\n屏山曰：张子窃闻首楞严性觉真空，性空真觉之言，而未见如来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计度，立圆常论，正堕三十三种颠倒，见魔是人，观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为究竟，神我从是则，计我徧十方，凝明不动，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则我心性，名之为常。张子误认此语，厚诬圣人，指为易道。圣人之言曰：神无方，易无体，宁有我耶？吁！可怜也夫！\n横渠曰：太虚为清，清即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又曰：气聚散于太虗，犹氷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无，诸子浅妄。以分有无，非穷理之学也。\n屏山曰：老子所谓常无，即佛之所谓真空，非断灭之空也。老子之所谓常有，即佛之所谓妙有，非碍色之有。无非真无，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张子自分太虚与气之聚散，又分形与神之清浊，自比圣人，以为穷理。浅妄如此，岂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谓道，形于下者之谓器虖？\n横渠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虗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n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夫道生天生地，以为气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张子之言如此，无乃异于三圣人虖？\n横渠曰：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其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大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陷于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谓世界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涂，因于恍惚梦幻，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妙之论，不知入德之门，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矣。\n屏山曰：张子之所谓老氏有生于无之论，正老氏之所谓：「常有以观其徼者，常无以观其妙」者；张子不知也。张子所谓：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谓，建之以常无有，张子果知之乎？张子又谓：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正佛之所谓真如之生灭者，俗谛之幻，有所谓真如之不生灭者，真谛之本空，张子不知也。\n张子所谓体虚空为性，本天道为用，正佛之所谓真如有体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义谛。张子果知之乎？谓佛有人见，躐等妄意，诬为幻化，学道者其知之矣。或因于恍惚梦幻，或遂以为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妙，皆望道而未之见耳。不知入德之涂，蔽于诐而陷于滛，或亦有之？非三圣人之罪也。所谓儒佛老庄，混为一途者，十方诸佛，异口同音，万古圣人，同辙俱注，张子独能岐而外之乎？虽吾夫子复生，不易吾言矣。\n横渠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穷，寒暑已。众动不穷，屈伸已。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n屏山曰：圣人有言，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气也。天之寒暑，气之屈伸，鬼神何预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迹，江东诸子，至有以风雨为鬼神，其踈甚矣！此说亦有所从来，其源出于汉儒，误解中庸鬼神体物而不可遗句，训体为生，说者谓万物以鬼神之气生，故至于此。予谓：鬼神虽弗见弗闻，然以物为体，而影附之，不可遗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与左右也！何以二气为哉？\n横渠曰：在天而运者为七曜，垣星为昼夜，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垣道河汉。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颜渊辈已知之矣。古人所谓天左旋，此至粗之论耳。\n屏山曰：此说孔子未尝谈也。大《易》止言干动坤静，《尚书》止言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而已。张子敢于高论，果于自信，斩然臆断，谓天静地动，惟七曜行，当问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n横渠曰：圣不可知谓神，庄生谬妄，又谓有神人焉。\n屏山曰：庄子所谓：有天人、至人、神人，皆圣人之别称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谓之圣人。言素王玄圣之道，谓之神人。谓圣人之駴世，神人未尝过而问焉，正吾夫子之所谓豉万物而不与者，岂有二人哉。庄子寓言，而学者惑之！是对痴儿不得说梦。迨佛书至，有法身、报身、化身之说，其理甚明。禅者又分五位，至于礼用交参，正徧回互之际，区区章句之学，未尝曾见此事，宜其讥咲以为谬妄也欤！\n横渠曰：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n屏山曰：此说出于汉儒，以木火为生物之神，以金水为终物之鬼，训神为伸，训鬼为归，亦曲说耳。今证以孔子之言，精气为物，谓人物也。游魂为变，谓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无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状，盖无异于人物，故其祸福，亦从吾之好恶焉。岂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强为分别耶。\n横渠曰：气生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谓魂。聚而成形质，虽死而不散谓魄。\n屏山曰：异乎吾所闻！郑子产论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故伯有之死，犹能为祟而杀驷带。盖魂魄者，动静之精神耳。形质既成，生而不能离，形质既坏，死而不能散，游然而变，或为鬼神，即此一物也，岂有二物哉？\n横渠曰：海水凝则氷，浮则沤，然氷之才，沤之性，海不得而预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说。\n屏山曰：性犹海水也，情犹浮沤也，沤有生灭，而水无生灭，情有生死，而性无生死。虽吉凶以情迁，而原始反终，知之未尝生，亦未尝死也。则死生之说尽矣。虽然，沤即水也。水即沤也。情岂非性，性岂非情虖？生灭而有不生灭者，有其死生中，盖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乎？以水喻之，则不类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为何物也？\n横渠曰：寤所以知新于耳目，梦所以缘旧于习心，医言专语气于五藏之变，有取焉耳。\n屏山曰：此言常梦，其得为多，如非常之梦，传说之梦，武丁竖牛之梦穆叔，横渠之言败矣！当以东莱之言为解，语在左氏愽议。\n横渠曰：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谓之幻妄。真所谓凝氷之夏虫欤！反以六根之微，诬天地日月，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其小也。梦幻人世，不能究所从也，谓之穷理可虖？不知穷理，谓之尽性而无不知可乎？儒者穷理，固率性可以谓之道。佛不知穷理，故其说不可推而行。\n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知道生天生地，列子知浑沦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细物也。张子乌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极，老子之混成，庄子之道，列子之浑沦，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学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书遂东。《首楞严》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真所生。然则其不出于此心乎？何以信之？张子亦有梦否？五尺之躯，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间，天地、日月、山川、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从汝一念生，此特佛书所谓第六分离意识之所影现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广大如此，与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碍，此即邵康节所谓：一身自有一乾坤者，况其根本！第九：白净无垢，妙真如性，岂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宁有小大与生灭乎？老子谓尹文子曰：吾与汝皆幻也。孔子谓瞿鹊子曰：丘也与汝皆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万世之后一遇大圣，如且暮梦遇之，张子岂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穷，张子欲率其性，而自谓之道。将推而行之，真梦中语，未知孰为夏虫也欤！悲夫！\n横渠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n屏山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老子之常无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张子之陋也！\n横渠曰：一物而两体，其大极之谓欤！\n屏山曰：太极生两仪，而张子云尔。是胚胎未兆，而自为男女也夫？\n横渠曰：饮食男女皆性也。是乌可灭！庄老佛氏为此说久矣。果畅真理虖？有无不能为一，非尽性也！\n屏山曰：饮食男女，气血之嗜欲耳。岂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与禽兽奚择哉？此正夫子之所谓：小人之中庸而无忌惮者，佛之所谓无碍禅也。庄子固有不食五谷，绰约如处子者，张子自不见耳。以近喻之，世间近道之士，辟谷而齐居者多矣，岂尽失其性哉！自残其性，而必患天下后世者，必此言也夫！\n横渠曰：浮图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谓知天虖？指游魂为变，为轮廻，未之思也！\n屏山曰：此说出于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庄子推而明之。谓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死生相寻乎无端。列子亦谓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非轮廻而何，老子谓生者暗噫物也。庄子亦有久忧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彼且择月而登假，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忻则与造物为人，厌则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庄子之漆园，列子之郑圃，孔子之鲁国，体性抱神，游于世间可也。自此以降，遽欲泯其真妄，同天人，无取舍，均死生，嘻其诞矣！\n横渠曰：浮图必谓：死生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自其说炽传中国，虽真才闲气，生则溺耳自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废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蔽，诐󰯌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自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乎？\n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谈大道，一千五百年矣，岂浮图氏之罪耶？至于近代，始以佛书训释老庄，浸及语孟，诗书大易，岂非诸君子所悟之道，亦从此人乎？张子憣然为反噬之说，其亦弗仁甚矣！谓圣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学而知，夫子自道也欤。诐󰯌邪遁之辞，亦将有所归矣。所谓有大过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苏氏兄弟是也。负心如此，宁可计较是非于得失乎？政坐为死生心所流转耳。\n横渠曰：释氏谓实际以人生为幻妄，有为为赘疣，世界为阴浊，遂厌而不有，遗而不存，乃诚而恶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学而可以成圣。天而未始违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彼所谓实际，徒能语之而已，未始心解也。\n屏山曰：释氏知实际矣。故以人生为幻妄，虽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不以无为破有为界，不以出世间法坏世间法，岂尝有所厌恶而排遣哉！定慧圆成，止观双泯，因该果海，包法界而有余；果彻因源，人微尘而无间；与吾圣人之道，将无同乎？第恐张子窃闻易道，未尝心解，而况于实际乎？\n横渠曰：彼释氏之语，虽似是，本与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语。其言流遁失守，穷大则󰯌，推行则诐，一卷之中，数数有之。\n屏山曰：道本无一，而有二乎？道本无是，而有非乎？如来不说堕文字法，四十九年初无一字，维摩不离文字，而说解脱，不二法门，终于默然。张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虚，多见其不知量也。未读南华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无言」之旨，想亦未曾梦见也！\n横渠曰：大率知昼夜阴阳，则知性命。知圣人，知鬼神，释氏未免阴阳昼夜之累，而谈鬼神，妄也！\n屏山曰：尽夜之往来，阴阳之消长，真死生之理也。圣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其未尝往来，未见其阴阳不测之神，初无消长。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虽鬼神不之知也。鬼神之情状，圣人其知之矣。此释氏之说，与吾正同，而张子言其往来消长者，推而任之，听其自然，自以为免阴阳昼夜之累，而正流于生死中矣。诬为易道，岂知圣人所谓生生之谓易，而生生者，未尝生耶。夫学道者，一念万擧初无首尾，岂有阴阳昼夜之累哉！\n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一终\n鸣道集说卷之二\n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n横渠曰：太虚者，气之体，气有阴阳，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虽无穷，其实湛然，虽无数，其实一而已矣。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为一也，合则混然，人莫见其殊也。形聚为物，物溃反源，反源者，其游魂为变欤？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文。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说也。\n屏山曰：此说非孔子之言，非佛氏之言也。张子凭私臆决，力为此说，固亦劳矣！虽然，敢问张子：其湛然而一者，与无数无穷者，其一物乎？其二物乎？胡为而散？胡为而合？萤雀之化，有前后身，安知游魂之变，无前后身耶？既同生于太虚之气，阴阳之神，何参差万状，苦乐之不齐，贤愚之绝异耶？诚如此言，饮食、男女之外，无复余事。寿夭、贫富之别，出于自然。名教不足贵，道学不必传，桀纣盗跖为达人；尧舜孔子，徒自困耳。此奸雄之所以借口，泯灭生灵之，语而张子又说而皷之，吾不忍后世之愚民，将胥而为鬼为蜮为血为肉也。悲夫！试读《首楞严经》，则此语冰销瓦解矣。\n横渠曰：今所谓死，虽奴仆灶间，皆知是空。释氏所谓，不可思议，亦是小人所共知者。文士学之，增饰其间，或引入易中之意，又以他书文之，故其书亦有文者，实无所取。如庄子者，其言如此，实是畏死，亦为事不得。\n屏山曰：今所谓死，奴仆灶间，共知是空，王侯将相，奸雄豪杰之士，无有不畏死者。强者至于弑君篡国，弱者止于偷生避罪，养成天下腐胁疽根。贫贱之士，吮癕呧痔，败名失节，皆以贪生故耳！自佛书之来，知此革囊不足甚惜，一念蹉跌，千刼沦落，其于名教，殆非小补。彼以如来不可思议境界，为小人所共知；疑文士文之，何不缕数某经出某书，某说止于某事，五千余卷，今徧天下，试寓目焉！则张子之言，但欺瞽者可矣。谓隣人之井，盗吾井之水，痴儿语也。又咲庄周畏死，何等语耶？周果畏死，亦将三圣人之后，别著一书，为此无忌惮人矣。\n横渠曰：学释氏之说得，便为圣人，而其行则小人也。只听知便为了，所谓祖师之类也。\n屏山曰：如来大方便智，为懈怠众生，于《法华经》说，娑竭龙女，于一念成佛。为骄慢众生，于《华严经》说，毘卢成佛于无量刼海，其实皆以三阿僧祇，历十信、十住、十囘向、四加行、十地等觉，方入妙觉，信解修证，不可诬也。\n至于禅者，则又不然！非佛非魔，非凡非圣，非得不得，非了不了，呵佛骂祖，戴角披毛，此老聃之所以为马为牛，岂肯如瞿鹊子之见卵而求时夜哉！虽然，如人牧牛，回头转脑，蓦鼻牵廻。如鸡抱卵，暖气不接，不成种草岂容无俗拟议哉！狂而自圣者，盖有之矣。如小人之中庸，而无忌惮者是也。\n横渠曰：孔子过周，问礼于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观老子薄礼，恐非其人，犹左丘明别有所传者也。\n屏山曰：老子知礼之本，故薄其末，前后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者，乌知礼意哉？张子必欲斩伐道学，力诬老子，遂及左氏，然则孔子所谓：背见周公，未必非黑肩，文王既没者，岂楚子熊申乎？宋儒之敢为狂言，遂至于此！吁！\n横渠曰：遁词者无情，只是他自信，元无所执守。见人说有，己则说无，反入于太无。见人说无，己则说有，反入于至下。元不曾入中道，此释老之类也。\n屏山曰：如张子之所谓遁词，盖有之矣。中国公孙龙、惠施、邓析、坚舟同异两可之说。西方末黎等，矫乱不死议论是也。常无有者，老子之信言，中道第一议谛。释迦之实语，有谓无谓，离四句，绝百非。至言去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矣。岂有蔽离陷穷之心，而生诐邪󰯌遁之辞哉？然则吾圣人显道而不坠于无神，德行而不涉于有见，有形之器，即无形之道，或默或语，其言外不尽之意，张子未必知也。\n横渠曰：老子言天地不仁是也。圣人不仁非也。天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则仁矣。\n屏山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即圣人之神也。吉凶与民同患，盖圣人之形迹耳。圣人之神，与天地相似。天地之德曰生，岂有生万物之心乎？故圣人之喜，𥉐然侣春，泽及万世而不为仁，特仁者见之谓之仁耳。张子强于分别，不惟不知老子，恐吾夫子之言，亦有所未解也。\n横渠曰：万物皆有理，若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释氏便不穷理，皆以为见病所致，庄子尽能明理，及至穷极，亦以为梦，不知易之穷理也。又曰：释氏所谓万物之性，犹告子生之谓性耳。\n屏山曰：张子果能穷易之理，将亦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夫生死之说难穷，惟以寤寐求之，旦暮得此其所以生乎？梦中之境，果为何物？梦中之人，孰为真我？梦中说梦者多矣，岂非犹在梦中？然则，今张子未觉，咲佛与庄周之梦，亦梦语耳。擧世之人，同一大梦。知梦觉之为一身，即无梦觉；知死生之为一性，即无死生；未知无生，焉知不死，故朝闻道夕死可矣。张子未有所闻，不信死生之如梦，岂知梦觉即生死乎？此释氏之所谓一性者，岂告子所谓人之性，犹牛之性欤！\n横渠曰：无学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于书，吾辈治之于己，圣人之道，庶可期乎！\n屏山曰：吾固疑横渠之徒，本出于王氏，特以元丰之故，失天下士大夫之心；故尽反其说，求合于司马君实，君实既说，诸儒翕然归之，其言遂大。盖阴挟纵横之资，而谈仁义之道者耶！今张子之书云尔，予复何言！\n横渠曰：某近来思虑道理，大率臆度，屡中可用。\n屏山曰：臆则屡中，孔子之所讥，生于其心，孟子之所咲，张子学孔孟而不似者，政坐此为膏肓疾也夫！\n明道曰：如说妄说幻，为不好底性，请别寻一个好底性来。摸了此不好底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盖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具之物，若无污坏，不消修治是义也。亦有污坏，合修治之，亦是义也。禅学者总是强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说，于儞何事？孔子曰：予欲无言，颜子则默识！其他疑问，又曰天何言哉？可谓明白矣。若能于此上看得破，便信是会禅也。\n屏山曰：程子之说，几于道矣。全出于《楞严》、《圆觉》之书，曹溪江西之语。虽然，遽讥禅者为强生事，切恐向上大有事在。以颜子之才，面遇圣师，始于克己，终于屡空，方有其庶乎之类，其言性也，子贡不可得而闻焉。盖恶忘之妙，殆不容声；割心去智，子夏未之能也。故冉求发未有天地而有天地之问，昔也照昭然，今也昧然，先以神者受之，后以不神者求之耳。此子路之所以升堂未入于室也。今程子去圣人千五百年，唱千载绝学，其言固可尚已，予何人也？安忍复兴之异同乎？区区之心，盖以镜犹有垢，鑛未成金，吃诟索之，而玄珠遂亡；儵忽凿之，而混浑必死；但有纤毫，已成渗漏，疑情将尽，胜解还生，胸中既横禅学之人，目前尚碍山河之境，未能无我，径欲忘言，流入异端，浸成邪说矣。悲夫！\n明道曰：佛学只是以生死恐动人为怪，一千年来，无一人觉此是被他恐动也。圣贤以生死为本分事，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为怕死生，故只管说不休。本是利心上得来，故学者亦以利心信之。庄生云：不怚化者意亦如此。杨墨今已无，道家之说，其害终小。唯学佛人，人谈之弥漫滔天，其害无淮，《传灯录》千七百人，敢道无一人达者，有一人得易篑之理，须寻一尺布帛裹头而死，必不肯胡服削发而终。\n屏山曰：圣人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岂不论生死乎？程子不论生死，正如小儿夜间不敢说鬼，病人讳死，其证难医者也。害人而利我者，杨朱也。利人而害我者，墨翟也。学道者，既利于我，又利于人，何害之有？至于圣人，无一毫利心，岂无利物之心乎？故物亦利之，此天理也。圣人之道，或出或处，或嘿或语。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故并行而不相悖，程子必欲八荒之外，尽圆冠而方履乎？\n明道曰：禅者谓此迹也，何不论其心？夫心迹一也，如两脚之行，指其心曰：我不欲行，岂有此理？庄子曰：游方之内，游方之外，方何有内外？则是道有间隔，内面是一处，外面是一处，岂有此理哉？\n屏山曰：禅者之心迹，即庄周之方内方外也。如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是也。虽圣人之神，固无方所，其心迹岂无内外乎？文中子深于易者，故曰：心迹之判久矣！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天下皆忧，吾独不忧乎！天下皆疑，吾独不疑乎！此心迹之说也。虽然，请以近喻：圣人之心，如天上之月；圣人之迹，如水中之月，亦即亦非，或同或异，此文中子之所未言者，表而出之。\n明道曰：学禅者曰：草木鸟兽，生息于春夏，至及秋冬，便却变坏，便以为幻，何不付与他物，生死成坏，自有此理，何者为幻？\n屏山曰：幻者妄也。以其初无生死成坏，妄见生死成坏，故以为幻。真见其无生无死，无成无坏，即非幻者，自不灭矣。此老子之幻学，如来之为幻师也。故能游戏以转造物，定止任其自然，为造物者之所转耶！孔子之所以教颜子者，日虗室生白，鬼神将来舍，此万物之化也，其止于世间法耶。其亦出世间法耶！子程子不知耳。\n明道曰：老子失道而后德等语，自不识道，已不成言语。\n屏山曰：孔子谓一阴一阳之谓道，而继之者善也。岂非道降而为德乎？仁者见之谓之仁，岂亦不成言语哉！况志于道，㨿于德，依于仁，自有次序。程子之言，何其峻也！\n明道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气禀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恶者，是气禀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不可不谓之性，盖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n屏山曰：言性而襍之以气，程氏膏肓之病也。孟子所谓浩然之气，即以志为帅；盖以心能使其气耳。程氏谓气禀自生而有善恶，而又能夺其性，非孟子意也。虽然，孟子之言性善，亦微异孔子。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初无善恶，习相远也。善恶分焉。至其甚也。上智与下愚不移，亦所习使之然耳。生而恶者，其所从来者远矣。独无垢之言然，学道者自知之耳。请看《论语详说》张九成字子韶号无垢。\n明道曰：必有事焉，必主于敬，而勿正心，勿作为也。勿忘必有事也。勿助长乃正也。二歌伊川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为一句亦得。因擧禅话为说，曰：事则不无，拟心则差。\n屏山曰：明道之言，不及伊川远矣。虽然，不须如此破句。孟子自谓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必有事来，勿正其心，或忘或助，皆正其心之过也。不生此心，不害其事矣。正心谓将安排生此心耳。\n明道曰：医书言手足痿痺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n屏山曰：程氏初有此言，寖有桃仁杏仁之说，遂欲训仁为觉，其穿凿过于王氏之学矣。仁自仁耳，何以此说为哉？\n明道曰：佛学大概是绝伦类，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里去？其迹须要出家，要脱世纲，学之者不过似佛。佛一懒胡尔，他本是个枯槁山林自私而已。若只如此，不过世上少这一个人，却又要周徧，决无此理。敢言世纲，只为些秉彛，又殄灭不得，当忠孝仁义之际，处于不得已。只和这些秉彛都消煞得尽！然后为道。如人耳目口鼻既有些气，须有此识声色饮食喜怒哀乐，性之自然必尽绝，为得天真，是丧天真也。又曰：若尽为佛，天下却都没个人去里。\n屏山曰：嗟乎！程氏窃闻小乘教相语，不能尽信，略取其说而反攻之。乌知《维摩》、《华严》之密旨，误认阿罗汉为佛，而不知其然，遽加诟骂，是岂识文殊、普贤之秘行哉？圆教大士，知众生本空，而度脱众生，知国土本净，而庄严国土。不以世间法碍出世法，不以出世法坏世间法，以世间法即出世法，以出世法即世间法，八万四千尘劳烦恼，即八万四千清凉解脱。又岂止观音之三十二应？善财之五十三参耶？众生念念常有成正觉，仁者自生分别耳。但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何妨居士身、长者身、宰官身乎？吾闻谤佛毁法，中有冥权，大悲阐提，逆行魔说，程氏岂其人耶？不然，则非利根众生，为世智辩聪所障，具足无间业报，哀哉！弗可悔也！\n明道曰：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然，则骎骎然入其中矣。到自家信后，不能乱得。\n屏山曰：声色饮食，人所尝者。世之聪明辩愽之士，往往弃绝，以说佛老之说，何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盖以梵志倒著韈耳。殆不可以口舌辩之。\n明道曰：人活物也，又安得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既活须有个动作思虑，非礼而勿视听言动耳。又几时要如槁木死灰，又如绝四后，毕竟如何？又几时须如槁木死灰，大小直捷也。\n屏山曰：颜子之克己也，先黜聪明，堕肢体，径造坐忘之妙，然后视听言动，无非礼也；又进一堦矣。虽然孔子止称其庶乎者，以其未能绝四，如孔子之绝四，始于无意，岂止心如死灰乎？终于无我，岂止形如槁木乎？颜子疑其毕竟如何，恐亦未可以直捷论圣人也。\n明道曰：今语道，须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所贵乎知周万物而不遗，几时要如死灰？动容周旋而中礼，几时要如槁木？论心术无如孟子，孟子谓必有事焉，今既如死灰槁木，却于何处有事？\n屏山曰：心如死灰矣，故知周万物而不遗；形如槁木矣，故动容周旋而中体；此孔子之所以铸颜渊者也。孟子亦谓生于其心，害于其事，盖教人事上无心耳。岂欲人心上有事乎？\n明道曰：告子生之谓性，不分人牛之性，正如释氏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语。\n屏山曰：告子以万物之性为同而已。佛氏之言性也，即同而异，即异而同，亦同亦异，非同非异，请以近喻：如沤水然，水中之沤，即同而异，沤中之水，即异而同；水生沤中，亦同亦异；沤灭水中，非异非同。岂可以告子一偏之语，为佛氏圆融之论乎？此鱼目像珠之说也。\n明道曰：人能放这一个身，公共放在天地万物中，一般看，则有甚妨碍，虽万身曾何伤？乃知释氏苦、根、尘者，皆是自利者也。将自己躯壳上起意，看得小了，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快活，释氏不知此，向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却厌恶要如槁木死灰；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多许，譬如负贩虫已载不起，犹自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不肯放下。\n屏山曰：程氏之说固美矣，高于横渠神我之一阶耳。惜乎未读《金刚般若经》也！张子认其神识，以为我者即我相也。程子知其非我、非人相也。又欲与万物共，岂非将入众生相乎？其生死之根本，所谓寿者相者，程子犹未识也。宜其深畏枯木死灰之言，及疑佛者之爱身而比之负贩虫，与抱石沉河者，谁自于躯壳上起此一念乎？真负贩虫也。\n明道曰：天地阴阳之变，如二扇磨，升降盈虚，未尝停息，如磨既行，齿都不齐，便生出万变，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周强要齐物，然而物终不齐也。\n屏山曰：天地如二扇磨之说，吾不知也。谓庄子齐目前之物，不亦陋乎？是未尝读齐物论耳。彼知天地之与我并生，故彭祖、殇子无寿夭矣。万物与我为一，故太山秋毫无大小矣。修之以胡蝶之梦，所以忘物我而齐死生也。证心地法门，岂惠施坚白，邓折两可之说乎？\n明道曰：释氏言成住坏空，曰成坏则可，住与空则非也。\n屏山曰：人人一念有生住异灭。一日有朝夕昼夜。一月有弦望晦朔。一岁有春夏秋冬。然则成住坏空之说，可废其一哉？\n明道曰：日之形似轮似饼，其形有限，其光亦须有限。只在三万里中，须有光不到处，安有此理？地无适而不为中，日无适而不为精，譬如铺一束柴，从头𦶟火，若火到处。便一般，非是有一块物行将去，这上头得个意思，便知生物之理。\n屏山曰：此言与横渠地气在旋之说，如出一口，吾不知也。谓日有生物之理，月有杀万物之理乎？\n明道曰：《中庸》言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方说优优大哉！又却非如异端之说，如死灰槁木也。\n屏山曰：善乎柳子之言也！曰舍「礼」则不可以言儒，舍「戒」则不可以言佛。虽然惟克已者，然后视、听言动无非中「礼」，以其心如死灰槁木矣。故能践履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故受具足大乘身口意戒，其理盖同。\n明道曰：好谭鬼神者，皆是烛理不明，传以为信，假使实见，或是目病，如邵尧夫犹不免致疑。尝言有人空中听人马之声，某谓人马须有鞍轿，何处得来？物生则气聚，死则散，有声则须是口，既触则须是身，其质既坏，又安得有？\n屏山曰：鬼神，《五经》同载，千古共传，虽吾夫子，存而勿论者也。程子窃阮修衣裳之遗说，范绡刀刃之陈言，谓神灭而无鬼，其穷理之学，不及康节远矣！\n明道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不会的，只是弄精神，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n屏山曰：鸢飞鱼跃者，不知其所以然，如人之应对进退，亦日用而不自知耳。程子误解孟子必有事焉，为主于敬，而勿正心，为无作，持此两端为活泼泼地，胸中有此一念，自为解会，正是弄精神者。\n明道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也。允执厥中，所以行也。\n屏山曰：人心惟危，知而无知，道心惟微，无知而知，择之惟精，无入而随。守之惟一，无出而离。允执厥中，四无所依，可以神会，难以理推，程说非也！\n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惟敬而无失，最尽。\n屏山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善乎苏子由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菩萨行之总目。中之一字，最难形容，即曹溪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还我明上坐本来面目来。」才入思惟便成利法，瞥然一念，已隔多生，何处著得敬而无失？学者当自求之。\n明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全无著力处。\n屏山曰：先穷其理，解也，方尽其性，修也，后至于命，证也。正是学道者著力处。张子讥程氏失于太快，恐误后生。\n明道曰：成性存存，便是道义之门。\n屏山曰：天成之性，存而勿失方得。其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则道是也。又得其发而皆中节之和，则义是也。道入而静，义之体也。义出而动，道之用也。一阖一辟，故谓之门；成性存存，便是道义之门。其说太径直也矣。\n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二终\n鸣道集说卷之三\n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n明道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终无理会此密也是甚物？\n屏山曰：圣人以此易道，洗其灵府，喜怒哀乐既不能入，然后可与民同患矣。圣人心外无道，道外无心，更有何物乎？\n明道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之害，甚于杨墨。\n屏山曰：申韩无道，杨墨学道而未至者，正自不同。杨朱知退藏于密，而不知与民同患；故不拔一毛，墨子知与民同患，而不知退藏于密；故摩顶放踵。佛氏之说则不然，心不入道，虽以身布施如恒河沙而无益，岂摩顶放踵乎？既得道矣，尽九类众生皆灭度之，岂不拔一毛者哉！所谓以佛地行菩萨行，自利利他，何害之有？\n明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擧之，四凶有罪而诛之，各止其所止，释氏安能止乎？禅学只到止处无用处。\n屏山曰：艮之止，与释氏之止，固不同也。释氏之所谓止者，与孔子教颜渊之所谓虚室生白，吉祥止之正同，是万物之化也。舜禹之所归，伏羲几遽之所行，岂终无用处乎？\n明道曰：释氏说道，譬之以管窥天，只务直上去，不见四傍。\n屏山曰：此程子所见于释氏者，释氏之道，大包太虚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岂以管窥天者乎？庚乘子八荒之外，如眉睫之间，况如来乎？如来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岂不见四旁耶？\n明道曰：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其上达处亦未是，但有间断，则非道也。\n屏山曰：不怖生死，不忧涅槃，是维摩不二法门。汝等所行，皆菩萨道，此常不轻之所以授记。低头而成佛道，擧足入道场，岂有间断哉！\n明道曰：彼所谓识心见性，是也。若存心养性，则无矣。\n屏山曰：佛书谓文殊等诸大菩萨，无量刼中，修习圣道，云见佛性，如隔罗谷以观月。况不修而得见耶？禅者见道，止要保任，长养圣胎，学道者自知之矣。\n明道曰：释氏地狱之类，怖下根之人为善，至诚贯天地，人尚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乎？\n屏山曰：《周易》自言鬼神害盈而福谦。庄子亦谓：作不善于幽冥之中，则鬼神得而诛之。地狱之说也。岂立伪教乎？一念之误，化而为终宵之梦。一生之恶，岂不能长夜之苦耶？况申生之诉，厉公之讼，李娥之复生，贾充之所见，书于《经史》，可不信哉？\n明道曰：佛氏不识阴阳、昼夜、死生、今古！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n屏山曰：列御寇知非阴非阳者，通乎昼夜矣。庄周之不生不死，此入于无古今矣。而况于佛乎？非止形而上者，与圣人同。形而下者亦与圣人无毫发异，但或出或处，殊涂而同归耳。\n明道曰：佛言前后际断，纯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n屏山曰：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因赅果海，初心即得菩提。果彻因源，位满犹称菩萨，未读佛书，孰知吾道中有此理哉。\n明道曰：圣人称公心尽天地万物之理，各当其分。佛氏正为一己之私，是岂同乎？圣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异端造作大小、大来，费力非自然也，故失之远。\n屏山曰：佛非独无我相，又无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矣。谁为一己之私乎？佛非独以作为病也。止亦病也，任亦病也，灭亦病也，岂费力不自然哉。非佛书求合于圣人，圣人之言自与佛合耳。程子未之知也。惜哉！\n明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n屏山曰：一阴一阳，即列御寇之所谓非阴非阳，能阴能阳者也。王弼辈谓之无阴无阳已踈矣。此何物耶？见于外者善，成于内者性，仁者误认以为仁，知者误认以为知，百姓日用之，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圆觉之珠能现五色；众生终日圆觉，而未尝圆觉者。程子亦误以为自然，知吾夫子之道者诚鲜矣！\n伊川曰：禅家之言性，犹太阳之下置器耳。其间方圆小大不同，特欲倾此于彼耳。然在太阳几时动，又其学者善遁，若人语以此理，必曰：我无修无证。\n屏山曰：此语出于徐铉误读《首楞严经》，佛言：五阴之识，如频伽缾盛空，以饷他方，空无出入，遂为禅学，岂知佛以此，喻识情虚妄，本无来去，其如来藏妙真如性，正太阳元无动静，无修而修，无证而证，俱是识情，即如来藏，妙真如性，非遁辞也。\n伊川曰：神与性、元不相离，则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禅家所谓：别有一件物，常在偷胎夺阴之说，即无是理。\n屏山曰：神即性也，非离非合，性即神也，不生不灭，偷胎夺阴之言，佛书不道也。\n伊川曰：魂谓精，魄谓死也。魂归于天，消散之意。\n屏山曰：夫子之言，游魂为变耳，不言消散。\n伊川曰：或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某谓金可以比气，不可以比性。\n屏山曰：性化而为气，气化而为形耳。岂有二物哉？\n伊川曰：禅家出世之说，如闭目不见鼻，然鼻自在。\n屏山曰：伊川不信有出世法，如开眼不见眼，其眼非无也。\n伊川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谓杀不辜以私己也，武侯以天下之命，讨天下之贼，何害？\n屏山曰：以武候为得圣人之传者，伊川之素志出言也。至此嘻其甚矣！武候以管乐自比，岂孔孟之徒欤？祸天下之生灵，而危人之国者，必此言也夫！\n伊川曰：或谓佛之道是也。其迹非也。然吾攻其迹耳。其道吾不知也。使其不合于先王，故不愿学也。如其合于先王，则求之六经足矣。奚必佛？\n屏山曰：伊川之意，欲相忘于江湖耳。吾谓：不若卷百川，而汇于大󸈄则无涯涘也。欲攻其迹，不过如韩子之说云。山谷道人，既夺其说矣。语在《南康军开先禅院记》。\n伊川曰：或谓佛之理比孔子为径，曰天下果有径直也理，则仲尼岂欲使学道迁远而难至乎？故仲尼之道，而由外径，则是习险阻犯荆棘而已。\n屏山曰：佛之理非径于孔子也。但孔子谓：自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佛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故其语生死之际，颇径简而不甚文学者差易解耳。不求孔子之意，则圣人之道不尊，不知佛之言，则圣人之道不广，颦伸謦欬，皆《楞伽》之禅，饮食日用，尽中庸之旨。何险阻荆棘之有哉？\n伊川曰：道不可须臾离也。毁人伦。去四大，其分于道也远矣！彼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死于放肆，此佛之教，所以为隘。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言之。\n屏山曰：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故圣人之教不同，同修其道，以复于其性耳。古之愽大之真人，澹然独与神明俱，与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瞿昙氏梦幻其身，尘垢其心，倜然高擧于天人之表，独示天下后世，以妙湛元明，真妙自性，与中国圣人之言，不必全同。学其道而未至，或堕于寂灭之坑，或流于声色之境者，亦或有之。止如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非其师之道本然也，吾道率性而已，谈何容易，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未知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多见其为小人无忌惮耳。岂中庸哉！\n伊川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脱一反字。\n屏山曰：不然，君子虽知率性之谓道而修之，故无时而不中，小人率性而已，自以为中庸之道，无复忌惮，虽似中庸，而实反之，不须添此反一字；其理自通，正学者之所谓无碍禅也。\n伊川曰：老子曰无为，又曰无不为。当有为而以无为，为之，是乃有为为也。圣人言之无为也，戒夫作为，即曰感而遂通，未尝为一偏之说。\n屏山曰：伊川此言似之矣，犹未也。《华严》曰菩萨于有为界示无为性，亦不破坏有为之相；于无为界示有为相，亦不分别无为之性。故非有为，亦非无为也。古人尝问一禅者曰：「何为曰无为？」曰：「何以知之」曰：「闲坐。」曰：「如许即有为也。」此非三圣人之心欤？此事如大火聚不容着眼，如金刚劒无处下足。程子划为两端，去道远矣！\n伊川曰：看《华严经》不如看一艮卦。\n屏山曰：程子以艮其所为为止于其所当止，疑释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耳。故径出鄙语，顾岂知华严圆教之旨！一法若有，毗卢堕于尘劳；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竖说之则五十七圣位，于一弹指；如海印顿见。横说之则五十三法门，在一毛端，如帝网相罗德云，曾过于别峰。普贤不知其正位逝多园休，迦叶不听弥勒楼阁，善财能入。向非此书之至。学道者，堕于无为之坑，谈玄者，入于邪见之境，则老庄内圣外王之论，孔孟上达下学之意，皆扫地矣！\n伊川曰：释氏之学，更不消对圣人之学比较，要之必不同，今且以迹观之：逃父出家，便绝人伦；自家独处于山林人，乡里岂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贱施于人，不惟非圣人之心，亦不可为君子之心，以此率人，是绝伦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怖死爱生，是利心也。\n屏山曰：太伯奔于句吴，名为至德，伯夷饿于首阳，称以仁人，皆吾夫子之语也。程子剽佛说以解经，极口反噬，诬之以怖死爱生，虽三尺之童，亦不信也！奚待予言。\n伊川曰：释氏自言觉悟，又却须要印证，是未知也。\n屏山曰：此吾书之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明辨之也。倘不如是，正恐如吾党之小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耳。\n伊川曰：学者必谈禅者，只为无处所捞摸，故须入此。\n屏山曰：伊川捞摸得少许即出去却。此老子之所谓边境有人焉，孟子之所谓薄乎云尔者也。\n伊川曰：释氏之学，又不可道他不知。亦尽极乎高深，然要之率归乎自私，天地间有生便有死，有乐便有哀，须觅一个占奸打讹处。老氏之学，更挟权诈，取与翕张，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愚黔首，其术盖亦出于此。\n屏山曰：如来穷死生之理，挈八荒之内，各正其性命；老聃得开阖之道，挽万世之后，皆尽其变通；真先天太极之学，所自出也。程氏反取昌黎强项之言，东坡少年之语，力为诬谤，而圬墁之。悲夫！\n伊川曰：圣人之言依本分所以味长；释氏才见得此，便惊天动地，故语言走作，却是味短，只为乍见，如中庸只道无声无臭，拉释氏多少非黄非白等语，佛老之说，大底不似圣人贯见故走作。\n屏山曰：《华严经》梵行从何处来？此世不移动，后世不改变，此中何法名为梵行？又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无有变易。未尝惊天动地，为走作语，伊川嫌释氏，谈道太多，然圆觉一编，未尝挂眼，故胸中有物，证悟了觉，岂曾放下，作止任灭，不能跳出，终堕我、人，众生，寿者四相，岂知佛书，字字有味，不可浑沦吞枣，人自有如哑人食蜜者。但不可以擧似人。\n伊川曰：儒者入异教其势自然。譬行大道，坦然无阻，只为前面逢著山水行不得，见一邪径，欣然从之，若处异乡，须就安处，若已有家，言他人家，必不肯就。\n屏山曰：逢山水而求他径，人之情也。程子褰裳欲涉而逾之，半途而反，遽以逆旅为家。哀哉！\n伊川曰：圣人之道，如河图洛书，其始止于画上，后人画外系辞以求之，未必得理，如《春秋》不观他书，亦可尽道。\n屏山曰：「画前元有易，删后更无诗。」此邵康节语。伊川信之，然太高生。吾闻无离文字说解脱法，世间语言皆第一义，圣人岂有费辞哉。\n伊川曰：凡物之散，其气遂尽，无复归本原之理，天地如洪𬬻，虽生物销铄亦尽，既散之气，岂有复在？如海潮然，涸则无矣。\n屏山曰：程氏自以为穷尽物理，常有此语，海潮吾不知也。虽然庄子言通天下二气耳。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佛言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闾泄之而竭，此《易》之所谓一阖一辟之理。程子以人之生死以比天地，而不学道，愚矣！\n伊川曰：至忙者无如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便是常忙。\n屏山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亦忙乎哉！以敬字为主则更忙矣。\n伊川曰：幽则有鬼神，明则有礼乐，何也？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地尊卑，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n屏山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圣人教人之有所忌惮耳。天地雷霆风雨，岂幽乎哉？谓有鬼神主之可也，谓即鬼神可乎？\n伊川曰：或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说静，便入于释氏之说也。\n屏山曰：人生而静，天地之性也。岂释氏之说乎？敬，即有所感矣。\n伊川曰：释氏有理障之说，天下只有一个理，既明此理，夫复何障？若以理为障，则是以理为二。\n屏山曰：此程氏之障也。以理为己，真生死之本，如病眼者，不自见其翳耳。惜哉！\n伊川曰：今人不学则已，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者。为伊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穷，乍见宽广处，有心便安于此。\n屏山曰：禅与吾异，彼自反焉。禅与吾同，归之可也。又何患欤？\n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荀杨亦不知性，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尧舜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浊者为愚，亦可变。惟自弃者不移也。\n屏山曰荀杨之言，固不足取，程氏之言性也，杂之以气，亦与孟子不合。又言才禀于气，而有清浊。孟子之言曰：志者，气之帅。故谓之浩然之气。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岂有清浊之间也。虽然，孟子之所谓性，已落第二，盖孔子之所谓习耳；其所由来远矣，故有生而愚知即相悬者，岂有清浊之气，自然圣人哉。此《首楞严》之所谓：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有，即此物也。其无始以来，生死根本，用攀缘心，以为自性，亦此物也。非一非二，非同非异，非即非离，程子焉能知此理哉。\n伊川曰：释氏要屏事，不问这事合有合无，合有又安可屏？合无更屏甚么？且无静远屏迹山林，世以为高。惑矣！\n屏山曰：黄帝无摇汝精，即广成子在峒崆之上，陶唐丧其天下，而见四子于汾水之阳而说学道者乎？程子误读「必有事焉而勿忘」，程子惑矣！\n伊川曰：释氏有出家出世之说，家本不可出，谓他不父其父，逃去可也。世则怎生出得，除是不戴天履地始得，又却饮食。\n屏山曰：孟子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庄子所谓：「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者，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矣。程子自索之于形骸之内，岂独无姑射之神人乎？\n伊川曰：明道言：昔之异端，乘其迷暗；今之异端，因其高明。\n屏山曰：吾读《周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知异端不足畏。又读庄子曰：楂梨橘柚不同味而同甘。耳目鼻口不相通而相用！知异端皆可喜。又读《维摩经》曰：谤佛毁法，乃可取食；外道天魔，皆吾侍者；始知非异端矣。又《读华严经》见婆须，之放荡，阿那之残忍，胜热之刻苦，大天之怪异，主夜之幽阴，童男之嬉戏，皆有清净解脱法门。生死涅槃，同一法性；智慧愚痴，皆为般若；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此法界中，无复有异端事，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谓高明尔。悲夫！\n伊川曰：太古之时，人与物同，出纯气为人，繁气为物，人乃五行之秀气；此是天地精明纯粹所生。如柳上露一嶋，便有草木禽兽生焉！安知海外无气化之人，又如衣服虮虱，气化后便以种生，此理甚明。\n屏山曰：孔子虽言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亦不言其所以然也。今程子力为此说，谓天地之气所生，即西方梵天之语。又谓与草木之类同生，亦外道先尼之言也。虽然，自生民以来，未始有突然而自生，倏然而独化者，何也？此言乃异于三圣人之教乎？孔子曰：天地𬘡缊，万物化醇。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佛曰：性觉真空，性空真觉，然则两仪未判，有物混成，自有生天生地者，天地焉能生我哉？夫心化而空，空化而天地生，我与万物同生，如念化而瞑，瞑化而境界，我与游魂同梦，忘念即无梦矣。彼无心者，其有生死于天地者乎？此圣人之所以挈天地者也。学者思之！\n伊川曰：学者后来多耽庄子，若谨礼者，胶固缠缚，须觅个放旷出身处。其势必然，东晋是也。\n屏山曰：悟《楞严》之妙理，而后可与言戒；达庄周之玄学，而后可以谈礼；彼阮籍之徒，谓礼岂为我辈设，真狂言耳！盖小人之中，庸无忌惮者，如近世之无碍禅也，何等物耶？\n伊川曰：喜怒出于性，感于外而发于中，犹水之有波也。湛然平静，水之性也。或遇沙石与风为波涛，岂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岂有许多不善事耶？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有情也？\n屏山曰：此程氏之学，与李翱不同者。翱之言曰：圣人有性，未尝有情。故舜之用十六相，内而非喜也。投四凶而非怒也。此说出于《庄子》曰：圣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不以好恶伤其生，盖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故学佛者，有即空即水即泥之说。圣人之灵府故异于常人，喜怒哀乐不解入者久矣！虽喜怒哀乐，而非喜怒哀乐也。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喜怒哀乐未发之和，故皆中其节焉。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岂以喜怒哀乐为仁义礼乐哉？学圣人之道者，遂以仁义礼乐求圣人也。\n程子未尝反复商确，故至于情性之论，每致疑焉。虽有水波之喻，自相矛盾。至于崇安，锱子翚著论，以为李翱并圣人于木石之伦，栖学者于枯槀之地，盖亦未之思耳。故深辨之。或曰：程子亦有圣人之心，此似境之说，即其论圣人之心，此论常人之心耳。曰：不然，论至于性，圣人岂远于常人哉？但圣人能致中和，常人未能致耳。如喜怒哀乐，真出于性；虽圣人安能去之？性犹水也。喜怒，犹尘垢也。故《首楞严》云：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故常人澄之尚浊。圣人扬之亦清；此佛氏水波之喻也。\n伊川曰：子莫见杨墨过不及，遂于二者之间，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时，有当不拔一毛时，执中而不通，与执一无异。\n屏山曰：如程子之言，括中而复趋两偏矣。孟子不取一偏，亦不执中，即《华严》之所谓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也。或谓：子莫犹子勿也，戒人之辞耳。非杨墨外，又有此焉。\n伊川曰：喜怒哀乐之前，求中可否？却是思也。只平日涵养便是，久则自中节，更怎生求？\n屏山曰：异乎吾所闻！夫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学而不思则罔。故君子有九思。思、心之官也，不蔽于物，则可以作睿。赓可以作圣矣。圣人之学，盖自此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圣心之体也。彼不思而求之者，其可得而见耶？\n伊川曰：当中之时，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n屏山曰：心虽见闻，而不在耳目矣。其理安在哉？\n伊川曰。如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n屏山曰：人非木石，宁无知觉？彼知觉者，有动静耶？\n伊川曰：动上求静最难！\n屏山曰：动念息念，即生死心，心无此念，非难非易。\n伊川曰：喜怒哀乐未发下静字，下动字，谓之静则不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是难处，莫如先理会敬。\n屏山曰：程氏膏肓之疾，正在下字处，谓之静。静者湛然如急流水，白浪滔天矣。既有此物，难乎求其中也。已而又以敬为之，是汩其流而扬其波耳。能静于弹指顷乎。悲夫！\n伊川曰：华严法界三观，如镜镫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只为释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万理归于一理耳。\n屏山曰：老子之常无常有同谓之玄，众妙之门。孔子之道与器变通与事业，即法界观也。三圣人之言，如出一口，岂周遮乎？程子谓一句道尽，然则三圣人有赘词矣。程子止知同一理耳！岂知一事自具一理，同而异，异而同，同中之同，异中之异乎？反疑释氏善遁，今在策子上矣。程子不知所穷何也？此讥烧一柱香，施一文钱，何等老妪之言耶！\n伊川曰：延年是天地间一贼，先知是野狐精。\n屏山曰：彭祖熊经鸟伸之术，异于广成子之无摇汝精，季咸之知人生死寿夭，不同广乘楚之耳视目听，乌可詈之耶！\n伊川曰：有所忿懥恐惧忧患，不得其正，非是无，只是不以此动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n屏山曰：学者心中，犹有此物，而不动其心，能执持而不动乎？吾不信也！\n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三　终\n鸣道集说卷之四\n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n上蔡曰：学佛者，欲免轮囘，是利心，私而已矣。此心有止而太虚无尽。必为轮囘，推之于始，何所付受？其终何时间断？且天下人物，各有数矣。上蔡——谢良佐\n屏山曰：佛说轮囘，爱为根本，有爱我者，亦爱湼槃，不知爱者真生死，故何利心之有？彼圆觉性，非作非止，非任非灭，无始无终，无能无所，岂有间断哉？故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湼槃，犹如昨梦，梦中人物，岂有数乎？上蔡梦中之人，犹作梦语，终不识圆觉，认为太虚。悲夫！\n上蔡曰：目视耳听　见于作用者心也。自孔子没，天下学者，向外驰求，不识自家宝藏，被他佛氏窥见一班半点，遂将擎拳竖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轻视中国学士太夫。而世人莫敢与争，又从而信向归依之，使圣学有传，岂至此乎！\n屏山曰：诸子知目视耳听为心尔，亢仓子耳视而目听，其知之乎？阿那律无目而见，󰍑难陀无耳而听，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必不知也。而况佛说身心，皆为幻垢？正如孔子之废心而用形，迳造四绝之妙。颜子屡空而未达，子贡多学而不识者。上蔡果得其传乎？中国学士大夫，不谈此事者，千五百年矣！今日颇有所见，岂非王氏父子，苏氏兄弟之力欤？自家宝藏，自家不识，为隣翁指似，憎而诟之，痴儿亦不忍为也！吁！\n上蔡曰：仁者人也，活者为仁，不知痛痒为不仁，学佛者知此，谓之见性，遂以为了终归妄诞，圣门见此消息，必加功焉。\n屏山曰：佛者有言：无为虽真，趣之则道果难证；有为虽伪，弃之则功行不成。故三贤将满，加行，初圆八地以前，无功未至，理则顿悟，无刹那间，事则渐除，有僧祇刼。谢氏为伊川所传，不敢謦欬，死于语言矣。果知痛痒否乎？\n上蔡曰：人之气禀不同，颜子似弱，孟子似强，孟子壁立万仞，非恁地手脚，撑住此事不去。虽然，犹有大底气像，未能消磨尽。所以见他未至圣人之地位，不然，藐大人等语，不说出来。\n屏山曰：此伊川语也。他人之唾，其可食乎？正孟子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剑去远矣，尔方刻舟！孟子之所以为孟子者，其可见耶？为出于气禀，蔽于诐，而陷于邪。\n上蔡曰：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见解。欺诳众生，圣门得天理，故敢以天自处。佛氏却不敢恁地做大。明道尝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来。\n屏山曰：禅者有言：尽法界是沙门一双眼，更须瞑却，有何见解？众生与诸佛，一口吞尽，唤甚作天理，天理圆无尽矣。可惜明道拈弄出来，止有天理二字而已。呜呼！\n上蔡曰：世上说仁，只管著爱上，怎生见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关爱甚事，吕晋伯因悟曰：公说仁字，正与尊宿说禅字一般。\n屏山曰：仁固非爱，爱岂非仁。仁者，自生分别，去禅远矣！\n上蔡曰：老子见得错了，只如失道而后忘等语，那里有许多分别。\n屏山曰：此数字者，未有老子时，正自不同，岂是渠分别耶？\n上蔡曰：吾曾问庄周与佛何如？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说直有高妙处，庄周气象大，故浅近如人睡初觉时，不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怎消得恁地。他只是家常茶饭，逞个甚么！\n屏山曰：程子之法，梦魇几死，嗔人惊觉，岂知家常饭味乎？\n上蔡曰：吾尝历擧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伊川曰：恁地同处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为不穷天理，只将拈匙把筯，日用底便承当做大事小事，任意纵横作用，便是差处私处。为问何故是？私曰：把来做弄便是，做两般看了，将此事横在肚皮里。一如子路冉子相似，便被他曾点冷眼看破，只管对春风吟咏，浑没些能解，岂不快活！\n又如子路有做好事底心，颜子参彼已。孔子便不然，更不作用。\n屏山曰：谢子所问于程氏者，是渠室中事也，其所见处甚高，正中拙禅和弄精魂之病。虽然，释迦既死，天下太平，达磨未来，此方已有，本色宗师，寻常语话，佛之一字，尚不喜闻。如有妙解，直须吐却，透云门之二关，出曹山之三堕，随波逐浪，已是廉纤，戴角披毛，又成渗漏，著衣吃饭之日用，担柴运水之神通，元无伎俩，谁敢承当？鬼神尚不能窥见王老师，天魔亦寻伺不著金刚脐，丛林如海，夫岂无人！程子冷眼看他不破，即吾夫子饭食日用：中庸之妙，洒扫应对，君子之传也。程子果得之乎？\n上蔡曰：佛说直下便是动念即乖，此是乍见孺子已前底事。乍见孺子底，吾儒唤做心地，便唤做前尘妄想，见得本高，吾儒要就上面体认做工夫，他却一切扫除，说大乘顿教，一闻便悟，须是颜冉已上底姿质始得。乍见孺子底心，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扫除得？\n屏山曰：陋哉谢子之言也！观音以大悲为名，弥勒以慈氏为首，岂以乍见孺子者为妄想乎？所谓动念即乖，正恐谢子如此分别尔。大乘菩萨，念念度阿僧祇众生，不见一众生得度者，正当乍见孺子时也。儒者果体认得此心？直下便是岂太高耶！不做工夫，更无扫荡，虽非颜闵？一听此说，将有径悟者乎？\n上蔡曰：佛大概私心，学佛者欲离生死要度一切众生，亦是为自己发愿，那一个不拈香礼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更无多事。\n屏山曰：佛者无心，亦无生死，无众生可度，亦无发菩提心者。拈香礼佛，无所不可。谢子放下此心，却成多事矣！\n上蔡曰：人死时气尽也。予尝问明道有鬼神否？明道曰：道无，儞怎生信？道有，儞但去寻讨看。横渠云：这个是天地间妙用，这里有妙理，于若有若无之间，须断直得去，不是鹘突，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始得鬼神在虚空中辟塞满，触目皆是，为他是天地间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n屏山曰：明道之说，出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横渠之说，出于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上蔡之说，出于盛哉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子各得圣人之一偏耳。竟堕于或有或无，若有若无之间；不免鹘突。子观圣人之言，各有所主，大抵有生有死，或异或同，无生无死，非同非异。人即有形之鬼，鬼即无形之人，心有即有，心无即无耳。圣人复生，不易吾言矣。\n上蔡曰：吕与叔常患思虑纷扰，程夫子答以心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矣。\n屏山曰：仆欲易伊川一字，心主于镜，则自然不纷扰矣。\n上蔡曰：血气之属，有阴阳牝牡之性，而释氏绝之，何也？\n屏山曰：饮食男女，正血气耳！性何与焉，故饥则思饱，饱则厌，壮则喜，老则倦，性无变易，岂有此耶？血气方刚人能戒之，人不能戒，其去禽兽无几矣。世有辟谷而斋居者岂遂丧其性乎？以女子为难养，故孔子三世而出妻，孟子恶败而去妻，瞿昙氏去其嫔嫱，而有革囊之喻，蜜刃之说，犹世俗有烝通之奸，亡国丧家，以杀其身者，踵相接也！仁人君子，忍为此言乎？\n上蔡曰：释氏以性为日，以念为云，去念见性，犹去云见日。释氏之所去，正吾儒之所当事者，释氏不穷理，以去念为宗。\n屏山曰：佛以妄念翳其真心，故有此喻，真心发光为正念，名佛出世，谁能去之？故《维摩经》以贪爱为母，无明为父，若去无明与贪爱者，名为杀佛父母。《首楞严》亦谓：令汝速登解脱，即汝六根，更非他物，此吾儒之所当事者，但恐未见真心耳。非穷理者不知也。\n上蔡曰：吾儒以名利关为难透。释氏以声色关为难透。\n屏山曰：释氏以生死关为难透。名利声色，其犹肤垢耳。\n上蔡曰：释氏指性喻天，故蠢动含灵，与我同性，明道谓：吾儒虽若与释氏无异，然而不同。\n屏山曰：凡有血气之属，其心识不相远也。上古神圣之人知之，吾儒与释氏之道本同，其教不同耳。以其不同，是以同也。程子亦以性为天，天其有异乎？\n上蔡曰：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滛行；色出于心，滛出于气。\n屏山曰：既有不好色而󰯌者，是气血也，非心也明矣。\n上蔡曰：伊川曾问某，近日事何如？某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者却发得太早。当见得这个事，经时无他念，终有不透脱处。若不得他一句救援，便入禅家去矣。闻此语后二十年，不敢道「何思何虑」。\n屏山曰：列子学于壶丘子也，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言是非，始得一盻；六年心更念利害，口更言是非，始得一笑；九年横心所念，更无利害；横口所言，更无是非；始并席而坐。至于口如耳，耳如目，目如鼻，即造乘风之妙，此入道之阶也。奈何以少时无他念为禅乎？\n上蔡曰：释氏与吾儒，须认取精微，最非同非不同处，才有私意，便支离。\n屏山曰：精微之理，无同无异，有支离处，即私意耳。\n上蔡曰：释氏有言：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岂免念起，须识念起时。\n屏山曰：此念起时，已变灭矣。须欲识认，其可见乎？学者试思之。\n上蔡曰：吾儒下学而上达，穷理之至，自然见道，以我为天也。佛氏不从理来，故自不信，必待人证明然后信。吾儒从里面做，岂有不见。佛氏只从外见之，却不肯入来做，不谓佛氏无见处。\n屏山曰：孔子游于方内，诉流而上；老子游于方外，沿流而下；至于瞿昙氏，则无上无下，无内无外，无来无去，亦无见处，大包太虚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同天同人，非天非人，以其言大有迳庭，故其徒必相订正，真伪之襍，间不容发，果有所得，如双鉴然，非自信也，恐高谈自欺，误学者耳。\n上蔡曰：佛之论性，如儒之论心；佛之论心，如儒之论意；循天之理，但是，性不可容些私意，才有私意，便不能与天为一。\n屏山曰：性如水也，心如海也，意如沤也，此天理之自然者；岂不了然。初无同异，沤生沤灭，其如海何，儒佛妙处，皆无私意。\n上蔡曰：敬是常惶惶法，心齐事事放下，其理不同。\n屏山曰：见道者敬，即是观、是慧、是照、是无上菩提。齐则是止，是定、是寂、是大般涅槃，了无差别。如未见道。敬即无明，齐即无记，正孟子之所谓助长与忘，固不同矣。\n上蔡曰：释氏所以不如吾儒、无义以方外一节，义以方外，便是穷理。释氏以理为障碍，然不可谓释氏无见处，但见了不肯就理。诸公不须寻见处，但且敬以穷理。\n屏山曰：佛以八万四千尘劳烦恼，为八万四千清凉解脱法门。岂无义以方外一节，以谓理为障乎？果有所见，事事无碍，无非理也。何所就耶？如无所见，敬以防心可矣。其能穷理乎？学者欲有所见，不必他求，我无所见，即无不见矣。\n上蔡曰：古人千言万语，许多模样，只要一个是字。\n屏山曰：古人千言万语，许多模样，只没一个是字。\n上蔡曰：邵尧夫问：今年雷起甚处？伊川曰：起处起，邵愕然。\n屏山曰：此正滑头禅者之葛藤耳。尧夫之易数，未可轻也！\n上蔡曰：儒异于禅，正在下学矣。\n屏山曰：禅同于儒，止在上达处矣。其可不知之乎？\n上蔡曰：摠老尝问，默而识之，是识个甚？无入而不自得，是得个甚？\n屏山曰：上蔡常记总此语，而无所畣答，其意欲学者自求之也，今特表而出之。\n元城曰：孔子、佛之言，相为终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无我、无人、无众生、寿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纲五常为道，故色色空空之说，微开其端，令人自得尔。孔子之心佛心也，假若天下无三纲五常，则祸乱又作，人无噍类矣！岂佛之心乎？故儒释道其心皆一，门庭施设不同耳。如州县官不事事，郡县大乱。礼佛、诵经、坐禅，以为学佛可乎！\n屏山曰：元城之论，固尽善矣。惜哉！未尝见华严圆教之旨。佛先以五戒十善，开人天乘，后以六度万行，行菩萨道；三纲五常，尽在其中矣。故善财五十三叅，比丘无数人耳。观音三十二应，示现宰官居士长者等身，岂肯以出世法，坏世间法哉！\n梁武帝造寺、度僧、持戒、舍身，尝为达磨所笑。󰍑摩尊者谓宋文帝，王者学佛，不同匹夫。省刑罚则民寿，薄税敛则国富，其为斋戒不亦大乎？惜一禽之命，辍半日之飡，匹夫之齐戒尔！此儒者学佛，不龟手之药也。\n元城曰：古今大儒著论毁佛法者，盖有说也。且彼尾重则首轻，今为儒佛弟子，各主其教，犹鼎足也。今一足失可乎？则鼎必覆矣。所谓佛法，凡可以言，皆有为法，有成有败，物极则反，佛法太盛，不独为儒病，亦为佛法之太祸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见前辈或毁佛法，亦从而诋之。以谓佛法皆无足取，非也。士大夫多以禅为戏，此事乃佛究竟之法，岂可戏而为一咲之资乎？此亦宜戒！\n屏山曰：刘子之言，深中强项书生之病矣。虽然，其父报仇，其子必却，是亦先儒之过也。圣人之道，无首无尾，过虑尾重而首轻，吾谓不如首尾之相救也。三圣人同出于周，固如鼎足，然偏重且覆。乌可去其一乎？韩子之时，佛法大振，于吾儒初无所损，今少林之传将绝，而洙泗之道亦如线矣。唇亡齿寒之忧，可立而待也。悲夫！\n元城曰：所谓禅一字，于六经中亦有此理，佛易其名。达磨西来，此话大行。佛法到今果弊矣！只认色相，若渠不来，佛法之灭久矣！又上根聪悟，多喜其说，故其说流通。某之南迁，虽平日于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谓于此事不得力。世间事有大于死生者乎？此事独一味理会生死有个见处，则贵贱祸福轻矣。老先生极通晓，但不言耳。盖此事总系利害，若常论之，则人以为平生只谈佛法。所谓五经者，不能晓生死说矣。故为儒者不可谈，盖为孔子地也。又下根之人，谓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于三纲五常，不肯用意。又其下者，泥于报应因果之说，不修人事，政教错乱，生灵涂炭，其祸盖不可胜言者！故其平生何曾言，亦本于老先生之戒也。\n屏山曰：元城之说，为佛者虑尽矣。为儒者虑似未尽也。佛书精微幽隐之妙，佛者未必尽知；皆儒者发之耳。今已章章然已，或秒而不传，其合于吾书者，人将谓五经之中，初无此理，吾圣人真不知有此事，其利害亦非细也。吾欲尽发其秘，使天下后世，其知六经之中有禅，吾圣人已为佛也，其为孔子地，不亦大乎！彼以寂寞枯槁为佛法，以报应因果废人事，或至乱天下者，正以儒者不读其书为所欺耳。今儒者尽发其秘，维摩败根之议，破落空之偏见，般若施身之戒，攻着相之愚夫，上无萧衍之祸，下无王缙之惑矣。虽极口而谈，著书而辨，其亦可也，学者其熟思之。\n元城曰：看经者当知其义，但寻文逐句，即生诽谤，如《法华》云：念彼观音力，刀寻叚叚坏！言其性也。见《楞严经》故，祖师将头迎白刃，如劒斩春风耳。此理喻人不致谤佛也。\n屏山曰：刘子诚辩矣。虽然理中有事，性即是相，吁！匪测也。佛说不可思议，思议求之，或未尽善。\n元城曰：系词亦有非孔子之言。如在传穆姜之言。元亨利贞之说是也。\n屏山曰：欧阳子之遗毒也。学者其吐之，不然，或杀人矣。穆姜虽有此语，孔子删定之，即孔子语也。\n元城曰：温公著论诋释氏云：其妙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某问如何是妙？曰：无我，千经万论，只辨一个我字。又问如何是诞？曰：其言天堂地狱不足信。曰：今王法虽至杀戮，不能已之，恶人苟有不肖之心，自弁其命。何所不可？佛之设此，俾人易恶而向善耳。且邹衍谓：天地之外，如神州赤县八九。庄子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凡人耳自所不及，安知其无？公曰：吾欲扶教尔。\n屏山曰：元城与司马君实如父子然。故心术之发，无有所隐，此言固善。虽然！元城之疑未尽，君实之情，亦太矫矣。吾圣人六经中，皆有此意，眛者弗知耳。必欲扶教，此说其可诞乎！\n元城曰：若由中道，则无时不正。释老之道，皆未免入邪。\n屏山曰：苟有意于中正，即入于邪矣！惟学道者知之。\n鸣道集说卷之五\n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n江民表性说曰：性无古今，习通今古。唯通于今古，羊舌鲋之贿死，岂一日之积哉？其来有自矣。是以神灵岐嶷，不独私于黄帝，不通乎故习者，未能究之也。又曰：性如珠在泥，虽未尝变，如白受色，随染而化，无有定色。\n屏山曰：江子之性说，几于尽矣，诸儒皆莫及也。虽然，当改数字，如珠在泥，未尝变者，正性也；如白受色，随染而化，名故习也。白受色则亡其白矣，习可亡也，性可亡乎？\n龟山曰：六经不言无心，佛氏言之。佛氏和顺于道德，盖有之矣。理于义则未也。\n屏山曰：莫谓无心元是道，分明犹隔一重关。学佛者知之，理于义则未也。诚中担板禅和之病，岂佛氏之罪哉！\n龟山曰：圣人以为寻常事者，庄周则夸言之。乃禅家呵佛骂祖之类。如《逍遥游》乃子思之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乃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而已。曲譬广喻，此张大其说耳。\n屏山曰：杨子见处甚高，知禅者有力于佛，即知庄子有力于圣人矣。曲譬广喻张大儒者之说，儒者反疾之，何也？\n龟山曰：儒佛深处，所󴞠杪忽耳。见儒者之道分明，则佛在其下矣。今之学者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知吾道之大也。为佛者既不读儒书，儒者又自小，然则道何由明哉？\n屏山曰：儒佛之轩轾者，不唯佛者不读儒书之过，亦儒者不读佛书之病也。吾读《首楞严经》知儒在佛之下。又读《阿含》等经，知佛似在儒下；至读《华严经》无佛无儒，无大无小能儒，能佛，能大能小，存泯自在矣！\n龟山曰：老子言礼者忠信之薄，是特见后世为礼者之弊，先王之礼，本诸人心，虽然，老子薄之者，其意欲民还淳反朴，以救一时之弊而已。然天下岂有此理哉？\n屏山曰：吾夫子问礼于老聃，岂不知礼哉？为此言者，欲学者知礼之所自起，将有得之于俛仰謦欬之间，径造忘言之妙，即无怀氏之境，不难到也。彼西晋之狂人曰：礼岂为我辈设者，假老聃之说，以为奸尔！悲哉！\n龟山曰：微生高乞醯以与人，孔子不以为直。《维摩经》云：直心是大道场。儒佛至此，实无二理。\n屏山曰：何止儒佛，八荒之表，万古之下，圣人之门，当自此入。\n龟山曰：知微之显，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有僧自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无语，其声如雷。庄子亦曰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可谓善言者也。\n屏山曰：戒慎恐惧，犹是圣人门外事，此与子欲无言相类。\n龟山曰：《圆觉经》言：作止任灭是四病，作、即助长，止、即不芸苗，任、灭、即无事。\n屏山曰：不然。作、止皆助长也。任，灭皆不芸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非作非止，非任非灭矣。\n龟山曰：捻老言：庵摩罗识，唐言「白净无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阿赖耶识，唐言「善恶种子」，即善恶已萌处。\n屏山曰：白净无垢识，无善恶者。孟子之所谓善，即阿赖耶识矣。\n龟山曰：荆公字说谓：性觉真空者离人。若离人之天，即顽空也。\n屏山曰：荆公谓：离妄而真为真空，龟山谓即妄而真为真空。予又不然！所谓真空者，非即非离，非妄非真，非空非不空。\n龟山曰：孟子所谓精粗兼备，其言甚近，而妙义在焉。如庞居士云：「神通并妙用，运水搬柴」此自得之言。最为达理，如许大尧舜，只于行止疾徐之间做了。\n屏山曰：龟山在伊川门下谈道，穷极高妙。此语以少数字，改作如许大尧舜之道，只于行止疾徐间不觉的做了。\n安正忘筌曰：学佛为自为之人耳。学圣人不唯可以自觉，致君泽民，跻时于太平，其功利之博与独善者岂可同日语哉。\n屏山曰：大哉此书！伊川之学不及也。其关键似方山合论，大略以大象为体，以太极为心，居皇极为正位，破后学为大梦。不堕祸福之中，超于形数之外。上知桓文之假而明王道，下识杨墨之取，而尊圣人。发黄石之秘以救生灵，传河汾之业以重师友，借老庄之书，文孔子之易，探其渊源，其出于瞿昙氏乎？颇知华严三观之旨，窃闻曹洞五位之言，自成一家，独立千古，亦胠箧之雄者乎？掠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多于财者耶！何其憎主人之甚也！\n又曰：象获硕果，则贯鱼之宠无不利，既不病耳目，又不惫性命；后之人欲求入道者，往往甘心祝发，以効钝根中人以下所为。\n屏山曰：吾闻圣人达命，次守节，下失节。吾侪非圣人之无欲者，求寡其欲而未能也。敢以多欲为无害于道乎？\n又曰：学道者尊礼法之家为华末，不学道者，以学道之士为空无，皆非达士也。盖由私见系所取而止，不悟一家也。\n屏山曰：横浦张九成著《少仪论》以议佛氏之枯槁，不如圣学之华滋，与此说盖同。顾岂知毘卢以万行因华，庄严佛果。药山谓或从冷澹，或放光明，枯木糁花，寒灰发燄，初学佛者已知之矣，予复何言！\n安正忘筌曰：达者露其端，世人宗其说，其在中国者，曰孔子、孟子。又有老子庄子，其自西域而至者，又有释氏，在六合之外。盖不知几国，莫不各有先达之士为师，其晦而不显者，又不知几人？如韩退之书毛十八翁先知若神，又非三教。\n屏山曰：此论甚奇，古人所未尝言者。不然，中间自孔孟老庄以来，一千五百年，岂无一圣人乎？虽然，学道求师，亦须正眼。如毛十八翁辈固多，性力乱神，夫子不语，索隐行怪，圣人弗为！季咸之徒，不足贵也。\n安正忘筌曰：得失之报，冥冥之中，固未必无司之者。圣人尤探其颐，乃略此而不论，惟圣人超形数而用形数，与造物者游，贤者皆未足以超出而免此，姑就所得之报尔，可以为大戒。又曰：儒释一家。归宿相似，设施相邃，故功用全殊！此虽运动枢机财成天地，终不骇异，三灵被德，似彼所长，施于中国，犹轩车适越，冠冕之胡，决非所宜。儒者但当以皇极经世，乃反一无迹，而超数超形，何至甘为无用之学哉！\n屏山曰：论至于此，儒佛之说为一家，其功用之殊。但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便生分别，以为同异者，何也？至如刘子翚之洞达，张九成之精深，吕伯恭之通融，张敬夫之醇正，朱元晦之峻洁，皆近代之伟人也。想见方寸之地，既虚而明，四通六辟，千变万化，其知见只以梦幻死生，操履只以尘垢富贵，皆学圣人而未至者。其论佛老也，实与而文不与，阳挤而阴助之，盖有微意存焉！唱千古之绝学，扫末流之尘迹，将行其说于世，政自不得不尔，如胡寅者，诟骂不已，嘻其甚矣！岂非翻着祖师衣，倒用如来印者耶！语在驳崇正辨，吾恐白面书生辈，不知诸老先生之心，借以为口实，则三圣人之道，几何不化而为异端也。伊川之学，今自江东浸淫而北矣。搢绅之士，负高明之资者，皆甘心焉。予亦出入于其中几三十年，尝欲笺注其得失，而未暇也。今以承乏于秋闱，考经学数十余日，秉闲漫笔于小藁，意者撒藩篱于大方之家，汇渊谷于圣学之海，搜诸子胸中之秘，发此书言外之机，道冠儒履，同入解脱法门，翰墨文章，皆是神通游戏，姑以自洗其心耳。或传于人，将有怫然而怒，悯然而疑，凝然而思，释然而悟，哑然而咲者，必曰：此翁亦可怜矣！\n横浦曰：礼以少为贵者，寂然不动之时也，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也。《易》所谓敬以直内也。孟子所谓尽其心也。释氏疑近之矣。然止于此而不进，以其乍脱人欲之营营，而入天理之大，其乐无涯，遂谓廓然无物者为极致。是故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功业为尘垢，以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节为赘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为梦幻，离天人，绝本未，决内外，𠙦焭无偶，枯稿索寞，无滋润之气，如秋冬之时，万木雕落，无复婆娑蔽荫之状，殆将灭五常，绝三纲，有孤高之绝体，无敷荣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于圣人也。又曰：人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若释氏则无手足矣，徒有腹心耳。安知运用行止之理哉！\n屏山曰：张子之言，以欺儒者可也。颇知佛书者，其可欺乎？维摩讥弟子，比之焦芽败种，《华严》谓定性二乘退堕，无为广大深坑，正恐以出世法坏世间法尔。张子岂知世间法，即出世间法哉！药山有言：或枯澹也得，或光明灿烂也得！禅者谓之枯树糁华，寒灰发焰。彼欲通身是眼，岂兀然无手足乎？释氏未尝得罪于圣人，但得罪于俗儒耳。\n东莱曰：一固万也，不待一尘万境，而后知其一而万也。万固一也，不待万境一尘，而后知其万而一也。千载一念，一念千载，切意干竺之学，俱不免近于辞费也。不生而说生，不灭而现灭，不生之生，不灭之灭，果固然之理耶？何为而复加现之一辞也。\n屏山曰：参万岁而一成纯，庄周氏之语也。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之者未尝生，列御𡨥之语也。岂干竺之书，独云乎哉？如法界观，亦中国书，有理法界，万固一也。有事法界，一固万也。有理事无碍法界，一而万，万而一。有事事无碍法界，一自一，而万自万，而一一之中，万万之一，万中之一，一一之万，如水之一，如沤之万，水中之沤，一而万，沤中之水，万而一，水即沤也，一自一而万，沤即水也。万自万而一，论至于此，岂非一中之万，万之一，万中之一一之万，宁有周遮之费辞乎？吕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n南轩曰：《乐记》谓人生而静，天之性感物而动，性之欲，性不能不动，未见其不善，好恶无节，则流为不善矣。譬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流亦其性也。至于因其流激，泊于泥沙，则其浊也。岂其性哉？\n屏山曰：张子之言诚辨矣！既知人生而静，天之性即感物而动，非天之性，特人欲耳。谓不能不动，至流为不善，则以其性，水既流矣，其能不浊乎？是不知泥沙之所以来，又不知何物为泥沙也。惜哉！\n南轩曰：天命之全体流行无间，贯乎古今，通乎万物者众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尝间断，而圣人尽之，亦非有所增益也。若释氏之见，则以为万法皆吾心所起，是昧乎太极本然之全体，而反为自利自私。是亦人心而已，非识道心者也。\n屏山曰：张子之所谓天命之全体，释氏之所谓心也。其言全出于佛老无毫发异矣。虽无疑万法非心所为而归之太极，是不知太极为何物，如父出而忘其家，见其子而不识，与刘仪同何异哉？盖以情识卜度，虽言道心而不知耳，反谓佛自私于人心。惑矣！\n南轩曰：佛学所谓存心，与吾儒所谓存心，存字虽同，而有公私之异。吾学操而存者收其放，则公理存，故于所当思，而未尝不思也。于所当为，而未尝不为也。学佛之所谓存心者，无所为而已矣。于所当思，而不知思也。独凭借其无所为者，以为宗！日用间将眼前光烁烁地，弄为作用耳。目前一切，以为幻妄，自利自私，不知天地也。\n屏山曰：存之一字，非唯佛者，儒者不同，儒者之所谓存之一字亦自不同！操之则存，乃求放心之谓也。至于成性存存，又存其所当存者，道义之门也。方其无思也，无为也。则道是己。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义是己。此庄子所谓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老子所谓：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佛之所谓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求断根本无明。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法》、《华严》八地菩萨，得无生法忍，菩提心，涅槃心，佛心菩萨心，皆不现起。况复起于世间之心。诸佛摩顶而言曰：善男子！汝适得此一说耳。此诸法之住，若不出世，此法常住，无有变易，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诸佛有无量法门，佛子当学，故焦芽败种，净名所讥，积尘聚块，冲虚所笑，禅者亦谓：死水不藏龙，亦欲绝后重苏耳。张子不知也。祖师以弄精魂为野狐精，岂以眼前光烁烁地为日用哉？倘止以枯槌竖拂为佛法，是以吟哦之辈为孔子之道也。悲夫！\n南轩曰：异端之惑人，未必非贤士大夫。今日异端之害，烈于申韩。盖以其说有若高且美矣。故明敏之士，乐从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冯虚而舍实，拔本披根，自谓其直指人心，而初未识心也。使其果识其心，则君臣，父子，夫妇，是乃人道之经，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断弃之乎？天下之祸莫大于似是而非，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而不屑，而后可以得其门而入也。\n屏山曰：张子比佛老于申韩，三尺之童，亦不信也。意其近似而非。为天下之祸，又岂独佛老乎？以世间法为真实，出世间法为虚妄，学道者当自知之矣。奚待予言！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不可不辨其所以然，而后可以得其门而入也。虽然，学者内有三疪，外有四孽。何谓三疵？识、凿之而贼，气、冯之而亢，才、荡之而浮。何谓四孽？学、封之而塞，辨、哗之而疑。文、甘之而狂。名、锢之而死。此七物者，心之奴也。乘其心，则为寇盗之媒也。叛其道，则为仇，此其所以蔽而不开，泥而不化，放而不反也，皆物翳于方寸之地，𥗋然而落，霍然而散，洗然而净，无介然之私，或见其仿佛矣。\n晦庵曰：大抵目前所见，只是儱侗底得个大本达道底影像，便执认以为是了。自觉殊无立脚下工夫处，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如在洪涛之中，不容少顷停泊，一向如是！故应事接物处，但觉猛利，勇敢增倍于前，而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个安身立命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者，乃在于此。\n屏山曰：朱子之于性学，盖尝深体之矣。惜乎未听佛书之多，而见禅者之少也！方其一向如是，知理而不知有事，知正而不知有偏，知有文殊而不知有普贤也。及其一家，知事而不知有理，知偏而不知有正，知有普贤而不知有文殊也。至于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始知有理有事，有正有偏，有文殊有普贤而已。顾岂知理事无碍，正偏回互，文殊普贤为一法身哉。至于周遍含融，兼中到位与善财入法界品，海印三昧，帝网相罗，未尝梦见。所以，未免科分三段，话作两橛，暗中摸索，止出于情识卜度耳。谓道在于此，谈何容易哉！自谓浩浩大化之中，安身立命，不觉识浪湛然之顷已滔天矣。如急流水，苦不自知耳。学者当审思而明辨，各自体之，或信予言之不妄云。\n晦庵曰：大抵天下事物之理，无无对者，惟道无对，以形而上下论之，末尝无对也。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后，或以多寡，或以类而对，或以反而对，反复推之，天地之间，真无一物兀然无对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觉手舞而足蹈也。\n屏山曰：惜乎朱子之才，未读佛书也。《入楞伽经》一百八句皆对待法，岂止上下前后左右多寡哉？此真生死心也。程子未能洗去此心，谓有生则有死，任之以自宽耳！岂道也哉？盖荣启期之徒尔。或谓法界中，无孤单法。岂程子意欤？是又不然，程子安知有十玄门哉？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亦会归于一耳。程子求之于二，止谓世间法而已。\n晦庵曰：有是理则有是气，气则无不两者。故《易》曰：太极生两仪。而老子所谓道先生，而后一乃生二，其察理亦不精矣，老庄之失，大抵类此。\n屏山曰：理一而气二，太极未有气也，岂有二哉？吾夫子既谓：太极生两仪，生之一字，自无而有之，言与老子一生二之言，将无同乎？孰察理不精耶。程子之失，大抵类此，学者当深思之。\n晦庵曰：窃病近世学者，不知圣门实学之根本次第，而溺于佛老之说，妄意天地万物人伦日月之外，别有一物，空虚之妙，不可测度，其心悬悬然，徼幸一见此物，以为极致；末尝不堕于此者。\n屏山曰：天地万物人伦日月皆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谁之言欤？朱子耄而荒矣！偶忘此言，以为佛老之说，吾恐夫子之道，亦将扫地矣！虽然，不可不辨，佛之所谓色即是空，老子所谓同谓之玄者，岂别有一物乎？朱子划而为二，是堕于此而不自知耳！\n晦庵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学者于此，涵养栽培，亦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极力寻究，忽然有感，然后为得。必若此，云是溺于佛氏之学而已！彼自谓有见，而于四端五典，皆末尝见，甚者披根拔本，颠倒错谬，无所不至。夫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太过，端的履践，岂可同日语哉！\n屏山曰：水即波也，无风则不名波，中即和也，无感则不名和。吾夫子有言，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岂无所感而然耶？朱子知中，而不知所以为中，止于程氏涵养之说，既是自披根拔本，瞥见其影像耳。人无真实知见，宁有端的履践乎？\n晦庵曰：性固不能不动，然无所不有，然不能不动，其无所不有者，曷尝有亏欠哉！释氏之病，错认精神魂魄为性，果能见性，不可谓之妄见，既曰妄见，不可言性之本空。此等立语末莹，恐亦是见得末分明也。\n屏山曰：性无动静，亦无亏成。释氏有语：「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来认识神。」岂以精神魂魄为性哉！不见性空，谓之妄见，见性空矣，岂妄见耶？见见现之时，见犹非见，岂不分明？恐未分明，朱子之语，并未莹耳！\n晦庵曰：皇极之无偏无诐，不以私言有所去就耳。无作好恶，不以私意自为憎爱尔。岂但包容，漫无分别，流于老庄依阿无心之说。\n屏山曰：朱子皇极之辨，固美矣。谓包容漫无分别，为老庄依阿无心之说则疎矣。老子曰：「上德为之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庄子曰：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不曰上仁不仁，不曰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其明白委曲如此，岂漫无分别乎？又曰：泽及万世，而不少为仁；挤万物而不为义，岂依阿乎？又曰：祸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所谓无心于无心者。天之天也，有心于无心者，人之天也。如老庄者，岂有心于无心乎？朱子之诬人，亦太厚矣！\n晦庵曰：庄子谓：「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督者中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害之计，正程子之所谓：闪奸打讹者也。为善无近名，语或似是。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巧其途以避祸，小人而无忌惮，甚矣！子莫执中，但无权耳。老庄则不明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迹其本心，实无异于乡原。其揣摩精巧，又非乡原之所及，乃贼德之尤者。王通谓非老庄之罪，吾不知其何说也。\n屏山曰：下士闻道大笑之，如朱子者几骂矣。督非中也，当训督为迫耳。庄子之言曰：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当而不自得，过而不悔其理然也。虽或以为善而远于名，或以为恶而远于刑，不以伪丧其真耳。朱子诟之以乡原小人，波及王通，吾亦不知其何说耶！\n仆屏山与诸君子，生于异代非元丰元祐之党，同为儒者，无黄冠缁衣之私，所以呕出肺肝苦相订正，止以三圣人之教，不绝如发，互相矛盾，痛入心骨，欲以区区之力，尚䁀足而不至于颠仆耳。或又挟其众也，哗而攻仆，则䁀覆矣，悲夫！虽然，仆非好辨也，恐三圣人之道，支离而不合，亦不得已尔。如肤有疮疣，膏而肉之，地有坈堑，实而土之，岂抉其肉而出其土哉？仆与诸君子不同者，尽在此编矣。此编之外，凡《鸣道集》所载及诸君子所著，《大易》、《诗》、《书》、《中庸》、《大学》、《春秋》、《语孟》、《孝经》之说，洗人欲而白天理，刬伯霸业而扶王道，发心学于言语文字之外，索日用于应对洒扫之中，治性则以诚为地，修身则以敬为门，大道自善而求，圣人自学而至，嗣千古之绝学，立一家之成说，宋之诸儒，皆不及也。唐汉诸儒，亦不及也。骎骎乎与孟轲氏并驾矣！其论议时有诡激，盖真机耳。皆荀卿子之徒欤？此其所以前儒唱之，后儒和之，跂而望之，踵而从之，天下后世，将尽归之。可谓豪杰之士乎？学者有志于道，先读诸君子之书，始知仆尝用力乎其中。如见仆之此编，又以借口而病诸君子之书，是以瑕而舍玉，以噎而癈食，不惟仆得罪于诸君子，亦非仆所望于学者。吁！\n襍说\n吾儿时不喜佛老，以学佛者先坏其身，亡其家，败国常而为天下螙。作排佛。又以从老子法，法而埜，埜而夷，夷而禽兽。作辨庄。意者特杨墨之遗说耳。比因闲居，稍读西方书，所谓《首楞严》者，始知天地之所以成坏，人物之所以生死，因果之根源，圣凡之阶级，明白径直，如指诸掌。孔子之所谓性近而习远，亢仓子之所谓耳视而目听，列子之所谓有生生者，庄子之所谓真君存焉！孟子之所谓心莫知其乡，《周易》之所谓神寂然不动，尽在是矣。特不须注解殊易解也。虽然，听歇即菩提，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不历僧祗获法身之言，尚有所惑。\n又读《圆觉经》曰：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是即名为随顺觉性，成就一切种智。现世即菩萨之说，则纲象之得玄珠，混沌之凿一窍，可以立契于嚬呻謦欬之顼。故以证悟了觉为贼，作止任灭为病者，南华之所谓，祸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宜父之所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n又读《维摩诘经》，独以默然，深入不二法门。则冉求之失问，夫子之不答，得于眉睫间矣。犹疑其所谓非凡夫行，非圣贤行，不厌生死，不乐涅槃，一切尘劳烦恼，为如来种。众生心行中，求诸佛解脱等语。\n近读《华严经》云：于有为界示无为法，亦不破坏有为之相；于无为界示有为法，亦不分别无为之性；不以世间法，碍出世间法，不以出世间法，坏世间法。如来性即菩萨行，菩萨行即如来性，念念严净无量世界，而心无所著。念念调伏无数众生而无我我所想，然则固所谓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无思无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虽显诸仁而藏诸用，然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以道之真治身，其绪余压苴，可以治国家天下。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自正心诚意始。夫帝王之业，皆圣人之余事尔，况其幺麽者乎？\n尝试论之：实际理地，不受一尘；文殊之一吹也。如师子王振迅，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普贤之一嘘也。如象王回旋，乃至毗卢着冠，如莲华在水，合而言之一也。但体用交参，正偏回互耳。是故至别峰德云始遇，入三昧则普眼中昬，逝多林之神变，迦叶尊者定中不见，弥勤阁之庄严，善财童子敛念即开，竖说之则五十五圣位，行布于弹指顷，如海印顿现。横说之则五十三法门，圆融于一毛头许。如帝网相罗，杜顺禅师，立四法界：曰理、曰事、曰事理不二、曰事事无碍，岂非伯阳之所谓常无、常有，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仲尼之所谓道与器变通与事业邪？论至于此，擧足而入道场，低头而成佛道，洒扫应对，得君子之传，饮食日用，知中庸之味，孰为儒者，孰为佛者，孰为老者，又孰能辨之哉？\n近代李习之、王介甫父子，程正叔兄弟，张子厚、苏子由、吕吉甫、张天觉、张九成、张栻、吕祖谦、朱熹、刘子翚之徒，心知此说，皆有成书，第畏人嘲剧，未敢显言耳。或疑其以儒而盗佛，以佛而盗儒，是疑东隣之井，盗西隣之水，吾儿时之童心也。悲夫！神人以道之真治其身，绪余压苴，可以治国家天下，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盖不离于道之神，可以发于乖外变化之圣，大而化之之圣，可以藏于不可知之之神。道家之说，与儒者之言，其相合如左右券，但老庄与孔孟，或出或处耳。彼杨朱者，知神人之先治其身而已，虽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翟者，知圣人之与民同患而已。虽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亦为之。观其为人，足以疑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亦以此疑之！列御寇之弟子，远取杨朱之说，襍寘于其书。韩愈氏称孔墨之师必相用，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吁亦怪矣！吾自读《金刚经》，可以径破二家之误，有道心者，虽胎卵湿化，有想无想，皆灭度之，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乎？心未入道，虽初中后日以恒河沙身命布施亦无益也，而况止于摩顶放踵哉！所谓圣人神人者，殆亦不可以此为之也。\n吾自读书，知孟子为圣人也。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杨子曰善恶混。韩子曰有性有情。苏子曰有性有才。欧阳子曰性非学者之所急也。吾从孟子不得不与诸子辨。荀子曰性恶，荀子果肯为恶乎？杨子曰善恶混。杨子之为善也，其为恶者果安在乎？韩子曰有性有情，韩子之为善者，其性乎？其情乎？苏子曰有性有才，苏子之才，其非性乎？欧阳子曰性非学者之所急也，欧阳子之学，何等事乎？当孟子之时，固有以食色为天性者，有以为有善有不善者，有以为无善无不善者，有以为无善无不善者，有以为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者，孟子犹以为性善。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又读《庄子书》谓：和理出于性，和理生道德，道德生仁义，仁义生于礼乐，然性善之说愈明。\n后读佛书，以真如性为如来藏，从本以来，惟有遇恒沙等诸净功德。一切烦恼染法，皆是妄有，性自本无。故曰：白净无垢识，为无明所熏习。一变而为含藏识，暗然无记。杨子之所谓善恶混者，再变而为执受识。我爱初生，荀子之所谓恶者，三变而为分别意识，好恶交作。韩子之所谓情也，四变而为支离五识。视听亦具，苏子之所谓才也。学道者，复以真如薰习无明，转四识为四智，其一曰：大圆镜。其二曰：平等性。其三曰：妙观察。其四曰：成所作。初无增减，故号为如来。特人昧其性耳。性何负于人哉？此孔子之所谓：「性相近，而习相远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即吾佛所谓阿鞞󰍑与阐提非了义也。欧阳子平生不喜佛老，而罪学者言性。吾侪岂可为此翁所欺哉？系辞尚以为非圣人语，彼何有于老佛云。\n吾观佛者，皆谈仁义，竟不知何者为仁，何者为义？比读庄周书曰：古之治国者，以和养恬，以恬养和，和生于恬，理出于和，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然则道德为仁义之礼，仁义为道德之用，后世人忘其本，止知有仁义，而不知有道德。故老子有激而云逆求其言。盖欲合仁义于道德而言之也。岂真槌提仁义者哉！彼韩愈氏者，斩然臆断，以道德为虚位，以仁义为定名，欲离仁义于道德而言之也。果谁坐井而观天哉？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道德其虚位乎？孟子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仁义其定名乎？然则韩愈氏亦不知仁义为何物也。近世二程氏之学，始讲明仁义之说。至以仁为觉者，是知慈惠宽爱不足以尽仁之实。求其意而未得耶？尝试思之：盍反其本而已，莫如庄周之言为有次序也。方寸之地，本静而明，明而静，故曰：治道者以恬养知，以知养恬，恬以致其静，知以致其明，静极则无所于忤，明极则无所于蔽，无所于忤，则无所不受；无所于蔽，则无所不达；故曰：德、和也，道、理也。德之字曰仁，道之字曰义。故曰：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其明白径直也如此。正如学佛者，以妙明之心修止观之法，以止观之力得定慧之称。或以慈心定为悲增菩萨，或以无碍慧为智增菩萨。悲智圆修，同登大觉。儒者之所谓仁义，老子之所谓道德，尽在其中矣。吁！安得圆机之士，共谈真仁义哉？\n王通以佛为圣人矣，曰：其教中国则泥。苏辙知佛为人天师矣，曰：以之治世则乱，不可不深为之辨。是二君子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小，而不见其大；传听阿罗汉独觉之法。而未尝闻诸佛菩萨之行略。读小乘《阿含》等之语，而未尝读《华严》、《维摩》之说，经发此言，良可惜也！岂非以梁武之事乎？达磨大士既攻其失矣，果如󰍑摩尊者告宋文帝之言，于治中国乎何有哉？\n韩愈作《原道》以排佛老，罪其为清净寂灭之说。有裘菖饮食之喻，最为可笑！不知愈曾见二家之书否？吾知其未尝读也。列御寇之所谓积尘聚块，是无为而非埋。维摩诘之所谓「焦芽败种」，已入无为正位；不能复发菩提之心。虽学佛老者，亦知其为病也。如《璎珞经》云：自三贤位，心心寂灭，自然流入妙觉大海，此如来之所以教，智首之起万法明门。《南华经》云：必清必静，形将自正，此广成子之所以戒，黄帝之所以遂群生也。此其与吾儒致知、格物、诚意、正心、齐家、治国、明明德于天下之言，得无同耶？愈之大学恐致知格物，近于佛老之所云：而删去之，独取正心诚意，又不知愈之所谓正与诚者何如也？不知此说，而以其心之所不喜而私去之，则不正；知此说而自欺作意而去之，则不诚；自以为得孔孟之传，孔孟之为，孔孟必不尔也！\n司马光《资治通鉴》载：韩愈以排佛老为有力，其所切者，送文畅序曰：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犹且不脱焉。独人安居而暇食，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其意以为非先生之驱虎豹，放龙虵，服牛乘马，则人不得安居而饱食矣。是其智与痴子谓米从臼中来之说无异也。吾将入其室，夺其矛而刺之，曰：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犹且不脱焉，独人之安居而暇食，宁可不知所自耶？学者其深思而熟讲之，则佛老之学，不可不知也。司马光答韩乘国书，其大略曰：子之所谓中者，无思无虑，近于佛老之学，光之所谓中者，无过与不及耳。又有服药之喻，以为真得中之说。吾窃以此为甚易辨。子思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如光之所谓中，非中而似和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之言中和，如此其大，何光之自许，如此其轻也？是光未尝深读佛书，亦止以无思无虑为佛也。八地菩萨得无生法忍，佛心菩萨心，皆不现起，况复起于世间之心？诸佛加护而告之曰：善男子！汝适得此一法耳！是诸法法性，若佛出世，君不出世，是法常住，无有变易。如来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如来有无量智慧，佛子当学。故经师云：一法若有毘庐，堕于尘劳。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善乎苏辙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菩萨万行之总目也。致中和，而天地万物由之以生；非佛性何以当之？此真知中和之说者也。惜乎一出一入焉！\n苏轼作司马光墓志云：「公不喜佛。曰：其精微大抵不出于吾书，其诞吾不信。」嗟乎！聪明之障人如此其甚耶！同则以为出于吾书，异则以为诞而不信，适足以自障其聪慧而已。圣人之道，其相通也，如有关钥；其相合也，如有苻玺；相距数千万里，如处一室，相继数千万世，如在一席，故孔子曰：西方有圣人焉。庄子曰：万世之后，一遇大圣，而知其解者，是且暮遇之也。其精微处，安得不同？列子曰：古者神圣之人，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未聚禽兽虫螘，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先其所教训无遗逸焉！何诞之有？孔子游方之内，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论。邹衍、御寇、庄周方外之士，已无所不谈矣。顾不如佛书缕缕也。以非耳目所及，光不敢信；既为耳目所及，吾敢不信耶？郭璞日者也，卜年于晋室，若合苻券，疑吾佛不能记百千万之多刼耶？左慈术士也，变形于魏都，皆同物色，疑吾佛不能示千百亿之化身耶？长房壶中之游，人信之矣，不信维摩丈室容八万座，与纳湏弥于芥子中之说乎？邯郸枕上之梦，人信之矣，不信多宝佛宝塔住五千刼耶？度僧伽如弹指顷之说乎？若俱不信，不知光亦尝梦否？瞑于一床，栩栩少时也，山川聚落，森然可状，人物器皿，何所不有，俯仰酧酢于其间，目成一世，此特凡夫第六分离识之所显现者尔。其力如是，况以如来大圆镜智，菩萨之如幻三昧乎？学者当自消息之，毋为虚名所刼持也。\n程颢论学于周敦颐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愚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名为无不周徧，而其实乖於伦理；虽云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者，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悲夫！诸儒排佛老之言，无如此说之深且痛也！吾读《周易》，知异端之不足怪，读《庄子》知异端之皆可喜，读《维摩经》知其非异端也。读《华严经》始知无异端也。《中庸》曰：道并行而不相悖。《周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虽有异端，何足怪耶？庄子曰：不见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道德为天下裂，如耳目口鼻之不相通，楂梨橘柚之不同味，虽不足以用天下，可为天下用。恢诡谲怪，道通为一，是异端皆可喜者。《维摩经》曰：诸邪见外道，皆吾侍者，六地菩萨，乃能作魔谤于佛，毁于法，不入众数。随六师堕乃可取食。然无异端也。《华严经．入法界品》曰：诸善知识阿僧祇数，皆于无量刼海，行菩萨道，国王长者、居士、僧尼、妇人、童女、外道、鬼神、舡师、医卜，与鬻香者，无非法门。若见五十三种无厌足王之残忍，婆湏密女之󰯌荡，胜热仙人之刻苦，聚沙童子之嬉剧，大天之怪异，主夜之幽阴，皆有大解脱门，此法界中，无复有异端事，道无古今，害岂有深浅哉？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谓高明耳。\n尝试论之：三圣人者，同出于周，如日月星辰合于扶桒之上，如江河淮汉，汇于尾闾之渊，非偶然也。其心则同，其迹则异，其道则一。其教则三，孔子游方之内，其防民也深。恐其眩于太高之说，则荡而无所归。故约之以名教。老子游方之外，其导世也切，恐其昧于至微之辞，则塞而无所入，故示之以真理，不无有少龃龉者，此其徒之所以支离而不合也。吾佛之书既东，则不如此，大包天地而有余，细入秋毫而无间，假诸梦语，戏此幻人，五戒十善，开人天道于鹿苑之中。四禅八定，建声闻乘于鹫峰之下，六度万行，种菩萨之因。三身四智，结如来之果，登正觉于一刹那间，度有情于阿僧祇刼，竖穷三际，横亘十方，转法轮于弹指顷，出经卷于微尘中，律仪细细，八万四千；妙觉重重；单复十二。《阴补礼经》素王之所未制，经开道学，玄圣之所难言，教之大行，谁不受赐，如游鱼之于大海，出没其中；如飞鸟之于太虚，纵横皆是；薰习肌骨，如薝匐香灌注肺肠，如甘露浆，翰墨文章，亦游戏三昧；道冠儒履，皆菩萨道场。诸君之聪慧辨才，亦必有所从来，特以他生之事，而忘之耳。况程氏之学，出于佛书，何用故谤伤哉！又字字以诚教人，而自出此语，将以欺人则愚，将以自欺则狂，惜哉穷性理之说，既至于此，而胸中犹有此物，真病至于膏肓者也夫！\n心说上\n大哉！心之为物也。强名真宰，而字曰真君，浑浑沦沦，自本自根，天地以之生，鬼帝以之神，缊缊𬘡𬘡，万物化醇，生生化化，精气游魂，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死有所乎归，生有所乎萠，始终相反乎无端，而骨骸归其根，精神入其门，出于机而入机，死于此而生于彼。以形相禅，其形化而心与之然，百骸九窍六藏，又赅而存，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而无损，益乎其真也！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彼至人者神矣！挟宇宙，旁日月，河汉沍而不寒，金石流而不热，疾雷破山而不惊，辨土不得惑，善人不得滥，盗贼不得刼，高古今于交臂，志毁誉于一吷，喜则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出六极之外，不知死之可恶，生之可悦，虽视听不用耳目，在八荒之远，苟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而近于眉腱。夫若然者，绰约若处子，肌肤若氷雪，吸风饮露，骑飞龙而游乎四海。乘白云而至于帝乡，彼且择日而登遐，气毋可袭，而天地可挈矣。有此道者，目击之妙，殆不容声，可得不可见，思之则征矞，可传而不可受，言之则啮鈌，故三问而三不知，四问而四不说也。嗟！此无他尔，或能曈焉，如初生之犊，魄焉如未孩之子，有口如鼻，有眼如耳，形如木槁，心如灰死，光耀至于无无，虚白生于止止，明如不垢之鉴，清如不襍之水，所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不导引而寿千岁，厌世去而上仙者欤，不出乎吾心而已。\n心说下\n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太极是生两仪，生生而不生，化化而不化，色色而未尝显，声声而未尝发，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擧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及其神降明出，圣生生成、不知成之者性继之者善也。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虽愚者预有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矣！谁能出不由户？譬如饮食，鲜能知味，益甚易知，甚易行，特不失其赤子心而已。然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而其热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古人有言：「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夫极高明而道中庸者，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既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虽过者化，而所存者神，然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盖癈心而用形，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无已、无功、无名。所谓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固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者耶。故无言亦言，无所不言，而亦无所言。无知亦知，无所不知，而亦无所知，皆显道神德行耳。以此在下，素王玄圣之道，以此在上，帝王天子之德，此非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与其尘垢粃糠陶铸圣人绪余土苴，以治天下，亦吾心而已矣。\n鸣道集说卷之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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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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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見，其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託以立於不朽。是故聖人沒，道術為天下裂，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歸，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於道矣，而其言有不傳者未之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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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嗟乎！君子之言難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幾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諱之純，字純甫，弘州人，金童宗承安間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資性英邁，天下書無所不讀。其於莊周、列禦寇、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既而取道學諸家之書讀之，一旦有會於其心，乃合三家為一。取先儒之說，箋其不相合者，著為成書，所謂《鳴道集說》也。觀其為說，前無古人，誠卓然有所自見，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遺山元公字裕之，金、秀容人，金亡不仕，號遺山真隱，有遺山集行於世。嘗以中原豪傑稱之，謂其庶幾古者立言之君子；豈不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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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嗟乎，立言之難久矣！世之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會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見，而決千載之是非者；鮮不羣疑，而眾駭之。先生是書，其雄辨偉識，以一人之見，決千載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竊論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讀之者各有以自得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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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至正十七年西紀一三五七年歲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講學士金華黃潛序。黃潛，元，義烏人，字晉卿，延祐進士，生平博極羣書，議論精約，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權貴，時稱其清風，纖塵弗染，有《日損齋稿》及《筆記》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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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閱《復性書》，知李習之亦年廿有九。參藥山而退著書。大發感歎，日抵萬松深攻亟擊，退而著書，會三聖人理性蘊奧之妙要，終指歸佛祖而已。江左道學倡於二程，和之者十有餘家，涉獵釋老，膚淺一二，著《鳴道集》。食我園椹，不見好音，竊香掩鼻於聖言，助長揠苗於世典，飾游辭稱《語錄》，教禪慧如敬誠，誣謗聖人，聾瞽學者。噫！馮虛氣，任私情，讚毀去取，其如天下後世何？屏山哀矜，作《鳴道集說》，廓萬世之見聞，正天下之性命！張無盡謂大孔聖者，莫如莊周，屏山擴充，渺無涯涘，豈直不畔干名教，其發揮孔聖幽隱不揚之道，將攀附遊龍，駸駸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諦疆隅矣。張無盡又謂：小孔聖者莫如孔安國，鳴道諸儒，又自貶屈，附韓歐之隘黨，其計孰若尊孔聖與釋老鼎峙為愈也耶。諸方宗匠，偕引屏山為入幕之賓。鳴道諸儒，鑽仰藩垣，莫窺戶牖，輙肆謗議，不亦僭乎！余忝歷宗門堂室之奧，懇為保證，固非師心昧誠之黨；如謂不然，報惟影響耳。屏山臨終，出此書付敬鼎臣曰：「此吾末後絕交之作也！子其秘之，當有賞音者。」鼎臣聞余購屏山書，以斯藁因萬松老師，轉致於余，余覽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嘗見《鳴道集》不平之，欲為書糾其蕪謬而未暇，豈意屏山先我著鞭，遂為序引，以鍼江左書生膏肓之病，為中原學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發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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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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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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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天地未生之前，聖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後，道在聖人，故自生民以來，未有不得道而為聖人者。伏羲神農黃帝之心，見於大《易》；堯舜禹湯文武之心，見於《詩書》，皆得道之大聖人也。聖人不王，道術將裂，有老子者，遊方之外，恐後世之人，塞而無所入，高談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內，恐後世之人，眩而無所歸，切論天地既生之後，而封之以仁義。故其言無不有少相齟齬者。雖然或𭊌或吹，或輓或推，一首一尾，一東一西，玄聖素王之志，亦皆有所歸矣。其門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於支離也。莊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於聖人，孟軻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於神人，如左右券，內聖外王之說備矣。惜夫！四聖人沒列禦宼駁而失真，荀鄉子襍而未醇，楊雄王通氏僭而自聖，韓愈歐陽氏蕩而為文，聖人之道如線而不傳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書，從西方來，蓋距中國數千萬里，證之文字，詰曲侏離，重譯而釋之，至言妙理，與吾古聖人之心，魄然而合，願當為顧之誤其徒不能發明其旨趣耳。豈萬古之下，四海之外，聖人之迹，竟不能泯滅邪？諸儒陰取其說以證吾書，自李翱始，至於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於前。蘇子瞻兄弟和之於後，大易、詩、書、論、孟、老、莊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橫渠伊川之學踵而興焉。上蔡元城龜山橫浦之徒，又從而翼之。東萊南軒晦菴之書，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見諸先生之論議，心知古聖人之不死，大道之將合也。恐將合而又離，箋其未合於古聖人者，曰《鳴道集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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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序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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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中州集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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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李先生純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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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純甫，字之純，弘州人，承安年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於書無所不闚，而於《莊周》、《列禦宼》、《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學書讀之，著一書合三家為一，就伊川橫渠晦菴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髮不相貸，且恨不同時，與相詰難也。性嗜酒，未嘗一日不飲，亦未嘗不醉，眼花耳熱後，人有發其談端者，隨問隨答，初不置慮，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傾河瀉洰，無有窮竭。好賢樂善，雖新進少年游其門，亦與之為爾汝交。其不自貴重又如此。迄今論天下士，至之純與雷御史希顏雷希顏，名淵，一字季默，好讀書，與李之純游，任監察御史，彈劾不避權貴，大著威望，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則以中州豪傑數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鎮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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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　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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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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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濂溪曰：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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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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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韓愈氏之遺說耳。道無動靜，不動其無道虖虖，古乎字。德無用舍，不用其無德乎。孔子謂：「仁者見之謂之仁，則非仁也。智者見之謂之智，則非智也。」聖人之所見，豈邪見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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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濂溪曰：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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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皆孔子之言，與老子之言將無同乎？善夫！莊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理、道也。和、德也。德、仁也。道、義也。然則搥提仁義者搥提仁義，出楊子法「言」，捨棄仁義也。其楊子乎？離道德仁義者，其韓子乎？自以為大中至正，恐未免為曲士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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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世之論命者，競為幽僻之說以欺人，使人跂懸而不可及，憒瞽而不能知，則畫而舍之，其實奚遠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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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易》有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說；孔子之心學也。自顏子、曾子、子思傳之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知天之與我者，萬物皆備，然後能踐其形，雖夭壽不貳也。豈為幽僻之語，高論於世哉！惜乎後世不得其傳，跂懸而不能窮，憒瞽而不能盡，畫而捨之，不能至，文蹇淺之說，以自欺則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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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或謂聖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聖人之心如宿火爾！夫火宿之則晦，發之則光，引之則然，皷之則熾，深而不銷，久而不滅者，其宿火乎，豈若死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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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野哉斯言！聖人之心，未嘗生死，豈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終消也。久而不滅者，終滅也。聖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塵念蔽之，如浮雲之翳，陰氣之蝕耳。塵念消爍既如死灰，而天光始發，初無增損，其有滅乎？此孔子所謂與日月合其明，莊子又謂進於日者與？世俗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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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或問釋老有取乎？曰：有。曰：何取？曰：釋取其空，老取其無為自然。舍是無取也。空、取其無利欲心。無為自然，取其因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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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釋氏之所謂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謂無為，無不為也。其理自然，無可取舍。故莊子曰：無益損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減。故以愛惡之念，起是非之見，豈學釋老者乎？取其無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為，非自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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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學黃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為無為。迂叟以為不然，作無為賛：治心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則天，夫復何為？莫非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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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顏子黜聰明，隳肢體，入道之門耳，豈在道耶？列子知黃帝書者，其言曰：積塵聚塊，雖無為而非理也。莊子學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聖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𨔝而天隨，豈心如死灰槁木？然無為賛固佳矣！但改莫字作終字，學者當漸進一階或自此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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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莊子文勝而道不及，君子惡諸，是猶朽屋而塗丹艧，不可處也。眢井而席綺潰，不可履也。烏喙而漬飴糖，不可嘗也。堯之所畏，舜之所難，孔子之所惡，青蠅變白黑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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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莊周氏豈有意於文哉！其一𭊌也，隱然如迅雷之驚蟄蟲。其一吹也，颺然如長風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堯舜之神；四子不離於陰陽。糟粕六經，而掃仲尼之語；一人方出於魯國，大抵如達磨之倒用如來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藥太苦，螫芻豢之舌；儒者不談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蠅，不亦厚誣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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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楊子之論王莽也，豈得已哉！況伊周則與之，況黃虞則不與也。黃帝虞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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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劇秦美新，亦與伊周乎？既擯莊周，固楊子之黨也；又何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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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大和所謂道中𣷉，沉浮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効法於簡者坤，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大和，語道者知此，謂之見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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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吾嘗學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來者，陰陽之相盪也。易簡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謂也。天地絪縕者，萬物之化也。聖人之意，各有所謂。張子襍取其說，而談天地未生之初，謂真見易之道，而竊比周公，躁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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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少息；易所謂絪縕，莊子所謂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馬者歟。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散，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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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略取佛老之語，力為此說，正《首楞嚴》五十種魔第三十二，行陰未盡，見諸十方，十二眾生，畢殫其類。雖未通其各命由緒，見同生基，猶如野馬，熠熠清擾為浮塵根究竟樞穴。張子誤認此言，以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樓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說。莊周矢溺瓦礫之說，而不甚明，可付一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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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言性矣。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聚散出入，能推本所從來，深於易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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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竊聞首楞嚴性覺真空，性空真覺之言，而未見如來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計度，立圓常論，正墮三十三種顛倒，見魔是人，觀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為究竟，神我從是則，計我徧十方，凝明不動，一切眾生，於我心中自生自死，則我心性，名之為常。張子誤認此語，厚誣聖人，指為易道。聖人之言曰：神無方，易無體，寧有我耶？吁！可憐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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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太虛為清，清即無碍，無礙故神。反清為濁，濁則礙，碍則形。又曰：氣聚散於太虗，猶氷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無，諸子淺妄。以分有無，非窮理之學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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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老子所謂常無，即佛之所謂真空，非斷滅之空也。老子之所謂常有，即佛之所謂妙有，非碍色之有。無非真無，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張子自分太虛與氣之聚散，又分形與神之清濁，自比聖人，以為窮理。淺妄如此，豈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謂道，形於下者之謂器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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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虗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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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夫道生天生地，以為氣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張子之言如此，無乃異於三聖人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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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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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其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象為大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陷於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謂世界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莊，混然一塗，因於恍惚夢幻，定以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之論，不知入德之門，多見其蔽於詖，而陷於󰯌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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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之所謂老氏有生於無之論，正老氏之所謂：「常有以觀其徼者，常無以觀其妙」者；張子不知也。張子所謂：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謂，建之以常無有，張子果知之乎？張子又謂：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正佛之所謂真如之生滅者，俗諦之幻，有所謂真如之不生滅者，真諦之本空，張子不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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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張子所謂體虛空為性，本天道為用，正佛之所謂真如有體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義諦。張子果知之乎？謂佛有人見，躐等妄意，誣為幻化，學道者其知之矣。或因於恍惚夢幻，或遂以為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皆望道而未之見耳。不知入德之塗，蔽於詖而陷於滛，或亦有之？非三聖人之罪也。所謂儒佛老莊，混為一途者，十方諸佛，異口同音，萬古聖人，同轍俱注，張子獨能岐而外之乎？雖吾夫子復生，不易吾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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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窮，寒暑已。眾動不窮，屈伸已。鬼神之實，不越二端而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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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聖人有言，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氣也。天之寒暑，氣之屈伸，鬼神何預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跡，江東諸子，至有以風雨為鬼神，其踈甚矣！此說亦有所從來，其源出於漢儒，誤解中庸鬼神體物而不可遺句，訓體為生，說者謂萬物以鬼神之氣生，故至於此。予謂：鬼神雖弗見弗聞，然以物為體，而影附之，不可遺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與左右也！何以二氣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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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在天而運者為七曜，垣星為晝夜，以地氣乘機，左旋於中，故使垣道河漢。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顏淵輩已知之矣。古人所謂天左旋，此至粗之論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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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說孔子未嘗談也。大《易》止言乾動坤靜，《尚書》止言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而已。張子敢於高論，果於自信，斬然臆斷，謂天靜地動，惟七曜行，當問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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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聖不可知謂神，莊生謬妄，又謂有神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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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莊子所謂：有天人、至人、神人，皆聖人之別稱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謂之聖人。言素王玄聖之道，謂之神人。謂聖人之駴世，神人未嘗過而問焉，正吾夫子之所謂豉萬物而不與者，豈有二人哉。莊子寓言，而學者惑之！是對癡兒不得說夢。迨佛書至，有法身、報身、化身之說，其理甚明。禪者又分五位，至於禮用交參，正徧回互之際，區區章句之學，未嘗曾見此事，宜其譏咲以為謬妄也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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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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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說出於漢儒，以木火為生物之神，以金水為終物之鬼，訓神為伸，訓鬼為歸，亦曲說耳。今證以孔子之言，精氣為物，謂人物也。游魂為變，謂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無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狀，蓋無異於人物，故其禍福，亦從吾之好惡焉。豈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強為分別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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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氣生於人，生而不離，死而游散謂魂。聚而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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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異乎吾所聞！鄭子產論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故伯有之死，猶能為祟而殺駟帶。蓋魂魄者，動靜之精神耳。形質既成，生而不能離，形質既壞，死而不能散，游然而變，或為鬼神，即此一物也，豈有二物哉？"
      },
      {
        "type": "p",
        "text": "橫渠曰：海水凝則氷，浮則漚，然氷之才，漚之性，海不得而預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說。"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性猶海水也，情猶浮漚也，漚有生滅，而水無生滅，情有生死，而性無生死。雖吉凶以情遷，而原始反終，知之未嘗生，亦未嘗死也。則死生之說盡矣。雖然，漚即水也。水即漚也。情豈非性，性豈非情虖？生滅而有不生滅者，有其死生中，蓋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乎？以水喻之，則不類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為何物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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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寤所以知新於耳目，夢所以緣舊於習心，醫言專語氣於五藏之變，有取焉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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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言常夢，其得為多，如非常之夢，傳說之夢，武丁竪牛之夢穆叔，橫渠之言敗矣！當以東萊之言為解，語在左氏愽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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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謂之幻妄。真所謂凝氷之夏蟲歟！反以六根之微，誣天地日月，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其小也。夢幻人世，不能究所從也，謂之窮理可虖？不知窮理，謂之盡性而無不知可乎？儒者窮理，固率性可以謂之道。佛不知窮理，故其說不可推而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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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知道生天生地，列子知渾淪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細物也。張子烏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極，老子之混成，莊子之道，列子之渾淪，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學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書遂東。《首楞嚴》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有漏微塵國，皆依真所生。然則其不出於此心乎？何以信之？張子亦有夢否？五尺之軀，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間，天地、日月、山川、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從汝一念生，此特佛書所謂第六分離意識之所影現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廣大如此，與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礙，此即邵康節所謂：一身自有一乾坤者，況其根本！第九：白淨無垢，妙真如性，豈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寧有小大與生滅乎？老子謂尹文子曰：吾與汝皆幻也。孔子謂瞿鵲子曰：丘也與汝皆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萬世之後一遇大聖，如且暮夢遇之，張子豈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窮，張子欲率其性，而自謂之道。將推而行之，真夢中語，未知孰為夏蟲也歟！悲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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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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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老子之常無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張子之陋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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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一物而兩體，其大極之謂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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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太極生兩儀，而張子云爾。是胚胎未兆，而自為男女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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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可滅！莊老佛氏為此說久矣。果暢真理虖？有無不能為一，非盡性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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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飲食男女，氣血之嗜欲耳。豈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與禽獸奚擇哉？此正夫子之所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佛之所謂無礙禪也。莊子固有不食五穀，綽約如處子者，張子自不見耳。以近喻之，世間近道之士，辟穀而齊居者多矣，豈盡失其性哉！自殘其性，而必患天下後世者，必此言也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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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浮圖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以人生為妄見，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謂知天虖？指游魂為變，為輪廻，未之思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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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說出於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莊子推而明之。謂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死生相尋乎無端。列子亦謂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廻而何，老子謂生者暗噫物也。莊子亦有久憂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彼且擇月而登假，乘彼白雲，至于帝鄉，忻則與造物為人，厭則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莊子之漆園，列子之鄭圃，孔子之魯國，體性抱神，遊於世間可也。自此以降，遽欲泯其真妄，同天人，無取舍，均死生，嘻其誕矣！"
      },
      {
        "type": "p",
        "text": "橫渠曰：浮圖必謂：死生轉流，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自其說熾傳中國，雖真才閒氣，生則溺耳自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迹；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廢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蔽，詖󰯌邪遁之詞，翕然並興，一出于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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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談大道，一千五百年矣，豈浮圖氏之罪耶？至於近代，始以佛書訓釋老莊，浸及語孟，詩書大易，豈非諸君子所悟之道，亦從此人乎？張子憣然為反噬之說，其亦弗仁甚矣！謂聖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學而知，夫子自道也歟。詖󰯌邪遁之辭，亦將有所歸矣。所謂有大過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蘇氏兄弟是也。負心如此，寧可計較是非於得失乎？政坐為死生心所流轉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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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釋氏謂實際以人生為幻妄，有為為贅疣，世界為陰濁，遂厭而不有，遺而不存，乃誠而惡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學而可以成聖。天而未始違人，《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彼所謂實際，徒能語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釋氏知實際矣。故以人生為幻妄，雖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不以無為破有為界，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豈嘗有所厭惡而排遣哉！定慧圓成，止觀雙泯，因該果海，包法界而有餘；果徹因源，人微塵而無間；與吾聖人之道，將無同乎？第恐張子竊聞易道，未嘗心解，而況於實際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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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彼釋氏之語，雖似是，本與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語。其言流遁失守，窮大則󰯌，推行則詖，一卷之中，數數有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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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道本無一，而有二乎？道本無是，而有非乎？如來不說墮文字法，四十九年初無一字，維摩不離文字，而說解脫，不二法門，終於默然。張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虛，多見其不知量也。未讀南華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無言」之旨，想亦未曾夢見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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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大率知晝夜陰陽，則知性命。知聖人，知鬼神，釋氏未免陰陽晝夜之累，而談鬼神，妄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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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盡夜之往來，陰陽之消長，真死生之理也。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其未嘗往來，未見其陰陽不測之神，初無消長。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雖鬼神不之知也。鬼神之情狀，聖人其知之矣。此釋氏之說，與吾正同，而張子言其往來消長者，推而任之，聽其自然，自以為免陰陽晝夜之累，而正流於生死中矣。誣為易道，豈知聖人所謂生生之謂易，而生生者，未嘗生耶。夫學道者，一念萬擧初無首尾，豈有陰陽晝夜之累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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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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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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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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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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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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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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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太虛者，氣之體，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矣。陰陽之氣，散則萬殊，人莫知其為一也，合則混然，人莫見其殊也。形聚為物，物潰反源，反源者，其遊魂為變歟？所謂變者，對聚散存亡為文。非如螢雀之化，指前後身說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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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說非孔子之言，非佛氏之言也。張子憑私臆決，力為此說，固亦勞矣！雖然，敢問張子：其湛然而一者，與無數無窮者，其一物乎？其二物乎？胡為而散？胡為而合？螢雀之化，有前後身，安知游魂之變，無前後身耶？既同生於太虛之氣，陰陽之神，何參差萬狀，苦樂之不齊，賢愚之絕異耶？誠如此言，飲食、男女之外，無復餘事。壽夭、貧富之別，出於自然。名教不足貴，道學不必傳，桀紂盜跖為達人；堯舜孔子，徒自困耳。此姦雄之所以藉口，泯滅生靈之，語而張子又說而皷之，吾不忍後世之愚民，將胥而為鬼為蜮為血為肉也。悲夫！試讀《首楞嚴經》，則此語冰銷瓦解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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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今所謂死，雖奴僕竈間，皆知是空。釋氏所謂，不可思議，亦是小人所共知者。文士學之，增飾其間，或引入易中之意，又以他書文之，故其書亦有文者，實無所取。如莊子者，其言如此，實是畏死，亦為事不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今所謂死，奴僕竈間，共知是空，王侯將相，奸雄豪傑之士，無有不畏死者。強者至於弒君篡國，弱者止於偷生避罪，養成天下腐脅疽根。貧賤之士，吮癕呧痔，敗名失節，皆以貪生故耳！自佛書之來，知此革囊不足甚惜，一念蹉跌，千刼淪落，其於名教，殆非小補。彼以如來不可思議境界，為小人所共知；疑文士文之，何不縷數某經出某書，某說止於某事，五千餘卷，今徧天下，試寓目焉！則張子之言，但欺瞽者可矣。謂隣人之井，盜吾井之水，癡兒語也。又咲莊周畏死，何等語耶？周果畏死，亦將三聖人之後，別著一書，為此無忌憚人矣。"
      },
      {
        "type": "p",
        "text": "橫渠曰：學釋氏之說得，便為聖人，而其行則小人也。只聽知便為了，所謂祖師之類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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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如來大方便智，為懈怠眾生，於《法華經》說，娑竭龍女，於一念成佛。為驕慢眾生，於《華嚴經》說，毘盧成佛於無量刼海，其實皆以三阿僧祇，歷十信、十住、十囘向、四加行、十地等覺，方入妙覺，信解修證，不可誣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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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至於禪者，則又不然！非佛非魔，非凡非聖，非得不得，非了不了，呵佛罵祖，戴角披毛，此老聃之所以為馬為牛，豈肯如瞿鵲子之見卵而求時夜哉！雖然，如人牧牛，回頭轉腦，驀鼻牽廻。如鷄抱卵，暖氣不接，不成種草豈容無俗擬議哉！狂而自聖者，蓋有之矣。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是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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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孔子過周，問禮於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觀老子薄禮，恐非其人，猶左丘明別有所傳者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老子知禮之本，故薄其末，前後區區於升降揖讓之間者，烏知禮意哉？張子必欲斬伐道學，力誣老子，遂及左氏，然則孔子所謂：背見周公，未必非黑肩，文王既沒者，豈楚子熊申乎？宋儒之敢為狂言，遂至於此！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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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渠曰：遁詞者無情，只是他自信，元無所執守。見人說有，己則說無，反入於太無。見人說無，己則說有，反入於至下。元不曾入中道，此釋老之類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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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如張子之所謂遁詞，蓋有之矣。中國公孫龍、惠施、鄧析、堅舟同異兩可之說。西方末黎等，矯亂不死議論是也。常無有者，老子之信言，中道第一議諦。釋迦之實語，有謂無謂，離四句，絕百非。至言去言，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矣。豈有蔽離陷窮之心，而生詖邪󰯌遁之辭哉？然則吾聖人顯道而不墜於無神，德行而不涉於有見，有形之器，即無形之道，或默或語，其言外不盡之意，張子未必知也。"
      },
      {
        "type": "p",
        "text": "橫渠曰：老子言天地不仁是也。聖人不仁非也。天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聖人則仁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即聖人之神也。吉凶與民同患，蓋聖人之形跡耳。聖人之神，與天地相似。天地之德曰生，豈有生萬物之心乎？故聖人之喜，𥉐然侶春，澤及萬世而不為仁，特仁者見之謂之仁耳。張子強於分別，不惟不知老子，恐吾夫子之言，亦有所未解也。"
      },
      {
        "type": "p",
        "text": "橫渠曰：萬物皆有理，若不知窮理，如夢過一生。釋氏便不窮理，皆以為見病所致，莊子儘能明理，及至窮極，亦以為夢，不知易之窮理也。又曰：釋氏所謂萬物之性，猶告子生之謂性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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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果能窮易之理，將亦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夫生死之說難窮，惟以寤寐求之，旦暮得此其所以生乎？夢中之境，果為何物？夢中之人，孰為真我？夢中說夢者多矣，豈非猶在夢中？然則，今張子未覺，咲佛與莊周之夢，亦夢語耳。擧世之人，同一大夢。知夢覺之為一身，即無夢覺；知死生之為一性，即無死生；未知無生，焉知不死，故朝聞道夕死可矣。張子未有所聞，不信死生之如夢，豈知夢覺即生死乎？此釋氏之所謂一性者，豈告子所謂人之性，猶牛之性歟！"
      },
      {
        "type": "p",
        "text": "橫渠曰：無學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於書，吾輩治之於己，聖人之道，庶可期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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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吾固疑橫渠之徒，本出於王氏，特以元豐之故，失天下士大夫之心；故盡反其說，求合於司馬君實，君實既說，諸儒翕然歸之，其言遂大。蓋陰挾縱橫之資，而談仁義之道者耶！今張子之書云爾，予復何言！"
      },
      {
        "type": "p",
        "text": "橫渠曰：某近來思慮道理，大率臆度，屢中可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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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臆則屢中，孔子之所譏，生於其心，孟子之所咲，張子學孔孟而不似者，政坐此為膏肓疾也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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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如說妄說幻，為不好底性，請別尋一個好底性來。摸了此不好底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蓋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具之物，若無汙壞，不消修治是義也。亦有汙壞，合修治之，亦是義也。禪學者總是強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于儞何事？孔子曰：予欲無言，顏子則默識！其他疑問，又曰天何言哉？可謂明白矣。若能於此上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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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程子之說，幾於道矣。全出於《楞嚴》、《圓覺》之書，曹溪江西之語。雖然，遽譏禪者為強生事，切恐向上大有事在。以顏子之才，面遇聖師，始於克己，終於屢空，方有其庶乎之類，其言性也，子貢不可得而聞焉。蓋惡忘之妙，殆不容聲；割心去智，子夏未之能也。故冉求發未有天地而有天地之問，昔也照昭然，今也昧然，先以神者受之，後以不神者求之耳。此子路之所以升堂未入於室也。今程子去聖人千五百年，唱千載絕學，其言固可尚已，予何人也？安忍復興之異同乎？區區之心，蓋以鏡猶有垢，鑛未成金，喫詬索之，而玄珠遂亡；儵忽鑿之，而混渾必死；但有纖毫，已成滲漏，疑情將盡，勝解還生，胸中既橫禪學之人，目前尚礙山河之境，未能無我，徑欲忘言，流入異端，浸成邪說矣。悲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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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佛學只是以生死恐動人為怪，一千年來，無一人覺此是被他恐動也。聖賢以生死為本分事，無可懼故不論死生。佛為怕死生，故只管說不休。本是利心上得來，故學者亦以利心信之。莊生云：不怚化者意亦如此。楊墨今已無，道家之說，其害終小。唯學佛人，人談之瀰漫滔天，其害無淮，《傳燈錄》千七百人，敢道無一人達者，有一人得易簣之理，須尋一尺布帛裹頭而死，必不肯胡服削髮而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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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聖人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豈不論生死乎？程子不論生死，正如小兒夜間不敢說鬼，病人諱死，其證難醫者也。害人而利我者，楊朱也。利人而害我者，墨翟也。學道者，既利於我，又利於人，何害之有？至於聖人，無一毫利心，豈無利物之心乎？故物亦利之，此天理也。聖人之道，或出或處，或嘿或語。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故並行而不相悖，程子必欲八荒之外，盡圓冠而方履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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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禪者謂此跡也，何不論其心？夫心迹一也，如兩脚之行，指其心曰：我不欲行，豈有此理？莊子曰：遊方之內，遊方之外，方何有內外？則是道有間隔，內面是一處，外面是一處，豈有此理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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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禪者之心迹，即莊周之方內方外也。如聖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者是也。雖聖人之神，固無方所，其心迹豈無內外乎？文中子深於易者，故曰：心迹之判久矣！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天下皆憂，吾獨不憂乎！天下皆疑，吾獨不疑乎！此心迹之說也。雖然，請以近喻：聖人之心，如天上之月；聖人之迹，如水中之月，亦即亦非，或同或異，此文中子之所未言者，表而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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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學禪者曰：草木鳥獸，生息於春夏，至及秋冬，便却變壞，便以為幻，何不付與他物，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為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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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幻者妄也。以其初無生死成壞，妄見生死成壞，故以為幻。真見其無生無死，無成無壞，即非幻者，自不滅矣。此老子之幻學，如來之為幻師也。故能遊戲以轉造物，定止任其自然，為造物者之所轉耶！孔子之所以教顏子者，日虗室生白，鬼神將來舍，此萬物之化也，其止於世間法耶。其亦出世間法耶！子程子不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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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老子失道而後德等語，自不識道，已不成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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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而繼之者善也。豈非道降而為德乎？仁者見之謂之仁，豈亦不成言語哉！況志於道，㨿於德，依於仁，自有次序。程子之言，何其峻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氣稟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惡者，是氣稟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不可不謂之性，蓋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言性而襍之以氣，程氏膏肓之病也。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即以志為帥；蓋以心能使其氣耳。程氏謂氣稟自生而有善惡，而又能奪其性，非孟子意也。雖然，孟子之言性善，亦微異孔子。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初無善惡，習相遠也。善惡分焉。至其甚也。上智與下愚不移，亦所習使之然耳。生而惡者，其所從來者遠矣。獨無垢之言然，學道者自知之耳。請看《論語詳說》張九成字子韶號無垢。"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必有事焉，必主於敬，而勿正心，勿作為也。勿忘必有事也。勿助長乃正也。二歌伊川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為一句亦得。因擧禪話為說，曰：事則不無，擬心則差。"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明道之言，不及伊川遠矣。雖然，不須如此破句。孟子自謂生於其心，害於其事，必有事來，勿正其心，或忘或助，皆正其心之過也。不生此心，不害其事矣。正心謂將安排生此心耳。"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氏初有此言，寖有桃仁杏仁之說，遂欲訓仁為覺，其穿鑿過於王氏之學矣。仁自仁耳，何以此說為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佛學大概是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裡去？其迹須要出家，要脫世綱，學之者不過似佛。佛一懶胡爾，他本是箇枯槁山林自私而已。若只如此，不過世上少這一個人，却又要周徧，決無此理。敢言世綱，只為些秉彛，又殄滅不得，當忠孝仁義之際，處於不得已。只和這些秉彛都消煞得盡！然後為道。如人耳目口鼻既有些氣，須有此識聲色飲食喜怒哀樂，性之自然必盡絕，為得天真，是喪天真也。又曰：若盡為佛，天下却都沒個人去裡。"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嗟乎！程氏竊聞小乘教相語，不能盡信，略取其說而反攻之。烏知《維摩》、《華嚴》之密旨，誤認阿羅漢為佛，而不知其然，遽加詬罵，是豈識文殊、普賢之秘行哉？圓教大士，知眾生本空，而度脫眾生，知國土本淨，而莊嚴國土。不以世間法礙出世法，不以出世法壞世間法，以世間法即出世法，以出世法即世間法，八萬四千塵勞煩惱，即八萬四千清凉解脫。又豈止觀音之三十二應？善財之五十三參耶？眾生念念常有成正覺，仁者自生分別耳。但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何妨居士身、長者身、宰官身乎？吾聞謗佛毀法，中有冥權，大悲闡提，逆行魔說，程氏豈其人耶？不然，則非利根眾生，為世智辯聰所障，具足無間業報，哀哉！弗可悔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然，則駸駸然入其中矣。到自家信後，不能亂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聲色飲食，人所嘗者。世之聰明辯愽之士，往往弃絕，以說佛老之說，何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蓋以梵志倒著韈耳。殆不可以口舌辯之。"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人活物也，又安得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既活須有個動作思慮，非禮而勿視聽言動耳。又幾時要如槁木死灰，又如絕四後，畢竟如何？又幾時須如槁木死灰，大小直捷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顏子之克己也，先黜聰明，墮肢體，徑造坐忘之妙，然後視聽言動，無非禮也；又進一堦矣。雖然孔子止稱其庶乎者，以其未能絕四，如孔子之絕四，始於無意，豈止心如死灰乎？終於無我，豈止形如槁木乎？顏子疑其畢竟如何，恐亦未可以直捷論聖人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今語道，須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所貴乎知周萬物而不遺，幾時要如死灰？動容周旋而中禮，幾時要如槁木？論心術無如孟子，孟子謂必有事焉，今既如死灰槁木，却於何處有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心如死灰矣，故知周萬物而不遺；形如槁木矣，故動容周旋而中體；此孔子之所以鑄顏淵者也。孟子亦謂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蓋教人事上無心耳。豈欲人心上有事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告子生之謂性，不分人牛之性，正如釋氏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之語。"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告子以萬物之性為同而已。佛氏之言性也，即同而異，即異而同，亦同亦異，非同非異，請以近喻：如漚水然，水中之漚，即同而異，漚中之水，即異而同；水生漚中，亦同亦異；漚滅水中，非異非同。豈可以告子一偏之語，為佛氏圓融之論乎？此魚目像珠之說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人能放這一個身，公共放在天地萬物中，一般看，則有甚妨礙，雖萬身曾何傷？乃知釋氏苦、根、塵者，皆是自利者也。將自己軀殼上起意，看得小了，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快活，釋氏不知此，向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却厭惡要如槁木死灰；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多許，譬如負販虫已載不起，猶自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不肯放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氏之說固美矣，高於橫渠神我之一階耳。惜乎未讀《金剛般若經》也！張子認其神識，以為我者即我相也。程子知其非我、非人相也。又欲與萬物共，豈非將入眾生相乎？其生死之根本，所謂壽者相者，程子猶未識也。宜其深畏枯木死灰之言，及疑佛者之愛身而比之負販虫，與抱石沉河者，誰自於軀殼上起此一念乎？真負販虫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天地陰陽之變，如二扇磨，升降盈虛，未嘗停息，如磨既行，齒都不齊，便生出萬變，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莊周強要齊物，然而物終不齊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天地如二扇磨之說，吾不知也。謂莊子齊目前之物，不亦陋乎？是未嘗讀齊物論耳。彼知天地之與我並生，故彭祖、殤子無壽夭矣。萬物與我為一，故太山秋毫無大小矣。修之以胡蝶之夢，所以忘物我而齊死生也。證心地法門，豈惠施堅白，鄧折兩可之說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釋氏言成住壞空，曰成壞則可，住與空則非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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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人人一念有生住異滅。一日有朝夕晝夜。一月有弦望晦朔。一歲有春夏秋冬。然則成住壞空之說，可廢其一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日之形似輪似餅，其形有限，其光亦須有限。只在三万里中，須有光不到處，安有此理？地無適而不為中，日無適而不為精，譬如鋪一束柴，從頭爇火，若火到處。便一般，非是有一塊物行將去，這上頭得個意思，便知生物之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言與橫渠地氣在旋之說，如出一口，吾不知也。謂日有生物之理，月有殺萬物之理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中庸》言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方說優優大哉！又却非如異端之說，如死灰槁木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善乎柳子之言也！曰舍「禮」則不可以言儒，舍「戒」則不可以言佛。雖然惟克已者，然後視、聽言動無非中「禮」，以其心如死灰槁木矣。故能踐履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故受具足大乘身口意戒，其理蓋同。"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好譚鬼神者，皆是燭理不明，傳以為信，假使實見，或是目病，如邵堯夫猶不免致疑。嘗言有人空中聽人馬之聲，某謂人馬須有鞍轎，何處得來？物生則氣聚，死則散，有聲則須是口，既觸則須是身，其質既壞，又安得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鬼神，《五經》同載，千古共傳，雖吾夫子，存而勿論者也。程子竊阮脩衣裳之遺說，范綃刀刃之陳言，謂神滅而無鬼，其窮理之學，不及康節遠矣！"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喫緊為人處，活潑潑地，不會的，只是弄精神，與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鳶飛魚躍者，不知其所以然，如人之應對進退，亦日用而不自知耳。程子誤解孟子必有事焉，為主於敬，而勿正心，為無作，持此兩端為活潑潑地，胸中有此一念，自為解會，正是弄精神者。"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也。允執厥中，所以行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人心惟危，知而無知，道心惟微，無知而知，擇之惟精，無入而隨。守之惟一，無出而離。允執厥中，四無所依，可以神會，難以理推，程說非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最盡。"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達道。善乎蘇子由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異名，和者，菩薩行之總目。中之一字，最難形容，即曹溪所謂「不思善，不思惡。」「正當恁麼時，還我明上坐本來面目來。」纔入思惟便成利法，瞥然一念，已隔多生，何處著得敬而無失？學者當自求之。"
      },
      {
        "type": "p",
        "text": "明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全無著力處。"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先窮其理，解也，方盡其性，修也，後至於命，證也。正是學道者著力處。張子譏程氏失於太快，恐誤後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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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天成之性，存而勿失方得。其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則道是也。又得其發而皆中節之和，則義是也。道入而靜，義之體也。義出而動，道之用也。一闔一闢，故謂之門；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其說太徑直也矣。"
      },
      {
        "type": "juan",
        "text":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二終"
      },
      {
        "type": "juan",
        "text": "鳴道集說卷之三"
      },
      {
        "type": "byline",
        "text": "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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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終無理會此密也是甚物？"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聖人以此易道，洗其靈府，喜怒哀樂既不能入，然後可與民同患矣。聖人心外無道，道外無心，更有何物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之害，甚於楊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申韓無道，楊墨學道而未至者，正自不同。楊朱知退藏於密，而不知與民同患；故不拔一毛，墨子知與民同患，而不知退藏於密；故摩頂放踵。佛氏之說則不然，心不入道，雖以身布施如恒河沙而無益，豈摩頂放踵乎？既得道矣，盡九類眾生皆滅度之，豈不拔一毛者哉！所謂以佛地行菩薩行，自利利他，何害之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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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擧之，四凶有罪而誅之，各止其所止，釋氏安能止乎？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艮之止，與釋氏之止，固不同也。釋氏之所謂止者，與孔子教顏淵之所謂虛室生白，吉祥止之正同，是萬物之化也。舜禹之所歸，伏羲几遽之所行，豈終無用處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釋氏說道，譬之以管窺天，只務直上去，不見四傍。"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程子所見於釋氏者，釋氏之道，大包太虛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豈以管窺天者乎？庚乘子八荒之外，如眉睫之間，況如來乎？如來竪窮三際，橫遍十方，豈不見四旁耶？"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釋氏本怖死，生為利，豈是公道。唯務上達，而無下學，其上達處亦未是，但有間斷，則非道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不怖生死，不憂涅槃，是維摩不二法門。汝等所行，皆菩薩道，此常不輕之所以授記。低頭而成佛道，擧足入道場，豈有間斷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彼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則無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書謂文殊等諸大菩薩，無量刼中，修習聖道，云見佛性，如隔羅穀以觀月。況不修而得見耶？禪者見道，止要保任，長養聖胎，學道者自知之矣。"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釋氏地獄之類，怖下根之人為善，至誠貫天地，人尚不化，豈有立偽教，而人可化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周易》自言鬼神害盈而福謙。莊子亦謂：作不善於幽冥之中，則鬼神得而誅之。地獄之說也。豈立偽教乎？一念之誤，化而為終宵之夢。一生之惡，豈不能長夜之苦耶？況申生之訴，厲公之訟，李娥之復生，賈充之所見，書於《經史》，可不信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今古！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列禦寇知非陰非陽者，通乎晝夜矣。莊周之不生不死，此入於無古今矣。而況於佛乎？非止形而上者，與聖人同。形而下者亦與聖人無毫髮異，但或出或處，殊塗而同歸耳。"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佛言前後際斷，純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因賅果海，初心即得菩提。果徹因源，位滿猶稱菩薩，未讀佛書，孰知吾道中有此理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聖人稱公心盡天地萬物之理，各當其分。佛氏正為一己之私，是豈同乎？聖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異端造作大小、大來，費力非自然也，故失之遠。"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非獨無我相，又無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矣。誰為一己之私乎？佛非獨以作為病也。止亦病也，任亦病也，滅亦病也，豈費力不自然哉。非佛書求合於聖人，聖人之言自與佛合耳。程子未之知也。惜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自然之道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一陰一陽，即列禦寇之所謂非陰非陽，能陰能陽者也。王弼輩謂之無陰無陽已踈矣。此何物耶？見於外者善，成於內者性，仁者誤認以為仁，知者誤認以為知，百姓日用之，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圓覺之珠能現五色；眾生終日圓覺，而未嘗圓覺者。程子亦誤以為自然，知吾夫子之道者誠鮮矣！"
      },
      {
        "type": "p",
        "text": "伊川曰：禪家之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耳。其間方圓小大不同，特欲傾此于彼耳。然在太陽幾時動，又其學者善遁，若人語以此理，必曰：我無修無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語出於徐鉉誤讀《首楞嚴經》，佛言：五陰之識，如頻伽缾盛空，以餉他方，空無出入，遂為禪學，豈知佛以此，喻識情虛妄，本無來去，其如來藏妙真如性，正太陽元無動靜，無修而修，無證而證，俱是識情，即如來藏，妙真如性，非遁辭也。"
      },
      {
        "type": "p",
        "text": "伊川曰：神與性、元不相離，則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禪家所謂：別有一件物，常在偷胎奪陰之說，即無是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神即性也，非離非合，性即神也，不生不滅，偷胎奪陰之言，佛書不道也。"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魂謂精，魄謂死也。魂歸于天，消散之意。"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夫子之言，游魂為變耳，不言消散。"
      },
      {
        "type": "p",
        "text": "伊川曰：或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某謂金可以比氣，不可以比性。"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性化而為氣，氣化而為形耳。豈有二物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禪家出世之說，如閉目不見鼻，然鼻自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伊川不信有出世法，如開眼不見眼，其眼非無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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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謂殺不辜以私己也，武侯以天下之命，討天下之賊，何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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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以武候為得聖人之傳者，伊川之素志出言也。至此嘻其甚矣！武候以管樂自比，豈孔孟之徒歟？禍天下之生靈，而危人之國者，必此言也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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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或謂佛之道是也。其跡非也。然吾攻其跡耳。其道吾不知也。使其不合於先王，故不願學也。如其合於先王，則求之六經足矣。奚必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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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伊川之意，欲相忘於江湖耳。吾謂：不若卷百川，而滙於大󸈄則無涯涘也。欲攻其跡，不過如韓子之說云。山谷道人，既奪其說矣。語在《南康軍開先禪院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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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或謂佛之理比孔子為徑，曰天下果有徑直也理，則仲尼豈欲使學道遷遠而難至乎？故仲尼之道，而由外徑，則是習險阻犯荊棘而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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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佛之理非徑於孔子也。但孔子謂：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佛言蠢動含靈，皆有佛性，故其語生死之際，頗徑簡而不甚文學者差易解耳。不求孔子之意，則聖人之道不尊，不知佛之言，則聖人之道不廣，顰伸謦欬，皆《楞伽》之禪，飲食日用，盡中庸之旨。何險阻荊棘之有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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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道不可須臾離也。毀人倫。去四大，其分於道也遠矣！彼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死於放肆，此佛之教，所以為隘。吾道則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故聖人之教不同，同修其道，以復於其性耳。古之愽大之真人，澹然獨與神明俱，與聖人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瞿曇氏夢幻其身，塵垢其心，倜然高擧於天人之表，獨示天下後世，以妙湛元明，真妙自性，與中國聖人之言，不必全同。學其道而未至，或墮於寂滅之坑，或流於聲色之境者，亦或有之。止如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非其師之道本然也，吾道率性而已，談何容易，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未知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者，多見其為小人無忌憚耳。豈中庸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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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脫一反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不然，君子雖知率性之謂道而修之，故無時而不中，小人率性而已，自以為中庸之道，無復忌憚，雖似中庸，而實反之，不須添此反一字；其理自通，正學者之所謂無礙禪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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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老子曰無為，又曰無不為。當有為而以無為，為之，是乃有為為也。聖人言之無為也，戒夫作為，即曰感而遂通，未嘗為一偏之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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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伊川此言似之矣，猶未也。《華嚴》曰菩薩於有為界示無為性，亦不破壞有為之相；於無為界示有為相，亦不分別無為之性。故非有為，亦非無為也。古人嘗問一禪者曰：「何為曰無為？」曰：「何以知之」曰：「閑坐。」曰：「如許即有為也。」此非三聖人之心歟？此事如大火聚不容着眼，如金剛劒無處下足。程子劃為兩端，去道遠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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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看《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子以艮其所為為止於其所當止，疑釋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耳。故徑出鄙語，顧豈知華嚴圓教之旨！一法若有，毗盧墮於塵勞；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竪說之則五十七聖位，於一彈指；如海印頓見。橫說之則五十三法門，在一毛端，如帝網相羅德雲，曾過於別峰。普賢不知其正位逝多園休，迦葉不聽彌勒樓閣，善財能入。向非此書之至。學道者，墮於無為之坑，談玄者，入於邪見之境，則老莊內聖外王之論，孔孟上達下學之意，皆掃地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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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釋氏之學，更不消對聖人之學比較，要之必不同，今且以跡觀之：逃父出家，便絕人倫；自家獨處於山林人，鄉里豈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賤施於人，不惟非聖人之心，亦不可為君子之心，以此率人，是絕倫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怖死愛生，是利心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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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太伯奔于句吳，名為至德，伯夷餓于首陽，稱以仁人，皆吾夫子之語也。程子剽佛說以解經，極口反噬，誣之以怖死愛生，雖三尺之童，亦不信也！奚待予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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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釋氏自言覺悟，又却須要印證，是未知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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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吾書之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明辨之也。倘不如是，正恐如吾黨之小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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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學者必談禪者，只為無處所撈摸，故須入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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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伊川撈摸得少許即出去却。此老子之所謂邊境有人焉，孟子之所謂薄乎云爾者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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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釋氏之學，又不可道他不知。亦儘極乎高深，然要之率歸乎自私，天地間有生便有死，有樂便有哀，須覓一個占姦打訛處。老氏之學，更挾權詐，取與翕張，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愚黔首，其術蓋亦出于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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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如來窮死生之理，挈八荒之內，各正其性命；老聃得開闔之道，輓萬世之後，皆盡其變通；真先天太極之學，所自出也。程氏反取昌黎強項之言，東坡少年之語，力為誣謗，而圬墁之。悲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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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聖人之言依本分所以味長；釋氏才見得此，便驚天動地，故語言走作，却是味短，只為乍見，如中庸只道無聲無臭，拉釋氏多少非黃非白等語，佛老之說，大底不似聖人貫見故走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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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華嚴經》梵行從何處來？此世不移動，後世不改變，此中何法名為梵行？又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無有變易。未嘗驚天動地，為走作語，伊川嫌釋氏，談道太多，然圓覺一編，未嘗掛眼，故胸中有物，證悟了覺，豈曾放下，作止任滅，不能跳出，終墮我、人，眾生，壽者四相，豈知佛書，字字有味，不可渾淪吞棗，人自有如啞人食蜜者。但不可以擧似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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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儒者入異教其勢自然。譬行大道，坦然無阻，只為前面逢著山水行不得，見一邪徑，欣然從之，若處異鄉，須就安處，若已有家，言他人家，必不肯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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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逢山水而求他徑，人之情也。程子褰裳欲涉而踰之，半途而反，遽以逆旅為家。哀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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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聖人之道，如河圖洛書，其始止於畫上，後人畫外繫辭以求之，未必得理，如《春秋》不觀他書，亦可盡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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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畫前元有易，刪後更無詩。」此邵康節語。伊川信之，然太高生。吾聞無離文字說解脫法，世間語言皆第一義，聖人豈有費辭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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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凡物之散，其氣遂盡，無復歸本原之理，天地如洪鑪，雖生物銷鑠亦盡，既散之氣，豈有復在？如海潮然，涸則無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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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程氏自以為窮盡物理，常有此語，海潮吾不知也。雖然莊子言通天下二氣耳。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佛言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故百川注之而不滿，尾閭泄之而竭，此《易》之所謂一闔一闢之理。程子以人之生死以比天地，而不學道，愚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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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至忙者無如禪客，「行住坐臥，無不在道」便是常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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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亦忙乎哉！以敬字為主則更忙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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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幽則有鬼神，明則有禮樂，何也？鬼神只是一箇造化，天地尊卑，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是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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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聖人教人之有所忌憚耳。天地雷霆風雨，豈幽乎哉？謂有鬼神主之可也，謂即鬼神可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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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或問敬，莫是靜否？曰：才說靜，便入於釋氏之說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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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人生而靜，天地之性也。豈釋氏之說乎？敬，即有所感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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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釋氏有理障之說，天下只有一箇理，既明此理，夫復何障？若以理為障，則是以理為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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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程氏之障也。以理為己，真生死之本，如病眼者，不自見其翳耳。惜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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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今人不學則已，如學焉，未有不歸於禪者。為伊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窮，乍見寬廣處，有心便安於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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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禪與吾異，彼自反焉。禪與吾同，歸之可也。又何患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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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荀楊亦不知性，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堯舜與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濁者為愚，亦可變。惟自棄者不移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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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荀楊之言，固不足取，程氏之言性也，雜之以氣，亦與孟子不合。又言才稟於氣，而有清濁。孟子之言曰：志者，氣之帥。故謂之浩然之氣。又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豈有清濁之間也。雖然，孟子之所謂性，已落第二，蓋孔子之所謂習耳；其所由來遠矣，故有生而愚知即相懸者，豈有清濁之氣，自然聖人哉。此《首楞嚴》之所謂：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有，即此物也。其無始以來，生死根本，用攀緣心，以為自性，亦此物也。非一非二，非同非異，非即非離，程子焉能知此理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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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釋氏要屏事，不問這事合有合無，合有又安可屏？合無更屏甚麼？且無靜遠屏跡山林，世以為高。惑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黃帝無搖汝精，即廣成子在峒崆之上，陶唐喪其天下，而見四子於汾水之陽而說學道者乎？程子誤讀「必有事焉而勿忘」，程子惑矣！"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釋氏有出家出世之說，家本不可出，謂他不父其父，逃去可也。世則怎生出得，除是不戴天履地始得，又却飲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孟子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莊子所謂：「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者，吸風飲露，不食五穀矣。程子自索之於形骸之內，豈獨無姑射之神人乎？"
      },
      {
        "type": "p",
        "text": "伊川曰：明道言：昔之異端，乘其迷暗；今之異端，因其高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吾讀《周易》曰：「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知異端不足畏。又讀莊子曰：楂梨橘柚不同味而同甘。耳目鼻口不相通而相用！知異端皆可喜。又讀《維摩經》曰：謗佛毀法，乃可取食；外道天魔，皆吾侍者；始知非異端矣。又《讀華嚴經》見婆須，之放蕩，阿那之殘忍，勝熱之刻苦，大天之怪異，主夜之幽陰，童男之嬉戲，皆有清淨解脫法門。生死涅槃，同一法性；智慧愚癡，皆為般若；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此法界中，無復有異端事，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謂高明爾。悲夫！"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太古之時，人與物同，出純氣為人，繁氣為物，人乃五行之秀氣；此是天地精明純粹所生。如柳上露一嶋，便有草木禽獸生焉！安知海外無氣化之人，又如衣服蟣虱，氣化後便以種生，此理甚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雖言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亦不言其所以然也。今程子力為此說，謂天地之氣所生，即西方梵天之語。又謂與草木之類同生，亦外道先尼之言也。雖然，自生民以來，未始有突然而自生，倏然而獨化者，何也？此言乃異於三聖人之教乎？孔子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莊子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佛曰：性覺真空，性空真覺，然則兩儀未判，有物混成，自有生天生地者，天地焉能生我哉？夫心化而空，空化而天地生，我與萬物同生，如念化而瞑，瞑化而境界，我與游魂同夢，忘念即無夢矣。彼無心者，其有生死於天地者乎？此聖人之所以挈天地者也。學者思之！"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學者後來多耽莊子，若謹禮者，膠固纏縛，須覓箇放曠出身處。其勢必然，東晉是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悟《楞嚴》之妙理，而後可與言戒；達莊周之玄學，而後可以談禮；彼阮籍之徒，謂禮豈為我輩設，真狂言耳！蓋小人之中，庸無忌憚者，如近世之無礙禪也，何等物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喜怒出於性，感於外而發於中，猶水之有波也。湛然平靜，水之性也。或遇沙石與風為波濤，豈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豈有許多不善事耶？然無水安得波浪，無性安得有情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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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程氏之學，與李翱不同者。翱之言曰：聖人有性，未嘗有情。故舜之用十六相，內而非喜也。投四凶而非怒也。此說出於《莊子》曰：聖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不以好惡傷其生，蓋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故學佛者，有即空即水即泥之說。聖人之靈府故異於常人，喜怒哀樂不解入者久矣！雖喜怒哀樂，而非喜怒哀樂也。以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即喜怒哀樂未發之和，故皆中其節焉。有喜有怒，而後有仁義；有哀有樂，而後有禮樂；豈以喜怒哀樂為仁義禮樂哉？學聖人之道者，遂以仁義禮樂求聖人也。"
      },
      {
        "type": "p",
        "text": "程子未嘗反復商確，故至於情性之論，每致疑焉。雖有水波之喻，自相矛盾。至於崇安，錙子翬著論，以為李翱並聖人於木石之倫，栖學者於枯槀之地，蓋亦未之思耳。故深辨之。或曰：程子亦有聖人之心，此似境之說，即其論聖人之心，此論常人之心耳。曰：不然，論至於性，聖人豈遠於常人哉？但聖人能致中和，常人未能致耳。如喜怒哀樂，真出於性；雖聖人安能去之？性猶水也。喜怒，猶塵垢也。故《首楞嚴》云：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永斷根本無明。一切變現，不為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德。故常人澄之尚濁。聖人揚之亦清；此佛氏水波之喻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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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子莫見楊墨過不及，遂於二者之間，執之却不知有當摩頂時，有當不拔一毛時，執中而不通，與執一無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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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如程子之言，括中而復趨兩偏矣。孟子不取一偏，亦不執中，即《華嚴》之所謂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也。或謂：子莫猶子勿也，戒人之辭耳。非楊墨外，又有此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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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喜怒哀樂之前，求中可否？却是思也。只平日涵養便是，久則自中節，更怎生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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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異乎吾所聞！夫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學而不思則罔。故君子有九思。思、心之官也，不蔽於物，則可以作睿。賡可以作聖矣。聖人之學，蓋自此入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即聖心之體也。彼不思而求之者，其可得而見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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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當中之時，雖耳無聞，目無見，然見聞之理在始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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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心雖見聞，而不在耳目矣。其理安在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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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如有知覺，却是動也。怎生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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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人非木石，寧無知覺？彼知覺者，有動靜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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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動上求靜最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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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動念息念，即生死心，心無此念，非難非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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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喜怒哀樂未發下靜字，下動字，謂之靜則不可。然靜中須有物始得，這裏便是難處，莫如先理會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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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程氏膏肓之疾，正在下字處，謂之靜。靜者湛然如急流水，白浪滔天矣。既有此物，難乎求其中也。已而又以敬為之，是汩其流而揚其波耳。能靜於彈指頃乎。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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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華嚴法界三觀，如鏡鐙之類，包含萬象，無有窮盡，只為釋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萬理歸於一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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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ype": "p",
        "text": "屏山曰：老子之常無常有同謂之玄，眾妙之門。孔子之道與器變通與事業，即法界觀也。三聖人之言，如出一口，豈周遮乎？程子謂一句道盡，然則三聖人有贅詞矣。程子止知同一理耳！豈知一事自具一理，同而異，異而同，同中之同，異中之異乎？反疑釋氏善遁，今在策子上矣。程子不知所窮何也？此譏燒一柱香，施一文錢，何等老嫗之言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延年是天地間一賊，先知是野狐精。"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彭祖熊經鳥伸之術，異於廣成子之無搖汝精，季咸之知人生死壽夭，不同廣乘楚之耳視目聽，烏可詈之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有所忿懥恐懼憂患，不得其正，非是無，只是不以此動其心，學者未到不動處，須是執持。"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學者心中，猶有此物，而不動其心，能執持而不動乎？吾不信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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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三　終"
      },
      {
        "type": "juan",
        "text": "鳴道集說卷之四"
      },
      {
        "type": "byline",
        "text": "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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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學佛者，欲免輪囘，是利心，私而已矣。此心有止而太虛無盡。必為輪囘，推之於始，何所付受？其終何時間斷？且天下人物，各有數矣。上蔡——謝良佐"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說輪囘，愛為根本，有愛我者，亦愛湼槃，不知愛者真生死，故何利心之有？彼圓覺性，非作非止，非任非滅，無始無終，無能無所，豈有間斷哉？故眾生本來成佛，生死湼槃，猶如昨夢，夢中人物，豈有數乎？上蔡夢中之人，猶作夢語，終不識圓覺，認為太虛。悲夫！"
      },
      {
        "type": "p",
        "text": "上蔡曰：目視耳聽　見於作用者心也。自孔子沒，天下學者，向外馳求，不識自家寶藏，被他佛氏窺見一班半點，遂將擎拳竪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輕視中國學士太夫。而世人莫敢與爭，又從而信向歸依之，使聖學有傳，豈至此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諸子知目視耳聽為心爾，亢倉子耳視而目聽，其知之乎？阿那律無目而見，󰍑難陀無耳而聽，摩訶迦葉久滅意根，圓明了知，不因心念，必不知也。而況佛說身心，皆為幻垢？正如孔子之廢心而用形，逕造四絕之妙。顏子屢空而未達，子貢多學而不識者。上蔡果得其傳乎？中國學士大夫，不談此事者，千五百年矣！今日頗有所見，豈非王氏父子，蘇氏兄弟之力歟？自家寶藏，自家不識，為隣翁指似，憎而詬之，癡兒亦不忍為也！吁！"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仁者人也，活者為仁，不知痛痒為不仁，學佛者知此，謂之見性，遂以為了終歸妄誕，聖門見此消息，必加功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者有言：無為雖真，趣之則道果難證；有為雖偽，弃之則功行不成。故三賢將滿，加行，初圓八地以前，無功未至，理則頓悟，無剎那間，事則漸除，有僧祇刼。謝氏為伊川所傳，不敢謦欬，死於語言矣。果知痛痒否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人之氣稟不同，顏子似弱，孟子似強，孟子壁立萬仞，非恁地手脚，撑住此事不去。雖然，猶有大底氣像，未能消磨盡。所以見他未至聖人之地位，不然，藐大人等語，不說出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伊川語也。他人之唾，其可食乎？正孟子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劍去遠矣，爾方刻舟！孟子之所以為孟子者，其可見耶？為出於氣稟，蔽於詖，而陷於邪。"
      },
      {
        "type": "p",
        "text": "上蔡曰：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見解。欺誑眾生，聖門得天理，故敢以天自處。佛氏却不敢恁地做大。明道嘗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禪者有言：盡法界是沙門一雙眼，更須瞑却，有何見解？眾生與諸佛，一口吞盡，喚甚作天理，天理圓無盡矣。可惜明道拈弄出來，止有天理二字而已。嗚呼！"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世上說仁，只管著愛上，怎生見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關愛甚事，呂晉伯因悟曰：公說仁字，正與尊宿說禪字一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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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仁固非愛，愛豈非仁。仁者，自生分別，去禪遠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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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老子見得錯了，只如失道而後忘等語，那裡有許多分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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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數字者，未有老子時，正自不同，豈是渠分別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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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吾曾問莊周與佛何如？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說直有高妙處，莊周氣象大，故淺近如人睡初覺時，不見上下東西，指天說地，怎消得恁地。他只是家常茶飯，逞箇甚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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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程子之法，夢魘幾死，嗔人驚覺，豈知家常飯味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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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吾嘗曆擧佛說與吾儒同處問伊川。伊川曰：恁地同處多，只是本領不是，一齊差却，為不窮天理，只將拈匙把筯，日用底便承當做大事小事，任意縱橫作用，便是差處私處。為問何故是？私曰：把來做弄便是，做兩般看了，將此事橫在肚皮裡。一如子路冉子相似，便被他曾點冷眼看破，只管對春風吟咏，渾沒些能解，豈不快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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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如子路有做好事底心，顏子參彼已。孔子便不然，更不作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謝子所問於程氏者，是渠室中事也，其所見處甚高，正中拙禪和弄精魂之病。雖然，釋迦既死，天下太平，達磨未來，此方已有，本色宗師，尋常語話，佛之一字，尚不喜聞。如有妙解，直須吐却，透雲門之二關，出曹山之三墮，隨波逐浪，已是廉纖，戴角披毛，又成滲漏，著衣喫飯之日用，擔柴運水之神通，元無伎倆，誰敢承當？鬼神尚不能窺見王老師，天魔亦尋伺不著金剛臍，叢林如海，夫豈無人！程子冷眼看他不破，即吾夫子飯食日用：中庸之妙，洒掃應對，君子之傳也。程子果得之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佛說直下便是動念即乖，此是乍見孺子已前底事。乍見孺子底，吾儒喚做心地，便喚做前塵妄想，見得本高，吾儒要就上面體認做工夫，他却一切掃除，說大乘頓教，一聞便悟，須是顏冉已上底姿質始得。乍見孺子底心，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掃除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陋哉謝子之言也！觀音以大悲為名，彌勒以慈氏為首，豈以乍見孺子者為妄想乎？所謂動念即乖，正恐謝子如此分別爾。大乘菩薩，念念度阿僧祇眾生，不見一眾生得度者，正當乍見孺子時也。儒者果體認得此心？直下便是豈太高耶！不做工夫，更無掃蕩，雖非顏閔？一聽此說，將有徑悟者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佛大概私心，學佛者欲離生死要度一切眾生，亦是為自己發願，那一箇不拈香禮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更無多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者無心，亦無生死，無眾生可度，亦無發菩提心者。拈香禮佛，無所不可。謝子放下此心，却成多事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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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人死時氣盡也。予嘗問明道有鬼神否？明道曰：道無，儞怎生信？道有，儞但去尋討看。橫渠云：這箇是天地間妙用，這裡有妙理，於若有若無之間，須斷直得去，不是鶻突，自家要有便有，要無便無，始得鬼神在虛空中辟塞滿，觸目皆是，為他是天地間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明道之說，出於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橫渠之說，出於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上蔡之說，出於盛哉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子各得聖人之一偏耳。竟墮於或有或無，若有若無之間；不免鶻突。子觀聖人之言，各有所主，大抵有生有死，或異或同，無生無死，非同非異。人即有形之鬼，鬼即無形之人，心有即有，心無即無耳。聖人復生，不易吾言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呂與叔常患思慮紛擾，程夫子答以心主於敬，則自然不紛擾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僕欲易伊川一字，心主於鏡，則自然不紛擾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血氣之屬，有陰陽牝牡之性，而釋氏絕之，何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飲食男女，正血氣耳！性何與焉，故饑則思飽，飽則厭，壯則喜，老則倦，性無變易，豈有此耶？血氣方剛人能戒之，人不能戒，其去禽獸無幾矣。世有辟穀而齋居者豈遂喪其性乎？以女子為難養，故孔子三世而出妻，孟子惡敗而去妻，瞿曇氏去其嬪嬙，而有革囊之喻，蜜刃之說，猶世俗有烝通之姦，亡國喪家，以殺其身者，踵相接也！仁人君子，忍為此言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釋氏以性為日，以念為雲，去念見性，猶去雲見日。釋氏之所去，正吾儒之所當事者，釋氏不窮理，以去念為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以妄念翳其真心，故有此喻，真心發光為正念，名佛出世，誰能去之？故《維摩經》以貪愛為母，無明為父，若去無明與貪愛者，名為殺佛父母。《首楞嚴》亦謂：令汝速登解脫，即汝六根，更非他物，此吾儒之所當事者，但恐未見真心耳。非窮理者不知也。"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吾儒以名利關為難透。釋氏以聲色關為難透。"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釋氏以生死關為難透。名利聲色，其猶膚垢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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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釋氏指性喻天，故蠢動含靈，與我同性，明道謂：吾儒雖若與釋氏無異，然而不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凡有血氣之屬，其心識不相遠也。上古神聖之人知之，吾儒與釋氏之道本同，其教不同耳。以其不同，是以同也。程子亦以性為天，天其有異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滛行；色出於心，滛出於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既有不好色而󰯌者，是氣血也，非心也明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伊川曾問某，近日事何如？某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賢者却發得太早。當見得這個事，經時無他念，終有不透脫處。若不得他一句救援，便入禪家去矣。聞此語後二十年，不敢道「何思何慮」。"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列子學於壺丘子也，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言是非，始得一盻；六年心更念利害，口更言是非，始得一笑；九年橫心所念，更無利害；橫口所言，更無是非；始並席而坐。至於口如耳，耳如目，目如鼻，即造乘風之妙，此入道之階也。奈何以少時無他念為禪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釋氏與吾儒，須認取精微，最非同非不同處，才有私意，便支離。"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精微之理，無同無異，有支離處，即私意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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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釋氏有言：不怕念起，只怕覺遲！豈免念起，須識念起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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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念起時，已變滅矣。須欲識認，其可見乎？學者試思之。"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吾儒下學而上達，窮理之至，自然見道，以我為天也。佛氏不從理來，故自不信，必待人證明然後信。吾儒從裡面做，豈有不見。佛氏只從外見之，却不肯入來做，不謂佛氏無見處。"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游於方內，訴流而上；老子游於方外，沿流而下；至於瞿曇氏，則無上無下，無內無外，無來無去，亦無見處，大包太虛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同天同人，非天非人，以其言大有逕庭，故其徒必相訂正，真偽之襍，間不容髮，果有所得，如雙鑒然，非自信也，恐高談自欺，誤學者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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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佛之論性，如儒之論心；佛之論心，如儒之論意；循天之理，但是，性不可容些私意，纔有私意，便不能與天為一。"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性如水也，心如海也，意如漚也，此天理之自然者；豈不了然。初無同異，漚生漚滅，其如海何，儒佛妙處，皆無私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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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敬是常惶惶法，心齊事事放下，其理不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見道者敬，即是觀、是慧、是照、是無上菩提。齊則是止，是定、是寂、是大般涅槃，了無差別。如未見道。敬即無明，齊即無記，正孟子之所謂助長與忘，固不同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釋氏所以不如吾儒、無義以方外一節，義以方外，便是窮理。釋氏以理為障礙，然不可謂釋氏無見處，但見了不肯就理。諸公不須尋見處，但且敬以窮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以八萬四千塵勞煩惱，為八萬四千清凉解脫法門。豈無義以方外一節，以謂理為障乎？果有所見，事事無礙，無非理也。何所就耶？如無所見，敬以防心可矣。其能窮理乎？學者欲有所見，不必他求，我無所見，即無不見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古人千言萬語，許多模樣，只要一箇是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古人千言萬語，許多模樣，只沒一箇是字。"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邵堯夫問：今年雷起甚處？伊川曰：起處起，邵愕然。"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正滑頭禪者之葛藤耳。堯夫之易數，未可輕也！"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儒異於禪，正在下學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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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禪同於儒，止在上達處矣。其可不知之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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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摠老嘗問，默而識之，是識箇甚？無入而不自得，是得箇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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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上蔡常記總此語，而無所畣答，其意欲學者自求之也，今特表而出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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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元城曰：孔子、佛之言，相為終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無我、無人、無眾生、壽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綱五常為道，故色色空空之說，微開其端，令人自得爾。孔子之心佛心也，假若天下無三綱五常，則禍亂又作，人無噍類矣！豈佛之心乎？故儒釋道其心皆一，門庭施設不同耳。如州縣官不事事，郡縣大亂。禮佛、誦經、坐禪，以為學佛可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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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元城之論，固盡善矣。惜哉！未嘗見華嚴圓教之旨。佛先以五戒十善，開人天乘，後以六度萬行，行菩薩道；三綱五常，盡在其中矣。故善財五十三叅，比丘無數人耳。觀音三十二應，示現宰官居士長者等身，豈肯以出世法，壞世間法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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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梁武帝造寺、度僧、持戒、捨身，嘗為達磨所笑。󰍑摩尊者謂宋文帝，王者學佛，不同匹夫。省刑罰則民壽，薄稅斂則國富，其為齋戒不亦大乎？惜一禽之命，輟半日之飡，匹夫之齊戒爾！此儒者學佛，不龜手之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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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元城曰：古今大儒著論毀佛法者，蓋有說也。且彼尾重則首輕，今為儒佛弟子，各主其教，猶鼎足也。今一足失可乎？則鼎必覆矣。所謂佛法，凡可以言，皆有為法，有成有敗，物極則反，佛法太盛，不獨為儒病，亦為佛法之太禍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見前輩或毀佛法，亦從而詆之。以謂佛法皆無足取，非也。士大夫多以禪為戲，此事乃佛究竟之法，豈可戲而為一咲之資乎？此亦宜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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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劉子之言，深中強項書生之病矣。雖然，其父報仇，其子必却，是亦先儒之過也。聖人之道，無首無尾，過慮尾重而首輕，吾謂不如首尾之相救也。三聖人同出於周，固如鼎足，然偏重且覆。烏可去其一乎？韓子之時，佛法大振，於吾儒初無所損，今少林之傳將絕，而洙泗之道亦如線矣。唇亡齒寒之憂，可立而待也。悲夫！"
      },
      {
        "type": "p",
        "text": "元城曰：所謂禪一字，於六經中亦有此理，佛易其名。達磨西來，此話大行。佛法到今果弊矣！只認色相，若渠不來，佛法之滅久矣！又上根聰悟，多喜其說，故其說流通。某之南遷，雖平日於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謂於此事不得力。世間事有大於死生者乎？此事獨一味理會生死有箇見處，則貴賤禍福輕矣。老先生極通曉，但不言耳。蓋此事總繫利害，若常論之，則人以為平生只談佛法。所謂五經者，不能曉生死說矣。故為儒者不可談，蓋為孔子地也。又下根之人，謂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於三綱五常，不肯用意。又其下者，泥於報應因果之說，不修人事，政教錯亂，生靈塗炭，其禍蓋不可勝言者！故其平生何曾言，亦本於老先生之戒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元城之說，為佛者慮盡矣。為儒者慮似未盡也。佛書精微幽隱之妙，佛者未必盡知；皆儒者發之耳。今已章章然已，或秒而不傳，其合於吾書者，人將謂五經之中，初無此理，吾聖人真不知有此事，其利害亦非細也。吾欲盡發其秘，使天下後世，其知六經之中有禪，吾聖人已為佛也，其為孔子地，不亦大乎！彼以寂寞枯槁為佛法，以報應因果廢人事，或至亂天下者，正以儒者不讀其書為所欺耳。今儒者盡發其秘，維摩敗根之議，破落空之偏見，般若施身之戒，攻着相之愚夫，上無蕭衍之禍，下無王縉之惑矣。雖極口而談，著書而辨，其亦可也，學者其熟思之。"
      },
      {
        "type": "p",
        "text": "元城曰：看經者當知其義，但尋文逐句，即生誹謗，如《法華》云：念彼觀音力，刀尋叚叚壞！言其性也。見《楞嚴經》故，祖師將頭迎白刃，如劒斬春風耳。此理喻人不致謗佛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劉子誠辯矣。雖然理中有事，性即是相，吁！匪測也。佛說不可思議，思議求之，或未盡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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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元城曰：繫詞亦有非孔子之言。如在傳穆姜之言。元亨利貞之說是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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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歐陽子之遺毒也。學者其吐之，不然，或殺人矣。穆姜雖有此語，孔子刪定之，即孔子語也。"
      },
      {
        "type": "p",
        "text": "元城曰：溫公著論詆釋氏云：其妙不能出吾書，其誕吾不信也。某問如何是妙？曰：無我，千經萬論，只辨一箇我字。又問如何是誕？曰：其言天堂地獄不足信。曰：今王法雖至殺戮，不能已之，惡人苟有不肖之心，自弁其命。何所不可？佛之設此，俾人易惡而向善耳。且鄒衍謂：天地之外，如神州赤縣八九。莊子言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凡人耳自所不及，安知其無？公曰：吾欲扶教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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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元城與司馬君實如父子然。故心術之發，無有所隱，此言固善。雖然！元城之疑未盡，君實之情，亦太矯矣。吾聖人六經中，皆有此意，眛者弗知耳。必欲扶教，此說其可誕乎！"
      },
      {
        "type": "p",
        "text": "元城曰：若由中道，則無時不正。釋老之道，皆未免入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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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苟有意於中正，即入於邪矣！惟學道者知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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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卷之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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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純甫　之純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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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江民表性說曰：性無古今，習通今古。唯通於今古，羊舌鮒之賄死，豈一日之積哉？其來有自矣。是以神靈岐嶷，不獨私於黃帝，不通乎故習者，未能究之也。又曰：性如珠在泥，雖未嘗變，如白受色，隨染而化，無有定色。"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江子之性說，幾於盡矣，諸儒皆莫及也。雖然，當改數字，如珠在泥，未嘗變者，正性也；如白受色，隨染而化，名故習也。白受色則亡其白矣，習可亡也，性可亡乎？"
      },
      {
        "type": "p",
        "text": "龜山曰：六經不言無心，佛氏言之。佛氏和順於道德，蓋有之矣。理於義則未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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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莫謂無心元是道，分明猶隔一重關。學佛者知之，理於義則未也。誠中擔板禪和之病，豈佛氏之罪哉！"
      },
      {
        "type": "p",
        "text": "龜山曰：聖人以為尋常事者，莊周則夸言之。乃禪家呵佛罵祖之類。如《逍遙遊》乃子思之所謂無入而不自得。養生，主乃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而已。曲譬廣喻，此張大其說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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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楊子見處甚高，知禪者有力於佛，即知莊子有力於聖人矣。曲譬廣喻張大儒者之說，儒者反疾之，何也？"
      },
      {
        "type": "p",
        "text": "龜山曰：儒佛深處，所󴞠杪忽耳。見儒者之道分明，則佛在其下矣。今之學者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知吾道之大也。為佛者既不讀儒書，儒者又自小，然則道何由明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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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儒佛之軒輊者，不唯佛者不讀儒書之過，亦儒者不讀佛書之病也。吾讀《首楞嚴經》知儒在佛之下。又讀《阿含》等經，知佛似在儒下；至讀《華嚴經》無佛無儒，無大無小能儒，能佛，能大能小，存泯自在矣！"
      },
      {
        "type": "p",
        "text": "龜山曰：老子言禮者忠信之薄，是特見後世為禮者之弊，先王之禮，本諸人心，雖然，老子薄之者，其意欲民還淳反朴，以救一時之弊而已。然天下豈有此理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吾夫子問禮於老聃，豈不知禮哉？為此言者，欲學者知禮之所自起，將有得之於俛仰謦欬之間，徑造忘言之妙，即無懷氏之境，不難到也。彼西晉之狂人曰：禮豈為我輩設者，假老聃之說，以為姦爾！悲哉！"
      },
      {
        "type": "p",
        "text": "龜山曰：微生高乞醯以與人，孔子不以為直。《維摩經》云：直心是大道場。儒佛至此，實無二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何止儒佛，八荒之表，萬古之下，聖人之門，當自此入。"
      },
      {
        "type": "p",
        "text": "龜山曰：知微之顯，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有僧自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無語，其聲如雷。莊子亦曰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可謂善言者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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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戒慎恐惧，猶是聖人門外事，此與子欲無言相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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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龜山曰：《圓覺經》言：作止任滅是四病，作、即助長，止、即不芸苗，任、滅、即無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不然。作、止皆助長也。任，滅皆不芸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非作非止，非任非滅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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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龜山曰：捻老言：菴摩羅識，唐言「白淨無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阿賴耶識，唐言「善惡種子」，即善惡已萌處。"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白淨無垢識，無善惡者。孟子之所謂善，即阿賴耶識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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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龜山曰：荊公字說謂：性覺真空者離人。若離人之天，即頑空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荊公謂：離妄而真為真空，龜山謂即妄而真為真空。予又不然！所謂真空者，非即非離，非妄非真，非空非不空。"
      },
      {
        "type": "p",
        "text": "龜山曰：孟子所謂精粗兼備，其言甚近，而妙義在焉。如龐居士云：「神通並妙用，運水搬柴」此自得之言。最為達理，如許大堯舜，只於行止疾徐之間做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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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龜山在伊川門下談道，窮極高妙。此語以少數字，改作如許大堯舜之道，只於行止疾徐間不覺的做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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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安正忘筌曰：學佛為自為之人耳。學聖人不唯可以自覺，致君澤民，躋時於太平，其功利之博與獨善者豈可同日語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大哉此書！伊川之學不及也。其關鍵似方山合論，大略以大象為體，以太極為心，居皇極為正位，破後學為大夢。不墮禍福之中，超於形數之外。上知桓文之假而明王道，下識楊墨之取，而尊聖人。發黃石之秘以救生靈，傳河汾之業以重師友，借老莊之書，文孔子之易，探其淵源，其出於瞿曇氏乎？頗知華嚴三觀之旨，竊聞曹洞五位之言，自成一家，獨立千古，亦胠篋之雄者乎？掠人之財，猶謂之盜，而況多於財者耶！何其憎主人之甚也！"
      },
      {
        "type": "p",
        "text": "又曰：象獲碩果，則貫魚之寵無不利，既不病耳目，又不憊性命；後之人欲求入道者，往往甘心祝髮，以効鈍根中人以下所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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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吾聞聖人達命，次守節，下失節。吾儕非聖人之無欲者，求寡其欲而未能也。敢以多欲為無害於道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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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曰：學道者尊禮法之家為華末，不學道者，以學道之士為空無，皆非達士也。蓋由私見繫所取而止，不悟一家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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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橫浦張九成著《少儀論》以議佛氏之枯槁，不如聖學之華滋，與此說蓋同。顧豈知毘盧以萬行因華，莊嚴佛果。藥山謂或從冷澹，或放光明，枯木糝花，寒灰發燄，初學佛者已知之矣，予復何言！"
      },
      {
        "type": "p",
        "text": "安正忘筌曰：達者露其端，世人宗其說，其在中國者，曰孔子、孟子。又有老子莊子，其自西域而至者，又有釋氏，在六合之外。蓋不知幾國，莫不各有先達之士為師，其晦而不顯者，又不知幾人？如韓退之書毛十八翁先知若神，又非三教。"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論甚奇，古人所未嘗言者。不然，中間自孔孟老莊以來，一千五百年，豈無一聖人乎？雖然，學道求師，亦須正眼。如毛十八翁輩固多，性力亂神，夫子不語，索隱行怪，聖人弗為！季咸之徒，不足貴也。"
      },
      {
        "type": "p",
        "text": "安正忘筌曰：得失之報，冥冥之中，固未必無司之者。聖人尤探其頤，乃略此而不論，惟聖人超形數而用形數，與造物者游，賢者皆未足以超出而免此，姑就所得之報爾，可以為大戒。又曰：儒釋一家。歸宿相似，設施相邃，故功用全殊！此雖運動樞機財成天地，終不駭異，三靈被德，似彼所長，施於中國，猶軒車適越，冠冕之胡，決非所宜。儒者但當以皇極經世，乃反一無迹，而超數超形，何至甘為無用之學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論至於此，儒佛之說為一家，其功用之殊。但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便生分別，以為同異者，何也？至如劉子翬之洞達，張九成之精深，呂伯恭之通融，張敬夫之醇正，朱元晦之峻潔，皆近代之偉人也。想見方寸之地，既虛而明，四通六闢，千變萬化，其知見只以夢幻死生，操履只以塵垢富貴，皆學聖人而未至者。其論佛老也，實與而文不與，陽擠而陰助之，蓋有微意存焉！唱千古之絕學，掃末流之塵迹，將行其說於世，政自不得不爾，如胡寅者，詬罵不已，嘻其甚矣！豈非翻着祖師衣，倒用如來印者耶！語在駁崇正辨，吾恐白面書生輩，不知諸老先生之心，借以為口實，則三聖人之道，幾何不化而為異端也。伊川之學，今自江東浸淫而北矣。搢紳之士，負高明之資者，皆甘心焉。予亦出入於其中幾三十年，嘗欲箋註其得失，而未暇也。今以承乏於秋闈，考經學數十餘日，秉閒漫筆於小藁，意者撒藩籬於大方之家，滙淵谷於聖學之海，蒐諸子胸中之秘，發此書言外之機，道冠儒履，同入解脫法門，翰墨文章，皆是神通游戲，姑以自洗其心耳。或傳於人，將有怫然而怒，憫然而疑，凝然而思，釋然而悟，啞然而咲者，必曰：此翁亦可憐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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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橫浦曰：禮以少為貴者，寂然不動之時也，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也。《易》所謂敬以直內也。孟子所謂盡其心也。釋氏疑近之矣。然止於此而不進，以其乍脫人欲之營營，而入天理之大，其樂無涯，遂謂廓然無物者為極致。是故以堯舜禹湯文武之功業為塵垢，以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節為贅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為夢幻，離天人，絕本未，決內外，𠙦焭無偶，枯稿索寞，無滋潤之氣，如秋冬之時，萬木彫落，無復婆娑蔽蔭之狀，殆將滅五常，絕三綱，有孤高之絕體，無敷榮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於聖人也。又曰：人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若釋氏則無手足矣，徒有腹心耳。安知運用行止之理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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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之言，以欺儒者可也。頗知佛書者，其可欺乎？維摩譏弟子，比之焦芽敗種，《華嚴》謂定性二乘退墮，無為廣大深坑，正恐以出世法壞世間法爾。張子豈知世間法，即出世間法哉！藥山有言：或枯澹也得，或光明燦爛也得！禪者謂之枯樹糝華，寒灰發焰。彼欲通身是眼，豈兀然無手足乎？釋氏未嘗得罪於聖人，但得罪於俗儒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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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東萊曰：一固萬也，不待一塵萬境，而後知其一而萬也。萬固一也，不待萬境一塵，而後知其萬而一也。千載一念，一念千載，切意乾竺之學，俱不免近於辭費也。不生而說生，不滅而現滅，不生之生，不滅之滅，果固然之理耶？何為而復加現之一辭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參萬歲而一成純，莊周氏之語也。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之者未嘗生，列禦𡨥之語也。豈乾竺之書，獨云乎哉？如法界觀，亦中國書，有理法界，萬固一也。有事法界，一固萬也。有理事無礙法界，一而萬，萬而一。有事事無礙法界，一自一，而萬自萬，而一一之中，萬萬之一，萬中之一，一一之萬，如水之一，如漚之萬，水中之漚，一而萬，漚中之水，萬而一，水即漚也，一自一而萬，漚即水也。萬自萬而一，論至於此，豈非一中之萬，萬之一，萬中之一一之萬，寧有周遮之費辭乎？呂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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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南軒曰：《樂記》謂人生而靜，天之性感物而動，性之欲，性不能不動，未見其不善，好惡無節，則流為不善矣。譬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流亦其性也。至於因其流激，泊於泥沙，則其濁也。豈其性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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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之言誠辨矣！既知人生而靜，天之性即感物而動，非天之性，特人欲耳。謂不能不動，至流為不善，則以其性，水既流矣，其能不濁乎？是不知泥沙之所以來，又不知何物為泥沙也。惜哉！"
      },
      {
        "type": "p",
        "text": "南軒曰：天命之全體流行無間，貫乎古今，通乎萬物者眾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嘗間斷，而聖人盡之，亦非有所增益也。若釋氏之見，則以為萬法皆吾心所起，是昧乎太極本然之全體，而反為自利自私。是亦人心而已，非識道心者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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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張子之所謂天命之全體，釋氏之所謂心也。其言全出於佛老無毫髮異矣。雖無疑萬法非心所為而歸之太極，是不知太極為何物，如父出而忘其家，見其子而不識，與劉儀同何異哉？蓋以情識卜度，雖言道心而不知耳，反謂佛自私於人心。惑矣！"
      },
      {
        "type": "p",
        "text": "南軒曰：佛學所謂存心，與吾儒所謂存心，存字雖同，而有公私之異。吾學操而存者收其放，則公理存，故於所當思，而未嘗不思也。於所當為，而未嘗不為也。學佛之所謂存心者，無所為而已矣。於所當思，而不知思也。獨憑藉其無所為者，以為宗！日用間將眼前光爍爍地，弄為作用耳。目前一切，以為幻妄，自利自私，不知天地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存之一字，非唯佛者，儒者不同，儒者之所謂存之一字亦自不同！操之則存，乃求放心之謂也。至於成性存存，又存其所當存者，道義之門也。方其無思也，無為也。則道是己。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義是己。此莊子所謂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老子所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佛之所謂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求斷根本無明。一切變現，不為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法》、《華嚴》八地菩薩，得無生法忍，菩提心，涅槃心，佛心菩薩心，皆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諸佛摩頂而言曰：善男子！汝適得此一說耳。此諸法之住，若不出世，此法常住，無有變易，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諸佛有無量法門，佛子當學，故焦芽敗種，淨名所譏，積塵聚塊，冲虛所笑，禪者亦謂：死水不藏龍，亦欲絕後重甦耳。張子不知也。祖師以弄精魂為野狐精，豈以眼前光爍爍地為日用哉？倘止以枯槌竪拂為佛法，是以吟哦之輩為孔子之道也。悲夫！"
      },
      {
        "type": "p",
        "text": "南軒曰：異端之惑人，未必非賢士大夫。今日異端之害，烈於申韓。蓋以其說有若高且美矣。故明敏之士，樂從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馮虛而捨實，拔本披根，自謂其直指人心，而初未識心也。使其果識其心，則君臣，父子，夫婦，是乃人道之經，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斷弃之乎？天下之禍莫大於似是而非，學者有志於學，必也於此一毫而不屑，而後可以得其門而入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張子比佛老於申韓，三尺之童，亦不信也。意其近似而非。為天下之禍，又豈獨佛老乎？以世間法為真實，出世間法為虛妄，學道者當自知之矣。奚待予言！學者有志於學，必也於此一毫不可不辨其所以然，而後可以得其門而入也。雖然，學者內有三疪，外有四孽。何謂三疵？識、鑿之而賊，氣、馮之而亢，才、蕩之而浮。何謂四孽？學、封之而塞，辨、譁之而疑。文、甘之而狂。名、錮之而死。此七物者，心之奴也。乘其心，則為寇盜之媒也。叛其道，則為仇，此其所以蔽而不開，泥而不化，放而不反也，皆物翳於方寸之地，𥗋然而落，霍然而散，洗然而淨，無介然之私，或見其彷彿矣。"
      },
      {
        "type": "p",
        "text": "晦菴曰：大抵目前所見，只是儱侗底得箇大本達道底影像，便執認以為是了。自覺殊無立脚下工夫處，蓋只見得箇直截根源，傾湫倒海，如在洪濤之中，不容少頃停泊，一向如是！故應事接物處，但覺猛利，勇敢增倍於前，而今而後，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箇安身立命處，所以，立大本行達道之樞要，所謂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者，乃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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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朱子之於性學，蓋嘗深體之矣。惜乎未聽佛書之多，而見禪者之少也！方其一向如是，知理而不知有事，知正而不知有偏，知有文殊而不知有普賢也。及其一家，知事而不知有理，知偏而不知有正，知有普賢而不知有文殊也。至於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始知有理有事，有正有偏，有文殊有普賢而已。顧豈知理事無礙，正偏回互，文殊普賢為一法身哉。至於周遍含融，兼中到位與善財入法界品，海印三昧，帝網相羅，未嘗夢見。所以，未免科分三段，話作兩橛，暗中摸索，止出於情識卜度耳。謂道在於此，談何容易哉！自謂浩浩大化之中，安身立命，不覺識浪湛然之頃已滔天矣。如急流水，苦不自知耳。學者當審思而明辨，各自體之，或信予言之不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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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大抵天下事物之理，無無對者，惟道無對，以形而上下論之，末嘗無對也。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後，或以多寡，或以類而對，或以反而對，反覆推之，天地之間，真無一物兀然無對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覺手舞而足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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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惜乎朱子之才，未讀佛書也。《入楞伽經》一百八句皆對待法，豈止上下前後左右多寡哉？此真生死心也。程子未能洗去此心，謂有生則有死，任之以自寬耳！豈道也哉？蓋榮啟期之徒爾。或謂法界中，無孤單法。豈程子意歟？是又不然，程子安知有十玄門哉？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亦會歸於一耳。程子求之於二，止謂世間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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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有是理則有是氣，氣則無不兩者。故《易》曰：太極生兩儀。而老子所謂道先生，而後一乃生二，其察理亦不精矣，老莊之失，大抵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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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理一而氣二，太極未有氣也，豈有二哉？吾夫子既謂：太極生兩儀，生之一字，自無而有之，言與老子一生二之言，將無同乎？孰察理不精耶。程子之失，大抵類此，學者當深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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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窃病近世學者，不知聖門實學之根本次第，而溺於佛老之說，妄意天地萬物人倫日月之外，別有一物，空虛之妙，不可測度，其心懸懸然，徼倖一見此物，以為極致；末嘗不墮於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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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天地萬物人倫日月皆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誰之言歟？朱子耄而荒矣！偶忘此言，以為佛老之說，吾恐夫子之道，亦將掃地矣！雖然，不可不辨，佛之所謂色即是空，老子所謂同謂之玄者，豈別有一物乎？朱子劃而為二，是墮於此而不自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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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學者於此，涵養栽培，亦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極力尋究，忽然有感，然後為得。必若此，云是溺於佛氏之學而已！彼自謂有見，而於四端五典，皆末嘗見，甚者披根拔本，顛倒錯謬，無所不至。夫所謂見者，殆亦用心太過，端的履踐，豈可同日語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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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水即波也，無風則不名波，中即和也，無感則不名和。吾夫子有言，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豈無所感而然耶？朱子知中，而不知所以為中，止於程氏涵養之說，既是自披根拔本，瞥見其影像耳。人無真實知見，寧有端的履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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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性固不能不動，然無所不有，然不能不動，其無所不有者，曷嘗有虧欠哉！釋氏之病，錯認精神魂魄為性，果能見性，不可謂之妄見，既曰妄見，不可言性之本空。此等立語末瑩，恐亦是見得末分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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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性無動靜，亦無虧成。釋氏有語：「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豈以精神魂魄為性哉！不見性空，謂之妄見，見性空矣，豈妄見耶？見見現之時，見猶非見，豈不分明？恐未分明，朱子之語，並未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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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皇極之無偏無詖，不以私言有所去就耳。無作好惡，不以私意自為憎愛爾。豈但包容，漫無分別，流於老莊依阿無心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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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朱子皇極之辨，固美矣。謂包容漫無分別，為老莊依阿無心之說則疎矣。老子曰：「上德為之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莊子曰：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不曰上仁不仁，不曰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其明白委曲如此，豈漫無分別乎？又曰：澤及萬世，而不少為仁；擠萬物而不為義，豈依阿乎？又曰：禍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所謂無心於無心者。天之天也，有心於無心者，人之天也。如老莊者，豈有心於無心乎？朱子之誣人，亦太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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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菴曰：莊子謂：「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督者中也。老莊之學，不論義理之當否，但欲依阿於其間，以為全身避害之計，正程子之所謂：閃姦打訛者也。為善無近名，語或似是。為惡無近刑，則尤悖理。擇其不至於犯刑者，而竊為之。巧其途以避禍，小人而無忌憚，甚矣！子莫執中，但無權耳。老莊則不明義理，專計利害，又非子莫之比，迹其本心，實無異於鄉原。其揣摩精巧，又非鄉原之所及，乃賊德之尤者。王通謂非老莊之罪，吾不知其何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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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下士聞道大笑之，如朱子者幾罵矣。督非中也，當訓督為迫耳。莊子之言曰：迫而後動，感而後應，不得已而後起，當而不自得，過而不悔其理然也。雖或以為善而遠於名，或以為惡而遠於刑，不以偽喪其真耳。朱子詬之以鄉原小人，波及王通，吾亦不知其何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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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僕屏山與諸君子，生於異代非元豐元祐之黨，同為儒者，無黃冠緇衣之私，所以嘔出肺肝苦相訂正，止以三聖人之教，不絕如髮，互相矛盾，痛入心骨，欲以區區之力，尚䁀足而不至於顛仆耳。或又挾其眾也，譁而攻僕，則䁀覆矣，悲夫！雖然，僕非好辨也，恐三聖人之道，支離而不合，亦不得已爾。如膚有瘡疣，膏而肉之，地有坈塹，實而土之，豈抉其肉而出其土哉？僕與諸君子不同者，盡在此編矣。此編之外，凡《鳴道集》所載及諸君子所著，《大易》、《詩》、《書》、《中庸》、《大學》、《春秋》、《語孟》、《孝經》之說，洗人欲而白天理，剗伯霸業而扶王道，發心學於言語文字之外，索日用於應對洒掃之中，治性則以誠為地，修身則以敬為門，大道自善而求，聖人自學而至，嗣千古之絕學，立一家之成說，宋之諸儒，皆不及也。唐漢諸儒，亦不及也。駸駸乎與孟軻氏並駕矣！其論議時有詭激，蓋真機耳。皆荀卿子之徒歟？此其所以前儒唱之，後儒和之，跂而望之，踵而從之，天下後世，將盡歸之。可謂豪傑之士乎？學者有志於道，先讀諸君子之書，始知僕嘗用力乎其中。如見僕之此編，又以藉口而病諸君子之書，是以瑕而舍玉，以噎而癈食，不惟僕得罪於諸君子，亦非僕所望於學者。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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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吾兒時不喜佛老，以學佛者先壞其身，亡其家，敗國常而為天下螙。作排佛。又以從老子法，法而埜，埜而夷，夷而禽獸。作辨莊。意者特楊墨之遺說耳。比因閑居，稍讀西方書，所謂《首楞嚴》者，始知天地之所以成壞，人物之所以生死，因果之根源，聖凡之階級，明白徑直，如指諸掌。孔子之所謂性近而習遠，亢倉子之所謂耳視而目聽，列子之所謂有生生者，莊子之所謂真君存焉！孟子之所謂心莫知其鄉，《周易》之所謂神寂然不動，盡在是矣。特不須註解殊易解也。雖然，聽歇即菩提，知見無見，斯即涅槃。不歷僧祗獲法身之言，尚有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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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讀《圓覺經》曰：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是即名為隨順覺性，成就一切種智。現世即菩薩之說，則綱象之得玄珠，混沌之鑿一竅，可以立契於嚬呻謦欬之頊。故以證悟了覺為賊，作止任滅為病者，南華之所謂，禍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宜父之所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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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讀《維摩詰經》，獨以默然，深入不二法門。則冉求之失問，夫子之不答，得於眉睫間矣。猶疑其所謂非凡夫行，非聖賢行，不厭生死，不樂涅槃，一切塵勞煩惱，為如來種。眾生心行中，求諸佛解脫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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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近讀《華嚴經》云：於有為界示無為法，亦不破壞有為之相；於無為界示有為法，亦不分別無為之性；不以世間法，礙出世間法，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如來性即菩薩行，菩薩行即如來性，念念嚴淨無量世界，而心無所著。念念調伏無數眾生而無我我所想，然則固所謂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無思無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雖顯諸仁而藏諸用，然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以道之真治身，其緒餘壓苴，可以治國家天下。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必自正心誠意始。夫帝王之業，皆聖人之餘事爾，況其么麼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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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嘗試論之：實際理地，不受一塵；文殊之一吹也。如師子王振迅，萬行門中，不舍一法；普賢之一噓也。如象王回旋，乃至毗盧着冠，如蓮華在水，合而言之一也。但體用交參，正偏回互耳。是故至別峰德雲始遇，入三昧則普眼中昬，逝多林之神變，迦葉尊者定中不見，彌勤閣之莊嚴，善財童子斂念即開，竪說之則五十五聖位，行布於彈指頃，如海印頓現。橫說之則五十三法門，圓融於一毛頭許。如帝網相羅，杜順禪師，立四法界：曰理、曰事、曰事理不二、曰事事無礙，豈非伯陽之所謂常無、常有，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仲尼之所謂道與器變通與事業邪？論至於此，擧足而入道場，低頭而成佛道，洒掃應對，得君子之傳，飲食日用，知中庸之味，孰為儒者，孰為佛者，孰為老者，又孰能辨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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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近代李習之、王介甫父子，程正叔兄弟，張子厚、蘇子由、呂吉甫、張天覺、張九成、張栻、呂祖謙、朱熹、劉子翬之徒，心知此說，皆有成書，第畏人嘲劇，未敢顯言耳。或疑其以儒而盜佛，以佛而盜儒，是疑東隣之井，盜西隣之水，吾兒時之童心也。悲夫！神人以道之真治其身，緒餘壓苴，可以治國家天下，聖人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蓋不離於道之神，可以發於乖外變化之聖，大而化之之聖，可以藏于不可知之之神。道家之說，與儒者之言，其相合如左右券，但老莊與孔孟，或出或處耳。彼楊朱者，知神人之先治其身而已，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翟者，知聖人之與民同患而已。雖摩頂放踵以利天下而亦為之。觀其為人，足以疑天下後世，天下後世，亦以此疑之！列禦寇之弟子，遠取楊朱之說，襍寘於其書。韓愈氏稱孔墨之師必相用，不相用，不足為孔墨。吁亦怪矣！吾自讀《金剛經》，可以徑破二家之誤，有道心者，雖胎卵濕化，有想無想，皆滅度之，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乎？心未入道，雖初中後日以恆河沙身命布施亦無益也，而況止於摩頂放踵哉！所謂聖人神人者，殆亦不可以此為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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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吾自讀書，知孟子為聖人也。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惡。楊子曰善惡混。韓子曰有性有情。蘇子曰有性有才。歐陽子曰性非學者之所急也。吾從孟子不得不與諸子辨。荀子曰性惡，荀子果肯為惡乎？楊子曰善惡混。楊子之為善也，其為惡者果安在乎？韓子曰有性有情，韓子之為善者，其性乎？其情乎？蘇子曰有性有才，蘇子之才，其非性乎？歐陽子曰性非學者之所急也，歐陽子之學，何等事乎？當孟子之時，固有以食色為天性者，有以為有善有不善者，有以為無善無不善者，有以為無善無不善者，有以為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者，孟子猶以為性善。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又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又讀《莊子書》謂：和理出於性，和理生道德，道德生仁義，仁義生於禮樂，然性善之說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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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後讀佛書，以真如性為如來藏，從本以來，惟有遇恒沙等諸淨功德。一切煩惱染法，皆是妄有，性自本無。故曰：白淨無垢識，為無明所熏習。一變而為含藏識，闇然無記。楊子之所謂善惡混者，再變而為執受識。我愛初生，荀子之所謂惡者，三變而為分別意識，好惡交作。韓子之所謂情也，四變而為支離五識。視聽亦具，蘇子之所謂才也。學道者，復以真如薰習無明，轉四識為四智，其一曰：大圓鏡。其二曰：平等性。其三曰：妙觀察。其四曰：成所作。初無增減，故號為如來。特人昧其性耳。性何負於人哉？此孔子之所謂：「性相近，而習相遠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即吾佛所謂阿鞞󰍑與闡提非了義也。歐陽子平生不喜佛老，而罪學者言性。吾儕豈可為此翁所欺哉？繫辭尚以為非聖人語，彼何有於老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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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吾觀佛者，皆談仁義，竟不知何者為仁，何者為義？比讀莊周書曰：古之治國者，以和養恬，以恬養和，和生於恬，理出於和，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然則道德為仁義之禮，仁義為道德之用，後世人忘其本，止知有仁義，而不知有道德。故老子有激而云逆求其言。蓋欲合仁義於道德而言之也。豈真槌提仁義者哉！彼韓愈氏者，斬然臆斷，以道德為虛位，以仁義為定名，欲離仁義於道德而言之也。果誰坐井而觀天哉？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道德其虛位乎？孟子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仁義其定名乎？然則韓愈氏亦不知仁義為何物也。近世二程氏之學，始講明仁義之說。至以仁為覺者，是知慈惠寬愛不足以盡仁之實。求其意而未得耶？嘗試思之：盍反其本而已，莫如莊周之言為有次序也。方寸之地，本靜而明，明而靜，故曰：治道者以恬養知，以知養恬，恬以致其靜，知以致其明，靜極則無所於忤，明極則無所於蔽，無所於忤，則無所不受；無所於蔽，則無所不達；故曰：德、和也，道、理也。德之字曰仁，道之字曰義。故曰：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其明白徑直也如此。正如學佛者，以妙明之心修止觀之法，以止觀之力得定慧之稱。或以慈心定為悲增菩薩，或以無碍慧為智增菩薩。悲智圓修，同登大覺。儒者之所謂仁義，老子之所謂道德，盡在其中矣。吁！安得圓機之士，共談真仁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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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王通以佛為聖人矣，曰：其教中國則泥。蘇轍知佛為人天師矣，曰：以之治世則亂，不可不深為之辨。是二君子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其小，而不見其大；傳聽阿羅漢獨覺之法。而未嘗聞諸佛菩薩之行略。讀小乘《阿含》等之語，而未嘗讀《華嚴》、《維摩》之說，經發此言，良可惜也！豈非以梁武之事乎？達磨大士既攻其失矣，果如󰍑摩尊者告宋文帝之言，於治中國乎何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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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韓愈作《原道》以排佛老，罪其為清淨寂滅之說。有裘菖飲食之喻，最為可笑！不知愈曾見二家之書否？吾知其未嘗讀也。列禦寇之所謂積塵聚塊，是無為而非埋。維摩詰之所謂「焦芽敗種」，已入無為正位；不能復發菩提之心。雖學佛老者，亦知其為病也。如《瓔珞經》云：自三賢位，心心寂滅，自然流入妙覺大海，此如來之所以教，智首之起万法明門。《南華經》云：必清必靜，形將自正，此廣成子之所以戒，黃帝之所以遂羣生也。此其與吾儒致知、格物、誠意、正心、齊家、治國、明明德於天下之言，得無同耶？愈之大學恐致知格物，近於佛老之所云：而刪去之，獨取正心誠意，又不知愈之所謂正與誠者何如也？不知此說，而以其心之所不喜而私去之，則不正；知此說而自欺作意而去之，則不誠；自以為得孔孟之傳，孔孟之為，孔孟必不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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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司馬光《資治通鑑》載：韓愈以排佛老為有力，其所切者，送文暢序曰：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猶且不脫焉。獨人安居而暇食，寧可不知其所自耶？其意以為非先生之驅虎豹，放龍虵，服牛乘馬，則人不得安居而飽食矣。是其智與癡子謂米從臼中來之說無異也。吾將入其室，奪其矛而刺之，曰：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猶且不脫焉，獨人之安居而暇食，寧可不知所自耶？學者其深思而熟講之，則佛老之學，不可不知也。司馬光答韓乘國書，其大略曰：子之所謂中者，無思無慮，近於佛老之學，光之所謂中者，無過與不及耳。又有服藥之喻，以為真得中之說。吾竊以此為甚易辨。子思有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如光之所謂中，非中而似和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聖人之言中和，如此其大，何光之自許，如此其輕也？是光未嘗深讀佛書，亦止以無思無慮為佛也。八地菩薩得無生法忍，佛心菩薩心，皆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諸佛加護而告之曰：善男子！汝適得此一法耳！是諸法法性，若佛出世，君不出世，是法常住，無有變易。如來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如來有無量智慧，佛子當學。故經師云：一法若有毘廬，墮於塵勞。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善乎蘇轍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異名，和者菩薩萬行之總目也。致中和，而天地萬物由之以生；非佛性何以當之？此真知中和之說者也。惜乎一出一入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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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蘇軾作司馬光墓誌云：「公不喜佛。曰：其精微大抵不出於吾書，其誕吾不信。」嗟乎！聰明之障人如此其甚耶！同則以為出於吾書，異則以為誕而不信，適足以自障其聰慧而已。聖人之道，其相通也，如有關鑰；其相合也，如有苻璽；相距數千萬里，如處一室，相繼數千萬世，如在一席，故孔子曰：西方有聖人焉。莊子曰：萬世之後，一遇大聖，而知其解者，是且暮遇之也。其精微處，安得不同？列子曰：古者神聖之人，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未聚禽獸蟲螘，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先其所教訓無遺逸焉！何誕之有？孔子遊方之內，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論。鄒衍、禦寇、莊周方外之士，已無所不談矣。顧不如佛書縷縷也。以非耳目所及，光不敢信；既為耳目所及，吾敢不信耶？郭璞日者也，卜年於晉室，若合苻券，疑吾佛不能記百千萬之多刼耶？左慈術士也，變形於魏都，皆同物色，疑吾佛不能示千百億之化身耶？長房壺中之遊，人信之矣，不信維摩丈室容八萬座，與納湏彌於芥子中之說乎？邯鄲枕上之夢，人信之矣，不信多寶佛寶塔住五千刼耶？度僧伽如彈指頃之說乎？若俱不信，不知光亦嘗夢否？瞑於一牀，栩栩少時也，山川聚落，森然可狀，人物器皿，何所不有，俯仰酧酢於其間，目成一世，此特凡夫第六分離識之所顯現者爾。其力如是，況以如來大圓鏡智，菩薩之如幻三昧乎？學者當自消息之，毋為虛名所刼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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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程顥論學於周敦頤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愚闇。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名為無不周徧，而其實乖於倫理；雖云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者，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悲夫！諸儒排佛老之言，無如此說之深且痛也！吾讀《周易》，知異端之不足怪，讀《莊子》知異端之皆可喜，讀《維摩經》知其非異端也。讀《華嚴經》始知無異端也。《中庸》曰：道並行而不相悖。《周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雖有異端，何足怪耶？莊子曰：不見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道德為天下裂，如耳目口鼻之不相通，楂梨橘柚之不同味，雖不足以用天下，可為天下用。恢詭譎怪，道通為一，是異端皆可喜者。《維摩經》曰：諸邪見外道，皆吾侍者，六地菩薩，乃能作魔謗于佛，毀於法，不入眾數。隨六師墮乃可取食。然無異端也。《華嚴經．入法界品》曰：諸善知識阿僧祇數，皆於無量刼海，行菩薩道，國王長者、居士、僧尼、婦人、童女、外道、鬼神、舡師、醫卜，與鬻香者，無非法門。若見五十三種無厭足王之殘忍，婆湏密女之󰯌蕩，勝熱仙人之刻苦，聚沙童子之嬉劇，大天之怪異，主夜之幽陰，皆有大解脫門，此法界中，無復有異端事，道無古今，害豈有深淺哉？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謂高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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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嘗試論之：三聖人者，同出於周，如日月星辰合於扶桒之上，如江河淮漢，匯於尾閭之淵，非偶然也。其心則同，其迹則異，其道則一。其教則三，孔子遊方之內，其防民也深。恐其眩於太高之說，則蕩而無所歸。故約之以名教。老子遊方之外，其導世也切，恐其昧於至微之辭，則塞而無所入，故示之以真理，不無有少齟齬者，此其徒之所以支離而不合也。吾佛之書既東，則不如此，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秋毫而無間，假諸夢語，戲此幻人，五戒十善，開人天道於鹿苑之中。四禪八定，建聲聞乘於鷲峰之下，六度萬行，種菩薩之因。三身四智，結如來之果，登正覺於一剎那間，度有情於阿僧祇刼，竪窮三際，橫亘十方，轉法輪於彈指頃，出經卷於微塵中，律儀細細，八萬四千；妙覺重重；單複十二。《陰補禮經》素王之所未制，經開道學，玄聖之所難言，教之大行，誰不受賜，如游魚之於大海，出沒其中；如飛鳥之於太虛，縱橫皆是；薰習肌骨，如薝匐香灌注肺腸，如甘露漿，翰墨文章，亦游戲三昧；道冠儒履，皆菩薩道場。諸君之聰慧辨才，亦必有所從來，特以他生之事，而忘之耳。況程氏之學，出於佛書，何用故謗傷哉！又字字以誠教人，而自出此語，將以欺人則愚，將以自欺則狂，惜哉窮性理之說，既至於此，而胸中猶有此物，真病至於膏肓者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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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大哉！心之為物也。強名真宰，而字曰真君，渾渾淪淪，自本自根，天地以之生，鬼帝以之神，縕縕絪絪，萬物化醇，生生化化，精氣游魂，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死有所乎歸，生有所乎萠，始終相反乎無端，而骨骸歸其根，精神入其門，出於機而入機，死于此而生于彼。以形相禪，其形化而心與之然，百骸九竅六藏，又賅而存，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而無損，益乎其真也！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彼至人者神矣！挾宇宙，旁日月，河漢沍而不寒，金石流而不熱，疾雷破山而不驚，辨土不得惑，善人不得濫，盜賊不得刼，高古今于交臂，志毀譽於一吷，喜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出六極之外，不知死之可惡，生之可悅，雖視聽不用耳目，在八荒之遠，苟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而近於眉腱。夫若然者，綽約若處子，肌膚若氷雪，吸風飲露，騎飛龍而游乎四海。乘白雲而至于帝鄉，彼且擇日而登遐，氣毋可襲，而天地可挈矣。有此道者，目擊之妙，殆不容聲，可得不可見，思之則征矞，可傳而不可受，言之則嚙鈌，故三問而三不知，四問而四不說也。嗟！此無他爾，或能曈焉，如初生之犢，魄焉如未孩之子，有口如鼻，有眼如耳，形如木槁，心如灰死，光耀至于無無，虛白生于止止，明如不垢之鑑，清如不襍之水，所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不導引而壽千歲，厭世去而上仙者歟，不出乎吾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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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太極是生兩儀，生生而不生，化化而不化，色色而未嘗顯，聲聲而未嘗發，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擧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及其神降明出，聖生生成、不知成之者性繼之者善也。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雖愚者預有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矣！誰能出不由戶？譬如飲食，鮮能知味，益甚易知，甚易行，特不失其赤子心而已。然操之則存，舍之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而其熱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古人有言：「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夫極高明而道中庸者，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既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雖過者化，而所存者神，然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蓋癈心而用形，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無已、無功、無名。所謂無可而無不可。無為而無不為，固有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者耶。故無言亦言，無所不言，而亦無所言。無知亦知，無所不知，而亦無所知，皆顯道神德行耳。以此在下，素王玄聖之道，以此在上，帝王天子之德，此非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與其塵垢粃糠陶鑄聖人緒餘土苴，以治天下，亦吾心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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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鳴道集說卷之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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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鸣道集说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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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见，其学术不苟同于众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托以立于不朽。是故圣人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归，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于道矣，而其言有不传者未之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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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嗟乎！君子之言难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几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讳之纯，字纯甫，弘州人，金童宗承安间进士。仕至尚书右司都事，资性英迈，天下书无所不读。其于庄周、列御寇、左氏、战国策为尤长，文亦略能似之。三十岁后，徧观佛书，既而取道学诸家之书读之，一旦有会于其心，乃合三家为一。取先儒之说，笺其不相合者，著为成书，所谓《鸣道集说》也。观其为说，前无古人，诚卓然有所自见，学术不苟同于众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遗山元公字裕之，金、秀容人，金亡不仕，号遗山真隐，有遗山集行于世。尝以中原豪杰称之，谓其庶几古者立言之君子；岂不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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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嗟乎，立言之难久矣！世之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会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见，而决千载之是非者；鲜不群疑，而众骇之。先生是书，其雄辨伟识，以一人之见，决千载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窃论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读之者各有以自得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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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至正十七年西纪一三五七年岁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讲学士金华黄潜序。黄潜，元，义乌人，字晋卿，延祐进士，生平博极群书，议论精约，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权贵，时称其清风，纤尘弗染，有《日损斋稿》及《笔记》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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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阅《复性书》，知李习之亦年廿有九。参药山而退著书。大发感叹，日抵万松深攻亟击，退而著书，会三圣人理性蕴奥之妙要，终指归佛祖而已。江左道学倡于二程，和之者十有余家，涉猎释老，肤浅一二，著《鸣道集》。食我园椹，不见好音，窃香掩鼻于圣言，助长揠苗于世典，饰游辞称《语录》，教禅慧如敬诚，诬谤圣人，聋瞽学者。噫！冯虚气，任私情，赞毁去取，其如天下后世何？屏山哀矜，作《鸣道集说》，廓万世之见闻，正天下之性命！张无尽谓大孔圣者，莫如庄周，屏山扩充，渺无涯涘，岂直不畔干名教，其发挥孔圣幽隐不扬之道，将攀附游龙，骎骎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谛疆隅矣。张无尽又谓：小孔圣者莫如孔安国，鸣道诸儒，又自贬屈，附韩欧之隘党，其计孰若尊孔圣与释老鼎峙为愈也耶。诸方宗匠，偕引屏山为入幕之宾。鸣道诸儒，钻仰藩垣，莫窥户牖，輙肆谤议，不亦僭乎！余忝历宗门堂室之奥，恳为保证，固非师心昧诚之党；如谓不然，报惟影响耳。屏山临终，出此书付敬鼎臣曰：「此吾末后绝交之作也！子其秘之，当有赏音者。」鼎臣闻余购屏山书，以斯藁因万松老师，转致于余，余览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尝见《鸣道集》不平之，欲为书纠其芜谬而未暇，岂意屏山先我著鞭，遂为序引，以针江左书生膏肓之病，为中原学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发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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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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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鸣道集说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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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天地未生之前，圣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后，道在圣人，故自生民以来，未有不得道而为圣人者。伏羲神农黄帝之心，见于大《易》；尧舜禹汤文武之心，见于《诗书》，皆得道之大圣人也。圣人不王，道术将裂，有老子者，游方之外，恐后世之人，塞而无所入，高谈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内，恐后世之人，眩而无所归，切论天地既生之后，而封之以仁义。故其言无不有少相龃龉者。虽然或𭊌或吹，或挽或推，一首一尾，一东一西，玄圣素王之志，亦皆有所归矣。其门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于支离也。庄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于圣人，孟轲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于神人，如左右券，内圣外王之说备矣。惜夫！四圣人没列御宼驳而失真，荀乡子襍而未醇，杨雄王通氏僭而自圣，韩愈欧阳氏荡而为文，圣人之道如线而不传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书，从西方来，盖距中国数千万里，证之文字，诘曲侏离，重译而释之，至言妙理，与吾古圣人之心，魄然而合，愿当为顾之误其徒不能发明其旨趣耳。岂万古之下，四海之外，圣人之迹，竟不能泯灭邪？诸儒阴取其说以证吾书，自李翱始，至于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于前。苏子瞻兄弟和之于后，大易、诗、书、论、孟、老、庄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横渠伊川之学踵而兴焉。上蔡元城龟山横浦之徒，又从而翼之。东莱南轩晦庵之书，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见诸先生之论议，心知古圣人之不死，大道之将合也。恐将合而又离，笺其未合于古圣人者，曰《鸣道集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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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鸣道集说序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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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中州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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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李先生纯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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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纯甫，字之纯，弘州人，承安年进士，仕至尚书右司都事。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于书无所不闚，而于《庄周》、《列御宼》、《左氏战国策》为尤长。文亦略能似之。三十岁后，徧观佛书，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学书读之，著一书合三家为一，就伊川横渠晦庵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发不相贷，且恨不同时，与相诘难也。性嗜酒，未尝一日不饮，亦未尝不醉，眼花耳热后，人有发其谈端者，随问随答，初不置虑，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倾河泻洰，无有穷竭。好贤乐善，虽新进少年游其门，亦与之为尔汝交。其不自贵重又如此。迄今论天下士，至之纯与雷御史希颜雷希颜，名渊，一字季默，好读书，与李之纯游，任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权贵，大著威望，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则以中州豪杰数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镇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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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鸣道集说　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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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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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濂溪曰：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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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韩愈氏之遗说耳。道无动静，不动其无道虖虖，古乎字。德无用舍，不用其无德乎。孔子谓：「仁者见之谓之仁，则非仁也。智者见之谓之智，则非智也。」圣人之所见，岂邪见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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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濂溪曰：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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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皆孔子之言，与老子之言将无同乎？善夫！庄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理、道也。和、德也。德、仁也。道、义也。然则搥提仁义者搥提仁义，出杨子法「言」，舍弃仁义也。其杨子乎？离道德仁义者，其韩子乎？自以为大中至正，恐未免为曲士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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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世之论命者，竞为幽僻之说以欺人，使人跂悬而不可及，愦瞽而不能知，则画而舍之，其实奚远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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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易》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说；孔子之心学也。自颜子、曾子、子思传之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知天之与我者，万物皆备，然后能践其形，虽夭寿不贰也。岂为幽僻之语，高论于世哉！惜乎后世不得其传，跂悬而不能穷，愦瞽而不能尽，画而舍之，不能至，文蹇浅之说，以自欺则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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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或谓圣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圣人之心如宿火尔！夫火宿之则晦，发之则光，引之则然，皷之则炽，深而不销，久而不灭者，其宿火乎，岂若死灰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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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野哉斯言！圣人之心，未尝生死，岂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终消也。久而不灭者，终灭也。圣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尘念蔽之，如浮云之翳，阴气之蚀耳。尘念消烁既如死灰，而天光始发，初无增损，其有灭乎？此孔子所谓与日月合其明，庄子又谓进于日者与？世俗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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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或问释老有取乎？曰：有。曰：何取？曰：释取其空，老取其无为自然。舍是无取也。空、取其无利欲心。无为自然，取其因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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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释氏之所谓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谓无为，无不为也。其理自然，无可取舍。故庄子曰：无益损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减。故以爱恶之念，起是非之见，岂学释老者乎？取其无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为，非自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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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学黄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为无为。迂叟以为不然，作无为賛：治心以正，保躬以静，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则天，夫复何为？莫非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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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颜子黜聪明，隳肢体，入道之门耳，岂在道耶？列子知黄帝书者，其言曰：积尘聚块，虽无为而非理也。庄子学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圣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𨔝而天随，岂心如死灰槁木？然无为賛固佳矣！但改莫字作终字，学者当渐进一阶或自此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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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庄子文胜而道不及，君子恶诸，是犹朽屋而涂丹艧，不可处也。眢井而席绮溃，不可履也。乌喙而渍饴糖，不可尝也。尧之所畏，舜之所难，孔子之所恶，青蝇变白黑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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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庄周氏岂有意于文哉！其一𭊌也，隐然如迅雷之惊蛰虫。其一吹也，飏然如长风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尧舜之神；四子不离于阴阳。糟粕六经，而扫仲尼之语；一人方出于鲁国，大抵如达磨之倒用如来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药太苦，螫刍豢之舌；儒者不谈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蝇，不亦厚诬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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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迂叟曰：杨子之论王莽也，岂得已哉！况伊周则与之，况黄虞则不与也。黄帝虞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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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剧秦美新，亦与伊周乎？既摈庄周，固杨子之党也；又何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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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大和所谓道中𣷉，沉浮升降动静相感之性；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効法于简者坤，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𬘡缊不足谓之大和，语道者知此，谓之见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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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吾尝学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来者，阴阳之相荡也。易简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谓也。天地𬘡缊者，万物之化也。圣人之意，各有所谓。张子襍取其说，而谈天地未生之初，谓真见易之道，而窃比周公，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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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少息；易所谓𬘡缊，庄子所谓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马者欤。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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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张子略取佛老之语，力为此说，正《首楞严》五十种魔第三十二，行阴未尽，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尘根究竟枢穴。张子误认此言，以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楼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说。庄周矢溺瓦砾之说，而不甚明，可付一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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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言性矣。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聚散出入，能推本所从来，深于易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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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ype": "p",
        "text": "屏山曰：张子窃闻首楞严性觉真空，性空真觉之言，而未见如来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计度，立圆常论，正堕三十三种颠倒，见魔是人，观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为究竟，神我从是则，计我徧十方，凝明不动，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则我心性，名之为常。张子误认此语，厚诬圣人，指为易道。圣人之言曰：神无方，易无体，宁有我耶？吁！可怜也夫！"
      },
      {
        "type": "p",
        "text": "横渠曰：太虚为清，清即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又曰：气聚散于太虗，犹氷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无，诸子浅妄。以分有无，非穷理之学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老子所谓常无，即佛之所谓真空，非断灭之空也。老子之所谓常有，即佛之所谓妙有，非碍色之有。无非真无，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张子自分太虚与气之聚散，又分形与神之清浊，自比圣人，以为穷理。浅妄如此，岂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谓道，形于下者之谓器虖？"
      },
      {
        "type": "p",
        "text": "横渠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虗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夫道生天生地，以为气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张子之言如此，无乃异于三圣人虖？"
      },
      {
        "type": "p",
        "text": "横渠曰：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其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大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陷于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谓世界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涂，因于恍惚梦幻，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妙之论，不知入德之门，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张子之所谓老氏有生于无之论，正老氏之所谓：「常有以观其徼者，常无以观其妙」者；张子不知也。张子所谓：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谓，建之以常无有，张子果知之乎？张子又谓：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正佛之所谓真如之生灭者，俗谛之幻，有所谓真如之不生灭者，真谛之本空，张子不知也。"
      },
      {
        "type": "p",
        "text": "张子所谓体虚空为性，本天道为用，正佛之所谓真如有体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义谛。张子果知之乎？谓佛有人见，躐等妄意，诬为幻化，学道者其知之矣。或因于恍惚梦幻，或遂以为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妙，皆望道而未之见耳。不知入德之涂，蔽于诐而陷于滛，或亦有之？非三圣人之罪也。所谓儒佛老庄，混为一途者，十方诸佛，异口同音，万古圣人，同辙俱注，张子独能岐而外之乎？虽吾夫子复生，不易吾言矣。"
      },
      {
        "type": "p",
        "text": "横渠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穷，寒暑已。众动不穷，屈伸已。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圣人有言，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气也。天之寒暑，气之屈伸，鬼神何预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迹，江东诸子，至有以风雨为鬼神，其踈甚矣！此说亦有所从来，其源出于汉儒，误解中庸鬼神体物而不可遗句，训体为生，说者谓万物以鬼神之气生，故至于此。予谓：鬼神虽弗见弗闻，然以物为体，而影附之，不可遗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与左右也！何以二气为哉？"
      },
      {
        "type": "p",
        "text": "横渠曰：在天而运者为七曜，垣星为昼夜，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垣道河汉。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颜渊辈已知之矣。古人所谓天左旋，此至粗之论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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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说孔子未尝谈也。大《易》止言干动坤静，《尚书》止言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而已。张子敢于高论，果于自信，斩然臆断，谓天静地动，惟七曜行，当问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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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圣不可知谓神，庄生谬妄，又谓有神人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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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庄子所谓：有天人、至人、神人，皆圣人之别称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谓之圣人。言素王玄圣之道，谓之神人。谓圣人之駴世，神人未尝过而问焉，正吾夫子之所谓豉万物而不与者，岂有二人哉。庄子寓言，而学者惑之！是对痴儿不得说梦。迨佛书至，有法身、报身、化身之说，其理甚明。禅者又分五位，至于礼用交参，正徧回互之际，区区章句之学，未尝曾见此事，宜其讥咲以为谬妄也欤！"
      },
      {
        "type": "p",
        "text": "横渠曰：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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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说出于汉儒，以木火为生物之神，以金水为终物之鬼，训神为伸，训鬼为归，亦曲说耳。今证以孔子之言，精气为物，谓人物也。游魂为变，谓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无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状，盖无异于人物，故其祸福，亦从吾之好恶焉。岂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强为分别耶。"
      },
      {
        "type": "p",
        "text": "横渠曰：气生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谓魂。聚而成形质，虽死而不散谓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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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异乎吾所闻！郑子产论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故伯有之死，犹能为祟而杀驷带。盖魂魄者，动静之精神耳。形质既成，生而不能离，形质既坏，死而不能散，游然而变，或为鬼神，即此一物也，岂有二物哉？"
      },
      {
        "type": "p",
        "text": "横渠曰：海水凝则氷，浮则沤，然氷之才，沤之性，海不得而预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说。"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性犹海水也，情犹浮沤也，沤有生灭，而水无生灭，情有生死，而性无生死。虽吉凶以情迁，而原始反终，知之未尝生，亦未尝死也。则死生之说尽矣。虽然，沤即水也。水即沤也。情岂非性，性岂非情虖？生灭而有不生灭者，有其死生中，盖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乎？以水喻之，则不类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为何物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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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寤所以知新于耳目，梦所以缘旧于习心，医言专语气于五藏之变，有取焉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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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言常梦，其得为多，如非常之梦，传说之梦，武丁竖牛之梦穆叔，横渠之言败矣！当以东莱之言为解，语在左氏愽议。"
      },
      {
        "type": "p",
        "text": "横渠曰：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谓之幻妄。真所谓凝氷之夏虫欤！反以六根之微，诬天地日月，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其小也。梦幻人世，不能究所从也，谓之穷理可虖？不知穷理，谓之尽性而无不知可乎？儒者穷理，固率性可以谓之道。佛不知穷理，故其说不可推而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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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知道生天生地，列子知浑沦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细物也。张子乌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极，老子之混成，庄子之道，列子之浑沦，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学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书遂东。《首楞严》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真所生。然则其不出于此心乎？何以信之？张子亦有梦否？五尺之躯，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间，天地、日月、山川、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从汝一念生，此特佛书所谓第六分离意识之所影现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广大如此，与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碍，此即邵康节所谓：一身自有一乾坤者，况其根本！第九：白净无垢，妙真如性，岂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宁有小大与生灭乎？老子谓尹文子曰：吾与汝皆幻也。孔子谓瞿鹊子曰：丘也与汝皆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万世之后一遇大圣，如且暮梦遇之，张子岂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穷，张子欲率其性，而自谓之道。将推而行之，真梦中语，未知孰为夏虫也欤！悲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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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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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老子之常无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张子之陋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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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一物而两体，其大极之谓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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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太极生两仪，而张子云尔。是胚胎未兆，而自为男女也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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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饮食男女皆性也。是乌可灭！庄老佛氏为此说久矣。果畅真理虖？有无不能为一，非尽性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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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饮食男女，气血之嗜欲耳。岂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与禽兽奚择哉？此正夫子之所谓：小人之中庸而无忌惮者，佛之所谓无碍禅也。庄子固有不食五谷，绰约如处子者，张子自不见耳。以近喻之，世间近道之士，辟谷而齐居者多矣，岂尽失其性哉！自残其性，而必患天下后世者，必此言也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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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浮图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谓知天虖？指游魂为变，为轮廻，未之思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说出于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庄子推而明之。谓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死生相寻乎无端。列子亦谓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非轮廻而何，老子谓生者暗噫物也。庄子亦有久忧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彼且择月而登假，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忻则与造物为人，厌则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庄子之漆园，列子之郑圃，孔子之鲁国，体性抱神，游于世间可也。自此以降，遽欲泯其真妄，同天人，无取舍，均死生，嘻其诞矣！"
      },
      {
        "type": "p",
        "text": "横渠曰：浮图必谓：死生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自其说炽传中国，虽真才闲气，生则溺耳自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废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蔽，诐󰯌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自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谈大道，一千五百年矣，岂浮图氏之罪耶？至于近代，始以佛书训释老庄，浸及语孟，诗书大易，岂非诸君子所悟之道，亦从此人乎？张子憣然为反噬之说，其亦弗仁甚矣！谓圣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学而知，夫子自道也欤。诐󰯌邪遁之辞，亦将有所归矣。所谓有大过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苏氏兄弟是也。负心如此，宁可计较是非于得失乎？政坐为死生心所流转耳。"
      },
      {
        "type": "p",
        "text": "横渠曰：释氏谓实际以人生为幻妄，有为为赘疣，世界为阴浊，遂厌而不有，遗而不存，乃诚而恶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学而可以成圣。天而未始违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彼所谓实际，徒能语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释氏知实际矣。故以人生为幻妄，虽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不以无为破有为界，不以出世间法坏世间法，岂尝有所厌恶而排遣哉！定慧圆成，止观双泯，因该果海，包法界而有余；果彻因源，人微尘而无间；与吾圣人之道，将无同乎？第恐张子窃闻易道，未尝心解，而况于实际乎？"
      },
      {
        "type": "p",
        "text": "横渠曰：彼释氏之语，虽似是，本与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语。其言流遁失守，穷大则󰯌，推行则诐，一卷之中，数数有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道本无一，而有二乎？道本无是，而有非乎？如来不说堕文字法，四十九年初无一字，维摩不离文字，而说解脱，不二法门，终于默然。张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虚，多见其不知量也。未读南华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无言」之旨，想亦未曾梦见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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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大率知昼夜阴阳，则知性命。知圣人，知鬼神，释氏未免阴阳昼夜之累，而谈鬼神，妄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尽夜之往来，阴阳之消长，真死生之理也。圣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其未尝往来，未见其阴阳不测之神，初无消长。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虽鬼神不之知也。鬼神之情状，圣人其知之矣。此释氏之说，与吾正同，而张子言其往来消长者，推而任之，听其自然，自以为免阴阳昼夜之累，而正流于生死中矣。诬为易道，岂知圣人所谓生生之谓易，而生生者，未尝生耶。夫学道者，一念万擧初无首尾，岂有阴阳昼夜之累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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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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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鸣道集说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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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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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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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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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横渠曰：太虚者，气之体，气有阴阳，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虽无穷，其实湛然，虽无数，其实一而已矣。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为一也，合则混然，人莫见其殊也。形聚为物，物溃反源，反源者，其游魂为变欤？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文。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说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说非孔子之言，非佛氏之言也。张子凭私臆决，力为此说，固亦劳矣！虽然，敢问张子：其湛然而一者，与无数无穷者，其一物乎？其二物乎？胡为而散？胡为而合？萤雀之化，有前后身，安知游魂之变，无前后身耶？既同生于太虚之气，阴阳之神，何参差万状，苦乐之不齐，贤愚之绝异耶？诚如此言，饮食、男女之外，无复余事。寿夭、贫富之别，出于自然。名教不足贵，道学不必传，桀纣盗跖为达人；尧舜孔子，徒自困耳。此奸雄之所以借口，泯灭生灵之，语而张子又说而皷之，吾不忍后世之愚民，将胥而为鬼为蜮为血为肉也。悲夫！试读《首楞严经》，则此语冰销瓦解矣。"
      },
      {
        "type": "p",
        "text": "横渠曰：今所谓死，虽奴仆灶间，皆知是空。释氏所谓，不可思议，亦是小人所共知者。文士学之，增饰其间，或引入易中之意，又以他书文之，故其书亦有文者，实无所取。如庄子者，其言如此，实是畏死，亦为事不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今所谓死，奴仆灶间，共知是空，王侯将相，奸雄豪杰之士，无有不畏死者。强者至于弑君篡国，弱者止于偷生避罪，养成天下腐胁疽根。贫贱之士，吮癕呧痔，败名失节，皆以贪生故耳！自佛书之来，知此革囊不足甚惜，一念蹉跌，千刼沦落，其于名教，殆非小补。彼以如来不可思议境界，为小人所共知；疑文士文之，何不缕数某经出某书，某说止于某事，五千余卷，今徧天下，试寓目焉！则张子之言，但欺瞽者可矣。谓隣人之井，盗吾井之水，痴儿语也。又咲庄周畏死，何等语耶？周果畏死，亦将三圣人之后，别著一书，为此无忌惮人矣。"
      },
      {
        "type": "p",
        "text": "横渠曰：学释氏之说得，便为圣人，而其行则小人也。只听知便为了，所谓祖师之类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如来大方便智，为懈怠众生，于《法华经》说，娑竭龙女，于一念成佛。为骄慢众生，于《华严经》说，毘卢成佛于无量刼海，其实皆以三阿僧祇，历十信、十住、十囘向、四加行、十地等觉，方入妙觉，信解修证，不可诬也。"
      },
      {
        "type": "p",
        "text": "至于禅者，则又不然！非佛非魔，非凡非圣，非得不得，非了不了，呵佛骂祖，戴角披毛，此老聃之所以为马为牛，岂肯如瞿鹊子之见卵而求时夜哉！虽然，如人牧牛，回头转脑，蓦鼻牵廻。如鸡抱卵，暖气不接，不成种草岂容无俗拟议哉！狂而自圣者，盖有之矣。如小人之中庸，而无忌惮者是也。"
      },
      {
        "type": "p",
        "text": "横渠曰：孔子过周，问礼于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观老子薄礼，恐非其人，犹左丘明别有所传者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老子知礼之本，故薄其末，前后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者，乌知礼意哉？张子必欲斩伐道学，力诬老子，遂及左氏，然则孔子所谓：背见周公，未必非黑肩，文王既没者，岂楚子熊申乎？宋儒之敢为狂言，遂至于此！吁！"
      },
      {
        "type": "p",
        "text": "横渠曰：遁词者无情，只是他自信，元无所执守。见人说有，己则说无，反入于太无。见人说无，己则说有，反入于至下。元不曾入中道，此释老之类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如张子之所谓遁词，盖有之矣。中国公孙龙、惠施、邓析、坚舟同异两可之说。西方末黎等，矫乱不死议论是也。常无有者，老子之信言，中道第一议谛。释迦之实语，有谓无谓，离四句，绝百非。至言去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矣。岂有蔽离陷穷之心，而生诐邪󰯌遁之辞哉？然则吾圣人显道而不坠于无神，德行而不涉于有见，有形之器，即无形之道，或默或语，其言外不尽之意，张子未必知也。"
      },
      {
        "type": "p",
        "text": "横渠曰：老子言天地不仁是也。圣人不仁非也。天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则仁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即圣人之神也。吉凶与民同患，盖圣人之形迹耳。圣人之神，与天地相似。天地之德曰生，岂有生万物之心乎？故圣人之喜，𥉐然侣春，泽及万世而不为仁，特仁者见之谓之仁耳。张子强于分别，不惟不知老子，恐吾夫子之言，亦有所未解也。"
      },
      {
        "type": "p",
        "text": "横渠曰：万物皆有理，若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释氏便不穷理，皆以为见病所致，庄子尽能明理，及至穷极，亦以为梦，不知易之穷理也。又曰：释氏所谓万物之性，犹告子生之谓性耳。"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张子果能穷易之理，将亦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夫生死之说难穷，惟以寤寐求之，旦暮得此其所以生乎？梦中之境，果为何物？梦中之人，孰为真我？梦中说梦者多矣，岂非犹在梦中？然则，今张子未觉，咲佛与庄周之梦，亦梦语耳。擧世之人，同一大梦。知梦觉之为一身，即无梦觉；知死生之为一性，即无死生；未知无生，焉知不死，故朝闻道夕死可矣。张子未有所闻，不信死生之如梦，岂知梦觉即生死乎？此释氏之所谓一性者，岂告子所谓人之性，犹牛之性欤！"
      },
      {
        "type": "p",
        "text": "横渠曰：无学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于书，吾辈治之于己，圣人之道，庶可期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吾固疑横渠之徒，本出于王氏，特以元丰之故，失天下士大夫之心；故尽反其说，求合于司马君实，君实既说，诸儒翕然归之，其言遂大。盖阴挟纵横之资，而谈仁义之道者耶！今张子之书云尔，予复何言！"
      },
      {
        "type": "p",
        "text": "横渠曰：某近来思虑道理，大率臆度，屡中可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臆则屡中，孔子之所讥，生于其心，孟子之所咲，张子学孔孟而不似者，政坐此为膏肓疾也夫！"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如说妄说幻，为不好底性，请别寻一个好底性来。摸了此不好底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盖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具之物，若无污坏，不消修治是义也。亦有污坏，合修治之，亦是义也。禅学者总是强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说，于儞何事？孔子曰：予欲无言，颜子则默识！其他疑问，又曰天何言哉？可谓明白矣。若能于此上看得破，便信是会禅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子之说，几于道矣。全出于《楞严》、《圆觉》之书，曹溪江西之语。虽然，遽讥禅者为强生事，切恐向上大有事在。以颜子之才，面遇圣师，始于克己，终于屡空，方有其庶乎之类，其言性也，子贡不可得而闻焉。盖恶忘之妙，殆不容声；割心去智，子夏未之能也。故冉求发未有天地而有天地之问，昔也照昭然，今也昧然，先以神者受之，后以不神者求之耳。此子路之所以升堂未入于室也。今程子去圣人千五百年，唱千载绝学，其言固可尚已，予何人也？安忍复兴之异同乎？区区之心，盖以镜犹有垢，鑛未成金，吃诟索之，而玄珠遂亡；儵忽凿之，而混浑必死；但有纤毫，已成渗漏，疑情将尽，胜解还生，胸中既横禅学之人，目前尚碍山河之境，未能无我，径欲忘言，流入异端，浸成邪说矣。悲夫！"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佛学只是以生死恐动人为怪，一千年来，无一人觉此是被他恐动也。圣贤以生死为本分事，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为怕死生，故只管说不休。本是利心上得来，故学者亦以利心信之。庄生云：不怚化者意亦如此。杨墨今已无，道家之说，其害终小。唯学佛人，人谈之弥漫滔天，其害无淮，《传灯录》千七百人，敢道无一人达者，有一人得易篑之理，须寻一尺布帛裹头而死，必不肯胡服削发而终。"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圣人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岂不论生死乎？程子不论生死，正如小儿夜间不敢说鬼，病人讳死，其证难医者也。害人而利我者，杨朱也。利人而害我者，墨翟也。学道者，既利于我，又利于人，何害之有？至于圣人，无一毫利心，岂无利物之心乎？故物亦利之，此天理也。圣人之道，或出或处，或嘿或语。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故并行而不相悖，程子必欲八荒之外，尽圆冠而方履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禅者谓此迹也，何不论其心？夫心迹一也，如两脚之行，指其心曰：我不欲行，岂有此理？庄子曰：游方之内，游方之外，方何有内外？则是道有间隔，内面是一处，外面是一处，岂有此理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禅者之心迹，即庄周之方内方外也。如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是也。虽圣人之神，固无方所，其心迹岂无内外乎？文中子深于易者，故曰：心迹之判久矣！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天下皆忧，吾独不忧乎！天下皆疑，吾独不疑乎！此心迹之说也。虽然，请以近喻：圣人之心，如天上之月；圣人之迹，如水中之月，亦即亦非，或同或异，此文中子之所未言者，表而出之。"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学禅者曰：草木鸟兽，生息于春夏，至及秋冬，便却变坏，便以为幻，何不付与他物，生死成坏，自有此理，何者为幻？"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幻者妄也。以其初无生死成坏，妄见生死成坏，故以为幻。真见其无生无死，无成无坏，即非幻者，自不灭矣。此老子之幻学，如来之为幻师也。故能游戏以转造物，定止任其自然，为造物者之所转耶！孔子之所以教颜子者，日虗室生白，鬼神将来舍，此万物之化也，其止于世间法耶。其亦出世间法耶！子程子不知耳。"
      },
      {
        "type": "p",
        "text": "明道曰：老子失道而后德等语，自不识道，已不成言语。"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谓一阴一阳之谓道，而继之者善也。岂非道降而为德乎？仁者见之谓之仁，岂亦不成言语哉！况志于道，㨿于德，依于仁，自有次序。程子之言，何其峻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气禀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恶者，是气禀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不可不谓之性，盖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言性而襍之以气，程氏膏肓之病也。孟子所谓浩然之气，即以志为帅；盖以心能使其气耳。程氏谓气禀自生而有善恶，而又能夺其性，非孟子意也。虽然，孟子之言性善，亦微异孔子。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初无善恶，习相远也。善恶分焉。至其甚也。上智与下愚不移，亦所习使之然耳。生而恶者，其所从来者远矣。独无垢之言然，学道者自知之耳。请看《论语详说》张九成字子韶号无垢。"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必有事焉，必主于敬，而勿正心，勿作为也。勿忘必有事也。勿助长乃正也。二歌伊川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为一句亦得。因擧禅话为说，曰：事则不无，拟心则差。"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明道之言，不及伊川远矣。虽然，不须如此破句。孟子自谓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必有事来，勿正其心，或忘或助，皆正其心之过也。不生此心，不害其事矣。正心谓将安排生此心耳。"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医书言手足痿痺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氏初有此言，寖有桃仁杏仁之说，遂欲训仁为觉，其穿凿过于王氏之学矣。仁自仁耳，何以此说为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佛学大概是绝伦类，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里去？其迹须要出家，要脱世纲，学之者不过似佛。佛一懒胡尔，他本是个枯槁山林自私而已。若只如此，不过世上少这一个人，却又要周徧，决无此理。敢言世纲，只为些秉彛，又殄灭不得，当忠孝仁义之际，处于不得已。只和这些秉彛都消煞得尽！然后为道。如人耳目口鼻既有些气，须有此识声色饮食喜怒哀乐，性之自然必尽绝，为得天真，是丧天真也。又曰：若尽为佛，天下却都没个人去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嗟乎！程氏窃闻小乘教相语，不能尽信，略取其说而反攻之。乌知《维摩》、《华严》之密旨，误认阿罗汉为佛，而不知其然，遽加诟骂，是岂识文殊、普贤之秘行哉？圆教大士，知众生本空，而度脱众生，知国土本净，而庄严国土。不以世间法碍出世法，不以出世法坏世间法，以世间法即出世法，以出世法即世间法，八万四千尘劳烦恼，即八万四千清凉解脱。又岂止观音之三十二应？善财之五十三参耶？众生念念常有成正觉，仁者自生分别耳。但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何妨居士身、长者身、宰官身乎？吾闻谤佛毁法，中有冥权，大悲阐提，逆行魔说，程氏岂其人耶？不然，则非利根众生，为世智辩聪所障，具足无间业报，哀哉！弗可悔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然，则骎骎然入其中矣。到自家信后，不能乱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声色饮食，人所尝者。世之聪明辩愽之士，往往弃绝，以说佛老之说，何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盖以梵志倒著韈耳。殆不可以口舌辩之。"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人活物也，又安得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既活须有个动作思虑，非礼而勿视听言动耳。又几时要如槁木死灰，又如绝四后，毕竟如何？又几时须如槁木死灰，大小直捷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颜子之克己也，先黜聪明，堕肢体，径造坐忘之妙，然后视听言动，无非礼也；又进一堦矣。虽然孔子止称其庶乎者，以其未能绝四，如孔子之绝四，始于无意，岂止心如死灰乎？终于无我，岂止形如槁木乎？颜子疑其毕竟如何，恐亦未可以直捷论圣人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今语道，须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所贵乎知周万物而不遗，几时要如死灰？动容周旋而中礼，几时要如槁木？论心术无如孟子，孟子谓必有事焉，今既如死灰槁木，却于何处有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心如死灰矣，故知周万物而不遗；形如槁木矣，故动容周旋而中体；此孔子之所以铸颜渊者也。孟子亦谓生于其心，害于其事，盖教人事上无心耳。岂欲人心上有事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告子生之谓性，不分人牛之性，正如释氏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语。"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告子以万物之性为同而已。佛氏之言性也，即同而异，即异而同，亦同亦异，非同非异，请以近喻：如沤水然，水中之沤，即同而异，沤中之水，即异而同；水生沤中，亦同亦异；沤灭水中，非异非同。岂可以告子一偏之语，为佛氏圆融之论乎？此鱼目像珠之说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人能放这一个身，公共放在天地万物中，一般看，则有甚妨碍，虽万身曾何伤？乃知释氏苦、根、尘者，皆是自利者也。将自己躯壳上起意，看得小了，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快活，释氏不知此，向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却厌恶要如槁木死灰；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多许，譬如负贩虫已载不起，犹自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不肯放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氏之说固美矣，高于横渠神我之一阶耳。惜乎未读《金刚般若经》也！张子认其神识，以为我者即我相也。程子知其非我、非人相也。又欲与万物共，岂非将入众生相乎？其生死之根本，所谓寿者相者，程子犹未识也。宜其深畏枯木死灰之言，及疑佛者之爱身而比之负贩虫，与抱石沉河者，谁自于躯壳上起此一念乎？真负贩虫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天地阴阳之变，如二扇磨，升降盈虚，未尝停息，如磨既行，齿都不齐，便生出万变，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周强要齐物，然而物终不齐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天地如二扇磨之说，吾不知也。谓庄子齐目前之物，不亦陋乎？是未尝读齐物论耳。彼知天地之与我并生，故彭祖、殇子无寿夭矣。万物与我为一，故太山秋毫无大小矣。修之以胡蝶之梦，所以忘物我而齐死生也。证心地法门，岂惠施坚白，邓折两可之说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释氏言成住坏空，曰成坏则可，住与空则非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人人一念有生住异灭。一日有朝夕昼夜。一月有弦望晦朔。一岁有春夏秋冬。然则成住坏空之说，可废其一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日之形似轮似饼，其形有限，其光亦须有限。只在三万里中，须有光不到处，安有此理？地无适而不为中，日无适而不为精，譬如铺一束柴，从头𦶟火，若火到处。便一般，非是有一块物行将去，这上头得个意思，便知生物之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言与横渠地气在旋之说，如出一口，吾不知也。谓日有生物之理，月有杀万物之理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中庸》言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方说优优大哉！又却非如异端之说，如死灰槁木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善乎柳子之言也！曰舍「礼」则不可以言儒，舍「戒」则不可以言佛。虽然惟克已者，然后视、听言动无非中「礼」，以其心如死灰槁木矣。故能践履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故受具足大乘身口意戒，其理盖同。"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好谭鬼神者，皆是烛理不明，传以为信，假使实见，或是目病，如邵尧夫犹不免致疑。尝言有人空中听人马之声，某谓人马须有鞍轿，何处得来？物生则气聚，死则散，有声则须是口，既触则须是身，其质既坏，又安得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鬼神，《五经》同载，千古共传，虽吾夫子，存而勿论者也。程子窃阮修衣裳之遗说，范绡刀刃之陈言，谓神灭而无鬼，其穷理之学，不及康节远矣！"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不会的，只是弄精神，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鸢飞鱼跃者，不知其所以然，如人之应对进退，亦日用而不自知耳。程子误解孟子必有事焉，为主于敬，而勿正心，为无作，持此两端为活泼泼地，胸中有此一念，自为解会，正是弄精神者。"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也。允执厥中，所以行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人心惟危，知而无知，道心惟微，无知而知，择之惟精，无入而随。守之惟一，无出而离。允执厥中，四无所依，可以神会，难以理推，程说非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惟敬而无失，最尽。"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善乎苏子由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菩萨行之总目。中之一字，最难形容，即曹溪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还我明上坐本来面目来。」才入思惟便成利法，瞥然一念，已隔多生，何处著得敬而无失？学者当自求之。"
      },
      {
        "type": "p",
        "text": "明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全无著力处。"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先穷其理，解也，方尽其性，修也，后至于命，证也。正是学道者著力处。张子讥程氏失于太快，恐误后生。"
      },
      {
        "type": "p",
        "text": "明道曰：成性存存，便是道义之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天成之性，存而勿失方得。其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则道是也。又得其发而皆中节之和，则义是也。道入而静，义之体也。义出而动，道之用也。一阖一辟，故谓之门；成性存存，便是道义之门。其说太径直也矣。"
      },
      {
        "type": "juan",
        "text": "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二终"
      },
      {
        "type": "juan",
        "text": "鸣道集说卷之三"
      },
      {
        "type": "byline",
        "text": "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终无理会此密也是甚物？"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圣人以此易道，洗其灵府，喜怒哀乐既不能入，然后可与民同患矣。圣人心外无道，道外无心，更有何物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之害，甚于杨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申韩无道，杨墨学道而未至者，正自不同。杨朱知退藏于密，而不知与民同患；故不拔一毛，墨子知与民同患，而不知退藏于密；故摩顶放踵。佛氏之说则不然，心不入道，虽以身布施如恒河沙而无益，岂摩顶放踵乎？既得道矣，尽九类众生皆灭度之，岂不拔一毛者哉！所谓以佛地行菩萨行，自利利他，何害之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擧之，四凶有罪而诛之，各止其所止，释氏安能止乎？禅学只到止处无用处。"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艮之止，与释氏之止，固不同也。释氏之所谓止者，与孔子教颜渊之所谓虚室生白，吉祥止之正同，是万物之化也。舜禹之所归，伏羲几遽之所行，岂终无用处乎？"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释氏说道，譬之以管窥天，只务直上去，不见四傍。"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程子所见于释氏者，释氏之道，大包太虚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岂以管窥天者乎？庚乘子八荒之外，如眉睫之间，况如来乎？如来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岂不见四旁耶？"
      },
      {
        "type": "p",
        "text": "明道曰：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其上达处亦未是，但有间断，则非道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不怖生死，不忧涅槃，是维摩不二法门。汝等所行，皆菩萨道，此常不轻之所以授记。低头而成佛道，擧足入道场，岂有间断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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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彼所谓识心见性，是也。若存心养性，则无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书谓文殊等诸大菩萨，无量刼中，修习圣道，云见佛性，如隔罗谷以观月。况不修而得见耶？禅者见道，止要保任，长养圣胎，学道者自知之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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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释氏地狱之类，怖下根之人为善，至诚贯天地，人尚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周易》自言鬼神害盈而福谦。庄子亦谓：作不善于幽冥之中，则鬼神得而诛之。地狱之说也。岂立伪教乎？一念之误，化而为终宵之梦。一生之恶，岂不能长夜之苦耶？况申生之诉，厉公之讼，李娥之复生，贾充之所见，书于《经史》，可不信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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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佛氏不识阴阳、昼夜、死生、今古！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列御寇知非阴非阳者，通乎昼夜矣。庄周之不生不死，此入于无古今矣。而况于佛乎？非止形而上者，与圣人同。形而下者亦与圣人无毫发异，但或出或处，殊涂而同归耳。"
      },
      {
        "type": "p",
        "text": "明道曰：佛言前后际断，纯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因赅果海，初心即得菩提。果彻因源，位满犹称菩萨，未读佛书，孰知吾道中有此理哉。"
      },
      {
        "type": "p",
        "text": "明道曰：圣人称公心尽天地万物之理，各当其分。佛氏正为一己之私，是岂同乎？圣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异端造作大小、大来，费力非自然也，故失之远。"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非独无我相，又无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矣。谁为一己之私乎？佛非独以作为病也。止亦病也，任亦病也，灭亦病也，岂费力不自然哉。非佛书求合于圣人，圣人之言自与佛合耳。程子未之知也。惜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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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明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一阴一阳，即列御寇之所谓非阴非阳，能阴能阳者也。王弼辈谓之无阴无阳已踈矣。此何物耶？见于外者善，成于内者性，仁者误认以为仁，知者误认以为知，百姓日用之，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圆觉之珠能现五色；众生终日圆觉，而未尝圆觉者。程子亦误以为自然，知吾夫子之道者诚鲜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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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禅家之言性，犹太阳之下置器耳。其间方圆小大不同，特欲倾此于彼耳。然在太阳几时动，又其学者善遁，若人语以此理，必曰：我无修无证。"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语出于徐铉误读《首楞严经》，佛言：五阴之识，如频伽缾盛空，以饷他方，空无出入，遂为禅学，岂知佛以此，喻识情虚妄，本无来去，其如来藏妙真如性，正太阳元无动静，无修而修，无证而证，俱是识情，即如来藏，妙真如性，非遁辞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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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神与性、元不相离，则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禅家所谓：别有一件物，常在偷胎夺阴之说，即无是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神即性也，非离非合，性即神也，不生不灭，偷胎夺阴之言，佛书不道也。"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魂谓精，魄谓死也。魂归于天，消散之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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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夫子之言，游魂为变耳，不言消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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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或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某谓金可以比气，不可以比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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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性化而为气，气化而为形耳。岂有二物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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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禅家出世之说，如闭目不见鼻，然鼻自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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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伊川不信有出世法，如开眼不见眼，其眼非无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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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谓杀不辜以私己也，武侯以天下之命，讨天下之贼，何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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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以武候为得圣人之传者，伊川之素志出言也。至此嘻其甚矣！武候以管乐自比，岂孔孟之徒欤？祸天下之生灵，而危人之国者，必此言也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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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或谓佛之道是也。其迹非也。然吾攻其迹耳。其道吾不知也。使其不合于先王，故不愿学也。如其合于先王，则求之六经足矣。奚必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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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伊川之意，欲相忘于江湖耳。吾谓：不若卷百川，而汇于大󸈄则无涯涘也。欲攻其迹，不过如韩子之说云。山谷道人，既夺其说矣。语在《南康军开先禅院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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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或谓佛之理比孔子为径，曰天下果有径直也理，则仲尼岂欲使学道迁远而难至乎？故仲尼之道，而由外径，则是习险阻犯荆棘而已。"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之理非径于孔子也。但孔子谓：自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佛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故其语生死之际，颇径简而不甚文学者差易解耳。不求孔子之意，则圣人之道不尊，不知佛之言，则圣人之道不广，颦伸謦欬，皆《楞伽》之禅，饮食日用，尽中庸之旨。何险阻荆棘之有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道不可须臾离也。毁人伦。去四大，其分于道也远矣！彼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死于放肆，此佛之教，所以为隘。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言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故圣人之教不同，同修其道，以复于其性耳。古之愽大之真人，澹然独与神明俱，与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瞿昙氏梦幻其身，尘垢其心，倜然高擧于天人之表，独示天下后世，以妙湛元明，真妙自性，与中国圣人之言，不必全同。学其道而未至，或堕于寂灭之坑，或流于声色之境者，亦或有之。止如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非其师之道本然也，吾道率性而已，谈何容易，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未知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多见其为小人无忌惮耳。岂中庸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脱一反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不然，君子虽知率性之谓道而修之，故无时而不中，小人率性而已，自以为中庸之道，无复忌惮，虽似中庸，而实反之，不须添此反一字；其理自通，正学者之所谓无碍禅也。"
      },
      {
        "type": "p",
        "text": "伊川曰：老子曰无为，又曰无不为。当有为而以无为，为之，是乃有为为也。圣人言之无为也，戒夫作为，即曰感而遂通，未尝为一偏之说。"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伊川此言似之矣，犹未也。《华严》曰菩萨于有为界示无为性，亦不破坏有为之相；于无为界示有为相，亦不分别无为之性。故非有为，亦非无为也。古人尝问一禅者曰：「何为曰无为？」曰：「何以知之」曰：「闲坐。」曰：「如许即有为也。」此非三圣人之心欤？此事如大火聚不容着眼，如金刚劒无处下足。程子划为两端，去道远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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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看《华严经》不如看一艮卦。"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子以艮其所为为止于其所当止，疑释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耳。故径出鄙语，顾岂知华严圆教之旨！一法若有，毗卢堕于尘劳；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竖说之则五十七圣位，于一弹指；如海印顿见。横说之则五十三法门，在一毛端，如帝网相罗德云，曾过于别峰。普贤不知其正位逝多园休，迦叶不听弥勒楼阁，善财能入。向非此书之至。学道者，堕于无为之坑，谈玄者，入于邪见之境，则老庄内圣外王之论，孔孟上达下学之意，皆扫地矣！"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释氏之学，更不消对圣人之学比较，要之必不同，今且以迹观之：逃父出家，便绝人伦；自家独处于山林人，乡里岂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贱施于人，不惟非圣人之心，亦不可为君子之心，以此率人，是绝伦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怖死爱生，是利心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太伯奔于句吴，名为至德，伯夷饿于首阳，称以仁人，皆吾夫子之语也。程子剽佛说以解经，极口反噬，诬之以怖死爱生，虽三尺之童，亦不信也！奚待予言。"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释氏自言觉悟，又却须要印证，是未知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吾书之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明辨之也。倘不如是，正恐如吾党之小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耳。"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学者必谈禅者，只为无处所捞摸，故须入此。"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伊川捞摸得少许即出去却。此老子之所谓边境有人焉，孟子之所谓薄乎云尔者也。"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释氏之学，又不可道他不知。亦尽极乎高深，然要之率归乎自私，天地间有生便有死，有乐便有哀，须觅一个占奸打讹处。老氏之学，更挟权诈，取与翕张，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愚黔首，其术盖亦出于此。"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如来穷死生之理，挈八荒之内，各正其性命；老聃得开阖之道，挽万世之后，皆尽其变通；真先天太极之学，所自出也。程氏反取昌黎强项之言，东坡少年之语，力为诬谤，而圬墁之。悲夫！"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圣人之言依本分所以味长；释氏才见得此，便惊天动地，故语言走作，却是味短，只为乍见，如中庸只道无声无臭，拉释氏多少非黄非白等语，佛老之说，大底不似圣人贯见故走作。"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华严经》梵行从何处来？此世不移动，后世不改变，此中何法名为梵行？又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无有变易。未尝惊天动地，为走作语，伊川嫌释氏，谈道太多，然圆觉一编，未尝挂眼，故胸中有物，证悟了觉，岂曾放下，作止任灭，不能跳出，终堕我、人，众生，寿者四相，岂知佛书，字字有味，不可浑沦吞枣，人自有如哑人食蜜者。但不可以擧似人。"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儒者入异教其势自然。譬行大道，坦然无阻，只为前面逢著山水行不得，见一邪径，欣然从之，若处异乡，须就安处，若已有家，言他人家，必不肯就。"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逢山水而求他径，人之情也。程子褰裳欲涉而逾之，半途而反，遽以逆旅为家。哀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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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圣人之道，如河图洛书，其始止于画上，后人画外系辞以求之，未必得理，如《春秋》不观他书，亦可尽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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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画前元有易，删后更无诗。」此邵康节语。伊川信之，然太高生。吾闻无离文字说解脱法，世间语言皆第一义，圣人岂有费辞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凡物之散，其气遂尽，无复归本原之理，天地如洪𬬻，虽生物销铄亦尽，既散之气，岂有复在？如海潮然，涸则无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氏自以为穷尽物理，常有此语，海潮吾不知也。虽然庄子言通天下二气耳。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佛言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闾泄之而竭，此《易》之所谓一阖一辟之理。程子以人之生死以比天地，而不学道，愚矣！"
      },
      {
        "type": "p",
        "text": "伊川曰：至忙者无如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便是常忙。"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亦忙乎哉！以敬字为主则更忙矣。"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幽则有鬼神，明则有礼乐，何也？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地尊卑，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圣人教人之有所忌惮耳。天地雷霆风雨，岂幽乎哉？谓有鬼神主之可也，谓即鬼神可乎？"
      },
      {
        "type": "p",
        "text": "伊川曰：或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说静，便入于释氏之说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人生而静，天地之性也。岂释氏之说乎？敬，即有所感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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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释氏有理障之说，天下只有一个理，既明此理，夫复何障？若以理为障，则是以理为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程氏之障也。以理为己，真生死之本，如病眼者，不自见其翳耳。惜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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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今人不学则已，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者。为伊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穷，乍见宽广处，有心便安于此。"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禅与吾异，彼自反焉。禅与吾同，归之可也。又何患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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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荀杨亦不知性，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尧舜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浊者为愚，亦可变。惟自弃者不移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荀杨之言，固不足取，程氏之言性也，杂之以气，亦与孟子不合。又言才禀于气，而有清浊。孟子之言曰：志者，气之帅。故谓之浩然之气。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岂有清浊之间也。虽然，孟子之所谓性，已落第二，盖孔子之所谓习耳；其所由来远矣，故有生而愚知即相悬者，岂有清浊之气，自然圣人哉。此《首楞严》之所谓：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有，即此物也。其无始以来，生死根本，用攀缘心，以为自性，亦此物也。非一非二，非同非异，非即非离，程子焉能知此理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释氏要屏事，不问这事合有合无，合有又安可屏？合无更屏甚么？且无静远屏迹山林，世以为高。惑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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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黄帝无摇汝精，即广成子在峒崆之上，陶唐丧其天下，而见四子于汾水之阳而说学道者乎？程子误读「必有事焉而勿忘」，程子惑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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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释氏有出家出世之说，家本不可出，谓他不父其父，逃去可也。世则怎生出得，除是不戴天履地始得，又却饮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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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孟子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庄子所谓：「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者，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矣。程子自索之于形骸之内，岂独无姑射之神人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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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明道言：昔之异端，乘其迷暗；今之异端，因其高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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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吾读《周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知异端不足畏。又读庄子曰：楂梨橘柚不同味而同甘。耳目鼻口不相通而相用！知异端皆可喜。又读《维摩经》曰：谤佛毁法，乃可取食；外道天魔，皆吾侍者；始知非异端矣。又《读华严经》见婆须，之放荡，阿那之残忍，胜热之刻苦，大天之怪异，主夜之幽阴，童男之嬉戏，皆有清净解脱法门。生死涅槃，同一法性；智慧愚痴，皆为般若；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此法界中，无复有异端事，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谓高明尔。悲夫！"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太古之时，人与物同，出纯气为人，繁气为物，人乃五行之秀气；此是天地精明纯粹所生。如柳上露一嶋，便有草木禽兽生焉！安知海外无气化之人，又如衣服虮虱，气化后便以种生，此理甚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虽言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亦不言其所以然也。今程子力为此说，谓天地之气所生，即西方梵天之语。又谓与草木之类同生，亦外道先尼之言也。虽然，自生民以来，未始有突然而自生，倏然而独化者，何也？此言乃异于三圣人之教乎？孔子曰：天地𬘡缊，万物化醇。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佛曰：性觉真空，性空真觉，然则两仪未判，有物混成，自有生天生地者，天地焉能生我哉？夫心化而空，空化而天地生，我与万物同生，如念化而瞑，瞑化而境界，我与游魂同梦，忘念即无梦矣。彼无心者，其有生死于天地者乎？此圣人之所以挈天地者也。学者思之！"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学者后来多耽庄子，若谨礼者，胶固缠缚，须觅个放旷出身处。其势必然，东晋是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悟《楞严》之妙理，而后可与言戒；达庄周之玄学，而后可以谈礼；彼阮籍之徒，谓礼岂为我辈设，真狂言耳！盖小人之中，庸无忌惮者，如近世之无碍禅也，何等物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喜怒出于性，感于外而发于中，犹水之有波也。湛然平静，水之性也。或遇沙石与风为波涛，岂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岂有许多不善事耶？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有情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程氏之学，与李翱不同者。翱之言曰：圣人有性，未尝有情。故舜之用十六相，内而非喜也。投四凶而非怒也。此说出于《庄子》曰：圣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不以好恶伤其生，盖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故学佛者，有即空即水即泥之说。圣人之灵府故异于常人，喜怒哀乐不解入者久矣！虽喜怒哀乐，而非喜怒哀乐也。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喜怒哀乐未发之和，故皆中其节焉。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岂以喜怒哀乐为仁义礼乐哉？学圣人之道者，遂以仁义礼乐求圣人也。"
      },
      {
        "type": "p",
        "text": "程子未尝反复商确，故至于情性之论，每致疑焉。虽有水波之喻，自相矛盾。至于崇安，锱子翚著论，以为李翱并圣人于木石之伦，栖学者于枯槀之地，盖亦未之思耳。故深辨之。或曰：程子亦有圣人之心，此似境之说，即其论圣人之心，此论常人之心耳。曰：不然，论至于性，圣人岂远于常人哉？但圣人能致中和，常人未能致耳。如喜怒哀乐，真出于性；虽圣人安能去之？性犹水也。喜怒，犹尘垢也。故《首楞严》云：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故常人澄之尚浊。圣人扬之亦清；此佛氏水波之喻也。"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子莫见杨墨过不及，遂于二者之间，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时，有当不拔一毛时，执中而不通，与执一无异。"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如程子之言，括中而复趋两偏矣。孟子不取一偏，亦不执中，即《华严》之所谓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也。或谓：子莫犹子勿也，戒人之辞耳。非杨墨外，又有此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喜怒哀乐之前，求中可否？却是思也。只平日涵养便是，久则自中节，更怎生求？"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异乎吾所闻！夫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学而不思则罔。故君子有九思。思、心之官也，不蔽于物，则可以作睿。赓可以作圣矣。圣人之学，盖自此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圣心之体也。彼不思而求之者，其可得而见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当中之时，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心虽见闻，而不在耳目矣。其理安在哉？"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如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人非木石，宁无知觉？彼知觉者，有动静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动上求静最难！"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动念息念，即生死心，心无此念，非难非易。"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喜怒哀乐未发下静字，下动字，谓之静则不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是难处，莫如先理会敬。"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程氏膏肓之疾，正在下字处，谓之静。静者湛然如急流水，白浪滔天矣。既有此物，难乎求其中也。已而又以敬为之，是汩其流而扬其波耳。能静于弹指顷乎。悲夫！"
      },
      {
        "type": "p",
        "text": "伊川曰：华严法界三观，如镜镫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只为释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万理归于一理耳。"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老子之常无常有同谓之玄，众妙之门。孔子之道与器变通与事业，即法界观也。三圣人之言，如出一口，岂周遮乎？程子谓一句道尽，然则三圣人有赘词矣。程子止知同一理耳！岂知一事自具一理，同而异，异而同，同中之同，异中之异乎？反疑释氏善遁，今在策子上矣。程子不知所穷何也？此讥烧一柱香，施一文钱，何等老妪之言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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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伊川曰：延年是天地间一贼，先知是野狐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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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彭祖熊经鸟伸之术，异于广成子之无摇汝精，季咸之知人生死寿夭，不同广乘楚之耳视目听，乌可詈之耶！"
      },
      {
        "type": "p",
        "text": "伊川曰：有所忿懥恐惧忧患，不得其正，非是无，只是不以此动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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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学者心中，犹有此物，而不动其心，能执持而不动乎？吾不信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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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三　终"
      },
      {
        "type": "juan",
        "text": "鸣道集说卷之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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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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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学佛者，欲免轮囘，是利心，私而已矣。此心有止而太虚无尽。必为轮囘，推之于始，何所付受？其终何时间断？且天下人物，各有数矣。上蔡——谢良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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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佛说轮囘，爱为根本，有爱我者，亦爱湼槃，不知爱者真生死，故何利心之有？彼圆觉性，非作非止，非任非灭，无始无终，无能无所，岂有间断哉？故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湼槃，犹如昨梦，梦中人物，岂有数乎？上蔡梦中之人，犹作梦语，终不识圆觉，认为太虚。悲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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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目视耳听　见于作用者心也。自孔子没，天下学者，向外驰求，不识自家宝藏，被他佛氏窥见一班半点，遂将擎拳竖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轻视中国学士太夫。而世人莫敢与争，又从而信向归依之，使圣学有传，岂至此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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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诸子知目视耳听为心尔，亢仓子耳视而目听，其知之乎？阿那律无目而见，󰍑难陀无耳而听，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必不知也。而况佛说身心，皆为幻垢？正如孔子之废心而用形，迳造四绝之妙。颜子屡空而未达，子贡多学而不识者。上蔡果得其传乎？中国学士大夫，不谈此事者，千五百年矣！今日颇有所见，岂非王氏父子，苏氏兄弟之力欤？自家宝藏，自家不识，为隣翁指似，憎而诟之，痴儿亦不忍为也！吁！"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仁者人也，活者为仁，不知痛痒为不仁，学佛者知此，谓之见性，遂以为了终归妄诞，圣门见此消息，必加功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者有言：无为虽真，趣之则道果难证；有为虽伪，弃之则功行不成。故三贤将满，加行，初圆八地以前，无功未至，理则顿悟，无刹那间，事则渐除，有僧祇刼。谢氏为伊川所传，不敢謦欬，死于语言矣。果知痛痒否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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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人之气禀不同，颜子似弱，孟子似强，孟子壁立万仞，非恁地手脚，撑住此事不去。虽然，犹有大底气像，未能消磨尽。所以见他未至圣人之地位，不然，藐大人等语，不说出来。"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伊川语也。他人之唾，其可食乎？正孟子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剑去远矣，尔方刻舟！孟子之所以为孟子者，其可见耶？为出于气禀，蔽于诐，而陷于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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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见解。欺诳众生，圣门得天理，故敢以天自处。佛氏却不敢恁地做大。明道尝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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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禅者有言：尽法界是沙门一双眼，更须瞑却，有何见解？众生与诸佛，一口吞尽，唤甚作天理，天理圆无尽矣。可惜明道拈弄出来，止有天理二字而已。呜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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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世上说仁，只管著爱上，怎生见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关爱甚事，吕晋伯因悟曰：公说仁字，正与尊宿说禅字一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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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仁固非爱，爱岂非仁。仁者，自生分别，去禅远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老子见得错了，只如失道而后忘等语，那里有许多分别。"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数字者，未有老子时，正自不同，岂是渠分别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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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吾曾问庄周与佛何如？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说直有高妙处，庄周气象大，故浅近如人睡初觉时，不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怎消得恁地。他只是家常茶饭，逞个甚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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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程子之法，梦魇几死，嗔人惊觉，岂知家常饭味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吾尝历擧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伊川曰：恁地同处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为不穷天理，只将拈匙把筯，日用底便承当做大事小事，任意纵横作用，便是差处私处。为问何故是？私曰：把来做弄便是，做两般看了，将此事横在肚皮里。一如子路冉子相似，便被他曾点冷眼看破，只管对春风吟咏，浑没些能解，岂不快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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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如子路有做好事底心，颜子参彼已。孔子便不然，更不作用。"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谢子所问于程氏者，是渠室中事也，其所见处甚高，正中拙禅和弄精魂之病。虽然，释迦既死，天下太平，达磨未来，此方已有，本色宗师，寻常语话，佛之一字，尚不喜闻。如有妙解，直须吐却，透云门之二关，出曹山之三堕，随波逐浪，已是廉纤，戴角披毛，又成渗漏，著衣吃饭之日用，担柴运水之神通，元无伎俩，谁敢承当？鬼神尚不能窥见王老师，天魔亦寻伺不著金刚脐，丛林如海，夫岂无人！程子冷眼看他不破，即吾夫子饭食日用：中庸之妙，洒扫应对，君子之传也。程子果得之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佛说直下便是动念即乖，此是乍见孺子已前底事。乍见孺子底，吾儒唤做心地，便唤做前尘妄想，见得本高，吾儒要就上面体认做工夫，他却一切扫除，说大乘顿教，一闻便悟，须是颜冉已上底姿质始得。乍见孺子底心，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扫除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陋哉谢子之言也！观音以大悲为名，弥勒以慈氏为首，岂以乍见孺子者为妄想乎？所谓动念即乖，正恐谢子如此分别尔。大乘菩萨，念念度阿僧祇众生，不见一众生得度者，正当乍见孺子时也。儒者果体认得此心？直下便是岂太高耶！不做工夫，更无扫荡，虽非颜闵？一听此说，将有径悟者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佛大概私心，学佛者欲离生死要度一切众生，亦是为自己发愿，那一个不拈香礼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更无多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者无心，亦无生死，无众生可度，亦无发菩提心者。拈香礼佛，无所不可。谢子放下此心，却成多事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人死时气尽也。予尝问明道有鬼神否？明道曰：道无，儞怎生信？道有，儞但去寻讨看。横渠云：这个是天地间妙用，这里有妙理，于若有若无之间，须断直得去，不是鹘突，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始得鬼神在虚空中辟塞满，触目皆是，为他是天地间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明道之说，出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横渠之说，出于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上蔡之说，出于盛哉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子各得圣人之一偏耳。竟堕于或有或无，若有若无之间；不免鹘突。子观圣人之言，各有所主，大抵有生有死，或异或同，无生无死，非同非异。人即有形之鬼，鬼即无形之人，心有即有，心无即无耳。圣人复生，不易吾言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吕与叔常患思虑纷扰，程夫子答以心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矣。"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仆欲易伊川一字，心主于镜，则自然不纷扰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血气之属，有阴阳牝牡之性，而释氏绝之，何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饮食男女，正血气耳！性何与焉，故饥则思饱，饱则厌，壮则喜，老则倦，性无变易，岂有此耶？血气方刚人能戒之，人不能戒，其去禽兽无几矣。世有辟谷而斋居者岂遂丧其性乎？以女子为难养，故孔子三世而出妻，孟子恶败而去妻，瞿昙氏去其嫔嫱，而有革囊之喻，蜜刃之说，犹世俗有烝通之奸，亡国丧家，以杀其身者，踵相接也！仁人君子，忍为此言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释氏以性为日，以念为云，去念见性，犹去云见日。释氏之所去，正吾儒之所当事者，释氏不穷理，以去念为宗。"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佛以妄念翳其真心，故有此喻，真心发光为正念，名佛出世，谁能去之？故《维摩经》以贪爱为母，无明为父，若去无明与贪爱者，名为杀佛父母。《首楞严》亦谓：令汝速登解脱，即汝六根，更非他物，此吾儒之所当事者，但恐未见真心耳。非穷理者不知也。"
      },
      {
        "type": "p",
        "text": "上蔡曰：吾儒以名利关为难透。释氏以声色关为难透。"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释氏以生死关为难透。名利声色，其犹肤垢耳。"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释氏指性喻天，故蠢动含灵，与我同性，明道谓：吾儒虽若与释氏无异，然而不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凡有血气之属，其心识不相远也。上古神圣之人知之，吾儒与释氏之道本同，其教不同耳。以其不同，是以同也。程子亦以性为天，天其有异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滛行；色出于心，滛出于气。"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既有不好色而󰯌者，是气血也，非心也明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伊川曾问某，近日事何如？某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者却发得太早。当见得这个事，经时无他念，终有不透脱处。若不得他一句救援，便入禅家去矣。闻此语后二十年，不敢道「何思何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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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列子学于壶丘子也，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言是非，始得一盻；六年心更念利害，口更言是非，始得一笑；九年横心所念，更无利害；横口所言，更无是非；始并席而坐。至于口如耳，耳如目，目如鼻，即造乘风之妙，此入道之阶也。奈何以少时无他念为禅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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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释氏与吾儒，须认取精微，最非同非不同处，才有私意，便支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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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精微之理，无同无异，有支离处，即私意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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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释氏有言：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岂免念起，须识念起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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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此念起时，已变灭矣。须欲识认，其可见乎？学者试思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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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吾儒下学而上达，穷理之至，自然见道，以我为天也。佛氏不从理来，故自不信，必待人证明然后信。吾儒从里面做，岂有不见。佛氏只从外见之，却不肯入来做，不谓佛氏无见处。"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孔子游于方内，诉流而上；老子游于方外，沿流而下；至于瞿昙氏，则无上无下，无内无外，无来无去，亦无见处，大包太虚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同天同人，非天非人，以其言大有迳庭，故其徒必相订正，真伪之襍，间不容发，果有所得，如双鉴然，非自信也，恐高谈自欺，误学者耳。"
      },
      {
        "type": "p",
        "text": "上蔡曰：佛之论性，如儒之论心；佛之论心，如儒之论意；循天之理，但是，性不可容些私意，才有私意，便不能与天为一。"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性如水也，心如海也，意如沤也，此天理之自然者；岂不了然。初无同异，沤生沤灭，其如海何，儒佛妙处，皆无私意。"
      },
      {
        "type": "p",
        "text": "上蔡曰：敬是常惶惶法，心齐事事放下，其理不同。"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见道者敬，即是观、是慧、是照、是无上菩提。齐则是止，是定、是寂、是大般涅槃，了无差别。如未见道。敬即无明，齐即无记，正孟子之所谓助长与忘，固不同矣。"
      },
      {
        "type": "p",
        "text": "上蔡曰：释氏所以不如吾儒、无义以方外一节，义以方外，便是穷理。释氏以理为障碍，然不可谓释氏无见处，但见了不肯就理。诸公不须寻见处，但且敬以穷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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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佛以八万四千尘劳烦恼，为八万四千清凉解脱法门。岂无义以方外一节，以谓理为障乎？果有所见，事事无碍，无非理也。何所就耶？如无所见，敬以防心可矣。其能穷理乎？学者欲有所见，不必他求，我无所见，即无不见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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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古人千言万语，许多模样，只要一个是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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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古人千言万语，许多模样，只没一个是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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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邵尧夫问：今年雷起甚处？伊川曰：起处起，邵愕然。"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正滑头禅者之葛藤耳。尧夫之易数，未可轻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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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上蔡曰：儒异于禅，正在下学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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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禅同于儒，止在上达处矣。其可不知之乎？"
      },
      {
        "type": "p",
        "text": "上蔡曰：摠老尝问，默而识之，是识个甚？无入而不自得，是得个甚？"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上蔡常记总此语，而无所畣答，其意欲学者自求之也，今特表而出之。"
      },
      {
        "type": "p",
        "text": "元城曰：孔子、佛之言，相为终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无我、无人、无众生、寿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纲五常为道，故色色空空之说，微开其端，令人自得尔。孔子之心佛心也，假若天下无三纲五常，则祸乱又作，人无噍类矣！岂佛之心乎？故儒释道其心皆一，门庭施设不同耳。如州县官不事事，郡县大乱。礼佛、诵经、坐禅，以为学佛可乎！"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元城之论，固尽善矣。惜哉！未尝见华严圆教之旨。佛先以五戒十善，开人天乘，后以六度万行，行菩萨道；三纲五常，尽在其中矣。故善财五十三叅，比丘无数人耳。观音三十二应，示现宰官居士长者等身，岂肯以出世法，坏世间法哉！"
      },
      {
        "type": "p",
        "text": "梁武帝造寺、度僧、持戒、舍身，尝为达磨所笑。󰍑摩尊者谓宋文帝，王者学佛，不同匹夫。省刑罚则民寿，薄税敛则国富，其为斋戒不亦大乎？惜一禽之命，辍半日之飡，匹夫之齐戒尔！此儒者学佛，不龟手之药也。"
      },
      {
        "type": "p",
        "text": "元城曰：古今大儒著论毁佛法者，盖有说也。且彼尾重则首轻，今为儒佛弟子，各主其教，犹鼎足也。今一足失可乎？则鼎必覆矣。所谓佛法，凡可以言，皆有为法，有成有败，物极则反，佛法太盛，不独为儒病，亦为佛法之太祸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见前辈或毁佛法，亦从而诋之。以谓佛法皆无足取，非也。士大夫多以禅为戏，此事乃佛究竟之法，岂可戏而为一咲之资乎？此亦宜戒！"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刘子之言，深中强项书生之病矣。虽然，其父报仇，其子必却，是亦先儒之过也。圣人之道，无首无尾，过虑尾重而首轻，吾谓不如首尾之相救也。三圣人同出于周，固如鼎足，然偏重且覆。乌可去其一乎？韩子之时，佛法大振，于吾儒初无所损，今少林之传将绝，而洙泗之道亦如线矣。唇亡齿寒之忧，可立而待也。悲夫！"
      },
      {
        "type": "p",
        "text": "元城曰：所谓禅一字，于六经中亦有此理，佛易其名。达磨西来，此话大行。佛法到今果弊矣！只认色相，若渠不来，佛法之灭久矣！又上根聪悟，多喜其说，故其说流通。某之南迁，虽平日于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谓于此事不得力。世间事有大于死生者乎？此事独一味理会生死有个见处，则贵贱祸福轻矣。老先生极通晓，但不言耳。盖此事总系利害，若常论之，则人以为平生只谈佛法。所谓五经者，不能晓生死说矣。故为儒者不可谈，盖为孔子地也。又下根之人，谓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于三纲五常，不肯用意。又其下者，泥于报应因果之说，不修人事，政教错乱，生灵涂炭，其祸盖不可胜言者！故其平生何曾言，亦本于老先生之戒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元城之说，为佛者虑尽矣。为儒者虑似未尽也。佛书精微幽隐之妙，佛者未必尽知；皆儒者发之耳。今已章章然已，或秒而不传，其合于吾书者，人将谓五经之中，初无此理，吾圣人真不知有此事，其利害亦非细也。吾欲尽发其秘，使天下后世，其知六经之中有禅，吾圣人已为佛也，其为孔子地，不亦大乎！彼以寂寞枯槁为佛法，以报应因果废人事，或至乱天下者，正以儒者不读其书为所欺耳。今儒者尽发其秘，维摩败根之议，破落空之偏见，般若施身之戒，攻着相之愚夫，上无萧衍之祸，下无王缙之惑矣。虽极口而谈，著书而辨，其亦可也，学者其熟思之。"
      },
      {
        "type": "p",
        "text": "元城曰：看经者当知其义，但寻文逐句，即生诽谤，如《法华》云：念彼观音力，刀寻叚叚坏！言其性也。见《楞严经》故，祖师将头迎白刃，如劒斩春风耳。此理喻人不致谤佛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刘子诚辩矣。虽然理中有事，性即是相，吁！匪测也。佛说不可思议，思议求之，或未尽善。"
      },
      {
        "type": "p",
        "text": "元城曰：系词亦有非孔子之言。如在传穆姜之言。元亨利贞之说是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欧阳子之遗毒也。学者其吐之，不然，或杀人矣。穆姜虽有此语，孔子删定之，即孔子语也。"
      },
      {
        "type": "p",
        "text": "元城曰：温公著论诋释氏云：其妙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某问如何是妙？曰：无我，千经万论，只辨一个我字。又问如何是诞？曰：其言天堂地狱不足信。曰：今王法虽至杀戮，不能已之，恶人苟有不肖之心，自弁其命。何所不可？佛之设此，俾人易恶而向善耳。且邹衍谓：天地之外，如神州赤县八九。庄子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凡人耳自所不及，安知其无？公曰：吾欲扶教尔。"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元城与司马君实如父子然。故心术之发，无有所隐，此言固善。虽然！元城之疑未尽，君实之情，亦太矫矣。吾圣人六经中，皆有此意，眛者弗知耳。必欲扶教，此说其可诞乎！"
      },
      {
        "type": "p",
        "text": "元城曰：若由中道，则无时不正。释老之道，皆未免入邪。"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苟有意于中正，即入于邪矣！惟学道者知之。"
      },
      {
        "type": "juan",
        "text": "鸣道集说卷之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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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居士　李纯甫　之纯述"
      },
      {
        "type": "p",
        "text": "江民表性说曰：性无古今，习通今古。唯通于今古，羊舌鲋之贿死，岂一日之积哉？其来有自矣。是以神灵岐嶷，不独私于黄帝，不通乎故习者，未能究之也。又曰：性如珠在泥，虽未尝变，如白受色，随染而化，无有定色。"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江子之性说，几于尽矣，诸儒皆莫及也。虽然，当改数字，如珠在泥，未尝变者，正性也；如白受色，随染而化，名故习也。白受色则亡其白矣，习可亡也，性可亡乎？"
      },
      {
        "type": "p",
        "text": "龟山曰：六经不言无心，佛氏言之。佛氏和顺于道德，盖有之矣。理于义则未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莫谓无心元是道，分明犹隔一重关。学佛者知之，理于义则未也。诚中担板禅和之病，岂佛氏之罪哉！"
      },
      {
        "type": "p",
        "text": "龟山曰：圣人以为寻常事者，庄周则夸言之。乃禅家呵佛骂祖之类。如《逍遥游》乃子思之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乃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而已。曲譬广喻，此张大其说耳。"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杨子见处甚高，知禅者有力于佛，即知庄子有力于圣人矣。曲譬广喻张大儒者之说，儒者反疾之，何也？"
      },
      {
        "type": "p",
        "text": "龟山曰：儒佛深处，所󴞠杪忽耳。见儒者之道分明，则佛在其下矣。今之学者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知吾道之大也。为佛者既不读儒书，儒者又自小，然则道何由明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儒佛之轩轾者，不唯佛者不读儒书之过，亦儒者不读佛书之病也。吾读《首楞严经》知儒在佛之下。又读《阿含》等经，知佛似在儒下；至读《华严经》无佛无儒，无大无小能儒，能佛，能大能小，存泯自在矣！"
      },
      {
        "type": "p",
        "text": "龟山曰：老子言礼者忠信之薄，是特见后世为礼者之弊，先王之礼，本诸人心，虽然，老子薄之者，其意欲民还淳反朴，以救一时之弊而已。然天下岂有此理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吾夫子问礼于老聃，岂不知礼哉？为此言者，欲学者知礼之所自起，将有得之于俛仰謦欬之间，径造忘言之妙，即无怀氏之境，不难到也。彼西晋之狂人曰：礼岂为我辈设者，假老聃之说，以为奸尔！悲哉！"
      },
      {
        "type": "p",
        "text": "龟山曰：微生高乞醯以与人，孔子不以为直。《维摩经》云：直心是大道场。儒佛至此，实无二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何止儒佛，八荒之表，万古之下，圣人之门，当自此入。"
      },
      {
        "type": "p",
        "text": "龟山曰：知微之显，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有僧自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无语，其声如雷。庄子亦曰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可谓善言者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戒慎恐惧，犹是圣人门外事，此与子欲无言相类。"
      },
      {
        "type": "p",
        "text": "龟山曰：《圆觉经》言：作止任灭是四病，作、即助长，止、即不芸苗，任、灭、即无事。"
      },
      {
        "type": "p",
        "text": "屏山曰：不然。作、止皆助长也。任，灭皆不芸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非作非止，非任非灭矣。"
      },
      {
        "type": "p",
        "text": "龟山曰：捻老言：庵摩罗识，唐言「白净无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阿赖耶识，唐言「善恶种子」，即善恶已萌处。"
      },
      {
        "type": "p",
        "text": "屏山曰：白净无垢识，无善恶者。孟子之所谓善，即阿赖耶识矣。"
      },
      {
        "type": "p",
        "text": "龟山曰：荆公字说谓：性觉真空者离人。若离人之天，即顽空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荆公谓：离妄而真为真空，龟山谓即妄而真为真空。予又不然！所谓真空者，非即非离，非妄非真，非空非不空。"
      },
      {
        "type": "p",
        "text": "龟山曰：孟子所谓精粗兼备，其言甚近，而妙义在焉。如庞居士云：「神通并妙用，运水搬柴」此自得之言。最为达理，如许大尧舜，只于行止疾徐之间做了。"
      },
      {
        "type": "p",
        "text": "屏山曰：龟山在伊川门下谈道，穷极高妙。此语以少数字，改作如许大尧舜之道，只于行止疾徐间不觉的做了。"
      },
      {
        "type": "p",
        "text": "安正忘筌曰：学佛为自为之人耳。学圣人不唯可以自觉，致君泽民，跻时于太平，其功利之博与独善者岂可同日语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大哉此书！伊川之学不及也。其关键似方山合论，大略以大象为体，以太极为心，居皇极为正位，破后学为大梦。不堕祸福之中，超于形数之外。上知桓文之假而明王道，下识杨墨之取，而尊圣人。发黄石之秘以救生灵，传河汾之业以重师友，借老庄之书，文孔子之易，探其渊源，其出于瞿昙氏乎？颇知华严三观之旨，窃闻曹洞五位之言，自成一家，独立千古，亦胠箧之雄者乎？掠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多于财者耶！何其憎主人之甚也！"
      },
      {
        "type": "p",
        "text": "又曰：象获硕果，则贯鱼之宠无不利，既不病耳目，又不惫性命；后之人欲求入道者，往往甘心祝发，以効钝根中人以下所为。"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吾闻圣人达命，次守节，下失节。吾侪非圣人之无欲者，求寡其欲而未能也。敢以多欲为无害于道乎？"
      },
      {
        "type": "p",
        "text": "又曰：学道者尊礼法之家为华末，不学道者，以学道之士为空无，皆非达士也。盖由私见系所取而止，不悟一家也。"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横浦张九成著《少仪论》以议佛氏之枯槁，不如圣学之华滋，与此说盖同。顾岂知毘卢以万行因华，庄严佛果。药山谓或从冷澹，或放光明，枯木糁花，寒灰发燄，初学佛者已知之矣，予复何言！"
      },
      {
        "type": "p",
        "text": "安正忘筌曰：达者露其端，世人宗其说，其在中国者，曰孔子、孟子。又有老子庄子，其自西域而至者，又有释氏，在六合之外。盖不知几国，莫不各有先达之士为师，其晦而不显者，又不知几人？如韩退之书毛十八翁先知若神，又非三教。"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此论甚奇，古人所未尝言者。不然，中间自孔孟老庄以来，一千五百年，岂无一圣人乎？虽然，学道求师，亦须正眼。如毛十八翁辈固多，性力乱神，夫子不语，索隐行怪，圣人弗为！季咸之徒，不足贵也。"
      },
      {
        "type": "p",
        "text": "安正忘筌曰：得失之报，冥冥之中，固未必无司之者。圣人尤探其颐，乃略此而不论，惟圣人超形数而用形数，与造物者游，贤者皆未足以超出而免此，姑就所得之报尔，可以为大戒。又曰：儒释一家。归宿相似，设施相邃，故功用全殊！此虽运动枢机财成天地，终不骇异，三灵被德，似彼所长，施于中国，犹轩车适越，冠冕之胡，决非所宜。儒者但当以皇极经世，乃反一无迹，而超数超形，何至甘为无用之学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论至于此，儒佛之说为一家，其功用之殊。但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便生分别，以为同异者，何也？至如刘子翚之洞达，张九成之精深，吕伯恭之通融，张敬夫之醇正，朱元晦之峻洁，皆近代之伟人也。想见方寸之地，既虚而明，四通六辟，千变万化，其知见只以梦幻死生，操履只以尘垢富贵，皆学圣人而未至者。其论佛老也，实与而文不与，阳挤而阴助之，盖有微意存焉！唱千古之绝学，扫末流之尘迹，将行其说于世，政自不得不尔，如胡寅者，诟骂不已，嘻其甚矣！岂非翻着祖师衣，倒用如来印者耶！语在驳崇正辨，吾恐白面书生辈，不知诸老先生之心，借以为口实，则三圣人之道，几何不化而为异端也。伊川之学，今自江东浸淫而北矣。搢绅之士，负高明之资者，皆甘心焉。予亦出入于其中几三十年，尝欲笺注其得失，而未暇也。今以承乏于秋闱，考经学数十余日，秉闲漫笔于小藁，意者撒藩篱于大方之家，汇渊谷于圣学之海，搜诸子胸中之秘，发此书言外之机，道冠儒履，同入解脱法门，翰墨文章，皆是神通游戏，姑以自洗其心耳。或传于人，将有怫然而怒，悯然而疑，凝然而思，释然而悟，哑然而咲者，必曰：此翁亦可怜矣！"
      },
      {
        "type": "p",
        "text": "横浦曰：礼以少为贵者，寂然不动之时也，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也。《易》所谓敬以直内也。孟子所谓尽其心也。释氏疑近之矣。然止于此而不进，以其乍脱人欲之营营，而入天理之大，其乐无涯，遂谓廓然无物者为极致。是故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功业为尘垢，以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节为赘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为梦幻，离天人，绝本未，决内外，𠙦焭无偶，枯稿索寞，无滋润之气，如秋冬之时，万木雕落，无复婆娑蔽荫之状，殆将灭五常，绝三纲，有孤高之绝体，无敷荣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于圣人也。又曰：人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若释氏则无手足矣，徒有腹心耳。安知运用行止之理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张子之言，以欺儒者可也。颇知佛书者，其可欺乎？维摩讥弟子，比之焦芽败种，《华严》谓定性二乘退堕，无为广大深坑，正恐以出世法坏世间法尔。张子岂知世间法，即出世间法哉！药山有言：或枯澹也得，或光明灿烂也得！禅者谓之枯树糁华，寒灰发焰。彼欲通身是眼，岂兀然无手足乎？释氏未尝得罪于圣人，但得罪于俗儒耳。"
      },
      {
        "type": "p",
        "text": "东莱曰：一固万也，不待一尘万境，而后知其一而万也。万固一也，不待万境一尘，而后知其万而一也。千载一念，一念千载，切意干竺之学，俱不免近于辞费也。不生而说生，不灭而现灭，不生之生，不灭之灭，果固然之理耶？何为而复加现之一辞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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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参万岁而一成纯，庄周氏之语也。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之者未尝生，列御𡨥之语也。岂干竺之书，独云乎哉？如法界观，亦中国书，有理法界，万固一也。有事法界，一固万也。有理事无碍法界，一而万，万而一。有事事无碍法界，一自一，而万自万，而一一之中，万万之一，万中之一，一一之万，如水之一，如沤之万，水中之沤，一而万，沤中之水，万而一，水即沤也，一自一而万，沤即水也。万自万而一，论至于此，岂非一中之万，万之一，万中之一一之万，宁有周遮之费辞乎？吕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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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南轩曰：《乐记》谓人生而静，天之性感物而动，性之欲，性不能不动，未见其不善，好恶无节，则流为不善矣。譬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流亦其性也。至于因其流激，泊于泥沙，则其浊也。岂其性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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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张子之言诚辨矣！既知人生而静，天之性即感物而动，非天之性，特人欲耳。谓不能不动，至流为不善，则以其性，水既流矣，其能不浊乎？是不知泥沙之所以来，又不知何物为泥沙也。惜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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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南轩曰：天命之全体流行无间，贯乎古今，通乎万物者众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尝间断，而圣人尽之，亦非有所增益也。若释氏之见，则以为万法皆吾心所起，是昧乎太极本然之全体，而反为自利自私。是亦人心而已，非识道心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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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张子之所谓天命之全体，释氏之所谓心也。其言全出于佛老无毫发异矣。虽无疑万法非心所为而归之太极，是不知太极为何物，如父出而忘其家，见其子而不识，与刘仪同何异哉？盖以情识卜度，虽言道心而不知耳，反谓佛自私于人心。惑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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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南轩曰：佛学所谓存心，与吾儒所谓存心，存字虽同，而有公私之异。吾学操而存者收其放，则公理存，故于所当思，而未尝不思也。于所当为，而未尝不为也。学佛之所谓存心者，无所为而已矣。于所当思，而不知思也。独凭借其无所为者，以为宗！日用间将眼前光烁烁地，弄为作用耳。目前一切，以为幻妄，自利自私，不知天地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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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存之一字，非唯佛者，儒者不同，儒者之所谓存之一字亦自不同！操之则存，乃求放心之谓也。至于成性存存，又存其所当存者，道义之门也。方其无思也，无为也。则道是己。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义是己。此庄子所谓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老子所谓：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佛之所谓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求断根本无明。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法》、《华严》八地菩萨，得无生法忍，菩提心，涅槃心，佛心菩萨心，皆不现起。况复起于世间之心。诸佛摩顶而言曰：善男子！汝适得此一说耳。此诸法之住，若不出世，此法常住，无有变易，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诸佛有无量法门，佛子当学，故焦芽败种，净名所讥，积尘聚块，冲虚所笑，禅者亦谓：死水不藏龙，亦欲绝后重苏耳。张子不知也。祖师以弄精魂为野狐精，岂以眼前光烁烁地为日用哉？倘止以枯槌竖拂为佛法，是以吟哦之辈为孔子之道也。悲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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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南轩曰：异端之惑人，未必非贤士大夫。今日异端之害，烈于申韩。盖以其说有若高且美矣。故明敏之士，乐从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冯虚而舍实，拔本披根，自谓其直指人心，而初未识心也。使其果识其心，则君臣，父子，夫妇，是乃人道之经，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断弃之乎？天下之祸莫大于似是而非，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而不屑，而后可以得其门而入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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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张子比佛老于申韩，三尺之童，亦不信也。意其近似而非。为天下之祸，又岂独佛老乎？以世间法为真实，出世间法为虚妄，学道者当自知之矣。奚待予言！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不可不辨其所以然，而后可以得其门而入也。虽然，学者内有三疪，外有四孽。何谓三疵？识、凿之而贼，气、冯之而亢，才、荡之而浮。何谓四孽？学、封之而塞，辨、哗之而疑。文、甘之而狂。名、锢之而死。此七物者，心之奴也。乘其心，则为寇盗之媒也。叛其道，则为仇，此其所以蔽而不开，泥而不化，放而不反也，皆物翳于方寸之地，𥗋然而落，霍然而散，洗然而净，无介然之私，或见其仿佛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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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大抵目前所见，只是儱侗底得个大本达道底影像，便执认以为是了。自觉殊无立脚下工夫处，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如在洪涛之中，不容少顷停泊，一向如是！故应事接物处，但觉猛利，勇敢增倍于前，而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个安身立命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者，乃在于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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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朱子之于性学，盖尝深体之矣。惜乎未听佛书之多，而见禅者之少也！方其一向如是，知理而不知有事，知正而不知有偏，知有文殊而不知有普贤也。及其一家，知事而不知有理，知偏而不知有正，知有普贤而不知有文殊也。至于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始知有理有事，有正有偏，有文殊有普贤而已。顾岂知理事无碍，正偏回互，文殊普贤为一法身哉。至于周遍含融，兼中到位与善财入法界品，海印三昧，帝网相罗，未尝梦见。所以，未免科分三段，话作两橛，暗中摸索，止出于情识卜度耳。谓道在于此，谈何容易哉！自谓浩浩大化之中，安身立命，不觉识浪湛然之顷已滔天矣。如急流水，苦不自知耳。学者当审思而明辨，各自体之，或信予言之不妄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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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大抵天下事物之理，无无对者，惟道无对，以形而上下论之，末尝无对也。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后，或以多寡，或以类而对，或以反而对，反复推之，天地之间，真无一物兀然无对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觉手舞而足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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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惜乎朱子之才，未读佛书也。《入楞伽经》一百八句皆对待法，岂止上下前后左右多寡哉？此真生死心也。程子未能洗去此心，谓有生则有死，任之以自宽耳！岂道也哉？盖荣启期之徒尔。或谓法界中，无孤单法。岂程子意欤？是又不然，程子安知有十玄门哉？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亦会归于一耳。程子求之于二，止谓世间法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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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有是理则有是气，气则无不两者。故《易》曰：太极生两仪。而老子所谓道先生，而后一乃生二，其察理亦不精矣，老庄之失，大抵类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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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理一而气二，太极未有气也，岂有二哉？吾夫子既谓：太极生两仪，生之一字，自无而有之，言与老子一生二之言，将无同乎？孰察理不精耶。程子之失，大抵类此，学者当深思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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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窃病近世学者，不知圣门实学之根本次第，而溺于佛老之说，妄意天地万物人伦日月之外，别有一物，空虚之妙，不可测度，其心悬悬然，徼幸一见此物，以为极致；末尝不堕于此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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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天地万物人伦日月皆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谁之言欤？朱子耄而荒矣！偶忘此言，以为佛老之说，吾恐夫子之道，亦将扫地矣！虽然，不可不辨，佛之所谓色即是空，老子所谓同谓之玄者，岂别有一物乎？朱子划而为二，是堕于此而不自知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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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学者于此，涵养栽培，亦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极力寻究，忽然有感，然后为得。必若此，云是溺于佛氏之学而已！彼自谓有见，而于四端五典，皆末尝见，甚者披根拔本，颠倒错谬，无所不至。夫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太过，端的履践，岂可同日语哉！"
      },
      {
        "type": "p",
        "text": "屏山曰：水即波也，无风则不名波，中即和也，无感则不名和。吾夫子有言，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岂无所感而然耶？朱子知中，而不知所以为中，止于程氏涵养之说，既是自披根拔本，瞥见其影像耳。人无真实知见，宁有端的履践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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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性固不能不动，然无所不有，然不能不动，其无所不有者，曷尝有亏欠哉！释氏之病，错认精神魂魄为性，果能见性，不可谓之妄见，既曰妄见，不可言性之本空。此等立语末莹，恐亦是见得末分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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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性无动静，亦无亏成。释氏有语：「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来认识神。」岂以精神魂魄为性哉！不见性空，谓之妄见，见性空矣，岂妄见耶？见见现之时，见犹非见，岂不分明？恐未分明，朱子之语，并未莹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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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皇极之无偏无诐，不以私言有所去就耳。无作好恶，不以私意自为憎爱尔。岂但包容，漫无分别，流于老庄依阿无心之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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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朱子皇极之辨，固美矣。谓包容漫无分别，为老庄依阿无心之说则疎矣。老子曰：「上德为之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庄子曰：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不曰上仁不仁，不曰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其明白委曲如此，岂漫无分别乎？又曰：泽及万世，而不少为仁；挤万物而不为义，岂依阿乎？又曰：祸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所谓无心于无心者。天之天也，有心于无心者，人之天也。如老庄者，岂有心于无心乎？朱子之诬人，亦太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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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晦庵曰：庄子谓：「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督者中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害之计，正程子之所谓：闪奸打讹者也。为善无近名，语或似是。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巧其途以避祸，小人而无忌惮，甚矣！子莫执中，但无权耳。老庄则不明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迹其本心，实无异于乡原。其揣摩精巧，又非乡原之所及，乃贼德之尤者。王通谓非老庄之罪，吾不知其何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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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屏山曰：下士闻道大笑之，如朱子者几骂矣。督非中也，当训督为迫耳。庄子之言曰：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当而不自得，过而不悔其理然也。虽或以为善而远于名，或以为恶而远于刑，不以伪丧其真耳。朱子诟之以乡原小人，波及王通，吾亦不知其何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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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仆屏山与诸君子，生于异代非元丰元祐之党，同为儒者，无黄冠缁衣之私，所以呕出肺肝苦相订正，止以三圣人之教，不绝如发，互相矛盾，痛入心骨，欲以区区之力，尚䁀足而不至于颠仆耳。或又挟其众也，哗而攻仆，则䁀覆矣，悲夫！虽然，仆非好辨也，恐三圣人之道，支离而不合，亦不得已尔。如肤有疮疣，膏而肉之，地有坈堑，实而土之，岂抉其肉而出其土哉？仆与诸君子不同者，尽在此编矣。此编之外，凡《鸣道集》所载及诸君子所著，《大易》、《诗》、《书》、《中庸》、《大学》、《春秋》、《语孟》、《孝经》之说，洗人欲而白天理，刬伯霸业而扶王道，发心学于言语文字之外，索日用于应对洒扫之中，治性则以诚为地，修身则以敬为门，大道自善而求，圣人自学而至，嗣千古之绝学，立一家之成说，宋之诸儒，皆不及也。唐汉诸儒，亦不及也。骎骎乎与孟轲氏并驾矣！其论议时有诡激，盖真机耳。皆荀卿子之徒欤？此其所以前儒唱之，后儒和之，跂而望之，踵而从之，天下后世，将尽归之。可谓豪杰之士乎？学者有志于道，先读诸君子之书，始知仆尝用力乎其中。如见仆之此编，又以借口而病诸君子之书，是以瑕而舍玉，以噎而癈食，不惟仆得罪于诸君子，亦非仆所望于学者。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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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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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吾儿时不喜佛老，以学佛者先坏其身，亡其家，败国常而为天下螙。作排佛。又以从老子法，法而埜，埜而夷，夷而禽兽。作辨庄。意者特杨墨之遗说耳。比因闲居，稍读西方书，所谓《首楞严》者，始知天地之所以成坏，人物之所以生死，因果之根源，圣凡之阶级，明白径直，如指诸掌。孔子之所谓性近而习远，亢仓子之所谓耳视而目听，列子之所谓有生生者，庄子之所谓真君存焉！孟子之所谓心莫知其乡，《周易》之所谓神寂然不动，尽在是矣。特不须注解殊易解也。虽然，听歇即菩提，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不历僧祗获法身之言，尚有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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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读《圆觉经》曰：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是即名为随顺觉性，成就一切种智。现世即菩萨之说，则纲象之得玄珠，混沌之凿一窍，可以立契于嚬呻謦欬之顼。故以证悟了觉为贼，作止任灭为病者，南华之所谓，祸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宜父之所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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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又读《维摩诘经》，独以默然，深入不二法门。则冉求之失问，夫子之不答，得于眉睫间矣。犹疑其所谓非凡夫行，非圣贤行，不厌生死，不乐涅槃，一切尘劳烦恼，为如来种。众生心行中，求诸佛解脱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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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近读《华严经》云：于有为界示无为法，亦不破坏有为之相；于无为界示有为法，亦不分别无为之性；不以世间法，碍出世间法，不以出世间法，坏世间法。如来性即菩萨行，菩萨行即如来性，念念严净无量世界，而心无所著。念念调伏无数众生而无我我所想，然则固所谓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无思无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虽显诸仁而藏诸用，然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以道之真治身，其绪余压苴，可以治国家天下。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自正心诚意始。夫帝王之业，皆圣人之余事尔，况其幺麽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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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尝试论之：实际理地，不受一尘；文殊之一吹也。如师子王振迅，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普贤之一嘘也。如象王回旋，乃至毗卢着冠，如莲华在水，合而言之一也。但体用交参，正偏回互耳。是故至别峰德云始遇，入三昧则普眼中昬，逝多林之神变，迦叶尊者定中不见，弥勤阁之庄严，善财童子敛念即开，竖说之则五十五圣位，行布于弹指顷，如海印顿现。横说之则五十三法门，圆融于一毛头许。如帝网相罗，杜顺禅师，立四法界：曰理、曰事、曰事理不二、曰事事无碍，岂非伯阳之所谓常无、常有，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仲尼之所谓道与器变通与事业邪？论至于此，擧足而入道场，低头而成佛道，洒扫应对，得君子之传，饮食日用，知中庸之味，孰为儒者，孰为佛者，孰为老者，又孰能辨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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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近代李习之、王介甫父子，程正叔兄弟，张子厚、苏子由、吕吉甫、张天觉、张九成、张栻、吕祖谦、朱熹、刘子翚之徒，心知此说，皆有成书，第畏人嘲剧，未敢显言耳。或疑其以儒而盗佛，以佛而盗儒，是疑东隣之井，盗西隣之水，吾儿时之童心也。悲夫！神人以道之真治其身，绪余压苴，可以治国家天下，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盖不离于道之神，可以发于乖外变化之圣，大而化之之圣，可以藏于不可知之之神。道家之说，与儒者之言，其相合如左右券，但老庄与孔孟，或出或处耳。彼杨朱者，知神人之先治其身而已，虽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翟者，知圣人之与民同患而已。虽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亦为之。观其为人，足以疑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亦以此疑之！列御寇之弟子，远取杨朱之说，襍寘于其书。韩愈氏称孔墨之师必相用，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吁亦怪矣！吾自读《金刚经》，可以径破二家之误，有道心者，虽胎卵湿化，有想无想，皆灭度之，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乎？心未入道，虽初中后日以恒河沙身命布施亦无益也，而况止于摩顶放踵哉！所谓圣人神人者，殆亦不可以此为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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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吾自读书，知孟子为圣人也。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杨子曰善恶混。韩子曰有性有情。苏子曰有性有才。欧阳子曰性非学者之所急也。吾从孟子不得不与诸子辨。荀子曰性恶，荀子果肯为恶乎？杨子曰善恶混。杨子之为善也，其为恶者果安在乎？韩子曰有性有情，韩子之为善者，其性乎？其情乎？苏子曰有性有才，苏子之才，其非性乎？欧阳子曰性非学者之所急也，欧阳子之学，何等事乎？当孟子之时，固有以食色为天性者，有以为有善有不善者，有以为无善无不善者，有以为无善无不善者，有以为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者，孟子犹以为性善。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又读《庄子书》谓：和理出于性，和理生道德，道德生仁义，仁义生于礼乐，然性善之说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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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后读佛书，以真如性为如来藏，从本以来，惟有遇恒沙等诸净功德。一切烦恼染法，皆是妄有，性自本无。故曰：白净无垢识，为无明所熏习。一变而为含藏识，暗然无记。杨子之所谓善恶混者，再变而为执受识。我爱初生，荀子之所谓恶者，三变而为分别意识，好恶交作。韩子之所谓情也，四变而为支离五识。视听亦具，苏子之所谓才也。学道者，复以真如薰习无明，转四识为四智，其一曰：大圆镜。其二曰：平等性。其三曰：妙观察。其四曰：成所作。初无增减，故号为如来。特人昧其性耳。性何负于人哉？此孔子之所谓：「性相近，而习相远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即吾佛所谓阿鞞󰍑与阐提非了义也。欧阳子平生不喜佛老，而罪学者言性。吾侪岂可为此翁所欺哉？系辞尚以为非圣人语，彼何有于老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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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吾观佛者，皆谈仁义，竟不知何者为仁，何者为义？比读庄周书曰：古之治国者，以和养恬，以恬养和，和生于恬，理出于和，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然则道德为仁义之礼，仁义为道德之用，后世人忘其本，止知有仁义，而不知有道德。故老子有激而云逆求其言。盖欲合仁义于道德而言之也。岂真槌提仁义者哉！彼韩愈氏者，斩然臆断，以道德为虚位，以仁义为定名，欲离仁义于道德而言之也。果谁坐井而观天哉？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道德其虚位乎？孟子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仁义其定名乎？然则韩愈氏亦不知仁义为何物也。近世二程氏之学，始讲明仁义之说。至以仁为觉者，是知慈惠宽爱不足以尽仁之实。求其意而未得耶？尝试思之：盍反其本而已，莫如庄周之言为有次序也。方寸之地，本静而明，明而静，故曰：治道者以恬养知，以知养恬，恬以致其静，知以致其明，静极则无所于忤，明极则无所于蔽，无所于忤，则无所不受；无所于蔽，则无所不达；故曰：德、和也，道、理也。德之字曰仁，道之字曰义。故曰：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其明白径直也如此。正如学佛者，以妙明之心修止观之法，以止观之力得定慧之称。或以慈心定为悲增菩萨，或以无碍慧为智增菩萨。悲智圆修，同登大觉。儒者之所谓仁义，老子之所谓道德，尽在其中矣。吁！安得圆机之士，共谈真仁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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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王通以佛为圣人矣，曰：其教中国则泥。苏辙知佛为人天师矣，曰：以之治世则乱，不可不深为之辨。是二君子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小，而不见其大；传听阿罗汉独觉之法。而未尝闻诸佛菩萨之行略。读小乘《阿含》等之语，而未尝读《华严》、《维摩》之说，经发此言，良可惜也！岂非以梁武之事乎？达磨大士既攻其失矣，果如󰍑摩尊者告宋文帝之言，于治中国乎何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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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韩愈作《原道》以排佛老，罪其为清净寂灭之说。有裘菖饮食之喻，最为可笑！不知愈曾见二家之书否？吾知其未尝读也。列御寇之所谓积尘聚块，是无为而非埋。维摩诘之所谓「焦芽败种」，已入无为正位；不能复发菩提之心。虽学佛老者，亦知其为病也。如《璎珞经》云：自三贤位，心心寂灭，自然流入妙觉大海，此如来之所以教，智首之起万法明门。《南华经》云：必清必静，形将自正，此广成子之所以戒，黄帝之所以遂群生也。此其与吾儒致知、格物、诚意、正心、齐家、治国、明明德于天下之言，得无同耶？愈之大学恐致知格物，近于佛老之所云：而删去之，独取正心诚意，又不知愈之所谓正与诚者何如也？不知此说，而以其心之所不喜而私去之，则不正；知此说而自欺作意而去之，则不诚；自以为得孔孟之传，孔孟之为，孔孟必不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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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司马光《资治通鉴》载：韩愈以排佛老为有力，其所切者，送文畅序曰：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犹且不脱焉。独人安居而暇食，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其意以为非先生之驱虎豹，放龙虵，服牛乘马，则人不得安居而饱食矣。是其智与痴子谓米从臼中来之说无异也。吾将入其室，夺其矛而刺之，曰：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犹且不脱焉，独人之安居而暇食，宁可不知所自耶？学者其深思而熟讲之，则佛老之学，不可不知也。司马光答韩乘国书，其大略曰：子之所谓中者，无思无虑，近于佛老之学，光之所谓中者，无过与不及耳。又有服药之喻，以为真得中之说。吾窃以此为甚易辨。子思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如光之所谓中，非中而似和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之言中和，如此其大，何光之自许，如此其轻也？是光未尝深读佛书，亦止以无思无虑为佛也。八地菩萨得无生法忍，佛心菩萨心，皆不现起，况复起于世间之心？诸佛加护而告之曰：善男子！汝适得此一法耳！是诸法法性，若佛出世，君不出世，是法常住，无有变易。如来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如来有无量智慧，佛子当学。故经师云：一法若有毘庐，堕于尘劳。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善乎苏辙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菩萨万行之总目也。致中和，而天地万物由之以生；非佛性何以当之？此真知中和之说者也。惜乎一出一入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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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苏轼作司马光墓志云：「公不喜佛。曰：其精微大抵不出于吾书，其诞吾不信。」嗟乎！聪明之障人如此其甚耶！同则以为出于吾书，异则以为诞而不信，适足以自障其聪慧而已。圣人之道，其相通也，如有关钥；其相合也，如有苻玺；相距数千万里，如处一室，相继数千万世，如在一席，故孔子曰：西方有圣人焉。庄子曰：万世之后，一遇大圣，而知其解者，是且暮遇之也。其精微处，安得不同？列子曰：古者神圣之人，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未聚禽兽虫螘，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先其所教训无遗逸焉！何诞之有？孔子游方之内，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论。邹衍、御寇、庄周方外之士，已无所不谈矣。顾不如佛书缕缕也。以非耳目所及，光不敢信；既为耳目所及，吾敢不信耶？郭璞日者也，卜年于晋室，若合苻券，疑吾佛不能记百千万之多刼耶？左慈术士也，变形于魏都，皆同物色，疑吾佛不能示千百亿之化身耶？长房壶中之游，人信之矣，不信维摩丈室容八万座，与纳湏弥于芥子中之说乎？邯郸枕上之梦，人信之矣，不信多宝佛宝塔住五千刼耶？度僧伽如弹指顷之说乎？若俱不信，不知光亦尝梦否？瞑于一床，栩栩少时也，山川聚落，森然可状，人物器皿，何所不有，俯仰酧酢于其间，目成一世，此特凡夫第六分离识之所显现者尔。其力如是，况以如来大圆镜智，菩萨之如幻三昧乎？学者当自消息之，毋为虚名所刼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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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程颢论学于周敦颐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愚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名为无不周徧，而其实乖於伦理；虽云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者，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悲夫！诸儒排佛老之言，无如此说之深且痛也！吾读《周易》，知异端之不足怪，读《庄子》知异端之皆可喜，读《维摩经》知其非异端也。读《华严经》始知无异端也。《中庸》曰：道并行而不相悖。《周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虽有异端，何足怪耶？庄子曰：不见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道德为天下裂，如耳目口鼻之不相通，楂梨橘柚之不同味，虽不足以用天下，可为天下用。恢诡谲怪，道通为一，是异端皆可喜者。《维摩经》曰：诸邪见外道，皆吾侍者，六地菩萨，乃能作魔谤于佛，毁于法，不入众数。随六师堕乃可取食。然无异端也。《华严经．入法界品》曰：诸善知识阿僧祇数，皆于无量刼海，行菩萨道，国王长者、居士、僧尼、妇人、童女、外道、鬼神、舡师、医卜，与鬻香者，无非法门。若见五十三种无厌足王之残忍，婆湏密女之󰯌荡，胜热仙人之刻苦，聚沙童子之嬉剧，大天之怪异，主夜之幽阴，皆有大解脱门，此法界中，无复有异端事，道无古今，害岂有深浅哉？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谓高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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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尝试论之：三圣人者，同出于周，如日月星辰合于扶桒之上，如江河淮汉，汇于尾闾之渊，非偶然也。其心则同，其迹则异，其道则一。其教则三，孔子游方之内，其防民也深。恐其眩于太高之说，则荡而无所归。故约之以名教。老子游方之外，其导世也切，恐其昧于至微之辞，则塞而无所入，故示之以真理，不无有少龃龉者，此其徒之所以支离而不合也。吾佛之书既东，则不如此，大包天地而有余，细入秋毫而无间，假诸梦语，戏此幻人，五戒十善，开人天道于鹿苑之中。四禅八定，建声闻乘于鹫峰之下，六度万行，种菩萨之因。三身四智，结如来之果，登正觉于一刹那间，度有情于阿僧祇刼，竖穷三际，横亘十方，转法轮于弹指顷，出经卷于微尘中，律仪细细，八万四千；妙觉重重；单复十二。《阴补礼经》素王之所未制，经开道学，玄圣之所难言，教之大行，谁不受赐，如游鱼之于大海，出没其中；如飞鸟之于太虚，纵横皆是；薰习肌骨，如薝匐香灌注肺肠，如甘露浆，翰墨文章，亦游戏三昧；道冠儒履，皆菩萨道场。诸君之聪慧辨才，亦必有所从来，特以他生之事，而忘之耳。况程氏之学，出于佛书，何用故谤伤哉！又字字以诚教人，而自出此语，将以欺人则愚，将以自欺则狂，惜哉穷性理之说，既至于此，而胸中犹有此物，真病至于膏肓者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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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大哉！心之为物也。强名真宰，而字曰真君，浑浑沦沦，自本自根，天地以之生，鬼帝以之神，缊缊𬘡𬘡，万物化醇，生生化化，精气游魂，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死有所乎归，生有所乎萠，始终相反乎无端，而骨骸归其根，精神入其门，出于机而入机，死于此而生于彼。以形相禅，其形化而心与之然，百骸九窍六藏，又赅而存，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而无损，益乎其真也！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彼至人者神矣！挟宇宙，旁日月，河汉沍而不寒，金石流而不热，疾雷破山而不惊，辨土不得惑，善人不得滥，盗贼不得刼，高古今于交臂，志毁誉于一吷，喜则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出六极之外，不知死之可恶，生之可悦，虽视听不用耳目，在八荒之远，苟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而近于眉腱。夫若然者，绰约若处子，肌肤若氷雪，吸风饮露，骑飞龙而游乎四海。乘白云而至于帝乡，彼且择日而登遐，气毋可袭，而天地可挈矣。有此道者，目击之妙，殆不容声，可得不可见，思之则征矞，可传而不可受，言之则啮鈌，故三问而三不知，四问而四不说也。嗟！此无他尔，或能曈焉，如初生之犊，魄焉如未孩之子，有口如鼻，有眼如耳，形如木槁，心如灰死，光耀至于无无，虚白生于止止，明如不垢之鉴，清如不襍之水，所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不导引而寿千岁，厌世去而上仙者欤，不出乎吾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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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太极是生两仪，生生而不生，化化而不化，色色而未尝显，声声而未尝发，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擧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及其神降明出，圣生生成、不知成之者性继之者善也。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虽愚者预有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矣！谁能出不由户？譬如饮食，鲜能知味，益甚易知，甚易行，特不失其赤子心而已。然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而其热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古人有言：「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夫极高明而道中庸者，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既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虽过者化，而所存者神，然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盖癈心而用形，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无已、无功、无名。所谓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固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者耶。故无言亦言，无所不言，而亦无所言。无知亦知，无所不知，而亦无所知，皆显道神德行耳。以此在下，素王玄圣之道，以此在上，帝王天子之德，此非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与其尘垢粃糠陶铸圣人绪余土苴，以治天下，亦吾心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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