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道集说
鸣道集说序
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见,其学术不苟同于众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托以立于不朽。是故圣人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归,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于道矣,而其言有不传者未之有也。
嗟乎!君子之言难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几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讳之纯,字纯甫,弘州人,金童宗承安间进士。仕至尚书右司都事,资性英迈,天下书无所不读。其于庄周、列御寇、左氏、战国策为尤长,文亦略能似之。三十岁后,徧观佛书,既而取道学诸家之书读之,一旦有会于其心,乃合三家为一。取先儒之说,笺其不相合者,著为成书,所谓《鸣道集说》也。观其为说,前无古人,诚卓然有所自见,学术不苟同于众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遗山元公字裕之,金、秀容人,金亡不仕,号遗山真隐,有遗山集行于世。尝以中原豪杰称之,谓其庶几古者立言之君子;岂不信哉!
嗟乎,立言之难久矣!世之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会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见,而决千载之是非者;鲜不群疑,而众骇之。先生是书,其雄辨伟识,以一人之见,决千载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窃论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读之者各有以自得焉。
至正十七年西纪一三五七年岁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讲学士金华黄潜序。黄潜,元,义乌人,字晋卿,延祐进士,生平博极群书,议论精约,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权贵,时称其清风,纤尘弗染,有《日损斋稿》及《笔记》行世。
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阅《复性书》,知李习之亦年廿有九。参药山而退著书。大发感叹,日抵万松深攻亟击,退而著书,会三圣人理性蕴奥之妙要,终指归佛祖而已。江左道学倡于二程,和之者十有余家,涉猎释老,肤浅一二,著《鸣道集》。食我园椹,不见好音,窃香掩鼻于圣言,助长揠苗于世典,饰游辞称《语录》,教禅慧如敬诚,诬谤圣人,聋瞽学者。噫!冯虚气,任私情,赞毁去取,其如天下后世何?屏山哀矜,作《鸣道集说》,廓万世之见闻,正天下之性命!张无尽谓大孔圣者,莫如庄周,屏山扩充,渺无涯涘,岂直不畔干名教,其发挥孔圣幽隐不扬之道,将攀附游龙,骎骎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谛疆隅矣。张无尽又谓:小孔圣者莫如孔安国,鸣道诸儒,又自贬屈,附韩欧之隘党,其计孰若尊孔圣与释老鼎峙为愈也耶。诸方宗匠,偕引屏山为入幕之宾。鸣道诸儒,钻仰藩垣,莫窥户牖,輙肆谤议,不亦僭乎!余忝历宗门堂室之奥,恳为保证,固非师心昧诚之党;如谓不然,报惟影响耳。屏山临终,出此书付敬鼎臣曰:「此吾末后绝交之作也!子其秘之,当有赏音者。」鼎臣闻余购屏山书,以斯藁因万松老师,转致于余,余览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尝见《鸣道集》不平之,欲为书纠其芜谬而未暇,岂意屏山先我著鞭,遂为序引,以针江左书生膏肓之病,为中原学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发药矣!
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
鸣道集说序
天地未生之前,圣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后,道在圣人,故自生民以来,未有不得道而为圣人者。伏羲神农黄帝之心,见于大《易》;尧舜禹汤文武之心,见于《诗书》,皆得道之大圣人也。圣人不王,道术将裂,有老子者,游方之外,恐后世之人,塞而无所入,高谈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内,恐后世之人,眩而无所归,切论天地既生之后,而封之以仁义。故其言无不有少相龃龉者。虽然或𭊌或吹,或挽或推,一首一尾,一东一西,玄圣素王之志,亦皆有所归矣。其门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于支离也。庄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于圣人,孟轲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于神人,如左右券,内圣外王之说备矣。惜夫!四圣人没列御宼驳而失真,荀乡子襍而未醇,杨雄王通氏僭而自圣,韩愈欧阳氏荡而为文,圣人之道如线而不传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书,从西方来,盖距中国数千万里,证之文字,诘曲侏离,重译而释之,至言妙理,与吾古圣人之心,魄然而合,愿当为顾之误其徒不能发明其旨趣耳。岂万古之下,四海之外,圣人之迹,竟不能泯灭邪?诸儒阴取其说以证吾书,自李翱始,至于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于前。苏子瞻兄弟和之于后,大易、诗、书、论、孟、老、庄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横渠伊川之学踵而兴焉。上蔡元城龟山横浦之徒,又从而翼之。东莱南轩晦庵之书,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见诸先生之论议,心知古圣人之不死,大道之将合也。恐将合而又离,笺其未合于古圣人者,曰《鸣道集说》云。
鸣道集说序毕
中州集传
屏山李先生纯甫
纯甫,字之纯,弘州人,承安年进士,仕至尚书右司都事。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于书无所不闚,而于《庄周》、《列御宼》、《左氏战国策》为尤长。文亦略能似之。三十岁后,徧观佛书,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学书读之,著一书合三家为一,就伊川横渠晦庵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发不相贷,且恨不同时,与相诘难也。性嗜酒,未尝一日不饮,亦未尝不醉,眼花耳热后,人有发其谈端者,随问随答,初不置虑,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倾河泻洰,无有穷竭。好贤乐善,虽新进少年游其门,亦与之为尔汝交。其不自贵重又如此。迄今论天下士,至之纯与雷御史希颜雷希颜,名渊,一字季默,好读书,与李之纯游,任监察御史,弹劾不避权贵,大著威望,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则以中州豪杰数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镇阳。
鸣道集说 卷之一
濂溪曰: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
屏山曰:此韩愈氏之遗说耳。道无动静,不动其无道虖虖,古乎字。德无用舍,不用其无德乎。孔子谓:「仁者见之谓之仁,则非仁也。智者见之谓之智,则非智也。」圣人之所见,岂邪见欤?
濂溪曰: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
屏山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皆孔子之言,与老子之言将无同乎?善夫!庄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理、道也。和、德也。德、仁也。道、义也。然则搥提仁义者搥提仁义,出杨子法「言」,舍弃仁义也。其杨子乎?离道德仁义者,其韩子乎?自以为大中至正,恐未免为曲士也夫!
迂叟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世之论命者,竞为幽僻之说以欺人,使人跂悬而不可及,愦瞽而不能知,则画而舍之,其实奚远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屏山曰:《易》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说;孔子之心学也。自颜子、曾子、子思传之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知天之与我者,万物皆备,然后能践其形,虽夭寿不贰也。岂为幽僻之语,高论于世哉!惜乎后世不得其传,跂悬而不能穷,愦瞽而不能尽,画而舍之,不能至,文蹇浅之说,以自欺则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吁!
迂叟曰:或谓圣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圣人之心如宿火尔!夫火宿之则晦,发之则光,引之则然,皷之则炽,深而不销,久而不灭者,其宿火乎,岂若死灰哉!
屏山曰:野哉斯言!圣人之心,未尝生死,岂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终消也。久而不灭者,终灭也。圣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尘念蔽之,如浮云之翳,阴气之蚀耳。尘念消烁既如死灰,而天光始发,初无增损,其有灭乎?此孔子所谓与日月合其明,庄子又谓进于日者与?世俗不知也。
迂叟曰:或问释老有取乎?曰:有。曰:何取?曰:释取其空,老取其无为自然。舍是无取也。空、取其无利欲心。无为自然,取其因任耳。
屏山曰:释氏之所谓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谓无为,无不为也。其理自然,无可取舍。故庄子曰:无益损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减。故以爱恶之念,起是非之见,岂学释老者乎?取其无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为,非自然矣。
迂叟曰:学黄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为无为。迂叟以为不然,作无为賛:治心以正,保躬以静,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则天,夫复何为?莫非自然!
屏山曰:颜子黜聪明,隳肢体,入道之门耳,岂在道耶?列子知黄帝书者,其言曰:积尘聚块,虽无为而非理也。庄子学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圣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𨔝而天随,岂心如死灰槁木?然无为賛固佳矣!但改莫字作终字,学者当渐进一阶或自此入。
迂叟曰:庄子文胜而道不及,君子恶诸,是犹朽屋而涂丹艧,不可处也。眢井而席绮溃,不可履也。乌喙而渍饴糖,不可尝也。尧之所畏,舜之所难,孔子之所恶,青蝇变白黑者也。
屏山曰:庄周氏岂有意于文哉!其一𭊌也,隐然如迅雷之惊蛰虫。其一吹也,飏然如长风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尧舜之神;四子不离于阴阳。糟粕六经,而扫仲尼之语;一人方出于鲁国,大抵如达磨之倒用如来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药太苦,螫刍豢之舌;儒者不谈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蝇,不亦厚诬乎。
迂叟曰:杨子之论王莽也,岂得已哉!况伊周则与之,况黄虞则不与也。黄帝虞舜
屏山曰;剧秦美新,亦与伊周乎?既摈庄周,固杨子之党也;又何辨焉。
横渠曰:大和所谓道中𣷉,沉浮升降动静相感之性;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効法于简者坤,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𬘡缊不足谓之大和,语道者知此,谓之见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
屏山曰:吾尝学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来者,阴阳之相荡也。易简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谓也。天地𬘡缊者,万物之化也。圣人之意,各有所谓。张子襍取其说,而谈天地未生之初,谓真见易之道,而窃比周公,躁矣!
横渠曰: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少息;易所谓𬘡缊,庄子所谓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马者欤。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屏山曰:张子略取佛老之语,力为此说,正《首楞严》五十种魔第三十二,行阴未尽,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尘根究竟枢穴。张子误认此言,以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楼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说。庄周矢溺瓦砾之说,而不甚明,可付一咲!
横渠曰: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言性矣。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聚散出入,能推本所从来,深于易者也。
屏山曰:张子窃闻首楞严性觉真空,性空真觉之言,而未见如来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计度,立圆常论,正堕三十三种颠倒,见魔是人,观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为究竟,神我从是则,计我徧十方,凝明不动,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则我心性,名之为常。张子误认此语,厚诬圣人,指为易道。圣人之言曰:神无方,易无体,宁有我耶?吁!可怜也夫!
横渠曰:太虚为清,清即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又曰:气聚散于太虗,犹氷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无,诸子浅妄。以分有无,非穷理之学也。
屏山曰:老子所谓常无,即佛之所谓真空,非断灭之空也。老子之所谓常有,即佛之所谓妙有,非碍色之有。无非真无,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张子自分太虚与气之聚散,又分形与神之清浊,自比圣人,以为穷理。浅妄如此,岂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谓道,形于下者之谓器虖?
横渠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虗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夫道生天生地,以为气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张子之言如此,无乃异于三圣人虖?
横渠曰: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其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大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陷于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谓世界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涂,因于恍惚梦幻,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妙之论,不知入德之门,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矣。
屏山曰:张子之所谓老氏有生于无之论,正老氏之所谓:「常有以观其徼者,常无以观其妙」者;张子不知也。张子所谓: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谓,建之以常无有,张子果知之乎?张子又谓: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正佛之所谓真如之生灭者,俗谛之幻,有所谓真如之不生灭者,真谛之本空,张子不知也。
张子所谓体虚空为性,本天道为用,正佛之所谓真如有体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义谛。张子果知之乎?谓佛有人见,躐等妄意,诬为幻化,学道者其知之矣。或因于恍惚梦幻,或遂以为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妙,皆望道而未之见耳。不知入德之涂,蔽于诐而陷于滛,或亦有之?非三圣人之罪也。所谓儒佛老庄,混为一途者,十方诸佛,异口同音,万古圣人,同辙俱注,张子独能岐而外之乎?虽吾夫子复生,不易吾言矣。
横渠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穷,寒暑已。众动不穷,屈伸已。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
屏山曰:圣人有言,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气也。天之寒暑,气之屈伸,鬼神何预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迹,江东诸子,至有以风雨为鬼神,其踈甚矣!此说亦有所从来,其源出于汉儒,误解中庸鬼神体物而不可遗句,训体为生,说者谓万物以鬼神之气生,故至于此。予谓:鬼神虽弗见弗闻,然以物为体,而影附之,不可遗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与左右也!何以二气为哉?
横渠曰:在天而运者为七曜,垣星为昼夜,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垣道河汉。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颜渊辈已知之矣。古人所谓天左旋,此至粗之论耳。
屏山曰:此说孔子未尝谈也。大《易》止言干动坤静,《尚书》止言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而已。张子敢于高论,果于自信,斩然臆断,谓天静地动,惟七曜行,当问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
横渠曰:圣不可知谓神,庄生谬妄,又谓有神人焉。
屏山曰:庄子所谓:有天人、至人、神人,皆圣人之别称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谓之圣人。言素王玄圣之道,谓之神人。谓圣人之駴世,神人未尝过而问焉,正吾夫子之所谓豉万物而不与者,岂有二人哉。庄子寓言,而学者惑之!是对痴儿不得说梦。迨佛书至,有法身、报身、化身之说,其理甚明。禅者又分五位,至于礼用交参,正徧回互之际,区区章句之学,未尝曾见此事,宜其讥咲以为谬妄也欤!
横渠曰: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
屏山曰:此说出于汉儒,以木火为生物之神,以金水为终物之鬼,训神为伸,训鬼为归,亦曲说耳。今证以孔子之言,精气为物,谓人物也。游魂为变,谓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无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状,盖无异于人物,故其祸福,亦从吾之好恶焉。岂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强为分别耶。
横渠曰:气生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谓魂。聚而成形质,虽死而不散谓魄。
屏山曰:异乎吾所闻!郑子产论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故伯有之死,犹能为祟而杀驷带。盖魂魄者,动静之精神耳。形质既成,生而不能离,形质既坏,死而不能散,游然而变,或为鬼神,即此一物也,岂有二物哉?
横渠曰:海水凝则氷,浮则沤,然氷之才,沤之性,海不得而预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说。
屏山曰:性犹海水也,情犹浮沤也,沤有生灭,而水无生灭,情有生死,而性无生死。虽吉凶以情迁,而原始反终,知之未尝生,亦未尝死也。则死生之说尽矣。虽然,沤即水也。水即沤也。情岂非性,性岂非情虖?生灭而有不生灭者,有其死生中,盖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乎?以水喻之,则不类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为何物也?
横渠曰:寤所以知新于耳目,梦所以缘旧于习心,医言专语气于五藏之变,有取焉耳。
屏山曰:此言常梦,其得为多,如非常之梦,传说之梦,武丁竖牛之梦穆叔,横渠之言败矣!当以东莱之言为解,语在左氏愽议。
横渠曰: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谓之幻妄。真所谓凝氷之夏虫欤!反以六根之微,诬天地日月,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其小也。梦幻人世,不能究所从也,谓之穷理可虖?不知穷理,谓之尽性而无不知可乎?儒者穷理,固率性可以谓之道。佛不知穷理,故其说不可推而行。
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知道生天生地,列子知浑沦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细物也。张子乌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极,老子之混成,庄子之道,列子之浑沦,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学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书遂东。《首楞严》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真所生。然则其不出于此心乎?何以信之?张子亦有梦否?五尺之躯,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间,天地、日月、山川、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从汝一念生,此特佛书所谓第六分离意识之所影现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广大如此,与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碍,此即邵康节所谓:一身自有一乾坤者,况其根本!第九:白净无垢,妙真如性,岂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宁有小大与生灭乎?老子谓尹文子曰:吾与汝皆幻也。孔子谓瞿鹊子曰:丘也与汝皆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万世之后一遇大圣,如且暮梦遇之,张子岂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穷,张子欲率其性,而自谓之道。将推而行之,真梦中语,未知孰为夏虫也欤!悲夫!
横渠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屏山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老子之常无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张子之陋也!
横渠曰:一物而两体,其大极之谓欤!
屏山曰:太极生两仪,而张子云尔。是胚胎未兆,而自为男女也夫?
横渠曰:饮食男女皆性也。是乌可灭!庄老佛氏为此说久矣。果畅真理虖?有无不能为一,非尽性也!
屏山曰:饮食男女,气血之嗜欲耳。岂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与禽兽奚择哉?此正夫子之所谓:小人之中庸而无忌惮者,佛之所谓无碍禅也。庄子固有不食五谷,绰约如处子者,张子自不见耳。以近喻之,世间近道之士,辟谷而齐居者多矣,岂尽失其性哉!自残其性,而必患天下后世者,必此言也夫!
横渠曰:浮图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谓知天虖?指游魂为变,为轮廻,未之思也!
屏山曰:此说出于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庄子推而明之。谓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死生相寻乎无端。列子亦谓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非轮廻而何,老子谓生者暗噫物也。庄子亦有久忧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彼且择月而登假,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忻则与造物为人,厌则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庄子之漆园,列子之郑圃,孔子之鲁国,体性抱神,游于世间可也。自此以降,遽欲泯其真妄,同天人,无取舍,均死生,嘻其诞矣!
横渠曰:浮图必谓:死生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自其说炽传中国,虽真才闲气,生则溺耳自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废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蔽,诐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自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乎?
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谈大道,一千五百年矣,岂浮图氏之罪耶?至于近代,始以佛书训释老庄,浸及语孟,诗书大易,岂非诸君子所悟之道,亦从此人乎?张子憣然为反噬之说,其亦弗仁甚矣!谓圣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学而知,夫子自道也欤。诐邪遁之辞,亦将有所归矣。所谓有大过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苏氏兄弟是也。负心如此,宁可计较是非于得失乎?政坐为死生心所流转耳。
横渠曰:释氏谓实际以人生为幻妄,有为为赘疣,世界为阴浊,遂厌而不有,遗而不存,乃诚而恶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学而可以成圣。天而未始违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彼所谓实际,徒能语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屏山曰:释氏知实际矣。故以人生为幻妄,虽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不以无为破有为界,不以出世间法坏世间法,岂尝有所厌恶而排遣哉!定慧圆成,止观双泯,因该果海,包法界而有余;果彻因源,人微尘而无间;与吾圣人之道,将无同乎?第恐张子窃闻易道,未尝心解,而况于实际乎?
横渠曰:彼释氏之语,虽似是,本与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语。其言流遁失守,穷大则,推行则诐,一卷之中,数数有之。
屏山曰:道本无一,而有二乎?道本无是,而有非乎?如来不说堕文字法,四十九年初无一字,维摩不离文字,而说解脱,不二法门,终于默然。张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虚,多见其不知量也。未读南华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无言」之旨,想亦未曾梦见也!
横渠曰:大率知昼夜阴阳,则知性命。知圣人,知鬼神,释氏未免阴阳昼夜之累,而谈鬼神,妄也!
屏山曰:尽夜之往来,阴阳之消长,真死生之理也。圣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其未尝往来,未见其阴阳不测之神,初无消长。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虽鬼神不之知也。鬼神之情状,圣人其知之矣。此释氏之说,与吾正同,而张子言其往来消长者,推而任之,听其自然,自以为免阴阳昼夜之累,而正流于生死中矣。诬为易道,岂知圣人所谓生生之谓易,而生生者,未尝生耶。夫学道者,一念万擧初无首尾,岂有阴阳昼夜之累哉!
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一终
鸣道集说卷之二
横渠曰:太虚者,气之体,气有阴阳,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虽无穷,其实湛然,虽无数,其实一而已矣。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为一也,合则混然,人莫见其殊也。形聚为物,物溃反源,反源者,其游魂为变欤?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文。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说也。
屏山曰:此说非孔子之言,非佛氏之言也。张子凭私臆决,力为此说,固亦劳矣!虽然,敢问张子:其湛然而一者,与无数无穷者,其一物乎?其二物乎?胡为而散?胡为而合?萤雀之化,有前后身,安知游魂之变,无前后身耶?既同生于太虚之气,阴阳之神,何参差万状,苦乐之不齐,贤愚之绝异耶?诚如此言,饮食、男女之外,无复余事。寿夭、贫富之别,出于自然。名教不足贵,道学不必传,桀纣盗跖为达人;尧舜孔子,徒自困耳。此奸雄之所以借口,泯灭生灵之,语而张子又说而皷之,吾不忍后世之愚民,将胥而为鬼为蜮为血为肉也。悲夫!试读《首楞严经》,则此语冰销瓦解矣。
横渠曰:今所谓死,虽奴仆灶间,皆知是空。释氏所谓,不可思议,亦是小人所共知者。文士学之,增饰其间,或引入易中之意,又以他书文之,故其书亦有文者,实无所取。如庄子者,其言如此,实是畏死,亦为事不得。
屏山曰:今所谓死,奴仆灶间,共知是空,王侯将相,奸雄豪杰之士,无有不畏死者。强者至于弑君篡国,弱者止于偷生避罪,养成天下腐胁疽根。贫贱之士,吮癕呧痔,败名失节,皆以贪生故耳!自佛书之来,知此革囊不足甚惜,一念蹉跌,千刼沦落,其于名教,殆非小补。彼以如来不可思议境界,为小人所共知;疑文士文之,何不缕数某经出某书,某说止于某事,五千余卷,今徧天下,试寓目焉!则张子之言,但欺瞽者可矣。谓隣人之井,盗吾井之水,痴儿语也。又咲庄周畏死,何等语耶?周果畏死,亦将三圣人之后,别著一书,为此无忌惮人矣。
横渠曰:学释氏之说得,便为圣人,而其行则小人也。只听知便为了,所谓祖师之类也。
屏山曰:如来大方便智,为懈怠众生,于《法华经》说,娑竭龙女,于一念成佛。为骄慢众生,于《华严经》说,毘卢成佛于无量刼海,其实皆以三阿僧祇,历十信、十住、十囘向、四加行、十地等觉,方入妙觉,信解修证,不可诬也。
至于禅者,则又不然!非佛非魔,非凡非圣,非得不得,非了不了,呵佛骂祖,戴角披毛,此老聃之所以为马为牛,岂肯如瞿鹊子之见卵而求时夜哉!虽然,如人牧牛,回头转脑,蓦鼻牵廻。如鸡抱卵,暖气不接,不成种草岂容无俗拟议哉!狂而自圣者,盖有之矣。如小人之中庸,而无忌惮者是也。
横渠曰:孔子过周,问礼于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观老子薄礼,恐非其人,犹左丘明别有所传者也。
屏山曰:老子知礼之本,故薄其末,前后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者,乌知礼意哉?张子必欲斩伐道学,力诬老子,遂及左氏,然则孔子所谓:背见周公,未必非黑肩,文王既没者,岂楚子熊申乎?宋儒之敢为狂言,遂至于此!吁!
横渠曰:遁词者无情,只是他自信,元无所执守。见人说有,己则说无,反入于太无。见人说无,己则说有,反入于至下。元不曾入中道,此释老之类也。
屏山曰:如张子之所谓遁词,盖有之矣。中国公孙龙、惠施、邓析、坚舟同异两可之说。西方末黎等,矫乱不死议论是也。常无有者,老子之信言,中道第一议谛。释迦之实语,有谓无谓,离四句,绝百非。至言去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矣。岂有蔽离陷穷之心,而生诐邪遁之辞哉?然则吾圣人显道而不坠于无神,德行而不涉于有见,有形之器,即无形之道,或默或语,其言外不尽之意,张子未必知也。
横渠曰:老子言天地不仁是也。圣人不仁非也。天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圣人则仁矣。
屏山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即圣人之神也。吉凶与民同患,盖圣人之形迹耳。圣人之神,与天地相似。天地之德曰生,岂有生万物之心乎?故圣人之喜,𥉐然侣春,泽及万世而不为仁,特仁者见之谓之仁耳。张子强于分别,不惟不知老子,恐吾夫子之言,亦有所未解也。
横渠曰:万物皆有理,若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释氏便不穷理,皆以为见病所致,庄子尽能明理,及至穷极,亦以为梦,不知易之穷理也。又曰:释氏所谓万物之性,犹告子生之谓性耳。
屏山曰:张子果能穷易之理,将亦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夫生死之说难穷,惟以寤寐求之,旦暮得此其所以生乎?梦中之境,果为何物?梦中之人,孰为真我?梦中说梦者多矣,岂非犹在梦中?然则,今张子未觉,咲佛与庄周之梦,亦梦语耳。擧世之人,同一大梦。知梦觉之为一身,即无梦觉;知死生之为一性,即无死生;未知无生,焉知不死,故朝闻道夕死可矣。张子未有所闻,不信死生之如梦,岂知梦觉即生死乎?此释氏之所谓一性者,岂告子所谓人之性,犹牛之性欤!
横渠曰:无学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于书,吾辈治之于己,圣人之道,庶可期乎!
屏山曰:吾固疑横渠之徒,本出于王氏,特以元丰之故,失天下士大夫之心;故尽反其说,求合于司马君实,君实既说,诸儒翕然归之,其言遂大。盖阴挟纵横之资,而谈仁义之道者耶!今张子之书云尔,予复何言!
横渠曰:某近来思虑道理,大率臆度,屡中可用。
屏山曰:臆则屡中,孔子之所讥,生于其心,孟子之所咲,张子学孔孟而不似者,政坐此为膏肓疾也夫!
明道曰:如说妄说幻,为不好底性,请别寻一个好底性来。摸了此不好底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盖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具之物,若无污坏,不消修治是义也。亦有污坏,合修治之,亦是义也。禅学者总是强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说,于儞何事?孔子曰:予欲无言,颜子则默识!其他疑问,又曰天何言哉?可谓明白矣。若能于此上看得破,便信是会禅也。
屏山曰:程子之说,几于道矣。全出于《楞严》、《圆觉》之书,曹溪江西之语。虽然,遽讥禅者为强生事,切恐向上大有事在。以颜子之才,面遇圣师,始于克己,终于屡空,方有其庶乎之类,其言性也,子贡不可得而闻焉。盖恶忘之妙,殆不容声;割心去智,子夏未之能也。故冉求发未有天地而有天地之问,昔也照昭然,今也昧然,先以神者受之,后以不神者求之耳。此子路之所以升堂未入于室也。今程子去圣人千五百年,唱千载绝学,其言固可尚已,予何人也?安忍复兴之异同乎?区区之心,盖以镜犹有垢,鑛未成金,吃诟索之,而玄珠遂亡;儵忽凿之,而混浑必死;但有纤毫,已成渗漏,疑情将尽,胜解还生,胸中既横禅学之人,目前尚碍山河之境,未能无我,径欲忘言,流入异端,浸成邪说矣。悲夫!
明道曰:佛学只是以生死恐动人为怪,一千年来,无一人觉此是被他恐动也。圣贤以生死为本分事,无可惧故不论死生。佛为怕死生,故只管说不休。本是利心上得来,故学者亦以利心信之。庄生云:不怚化者意亦如此。杨墨今已无,道家之说,其害终小。唯学佛人,人谈之弥漫滔天,其害无淮,《传灯录》千七百人,敢道无一人达者,有一人得易篑之理,须寻一尺布帛裹头而死,必不肯胡服削发而终。
屏山曰:圣人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岂不论生死乎?程子不论生死,正如小儿夜间不敢说鬼,病人讳死,其证难医者也。害人而利我者,杨朱也。利人而害我者,墨翟也。学道者,既利于我,又利于人,何害之有?至于圣人,无一毫利心,岂无利物之心乎?故物亦利之,此天理也。圣人之道,或出或处,或嘿或语。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故并行而不相悖,程子必欲八荒之外,尽圆冠而方履乎?
明道曰:禅者谓此迹也,何不论其心?夫心迹一也,如两脚之行,指其心曰:我不欲行,岂有此理?庄子曰:游方之内,游方之外,方何有内外?则是道有间隔,内面是一处,外面是一处,岂有此理哉?
屏山曰:禅者之心迹,即庄周之方内方外也。如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是也。虽圣人之神,固无方所,其心迹岂无内外乎?文中子深于易者,故曰:心迹之判久矣!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天下皆忧,吾独不忧乎!天下皆疑,吾独不疑乎!此心迹之说也。虽然,请以近喻:圣人之心,如天上之月;圣人之迹,如水中之月,亦即亦非,或同或异,此文中子之所未言者,表而出之。
明道曰:学禅者曰:草木鸟兽,生息于春夏,至及秋冬,便却变坏,便以为幻,何不付与他物,生死成坏,自有此理,何者为幻?
屏山曰:幻者妄也。以其初无生死成坏,妄见生死成坏,故以为幻。真见其无生无死,无成无坏,即非幻者,自不灭矣。此老子之幻学,如来之为幻师也。故能游戏以转造物,定止任其自然,为造物者之所转耶!孔子之所以教颜子者,日虗室生白,鬼神将来舍,此万物之化也,其止于世间法耶。其亦出世间法耶!子程子不知耳。
明道曰:老子失道而后德等语,自不识道,已不成言语。
屏山曰:孔子谓一阴一阳之谓道,而继之者善也。岂非道降而为德乎?仁者见之谓之仁,岂亦不成言语哉!况志于道,㨿于德,依于仁,自有次序。程子之言,何其峻也!
明道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气禀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恶者,是气禀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不可不谓之性,盖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
屏山曰:言性而襍之以气,程氏膏肓之病也。孟子所谓浩然之气,即以志为帅;盖以心能使其气耳。程氏谓气禀自生而有善恶,而又能夺其性,非孟子意也。虽然,孟子之言性善,亦微异孔子。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初无善恶,习相远也。善恶分焉。至其甚也。上智与下愚不移,亦所习使之然耳。生而恶者,其所从来者远矣。独无垢之言然,学道者自知之耳。请看《论语详说》张九成字子韶号无垢。
明道曰:必有事焉,必主于敬,而勿正心,勿作为也。勿忘必有事也。勿助长乃正也。二歌伊川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为一句亦得。因擧禅话为说,曰:事则不无,拟心则差。
屏山曰:明道之言,不及伊川远矣。虽然,不须如此破句。孟子自谓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必有事来,勿正其心,或忘或助,皆正其心之过也。不生此心,不害其事矣。正心谓将安排生此心耳。
明道曰:医书言手足痿痺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
屏山曰:程氏初有此言,寖有桃仁杏仁之说,遂欲训仁为觉,其穿凿过于王氏之学矣。仁自仁耳,何以此说为哉?
明道曰:佛学大概是绝伦类,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里去?其迹须要出家,要脱世纲,学之者不过似佛。佛一懒胡尔,他本是个枯槁山林自私而已。若只如此,不过世上少这一个人,却又要周徧,决无此理。敢言世纲,只为些秉彛,又殄灭不得,当忠孝仁义之际,处于不得已。只和这些秉彛都消煞得尽!然后为道。如人耳目口鼻既有些气,须有此识声色饮食喜怒哀乐,性之自然必尽绝,为得天真,是丧天真也。又曰:若尽为佛,天下却都没个人去里。
屏山曰:嗟乎!程氏窃闻小乘教相语,不能尽信,略取其说而反攻之。乌知《维摩》、《华严》之密旨,误认阿罗汉为佛,而不知其然,遽加诟骂,是岂识文殊、普贤之秘行哉?圆教大士,知众生本空,而度脱众生,知国土本净,而庄严国土。不以世间法碍出世法,不以出世法坏世间法,以世间法即出世法,以出世法即世间法,八万四千尘劳烦恼,即八万四千清凉解脱。又岂止观音之三十二应?善财之五十三参耶?众生念念常有成正觉,仁者自生分别耳。但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何妨居士身、长者身、宰官身乎?吾闻谤佛毁法,中有冥权,大悲阐提,逆行魔说,程氏岂其人耶?不然,则非利根众生,为世智辩聪所障,具足无间业报,哀哉!弗可悔也!
明道曰: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然,则骎骎然入其中矣。到自家信后,不能乱得。
屏山曰:声色饮食,人所尝者。世之聪明辩愽之士,往往弃绝,以说佛老之说,何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盖以梵志倒著韈耳。殆不可以口舌辩之。
明道曰:人活物也,又安得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既活须有个动作思虑,非礼而勿视听言动耳。又几时要如槁木死灰,又如绝四后,毕竟如何?又几时须如槁木死灰,大小直捷也。
屏山曰:颜子之克己也,先黜聪明,堕肢体,径造坐忘之妙,然后视听言动,无非礼也;又进一堦矣。虽然孔子止称其庶乎者,以其未能绝四,如孔子之绝四,始于无意,岂止心如死灰乎?终于无我,岂止形如槁木乎?颜子疑其毕竟如何,恐亦未可以直捷论圣人也。
明道曰:今语道,须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所贵乎知周万物而不遗,几时要如死灰?动容周旋而中礼,几时要如槁木?论心术无如孟子,孟子谓必有事焉,今既如死灰槁木,却于何处有事?
屏山曰:心如死灰矣,故知周万物而不遗;形如槁木矣,故动容周旋而中体;此孔子之所以铸颜渊者也。孟子亦谓生于其心,害于其事,盖教人事上无心耳。岂欲人心上有事乎?
明道曰:告子生之谓性,不分人牛之性,正如释氏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语。
屏山曰:告子以万物之性为同而已。佛氏之言性也,即同而异,即异而同,亦同亦异,非同非异,请以近喻:如沤水然,水中之沤,即同而异,沤中之水,即异而同;水生沤中,亦同亦异;沤灭水中,非异非同。岂可以告子一偏之语,为佛氏圆融之论乎?此鱼目像珠之说也。
明道曰:人能放这一个身,公共放在天地万物中,一般看,则有甚妨碍,虽万身曾何伤?乃知释氏苦、根、尘者,皆是自利者也。将自己躯壳上起意,看得小了,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快活,释氏不知此,向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却厌恶要如槁木死灰;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多许,譬如负贩虫已载不起,犹自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不肯放下。
屏山曰:程氏之说固美矣,高于横渠神我之一阶耳。惜乎未读《金刚般若经》也!张子认其神识,以为我者即我相也。程子知其非我、非人相也。又欲与万物共,岂非将入众生相乎?其生死之根本,所谓寿者相者,程子犹未识也。宜其深畏枯木死灰之言,及疑佛者之爱身而比之负贩虫,与抱石沉河者,谁自于躯壳上起此一念乎?真负贩虫也。
明道曰:天地阴阳之变,如二扇磨,升降盈虚,未尝停息,如磨既行,齿都不齐,便生出万变,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周强要齐物,然而物终不齐也。
屏山曰:天地如二扇磨之说,吾不知也。谓庄子齐目前之物,不亦陋乎?是未尝读齐物论耳。彼知天地之与我并生,故彭祖、殇子无寿夭矣。万物与我为一,故太山秋毫无大小矣。修之以胡蝶之梦,所以忘物我而齐死生也。证心地法门,岂惠施坚白,邓折两可之说乎?
明道曰:释氏言成住坏空,曰成坏则可,住与空则非也。
屏山曰:人人一念有生住异灭。一日有朝夕昼夜。一月有弦望晦朔。一岁有春夏秋冬。然则成住坏空之说,可废其一哉?
明道曰:日之形似轮似饼,其形有限,其光亦须有限。只在三万里中,须有光不到处,安有此理?地无适而不为中,日无适而不为精,譬如铺一束柴,从头𦶟火,若火到处。便一般,非是有一块物行将去,这上头得个意思,便知生物之理。
屏山曰:此言与横渠地气在旋之说,如出一口,吾不知也。谓日有生物之理,月有杀万物之理乎?
明道曰:《中庸》言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方说优优大哉!又却非如异端之说,如死灰槁木也。
屏山曰:善乎柳子之言也!曰舍「礼」则不可以言儒,舍「戒」则不可以言佛。虽然惟克已者,然后视、听言动无非中「礼」,以其心如死灰槁木矣。故能践履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故受具足大乘身口意戒,其理盖同。
明道曰:好谭鬼神者,皆是烛理不明,传以为信,假使实见,或是目病,如邵尧夫犹不免致疑。尝言有人空中听人马之声,某谓人马须有鞍轿,何处得来?物生则气聚,死则散,有声则须是口,既触则须是身,其质既坏,又安得有?
屏山曰:鬼神,《五经》同载,千古共传,虽吾夫子,存而勿论者也。程子窃阮修衣裳之遗说,范绡刀刃之陈言,谓神灭而无鬼,其穷理之学,不及康节远矣!
明道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不会的,只是弄精神,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
屏山曰:鸢飞鱼跃者,不知其所以然,如人之应对进退,亦日用而不自知耳。程子误解孟子必有事焉,为主于敬,而勿正心,为无作,持此两端为活泼泼地,胸中有此一念,自为解会,正是弄精神者。
明道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也。允执厥中,所以行也。
屏山曰:人心惟危,知而无知,道心惟微,无知而知,择之惟精,无入而随。守之惟一,无出而离。允执厥中,四无所依,可以神会,难以理推,程说非也!
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惟敬而无失,最尽。
屏山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善乎苏子由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菩萨行之总目。中之一字,最难形容,即曹溪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还我明上坐本来面目来。」才入思惟便成利法,瞥然一念,已隔多生,何处著得敬而无失?学者当自求之。
明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全无著力处。
屏山曰:先穷其理,解也,方尽其性,修也,后至于命,证也。正是学道者著力处。张子讥程氏失于太快,恐误后生。
明道曰:成性存存,便是道义之门。
屏山曰:天成之性,存而勿失方得。其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则道是也。又得其发而皆中节之和,则义是也。道入而静,义之体也。义出而动,道之用也。一阖一辟,故谓之门;成性存存,便是道义之门。其说太径直也矣。
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二终
鸣道集说卷之三
明道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终无理会此密也是甚物?
屏山曰:圣人以此易道,洗其灵府,喜怒哀乐既不能入,然后可与民同患矣。圣人心外无道,道外无心,更有何物乎?
明道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之害,甚于杨墨。
屏山曰:申韩无道,杨墨学道而未至者,正自不同。杨朱知退藏于密,而不知与民同患;故不拔一毛,墨子知与民同患,而不知退藏于密;故摩顶放踵。佛氏之说则不然,心不入道,虽以身布施如恒河沙而无益,岂摩顶放踵乎?既得道矣,尽九类众生皆灭度之,岂不拔一毛者哉!所谓以佛地行菩萨行,自利利他,何害之有?
明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擧之,四凶有罪而诛之,各止其所止,释氏安能止乎?禅学只到止处无用处。
屏山曰:艮之止,与释氏之止,固不同也。释氏之所谓止者,与孔子教颜渊之所谓虚室生白,吉祥止之正同,是万物之化也。舜禹之所归,伏羲几遽之所行,岂终无用处乎?
明道曰:释氏说道,譬之以管窥天,只务直上去,不见四傍。
屏山曰:此程子所见于释氏者,释氏之道,大包太虚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岂以管窥天者乎?庚乘子八荒之外,如眉睫之间,况如来乎?如来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岂不见四旁耶?
明道曰: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其上达处亦未是,但有间断,则非道也。
屏山曰:不怖生死,不忧涅槃,是维摩不二法门。汝等所行,皆菩萨道,此常不轻之所以授记。低头而成佛道,擧足入道场,岂有间断哉!
明道曰:彼所谓识心见性,是也。若存心养性,则无矣。
屏山曰:佛书谓文殊等诸大菩萨,无量刼中,修习圣道,云见佛性,如隔罗谷以观月。况不修而得见耶?禅者见道,止要保任,长养圣胎,学道者自知之矣。
明道曰:释氏地狱之类,怖下根之人为善,至诚贯天地,人尚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乎?
屏山曰:《周易》自言鬼神害盈而福谦。庄子亦谓:作不善于幽冥之中,则鬼神得而诛之。地狱之说也。岂立伪教乎?一念之误,化而为终宵之梦。一生之恶,岂不能长夜之苦耶?况申生之诉,厉公之讼,李娥之复生,贾充之所见,书于《经史》,可不信哉?
明道曰:佛氏不识阴阳、昼夜、死生、今古!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
屏山曰:列御寇知非阴非阳者,通乎昼夜矣。庄周之不生不死,此入于无古今矣。而况于佛乎?非止形而上者,与圣人同。形而下者亦与圣人无毫发异,但或出或处,殊涂而同归耳。
明道曰:佛言前后际断,纯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
屏山曰: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因赅果海,初心即得菩提。果彻因源,位满犹称菩萨,未读佛书,孰知吾道中有此理哉。
明道曰:圣人称公心尽天地万物之理,各当其分。佛氏正为一己之私,是岂同乎?圣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异端造作大小、大来,费力非自然也,故失之远。
屏山曰:佛非独无我相,又无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矣。谁为一己之私乎?佛非独以作为病也。止亦病也,任亦病也,灭亦病也,岂费力不自然哉。非佛书求合于圣人,圣人之言自与佛合耳。程子未之知也。惜哉!
明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
屏山曰:一阴一阳,即列御寇之所谓非阴非阳,能阴能阳者也。王弼辈谓之无阴无阳已踈矣。此何物耶?见于外者善,成于内者性,仁者误认以为仁,知者误认以为知,百姓日用之,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圆觉之珠能现五色;众生终日圆觉,而未尝圆觉者。程子亦误以为自然,知吾夫子之道者诚鲜矣!
伊川曰:禅家之言性,犹太阳之下置器耳。其间方圆小大不同,特欲倾此于彼耳。然在太阳几时动,又其学者善遁,若人语以此理,必曰:我无修无证。
屏山曰:此语出于徐铉误读《首楞严经》,佛言:五阴之识,如频伽缾盛空,以饷他方,空无出入,遂为禅学,岂知佛以此,喻识情虚妄,本无来去,其如来藏妙真如性,正太阳元无动静,无修而修,无证而证,俱是识情,即如来藏,妙真如性,非遁辞也。
伊川曰:神与性、元不相离,则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禅家所谓:别有一件物,常在偷胎夺阴之说,即无是理。
屏山曰:神即性也,非离非合,性即神也,不生不灭,偷胎夺阴之言,佛书不道也。
伊川曰:魂谓精,魄谓死也。魂归于天,消散之意。
屏山曰:夫子之言,游魂为变耳,不言消散。
伊川曰:或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某谓金可以比气,不可以比性。
屏山曰:性化而为气,气化而为形耳。岂有二物哉?
伊川曰:禅家出世之说,如闭目不见鼻,然鼻自在。
屏山曰:伊川不信有出世法,如开眼不见眼,其眼非无也。
伊川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谓杀不辜以私己也,武侯以天下之命,讨天下之贼,何害?
屏山曰:以武候为得圣人之传者,伊川之素志出言也。至此嘻其甚矣!武候以管乐自比,岂孔孟之徒欤?祸天下之生灵,而危人之国者,必此言也夫!
伊川曰:或谓佛之道是也。其迹非也。然吾攻其迹耳。其道吾不知也。使其不合于先王,故不愿学也。如其合于先王,则求之六经足矣。奚必佛?
屏山曰:伊川之意,欲相忘于江湖耳。吾谓:不若卷百川,而汇于大则无涯涘也。欲攻其迹,不过如韩子之说云。山谷道人,既夺其说矣。语在《南康军开先禅院记》。
伊川曰:或谓佛之理比孔子为径,曰天下果有径直也理,则仲尼岂欲使学道迁远而难至乎?故仲尼之道,而由外径,则是习险阻犯荆棘而已。
屏山曰:佛之理非径于孔子也。但孔子谓:自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佛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故其语生死之际,颇径简而不甚文学者差易解耳。不求孔子之意,则圣人之道不尊,不知佛之言,则圣人之道不广,颦伸謦欬,皆《楞伽》之禅,饮食日用,尽中庸之旨。何险阻荆棘之有哉?
伊川曰:道不可须臾离也。毁人伦。去四大,其分于道也远矣!彼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死于放肆,此佛之教,所以为隘。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言之。
屏山曰: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故圣人之教不同,同修其道,以复于其性耳。古之愽大之真人,澹然独与神明俱,与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瞿昙氏梦幻其身,尘垢其心,倜然高擧于天人之表,独示天下后世,以妙湛元明,真妙自性,与中国圣人之言,不必全同。学其道而未至,或堕于寂灭之坑,或流于声色之境者,亦或有之。止如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非其师之道本然也,吾道率性而已,谈何容易,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未知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多见其为小人无忌惮耳。岂中庸哉!
伊川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脱一反字。
屏山曰:不然,君子虽知率性之谓道而修之,故无时而不中,小人率性而已,自以为中庸之道,无复忌惮,虽似中庸,而实反之,不须添此反一字;其理自通,正学者之所谓无碍禅也。
伊川曰:老子曰无为,又曰无不为。当有为而以无为,为之,是乃有为为也。圣人言之无为也,戒夫作为,即曰感而遂通,未尝为一偏之说。
屏山曰:伊川此言似之矣,犹未也。《华严》曰菩萨于有为界示无为性,亦不破坏有为之相;于无为界示有为相,亦不分别无为之性。故非有为,亦非无为也。古人尝问一禅者曰:「何为曰无为?」曰:「何以知之」曰:「闲坐。」曰:「如许即有为也。」此非三圣人之心欤?此事如大火聚不容着眼,如金刚劒无处下足。程子划为两端,去道远矣!
伊川曰:看《华严经》不如看一艮卦。
屏山曰:程子以艮其所为为止于其所当止,疑释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耳。故径出鄙语,顾岂知华严圆教之旨!一法若有,毗卢堕于尘劳;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竖说之则五十七圣位,于一弹指;如海印顿见。横说之则五十三法门,在一毛端,如帝网相罗德云,曾过于别峰。普贤不知其正位逝多园休,迦叶不听弥勒楼阁,善财能入。向非此书之至。学道者,堕于无为之坑,谈玄者,入于邪见之境,则老庄内圣外王之论,孔孟上达下学之意,皆扫地矣!
伊川曰:释氏之学,更不消对圣人之学比较,要之必不同,今且以迹观之:逃父出家,便绝人伦;自家独处于山林人,乡里岂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贱施于人,不惟非圣人之心,亦不可为君子之心,以此率人,是绝伦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怖死爱生,是利心也。
屏山曰:太伯奔于句吴,名为至德,伯夷饿于首阳,称以仁人,皆吾夫子之语也。程子剽佛说以解经,极口反噬,诬之以怖死爱生,虽三尺之童,亦不信也!奚待予言。
伊川曰:释氏自言觉悟,又却须要印证,是未知也。
屏山曰:此吾书之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明辨之也。倘不如是,正恐如吾党之小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耳。
伊川曰:学者必谈禅者,只为无处所捞摸,故须入此。
屏山曰:伊川捞摸得少许即出去却。此老子之所谓边境有人焉,孟子之所谓薄乎云尔者也。
伊川曰:释氏之学,又不可道他不知。亦尽极乎高深,然要之率归乎自私,天地间有生便有死,有乐便有哀,须觅一个占奸打讹处。老氏之学,更挟权诈,取与翕张,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愚黔首,其术盖亦出于此。
屏山曰:如来穷死生之理,挈八荒之内,各正其性命;老聃得开阖之道,挽万世之后,皆尽其变通;真先天太极之学,所自出也。程氏反取昌黎强项之言,东坡少年之语,力为诬谤,而圬墁之。悲夫!
伊川曰:圣人之言依本分所以味长;释氏才见得此,便惊天动地,故语言走作,却是味短,只为乍见,如中庸只道无声无臭,拉释氏多少非黄非白等语,佛老之说,大底不似圣人贯见故走作。
屏山曰:《华严经》梵行从何处来?此世不移动,后世不改变,此中何法名为梵行?又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无有变易。未尝惊天动地,为走作语,伊川嫌释氏,谈道太多,然圆觉一编,未尝挂眼,故胸中有物,证悟了觉,岂曾放下,作止任灭,不能跳出,终堕我、人,众生,寿者四相,岂知佛书,字字有味,不可浑沦吞枣,人自有如哑人食蜜者。但不可以擧似人。
伊川曰:儒者入异教其势自然。譬行大道,坦然无阻,只为前面逢著山水行不得,见一邪径,欣然从之,若处异乡,须就安处,若已有家,言他人家,必不肯就。
屏山曰:逢山水而求他径,人之情也。程子褰裳欲涉而逾之,半途而反,遽以逆旅为家。哀哉!
伊川曰:圣人之道,如河图洛书,其始止于画上,后人画外系辞以求之,未必得理,如《春秋》不观他书,亦可尽道。
屏山曰:「画前元有易,删后更无诗。」此邵康节语。伊川信之,然太高生。吾闻无离文字说解脱法,世间语言皆第一义,圣人岂有费辞哉。
伊川曰:凡物之散,其气遂尽,无复归本原之理,天地如洪𬬻,虽生物销铄亦尽,既散之气,岂有复在?如海潮然,涸则无矣。
屏山曰:程氏自以为穷尽物理,常有此语,海潮吾不知也。虽然庄子言通天下二气耳。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佛言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闾泄之而竭,此《易》之所谓一阖一辟之理。程子以人之生死以比天地,而不学道,愚矣!
伊川曰:至忙者无如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便是常忙。
屏山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亦忙乎哉!以敬字为主则更忙矣。
伊川曰:幽则有鬼神,明则有礼乐,何也?鬼神只是一个造化,天地尊卑,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
屏山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圣人教人之有所忌惮耳。天地雷霆风雨,岂幽乎哉?谓有鬼神主之可也,谓即鬼神可乎?
伊川曰:或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说静,便入于释氏之说也。
屏山曰:人生而静,天地之性也。岂释氏之说乎?敬,即有所感矣。
伊川曰:释氏有理障之说,天下只有一个理,既明此理,夫复何障?若以理为障,则是以理为二。
屏山曰:此程氏之障也。以理为己,真生死之本,如病眼者,不自见其翳耳。惜哉!
伊川曰:今人不学则已,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者。为伊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穷,乍见宽广处,有心便安于此。
屏山曰:禅与吾异,彼自反焉。禅与吾同,归之可也。又何患欤?
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荀杨亦不知性,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尧舜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浊者为愚,亦可变。惟自弃者不移也。
屏山曰荀杨之言,固不足取,程氏之言性也,杂之以气,亦与孟子不合。又言才禀于气,而有清浊。孟子之言曰:志者,气之帅。故谓之浩然之气。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岂有清浊之间也。虽然,孟子之所谓性,已落第二,盖孔子之所谓习耳;其所由来远矣,故有生而愚知即相悬者,岂有清浊之气,自然圣人哉。此《首楞严》之所谓: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有,即此物也。其无始以来,生死根本,用攀缘心,以为自性,亦此物也。非一非二,非同非异,非即非离,程子焉能知此理哉。
伊川曰:释氏要屏事,不问这事合有合无,合有又安可屏?合无更屏甚么?且无静远屏迹山林,世以为高。惑矣!
屏山曰:黄帝无摇汝精,即广成子在峒崆之上,陶唐丧其天下,而见四子于汾水之阳而说学道者乎?程子误读「必有事焉而勿忘」,程子惑矣!
伊川曰:释氏有出家出世之说,家本不可出,谓他不父其父,逃去可也。世则怎生出得,除是不戴天履地始得,又却饮食。
屏山曰:孟子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庄子所谓:「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者,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矣。程子自索之于形骸之内,岂独无姑射之神人乎?
伊川曰:明道言:昔之异端,乘其迷暗;今之异端,因其高明。
屏山曰:吾读《周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知异端不足畏。又读庄子曰:楂梨橘柚不同味而同甘。耳目鼻口不相通而相用!知异端皆可喜。又读《维摩经》曰:谤佛毁法,乃可取食;外道天魔,皆吾侍者;始知非异端矣。又《读华严经》见婆须,之放荡,阿那之残忍,胜热之刻苦,大天之怪异,主夜之幽阴,童男之嬉戏,皆有清净解脱法门。生死涅槃,同一法性;智慧愚痴,皆为般若;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此法界中,无复有异端事,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谓高明尔。悲夫!
伊川曰:太古之时,人与物同,出纯气为人,繁气为物,人乃五行之秀气;此是天地精明纯粹所生。如柳上露一嶋,便有草木禽兽生焉!安知海外无气化之人,又如衣服虮虱,气化后便以种生,此理甚明。
屏山曰:孔子虽言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亦不言其所以然也。今程子力为此说,谓天地之气所生,即西方梵天之语。又谓与草木之类同生,亦外道先尼之言也。虽然,自生民以来,未始有突然而自生,倏然而独化者,何也?此言乃异于三圣人之教乎?孔子曰:天地𬘡缊,万物化醇。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佛曰:性觉真空,性空真觉,然则两仪未判,有物混成,自有生天生地者,天地焉能生我哉?夫心化而空,空化而天地生,我与万物同生,如念化而瞑,瞑化而境界,我与游魂同梦,忘念即无梦矣。彼无心者,其有生死于天地者乎?此圣人之所以挈天地者也。学者思之!
伊川曰:学者后来多耽庄子,若谨礼者,胶固缠缚,须觅个放旷出身处。其势必然,东晋是也。
屏山曰:悟《楞严》之妙理,而后可与言戒;达庄周之玄学,而后可以谈礼;彼阮籍之徒,谓礼岂为我辈设,真狂言耳!盖小人之中,庸无忌惮者,如近世之无碍禅也,何等物耶?
伊川曰:喜怒出于性,感于外而发于中,犹水之有波也。湛然平静,水之性也。或遇沙石与风为波涛,岂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岂有许多不善事耶?然无水安得波浪,无性安得有情也?
屏山曰:此程氏之学,与李翱不同者。翱之言曰:圣人有性,未尝有情。故舜之用十六相,内而非喜也。投四凶而非怒也。此说出于《庄子》曰:圣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不以好恶伤其生,盖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故学佛者,有即空即水即泥之说。圣人之灵府故异于常人,喜怒哀乐不解入者久矣!虽喜怒哀乐,而非喜怒哀乐也。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喜怒哀乐未发之和,故皆中其节焉。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岂以喜怒哀乐为仁义礼乐哉?学圣人之道者,遂以仁义礼乐求圣人也。
程子未尝反复商确,故至于情性之论,每致疑焉。虽有水波之喻,自相矛盾。至于崇安,锱子翚著论,以为李翱并圣人于木石之伦,栖学者于枯槀之地,盖亦未之思耳。故深辨之。或曰:程子亦有圣人之心,此似境之说,即其论圣人之心,此论常人之心耳。曰:不然,论至于性,圣人岂远于常人哉?但圣人能致中和,常人未能致耳。如喜怒哀乐,真出于性;虽圣人安能去之?性犹水也。喜怒,犹尘垢也。故《首楞严》云: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故常人澄之尚浊。圣人扬之亦清;此佛氏水波之喻也。
伊川曰:子莫见杨墨过不及,遂于二者之间,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时,有当不拔一毛时,执中而不通,与执一无异。
屏山曰:如程子之言,括中而复趋两偏矣。孟子不取一偏,亦不执中,即《华严》之所谓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也。或谓:子莫犹子勿也,戒人之辞耳。非杨墨外,又有此焉。
伊川曰:喜怒哀乐之前,求中可否?却是思也。只平日涵养便是,久则自中节,更怎生求?
屏山曰:异乎吾所闻!夫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学而不思则罔。故君子有九思。思、心之官也,不蔽于物,则可以作睿。赓可以作圣矣。圣人之学,盖自此入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圣心之体也。彼不思而求之者,其可得而见耶?
伊川曰:当中之时,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
屏山曰:心虽见闻,而不在耳目矣。其理安在哉?
伊川曰。如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
屏山曰:人非木石,宁无知觉?彼知觉者,有动静耶?
伊川曰:动上求静最难!
屏山曰:动念息念,即生死心,心无此念,非难非易。
伊川曰:喜怒哀乐未发下静字,下动字,谓之静则不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是难处,莫如先理会敬。
屏山曰:程氏膏肓之疾,正在下字处,谓之静。静者湛然如急流水,白浪滔天矣。既有此物,难乎求其中也。已而又以敬为之,是汩其流而扬其波耳。能静于弹指顷乎。悲夫!
伊川曰:华严法界三观,如镜镫之类,包含万象,无有穷尽,只为释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万理归于一理耳。
屏山曰:老子之常无常有同谓之玄,众妙之门。孔子之道与器变通与事业,即法界观也。三圣人之言,如出一口,岂周遮乎?程子谓一句道尽,然则三圣人有赘词矣。程子止知同一理耳!岂知一事自具一理,同而异,异而同,同中之同,异中之异乎?反疑释氏善遁,今在策子上矣。程子不知所穷何也?此讥烧一柱香,施一文钱,何等老妪之言耶!
伊川曰:延年是天地间一贼,先知是野狐精。
屏山曰:彭祖熊经鸟伸之术,异于广成子之无摇汝精,季咸之知人生死寿夭,不同广乘楚之耳视目听,乌可詈之耶!
伊川曰:有所忿懥恐惧忧患,不得其正,非是无,只是不以此动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
屏山曰:学者心中,犹有此物,而不动其心,能执持而不动乎?吾不信也!
屏山先生《鸣道集说》卷之三 终
鸣道集说卷之四
上蔡曰:学佛者,欲免轮囘,是利心,私而已矣。此心有止而太虚无尽。必为轮囘,推之于始,何所付受?其终何时间断?且天下人物,各有数矣。上蔡——谢良佐
屏山曰:佛说轮囘,爱为根本,有爱我者,亦爱湼槃,不知爱者真生死,故何利心之有?彼圆觉性,非作非止,非任非灭,无始无终,无能无所,岂有间断哉?故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湼槃,犹如昨梦,梦中人物,岂有数乎?上蔡梦中之人,犹作梦语,终不识圆觉,认为太虚。悲夫!
上蔡曰:目视耳听 见于作用者心也。自孔子没,天下学者,向外驰求,不识自家宝藏,被他佛氏窥见一班半点,遂将擎拳竖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轻视中国学士太夫。而世人莫敢与争,又从而信向归依之,使圣学有传,岂至此乎!
屏山曰:诸子知目视耳听为心尔,亢仓子耳视而目听,其知之乎?阿那律无目而见,难陀无耳而听,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必不知也。而况佛说身心,皆为幻垢?正如孔子之废心而用形,迳造四绝之妙。颜子屡空而未达,子贡多学而不识者。上蔡果得其传乎?中国学士大夫,不谈此事者,千五百年矣!今日颇有所见,岂非王氏父子,苏氏兄弟之力欤?自家宝藏,自家不识,为隣翁指似,憎而诟之,痴儿亦不忍为也!吁!
上蔡曰:仁者人也,活者为仁,不知痛痒为不仁,学佛者知此,谓之见性,遂以为了终归妄诞,圣门见此消息,必加功焉。
屏山曰:佛者有言:无为虽真,趣之则道果难证;有为虽伪,弃之则功行不成。故三贤将满,加行,初圆八地以前,无功未至,理则顿悟,无刹那间,事则渐除,有僧祇刼。谢氏为伊川所传,不敢謦欬,死于语言矣。果知痛痒否乎?
上蔡曰:人之气禀不同,颜子似弱,孟子似强,孟子壁立万仞,非恁地手脚,撑住此事不去。虽然,犹有大底气像,未能消磨尽。所以见他未至圣人之地位,不然,藐大人等语,不说出来。
屏山曰:此伊川语也。他人之唾,其可食乎?正孟子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剑去远矣,尔方刻舟!孟子之所以为孟子者,其可见耶?为出于气禀,蔽于诐,而陷于邪。
上蔡曰: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见解。欺诳众生,圣门得天理,故敢以天自处。佛氏却不敢恁地做大。明道尝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来。
屏山曰:禅者有言:尽法界是沙门一双眼,更须瞑却,有何见解?众生与诸佛,一口吞尽,唤甚作天理,天理圆无尽矣。可惜明道拈弄出来,止有天理二字而已。呜呼!
上蔡曰:世上说仁,只管著爱上,怎生见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关爱甚事,吕晋伯因悟曰:公说仁字,正与尊宿说禅字一般。
屏山曰:仁固非爱,爱岂非仁。仁者,自生分别,去禅远矣!
上蔡曰:老子见得错了,只如失道而后忘等语,那里有许多分别。
屏山曰:此数字者,未有老子时,正自不同,岂是渠分别耶?
上蔡曰:吾曾问庄周与佛何如?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说直有高妙处,庄周气象大,故浅近如人睡初觉时,不见上下东西,指天说地,怎消得恁地。他只是家常茶饭,逞个甚么!
屏山曰:程子之法,梦魇几死,嗔人惊觉,岂知家常饭味乎?
上蔡曰:吾尝历擧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伊川曰:恁地同处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为不穷天理,只将拈匙把筯,日用底便承当做大事小事,任意纵横作用,便是差处私处。为问何故是?私曰:把来做弄便是,做两般看了,将此事横在肚皮里。一如子路冉子相似,便被他曾点冷眼看破,只管对春风吟咏,浑没些能解,岂不快活!
又如子路有做好事底心,颜子参彼已。孔子便不然,更不作用。
屏山曰:谢子所问于程氏者,是渠室中事也,其所见处甚高,正中拙禅和弄精魂之病。虽然,释迦既死,天下太平,达磨未来,此方已有,本色宗师,寻常语话,佛之一字,尚不喜闻。如有妙解,直须吐却,透云门之二关,出曹山之三堕,随波逐浪,已是廉纤,戴角披毛,又成渗漏,著衣吃饭之日用,担柴运水之神通,元无伎俩,谁敢承当?鬼神尚不能窥见王老师,天魔亦寻伺不著金刚脐,丛林如海,夫岂无人!程子冷眼看他不破,即吾夫子饭食日用:中庸之妙,洒扫应对,君子之传也。程子果得之乎?
上蔡曰:佛说直下便是动念即乖,此是乍见孺子已前底事。乍见孺子底,吾儒唤做心地,便唤做前尘妄想,见得本高,吾儒要就上面体认做工夫,他却一切扫除,说大乘顿教,一闻便悟,须是颜冉已上底姿质始得。乍见孺子底心,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扫除得?
屏山曰:陋哉谢子之言也!观音以大悲为名,弥勒以慈氏为首,岂以乍见孺子者为妄想乎?所谓动念即乖,正恐谢子如此分别尔。大乘菩萨,念念度阿僧祇众生,不见一众生得度者,正当乍见孺子时也。儒者果体认得此心?直下便是岂太高耶!不做工夫,更无扫荡,虽非颜闵?一听此说,将有径悟者乎?
上蔡曰:佛大概私心,学佛者欲离生死要度一切众生,亦是为自己发愿,那一个不拈香礼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更无多事。
屏山曰:佛者无心,亦无生死,无众生可度,亦无发菩提心者。拈香礼佛,无所不可。谢子放下此心,却成多事矣!
上蔡曰:人死时气尽也。予尝问明道有鬼神否?明道曰:道无,儞怎生信?道有,儞但去寻讨看。横渠云:这个是天地间妙用,这里有妙理,于若有若无之间,须断直得去,不是鹘突,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始得鬼神在虚空中辟塞满,触目皆是,为他是天地间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
屏山曰:明道之说,出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横渠之说,出于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上蔡之说,出于盛哉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子各得圣人之一偏耳。竟堕于或有或无,若有若无之间;不免鹘突。子观圣人之言,各有所主,大抵有生有死,或异或同,无生无死,非同非异。人即有形之鬼,鬼即无形之人,心有即有,心无即无耳。圣人复生,不易吾言矣。
上蔡曰:吕与叔常患思虑纷扰,程夫子答以心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矣。
屏山曰:仆欲易伊川一字,心主于镜,则自然不纷扰矣。
上蔡曰:血气之属,有阴阳牝牡之性,而释氏绝之,何也?
屏山曰:饮食男女,正血气耳!性何与焉,故饥则思饱,饱则厌,壮则喜,老则倦,性无变易,岂有此耶?血气方刚人能戒之,人不能戒,其去禽兽无几矣。世有辟谷而斋居者岂遂丧其性乎?以女子为难养,故孔子三世而出妻,孟子恶败而去妻,瞿昙氏去其嫔嫱,而有革囊之喻,蜜刃之说,犹世俗有烝通之奸,亡国丧家,以杀其身者,踵相接也!仁人君子,忍为此言乎?
上蔡曰:释氏以性为日,以念为云,去念见性,犹去云见日。释氏之所去,正吾儒之所当事者,释氏不穷理,以去念为宗。
屏山曰:佛以妄念翳其真心,故有此喻,真心发光为正念,名佛出世,谁能去之?故《维摩经》以贪爱为母,无明为父,若去无明与贪爱者,名为杀佛父母。《首楞严》亦谓:令汝速登解脱,即汝六根,更非他物,此吾儒之所当事者,但恐未见真心耳。非穷理者不知也。
上蔡曰:吾儒以名利关为难透。释氏以声色关为难透。
屏山曰:释氏以生死关为难透。名利声色,其犹肤垢耳。
上蔡曰:释氏指性喻天,故蠢动含灵,与我同性,明道谓:吾儒虽若与释氏无异,然而不同。
屏山曰:凡有血气之属,其心识不相远也。上古神圣之人知之,吾儒与释氏之道本同,其教不同耳。以其不同,是以同也。程子亦以性为天,天其有异乎?
上蔡曰: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滛行;色出于心,滛出于气。
屏山曰:既有不好色而者,是气血也,非心也明矣。
上蔡曰:伊川曾问某,近日事何如?某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者却发得太早。当见得这个事,经时无他念,终有不透脱处。若不得他一句救援,便入禅家去矣。闻此语后二十年,不敢道「何思何虑」。
屏山曰:列子学于壶丘子也,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言是非,始得一盻;六年心更念利害,口更言是非,始得一笑;九年横心所念,更无利害;横口所言,更无是非;始并席而坐。至于口如耳,耳如目,目如鼻,即造乘风之妙,此入道之阶也。奈何以少时无他念为禅乎?
上蔡曰:释氏与吾儒,须认取精微,最非同非不同处,才有私意,便支离。
屏山曰:精微之理,无同无异,有支离处,即私意耳。
上蔡曰:释氏有言: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岂免念起,须识念起时。
屏山曰:此念起时,已变灭矣。须欲识认,其可见乎?学者试思之。
上蔡曰:吾儒下学而上达,穷理之至,自然见道,以我为天也。佛氏不从理来,故自不信,必待人证明然后信。吾儒从里面做,岂有不见。佛氏只从外见之,却不肯入来做,不谓佛氏无见处。
屏山曰:孔子游于方内,诉流而上;老子游于方外,沿流而下;至于瞿昙氏,则无上无下,无内无外,无来无去,亦无见处,大包太虚而有余,细入微尘而无间,同天同人,非天非人,以其言大有迳庭,故其徒必相订正,真伪之襍,间不容发,果有所得,如双鉴然,非自信也,恐高谈自欺,误学者耳。
上蔡曰:佛之论性,如儒之论心;佛之论心,如儒之论意;循天之理,但是,性不可容些私意,才有私意,便不能与天为一。
屏山曰:性如水也,心如海也,意如沤也,此天理之自然者;岂不了然。初无同异,沤生沤灭,其如海何,儒佛妙处,皆无私意。
上蔡曰:敬是常惶惶法,心齐事事放下,其理不同。
屏山曰:见道者敬,即是观、是慧、是照、是无上菩提。齐则是止,是定、是寂、是大般涅槃,了无差别。如未见道。敬即无明,齐即无记,正孟子之所谓助长与忘,固不同矣。
上蔡曰:释氏所以不如吾儒、无义以方外一节,义以方外,便是穷理。释氏以理为障碍,然不可谓释氏无见处,但见了不肯就理。诸公不须寻见处,但且敬以穷理。
屏山曰:佛以八万四千尘劳烦恼,为八万四千清凉解脱法门。岂无义以方外一节,以谓理为障乎?果有所见,事事无碍,无非理也。何所就耶?如无所见,敬以防心可矣。其能穷理乎?学者欲有所见,不必他求,我无所见,即无不见矣。
上蔡曰:古人千言万语,许多模样,只要一个是字。
屏山曰:古人千言万语,许多模样,只没一个是字。
上蔡曰:邵尧夫问:今年雷起甚处?伊川曰:起处起,邵愕然。
屏山曰:此正滑头禅者之葛藤耳。尧夫之易数,未可轻也!
上蔡曰:儒异于禅,正在下学矣。
屏山曰:禅同于儒,止在上达处矣。其可不知之乎?
上蔡曰:摠老尝问,默而识之,是识个甚?无入而不自得,是得个甚?
屏山曰:上蔡常记总此语,而无所畣答,其意欲学者自求之也,今特表而出之。
元城曰:孔子、佛之言,相为终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无我、无人、无众生、寿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纲五常为道,故色色空空之说,微开其端,令人自得尔。孔子之心佛心也,假若天下无三纲五常,则祸乱又作,人无噍类矣!岂佛之心乎?故儒释道其心皆一,门庭施设不同耳。如州县官不事事,郡县大乱。礼佛、诵经、坐禅,以为学佛可乎!
屏山曰:元城之论,固尽善矣。惜哉!未尝见华严圆教之旨。佛先以五戒十善,开人天乘,后以六度万行,行菩萨道;三纲五常,尽在其中矣。故善财五十三叅,比丘无数人耳。观音三十二应,示现宰官居士长者等身,岂肯以出世法,坏世间法哉!
梁武帝造寺、度僧、持戒、舍身,尝为达磨所笑。摩尊者谓宋文帝,王者学佛,不同匹夫。省刑罚则民寿,薄税敛则国富,其为斋戒不亦大乎?惜一禽之命,辍半日之飡,匹夫之齐戒尔!此儒者学佛,不龟手之药也。
元城曰:古今大儒著论毁佛法者,盖有说也。且彼尾重则首轻,今为儒佛弟子,各主其教,犹鼎足也。今一足失可乎?则鼎必覆矣。所谓佛法,凡可以言,皆有为法,有成有败,物极则反,佛法太盛,不独为儒病,亦为佛法之太祸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见前辈或毁佛法,亦从而诋之。以谓佛法皆无足取,非也。士大夫多以禅为戏,此事乃佛究竟之法,岂可戏而为一咲之资乎?此亦宜戒!
屏山曰:刘子之言,深中强项书生之病矣。虽然,其父报仇,其子必却,是亦先儒之过也。圣人之道,无首无尾,过虑尾重而首轻,吾谓不如首尾之相救也。三圣人同出于周,固如鼎足,然偏重且覆。乌可去其一乎?韩子之时,佛法大振,于吾儒初无所损,今少林之传将绝,而洙泗之道亦如线矣。唇亡齿寒之忧,可立而待也。悲夫!
元城曰:所谓禅一字,于六经中亦有此理,佛易其名。达磨西来,此话大行。佛法到今果弊矣!只认色相,若渠不来,佛法之灭久矣!又上根聪悟,多喜其说,故其说流通。某之南迁,虽平日于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谓于此事不得力。世间事有大于死生者乎?此事独一味理会生死有个见处,则贵贱祸福轻矣。老先生极通晓,但不言耳。盖此事总系利害,若常论之,则人以为平生只谈佛法。所谓五经者,不能晓生死说矣。故为儒者不可谈,盖为孔子地也。又下根之人,谓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于三纲五常,不肯用意。又其下者,泥于报应因果之说,不修人事,政教错乱,生灵涂炭,其祸盖不可胜言者!故其平生何曾言,亦本于老先生之戒也。
屏山曰:元城之说,为佛者虑尽矣。为儒者虑似未尽也。佛书精微幽隐之妙,佛者未必尽知;皆儒者发之耳。今已章章然已,或秒而不传,其合于吾书者,人将谓五经之中,初无此理,吾圣人真不知有此事,其利害亦非细也。吾欲尽发其秘,使天下后世,其知六经之中有禅,吾圣人已为佛也,其为孔子地,不亦大乎!彼以寂寞枯槁为佛法,以报应因果废人事,或至乱天下者,正以儒者不读其书为所欺耳。今儒者尽发其秘,维摩败根之议,破落空之偏见,般若施身之戒,攻着相之愚夫,上无萧衍之祸,下无王缙之惑矣。虽极口而谈,著书而辨,其亦可也,学者其熟思之。
元城曰:看经者当知其义,但寻文逐句,即生诽谤,如《法华》云:念彼观音力,刀寻叚叚坏!言其性也。见《楞严经》故,祖师将头迎白刃,如劒斩春风耳。此理喻人不致谤佛也。
屏山曰:刘子诚辩矣。虽然理中有事,性即是相,吁!匪测也。佛说不可思议,思议求之,或未尽善。
元城曰:系词亦有非孔子之言。如在传穆姜之言。元亨利贞之说是也。
屏山曰:欧阳子之遗毒也。学者其吐之,不然,或杀人矣。穆姜虽有此语,孔子删定之,即孔子语也。
元城曰:温公著论诋释氏云:其妙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某问如何是妙?曰:无我,千经万论,只辨一个我字。又问如何是诞?曰:其言天堂地狱不足信。曰:今王法虽至杀戮,不能已之,恶人苟有不肖之心,自弁其命。何所不可?佛之设此,俾人易恶而向善耳。且邹衍谓:天地之外,如神州赤县八九。庄子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凡人耳自所不及,安知其无?公曰:吾欲扶教尔。
屏山曰:元城与司马君实如父子然。故心术之发,无有所隐,此言固善。虽然!元城之疑未尽,君实之情,亦太矫矣。吾圣人六经中,皆有此意,眛者弗知耳。必欲扶教,此说其可诞乎!
元城曰:若由中道,则无时不正。释老之道,皆未免入邪。
屏山曰:苟有意于中正,即入于邪矣!惟学道者知之。
鸣道集说卷之五
江民表性说曰:性无古今,习通今古。唯通于今古,羊舌鲋之贿死,岂一日之积哉?其来有自矣。是以神灵岐嶷,不独私于黄帝,不通乎故习者,未能究之也。又曰:性如珠在泥,虽未尝变,如白受色,随染而化,无有定色。
屏山曰:江子之性说,几于尽矣,诸儒皆莫及也。虽然,当改数字,如珠在泥,未尝变者,正性也;如白受色,随染而化,名故习也。白受色则亡其白矣,习可亡也,性可亡乎?
龟山曰:六经不言无心,佛氏言之。佛氏和顺于道德,盖有之矣。理于义则未也。
屏山曰:莫谓无心元是道,分明犹隔一重关。学佛者知之,理于义则未也。诚中担板禅和之病,岂佛氏之罪哉!
龟山曰:圣人以为寻常事者,庄周则夸言之。乃禅家呵佛骂祖之类。如《逍遥游》乃子思之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乃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而已。曲譬广喻,此张大其说耳。
屏山曰:杨子见处甚高,知禅者有力于佛,即知庄子有力于圣人矣。曲譬广喻张大儒者之说,儒者反疾之,何也?
龟山曰:儒佛深处,所杪忽耳。见儒者之道分明,则佛在其下矣。今之学者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知吾道之大也。为佛者既不读儒书,儒者又自小,然则道何由明哉?
屏山曰:儒佛之轩轾者,不唯佛者不读儒书之过,亦儒者不读佛书之病也。吾读《首楞严经》知儒在佛之下。又读《阿含》等经,知佛似在儒下;至读《华严经》无佛无儒,无大无小能儒,能佛,能大能小,存泯自在矣!
龟山曰:老子言礼者忠信之薄,是特见后世为礼者之弊,先王之礼,本诸人心,虽然,老子薄之者,其意欲民还淳反朴,以救一时之弊而已。然天下岂有此理哉?
屏山曰:吾夫子问礼于老聃,岂不知礼哉?为此言者,欲学者知礼之所自起,将有得之于俛仰謦欬之间,径造忘言之妙,即无怀氏之境,不难到也。彼西晋之狂人曰:礼岂为我辈设者,假老聃之说,以为奸尔!悲哉!
龟山曰:微生高乞醯以与人,孔子不以为直。《维摩经》云:直心是大道场。儒佛至此,实无二理。
屏山曰:何止儒佛,八荒之表,万古之下,圣人之门,当自此入。
龟山曰:知微之显,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有僧自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无语,其声如雷。庄子亦曰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可谓善言者也。
屏山曰:戒慎恐惧,犹是圣人门外事,此与子欲无言相类。
龟山曰:《圆觉经》言:作止任灭是四病,作、即助长,止、即不芸苗,任、灭、即无事。
屏山曰:不然。作、止皆助长也。任,灭皆不芸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非作非止,非任非灭矣。
龟山曰:捻老言:庵摩罗识,唐言「白净无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阿赖耶识,唐言「善恶种子」,即善恶已萌处。
屏山曰:白净无垢识,无善恶者。孟子之所谓善,即阿赖耶识矣。
龟山曰:荆公字说谓:性觉真空者离人。若离人之天,即顽空也。
屏山曰:荆公谓:离妄而真为真空,龟山谓即妄而真为真空。予又不然!所谓真空者,非即非离,非妄非真,非空非不空。
龟山曰:孟子所谓精粗兼备,其言甚近,而妙义在焉。如庞居士云:「神通并妙用,运水搬柴」此自得之言。最为达理,如许大尧舜,只于行止疾徐之间做了。
屏山曰:龟山在伊川门下谈道,穷极高妙。此语以少数字,改作如许大尧舜之道,只于行止疾徐间不觉的做了。
安正忘筌曰:学佛为自为之人耳。学圣人不唯可以自觉,致君泽民,跻时于太平,其功利之博与独善者岂可同日语哉。
屏山曰:大哉此书!伊川之学不及也。其关键似方山合论,大略以大象为体,以太极为心,居皇极为正位,破后学为大梦。不堕祸福之中,超于形数之外。上知桓文之假而明王道,下识杨墨之取,而尊圣人。发黄石之秘以救生灵,传河汾之业以重师友,借老庄之书,文孔子之易,探其渊源,其出于瞿昙氏乎?颇知华严三观之旨,窃闻曹洞五位之言,自成一家,独立千古,亦胠箧之雄者乎?掠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多于财者耶!何其憎主人之甚也!
又曰:象获硕果,则贯鱼之宠无不利,既不病耳目,又不惫性命;后之人欲求入道者,往往甘心祝发,以効钝根中人以下所为。
屏山曰:吾闻圣人达命,次守节,下失节。吾侪非圣人之无欲者,求寡其欲而未能也。敢以多欲为无害于道乎?
又曰:学道者尊礼法之家为华末,不学道者,以学道之士为空无,皆非达士也。盖由私见系所取而止,不悟一家也。
屏山曰:横浦张九成著《少仪论》以议佛氏之枯槁,不如圣学之华滋,与此说盖同。顾岂知毘卢以万行因华,庄严佛果。药山谓或从冷澹,或放光明,枯木糁花,寒灰发燄,初学佛者已知之矣,予复何言!
安正忘筌曰:达者露其端,世人宗其说,其在中国者,曰孔子、孟子。又有老子庄子,其自西域而至者,又有释氏,在六合之外。盖不知几国,莫不各有先达之士为师,其晦而不显者,又不知几人?如韩退之书毛十八翁先知若神,又非三教。
屏山曰:此论甚奇,古人所未尝言者。不然,中间自孔孟老庄以来,一千五百年,岂无一圣人乎?虽然,学道求师,亦须正眼。如毛十八翁辈固多,性力乱神,夫子不语,索隐行怪,圣人弗为!季咸之徒,不足贵也。
安正忘筌曰:得失之报,冥冥之中,固未必无司之者。圣人尤探其颐,乃略此而不论,惟圣人超形数而用形数,与造物者游,贤者皆未足以超出而免此,姑就所得之报尔,可以为大戒。又曰:儒释一家。归宿相似,设施相邃,故功用全殊!此虽运动枢机财成天地,终不骇异,三灵被德,似彼所长,施于中国,犹轩车适越,冠冕之胡,决非所宜。儒者但当以皇极经世,乃反一无迹,而超数超形,何至甘为无用之学哉!
屏山曰:论至于此,儒佛之说为一家,其功用之殊。但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便生分别,以为同异者,何也?至如刘子翚之洞达,张九成之精深,吕伯恭之通融,张敬夫之醇正,朱元晦之峻洁,皆近代之伟人也。想见方寸之地,既虚而明,四通六辟,千变万化,其知见只以梦幻死生,操履只以尘垢富贵,皆学圣人而未至者。其论佛老也,实与而文不与,阳挤而阴助之,盖有微意存焉!唱千古之绝学,扫末流之尘迹,将行其说于世,政自不得不尔,如胡寅者,诟骂不已,嘻其甚矣!岂非翻着祖师衣,倒用如来印者耶!语在驳崇正辨,吾恐白面书生辈,不知诸老先生之心,借以为口实,则三圣人之道,几何不化而为异端也。伊川之学,今自江东浸淫而北矣。搢绅之士,负高明之资者,皆甘心焉。予亦出入于其中几三十年,尝欲笺注其得失,而未暇也。今以承乏于秋闱,考经学数十余日,秉闲漫笔于小藁,意者撒藩篱于大方之家,汇渊谷于圣学之海,搜诸子胸中之秘,发此书言外之机,道冠儒履,同入解脱法门,翰墨文章,皆是神通游戏,姑以自洗其心耳。或传于人,将有怫然而怒,悯然而疑,凝然而思,释然而悟,哑然而咲者,必曰:此翁亦可怜矣!
横浦曰:礼以少为贵者,寂然不动之时也,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也。《易》所谓敬以直内也。孟子所谓尽其心也。释氏疑近之矣。然止于此而不进,以其乍脱人欲之营营,而入天理之大,其乐无涯,遂谓廓然无物者为极致。是故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功业为尘垢,以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节为赘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为梦幻,离天人,绝本未,决内外,𠙦焭无偶,枯稿索寞,无滋润之气,如秋冬之时,万木雕落,无复婆娑蔽荫之状,殆将灭五常,绝三纲,有孤高之绝体,无敷荣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于圣人也。又曰:人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若释氏则无手足矣,徒有腹心耳。安知运用行止之理哉!
屏山曰:张子之言,以欺儒者可也。颇知佛书者,其可欺乎?维摩讥弟子,比之焦芽败种,《华严》谓定性二乘退堕,无为广大深坑,正恐以出世法坏世间法尔。张子岂知世间法,即出世间法哉!药山有言:或枯澹也得,或光明灿烂也得!禅者谓之枯树糁华,寒灰发焰。彼欲通身是眼,岂兀然无手足乎?释氏未尝得罪于圣人,但得罪于俗儒耳。
东莱曰:一固万也,不待一尘万境,而后知其一而万也。万固一也,不待万境一尘,而后知其万而一也。千载一念,一念千载,切意干竺之学,俱不免近于辞费也。不生而说生,不灭而现灭,不生之生,不灭之灭,果固然之理耶?何为而复加现之一辞也。
屏山曰:参万岁而一成纯,庄周氏之语也。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之者未尝生,列御𡨥之语也。岂干竺之书,独云乎哉?如法界观,亦中国书,有理法界,万固一也。有事法界,一固万也。有理事无碍法界,一而万,万而一。有事事无碍法界,一自一,而万自万,而一一之中,万万之一,万中之一,一一之万,如水之一,如沤之万,水中之沤,一而万,沤中之水,万而一,水即沤也,一自一而万,沤即水也。万自万而一,论至于此,岂非一中之万,万之一,万中之一一之万,宁有周遮之费辞乎?吕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南轩曰:《乐记》谓人生而静,天之性感物而动,性之欲,性不能不动,未见其不善,好恶无节,则流为不善矣。譬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流亦其性也。至于因其流激,泊于泥沙,则其浊也。岂其性哉?
屏山曰:张子之言诚辨矣!既知人生而静,天之性即感物而动,非天之性,特人欲耳。谓不能不动,至流为不善,则以其性,水既流矣,其能不浊乎?是不知泥沙之所以来,又不知何物为泥沙也。惜哉!
南轩曰:天命之全体流行无间,贯乎古今,通乎万物者众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尝间断,而圣人尽之,亦非有所增益也。若释氏之见,则以为万法皆吾心所起,是昧乎太极本然之全体,而反为自利自私。是亦人心而已,非识道心者也。
屏山曰:张子之所谓天命之全体,释氏之所谓心也。其言全出于佛老无毫发异矣。虽无疑万法非心所为而归之太极,是不知太极为何物,如父出而忘其家,见其子而不识,与刘仪同何异哉?盖以情识卜度,虽言道心而不知耳,反谓佛自私于人心。惑矣!
南轩曰:佛学所谓存心,与吾儒所谓存心,存字虽同,而有公私之异。吾学操而存者收其放,则公理存,故于所当思,而未尝不思也。于所当为,而未尝不为也。学佛之所谓存心者,无所为而已矣。于所当思,而不知思也。独凭借其无所为者,以为宗!日用间将眼前光烁烁地,弄为作用耳。目前一切,以为幻妄,自利自私,不知天地也。
屏山曰:存之一字,非唯佛者,儒者不同,儒者之所谓存之一字亦自不同!操之则存,乃求放心之谓也。至于成性存存,又存其所当存者,道义之门也。方其无思也,无为也。则道是己。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义是己。此庄子所谓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老子所谓: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佛之所谓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求断根本无明。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法》、《华严》八地菩萨,得无生法忍,菩提心,涅槃心,佛心菩萨心,皆不现起。况复起于世间之心。诸佛摩顶而言曰:善男子!汝适得此一说耳。此诸法之住,若不出世,此法常住,无有变易,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诸佛有无量法门,佛子当学,故焦芽败种,净名所讥,积尘聚块,冲虚所笑,禅者亦谓:死水不藏龙,亦欲绝后重苏耳。张子不知也。祖师以弄精魂为野狐精,岂以眼前光烁烁地为日用哉?倘止以枯槌竖拂为佛法,是以吟哦之辈为孔子之道也。悲夫!
南轩曰:异端之惑人,未必非贤士大夫。今日异端之害,烈于申韩。盖以其说有若高且美矣。故明敏之士,乐从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冯虚而舍实,拔本披根,自谓其直指人心,而初未识心也。使其果识其心,则君臣,父子,夫妇,是乃人道之经,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断弃之乎?天下之祸莫大于似是而非,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而不屑,而后可以得其门而入也。
屏山曰:张子比佛老于申韩,三尺之童,亦不信也。意其近似而非。为天下之祸,又岂独佛老乎?以世间法为真实,出世间法为虚妄,学道者当自知之矣。奚待予言!学者有志于学,必也于此一毫不可不辨其所以然,而后可以得其门而入也。虽然,学者内有三疪,外有四孽。何谓三疵?识、凿之而贼,气、冯之而亢,才、荡之而浮。何谓四孽?学、封之而塞,辨、哗之而疑。文、甘之而狂。名、锢之而死。此七物者,心之奴也。乘其心,则为寇盗之媒也。叛其道,则为仇,此其所以蔽而不开,泥而不化,放而不反也,皆物翳于方寸之地,𥗋然而落,霍然而散,洗然而净,无介然之私,或见其仿佛矣。
晦庵曰:大抵目前所见,只是儱侗底得个大本达道底影像,便执认以为是了。自觉殊无立脚下工夫处,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如在洪涛之中,不容少顷停泊,一向如是!故应事接物处,但觉猛利,勇敢增倍于前,而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个安身立命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者,乃在于此。
屏山曰:朱子之于性学,盖尝深体之矣。惜乎未听佛书之多,而见禅者之少也!方其一向如是,知理而不知有事,知正而不知有偏,知有文殊而不知有普贤也。及其一家,知事而不知有理,知偏而不知有正,知有普贤而不知有文殊也。至于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始知有理有事,有正有偏,有文殊有普贤而已。顾岂知理事无碍,正偏回互,文殊普贤为一法身哉。至于周遍含融,兼中到位与善财入法界品,海印三昧,帝网相罗,未尝梦见。所以,未免科分三段,话作两橛,暗中摸索,止出于情识卜度耳。谓道在于此,谈何容易哉!自谓浩浩大化之中,安身立命,不觉识浪湛然之顷已滔天矣。如急流水,苦不自知耳。学者当审思而明辨,各自体之,或信予言之不妄云。
晦庵曰:大抵天下事物之理,无无对者,惟道无对,以形而上下论之,末尝无对也。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后,或以多寡,或以类而对,或以反而对,反复推之,天地之间,真无一物兀然无对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觉手舞而足蹈也。
屏山曰:惜乎朱子之才,未读佛书也。《入楞伽经》一百八句皆对待法,岂止上下前后左右多寡哉?此真生死心也。程子未能洗去此心,谓有生则有死,任之以自宽耳!岂道也哉?盖荣启期之徒尔。或谓法界中,无孤单法。岂程子意欤?是又不然,程子安知有十玄门哉?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亦会归于一耳。程子求之于二,止谓世间法而已。
晦庵曰:有是理则有是气,气则无不两者。故《易》曰:太极生两仪。而老子所谓道先生,而后一乃生二,其察理亦不精矣,老庄之失,大抵类此。
屏山曰:理一而气二,太极未有气也,岂有二哉?吾夫子既谓:太极生两仪,生之一字,自无而有之,言与老子一生二之言,将无同乎?孰察理不精耶。程子之失,大抵类此,学者当深思之。
晦庵曰:窃病近世学者,不知圣门实学之根本次第,而溺于佛老之说,妄意天地万物人伦日月之外,别有一物,空虚之妙,不可测度,其心悬悬然,徼幸一见此物,以为极致;末尝不堕于此者。
屏山曰:天地万物人伦日月皆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谁之言欤?朱子耄而荒矣!偶忘此言,以为佛老之说,吾恐夫子之道,亦将扫地矣!虽然,不可不辨,佛之所谓色即是空,老子所谓同谓之玄者,岂别有一物乎?朱子划而为二,是堕于此而不自知耳!
晦庵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学者于此,涵养栽培,亦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极力寻究,忽然有感,然后为得。必若此,云是溺于佛氏之学而已!彼自谓有见,而于四端五典,皆末尝见,甚者披根拔本,颠倒错谬,无所不至。夫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太过,端的履践,岂可同日语哉!
屏山曰:水即波也,无风则不名波,中即和也,无感则不名和。吾夫子有言,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岂无所感而然耶?朱子知中,而不知所以为中,止于程氏涵养之说,既是自披根拔本,瞥见其影像耳。人无真实知见,宁有端的履践乎?
晦庵曰:性固不能不动,然无所不有,然不能不动,其无所不有者,曷尝有亏欠哉!释氏之病,错认精神魂魄为性,果能见性,不可谓之妄见,既曰妄见,不可言性之本空。此等立语末莹,恐亦是见得末分明也。
屏山曰:性无动静,亦无亏成。释氏有语:「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来认识神。」岂以精神魂魄为性哉!不见性空,谓之妄见,见性空矣,岂妄见耶?见见现之时,见犹非见,岂不分明?恐未分明,朱子之语,并未莹耳!
晦庵曰:皇极之无偏无诐,不以私言有所去就耳。无作好恶,不以私意自为憎爱尔。岂但包容,漫无分别,流于老庄依阿无心之说。
屏山曰:朱子皇极之辨,固美矣。谓包容漫无分别,为老庄依阿无心之说则疎矣。老子曰:「上德为之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庄子曰: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不曰上仁不仁,不曰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其明白委曲如此,岂漫无分别乎?又曰:泽及万世,而不少为仁;挤万物而不为义,岂依阿乎?又曰:祸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所谓无心于无心者。天之天也,有心于无心者,人之天也。如老庄者,岂有心于无心乎?朱子之诬人,亦太厚矣!
晦庵曰:庄子谓:「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督者中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害之计,正程子之所谓:闪奸打讹者也。为善无近名,语或似是。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巧其途以避祸,小人而无忌惮,甚矣!子莫执中,但无权耳。老庄则不明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迹其本心,实无异于乡原。其揣摩精巧,又非乡原之所及,乃贼德之尤者。王通谓非老庄之罪,吾不知其何说也。
屏山曰:下士闻道大笑之,如朱子者几骂矣。督非中也,当训督为迫耳。庄子之言曰: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当而不自得,过而不悔其理然也。虽或以为善而远于名,或以为恶而远于刑,不以伪丧其真耳。朱子诟之以乡原小人,波及王通,吾亦不知其何说耶!
仆屏山与诸君子,生于异代非元丰元祐之党,同为儒者,无黄冠缁衣之私,所以呕出肺肝苦相订正,止以三圣人之教,不绝如发,互相矛盾,痛入心骨,欲以区区之力,尚䁀足而不至于颠仆耳。或又挟其众也,哗而攻仆,则䁀覆矣,悲夫!虽然,仆非好辨也,恐三圣人之道,支离而不合,亦不得已尔。如肤有疮疣,膏而肉之,地有坈堑,实而土之,岂抉其肉而出其土哉?仆与诸君子不同者,尽在此编矣。此编之外,凡《鸣道集》所载及诸君子所著,《大易》、《诗》、《书》、《中庸》、《大学》、《春秋》、《语孟》、《孝经》之说,洗人欲而白天理,刬伯霸业而扶王道,发心学于言语文字之外,索日用于应对洒扫之中,治性则以诚为地,修身则以敬为门,大道自善而求,圣人自学而至,嗣千古之绝学,立一家之成说,宋之诸儒,皆不及也。唐汉诸儒,亦不及也。骎骎乎与孟轲氏并驾矣!其论议时有诡激,盖真机耳。皆荀卿子之徒欤?此其所以前儒唱之,后儒和之,跂而望之,踵而从之,天下后世,将尽归之。可谓豪杰之士乎?学者有志于道,先读诸君子之书,始知仆尝用力乎其中。如见仆之此编,又以借口而病诸君子之书,是以瑕而舍玉,以噎而癈食,不惟仆得罪于诸君子,亦非仆所望于学者。吁!
襍说
吾儿时不喜佛老,以学佛者先坏其身,亡其家,败国常而为天下螙。作排佛。又以从老子法,法而埜,埜而夷,夷而禽兽。作辨庄。意者特杨墨之遗说耳。比因闲居,稍读西方书,所谓《首楞严》者,始知天地之所以成坏,人物之所以生死,因果之根源,圣凡之阶级,明白径直,如指诸掌。孔子之所谓性近而习远,亢仓子之所谓耳视而目听,列子之所谓有生生者,庄子之所谓真君存焉!孟子之所谓心莫知其乡,《周易》之所谓神寂然不动,尽在是矣。特不须注解殊易解也。虽然,听歇即菩提,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不历僧祗获法身之言,尚有所惑。
又读《圆觉经》曰: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是即名为随顺觉性,成就一切种智。现世即菩萨之说,则纲象之得玄珠,混沌之凿一窍,可以立契于嚬呻謦欬之顼。故以证悟了觉为贼,作止任灭为病者,南华之所谓,祸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宜父之所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
又读《维摩诘经》,独以默然,深入不二法门。则冉求之失问,夫子之不答,得于眉睫间矣。犹疑其所谓非凡夫行,非圣贤行,不厌生死,不乐涅槃,一切尘劳烦恼,为如来种。众生心行中,求诸佛解脱等语。
近读《华严经》云:于有为界示无为法,亦不破坏有为之相;于无为界示有为法,亦不分别无为之性;不以世间法,碍出世间法,不以出世间法,坏世间法。如来性即菩萨行,菩萨行即如来性,念念严净无量世界,而心无所著。念念调伏无数众生而无我我所想,然则固所谓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无思无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虽显诸仁而藏诸用,然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以道之真治身,其绪余压苴,可以治国家天下。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自正心诚意始。夫帝王之业,皆圣人之余事尔,况其幺麽者乎?
尝试论之:实际理地,不受一尘;文殊之一吹也。如师子王振迅,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普贤之一嘘也。如象王回旋,乃至毗卢着冠,如莲华在水,合而言之一也。但体用交参,正偏回互耳。是故至别峰德云始遇,入三昧则普眼中昬,逝多林之神变,迦叶尊者定中不见,弥勤阁之庄严,善财童子敛念即开,竖说之则五十五圣位,行布于弹指顷,如海印顿现。横说之则五十三法门,圆融于一毛头许。如帝网相罗,杜顺禅师,立四法界:曰理、曰事、曰事理不二、曰事事无碍,岂非伯阳之所谓常无、常有,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仲尼之所谓道与器变通与事业邪?论至于此,擧足而入道场,低头而成佛道,洒扫应对,得君子之传,饮食日用,知中庸之味,孰为儒者,孰为佛者,孰为老者,又孰能辨之哉?
近代李习之、王介甫父子,程正叔兄弟,张子厚、苏子由、吕吉甫、张天觉、张九成、张栻、吕祖谦、朱熹、刘子翚之徒,心知此说,皆有成书,第畏人嘲剧,未敢显言耳。或疑其以儒而盗佛,以佛而盗儒,是疑东隣之井,盗西隣之水,吾儿时之童心也。悲夫!神人以道之真治其身,绪余压苴,可以治国家天下,圣人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盖不离于道之神,可以发于乖外变化之圣,大而化之之圣,可以藏于不可知之之神。道家之说,与儒者之言,其相合如左右券,但老庄与孔孟,或出或处耳。彼杨朱者,知神人之先治其身而已,虽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翟者,知圣人之与民同患而已。虽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亦为之。观其为人,足以疑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亦以此疑之!列御寇之弟子,远取杨朱之说,襍寘于其书。韩愈氏称孔墨之师必相用,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吁亦怪矣!吾自读《金刚经》,可以径破二家之误,有道心者,虽胎卵湿化,有想无想,皆灭度之,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乎?心未入道,虽初中后日以恒河沙身命布施亦无益也,而况止于摩顶放踵哉!所谓圣人神人者,殆亦不可以此为之也。
吾自读书,知孟子为圣人也。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杨子曰善恶混。韩子曰有性有情。苏子曰有性有才。欧阳子曰性非学者之所急也。吾从孟子不得不与诸子辨。荀子曰性恶,荀子果肯为恶乎?杨子曰善恶混。杨子之为善也,其为恶者果安在乎?韩子曰有性有情,韩子之为善者,其性乎?其情乎?苏子曰有性有才,苏子之才,其非性乎?欧阳子曰性非学者之所急也,欧阳子之学,何等事乎?当孟子之时,固有以食色为天性者,有以为有善有不善者,有以为无善无不善者,有以为无善无不善者,有以为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者,孟子犹以为性善。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又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又读《庄子书》谓:和理出于性,和理生道德,道德生仁义,仁义生于礼乐,然性善之说愈明。
后读佛书,以真如性为如来藏,从本以来,惟有遇恒沙等诸净功德。一切烦恼染法,皆是妄有,性自本无。故曰:白净无垢识,为无明所熏习。一变而为含藏识,暗然无记。杨子之所谓善恶混者,再变而为执受识。我爱初生,荀子之所谓恶者,三变而为分别意识,好恶交作。韩子之所谓情也,四变而为支离五识。视听亦具,苏子之所谓才也。学道者,复以真如薰习无明,转四识为四智,其一曰:大圆镜。其二曰:平等性。其三曰:妙观察。其四曰:成所作。初无增减,故号为如来。特人昧其性耳。性何负于人哉?此孔子之所谓:「性相近,而习相远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即吾佛所谓阿鞞与阐提非了义也。欧阳子平生不喜佛老,而罪学者言性。吾侪岂可为此翁所欺哉?系辞尚以为非圣人语,彼何有于老佛云。
吾观佛者,皆谈仁义,竟不知何者为仁,何者为义?比读庄周书曰:古之治国者,以和养恬,以恬养和,和生于恬,理出于和,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然则道德为仁义之礼,仁义为道德之用,后世人忘其本,止知有仁义,而不知有道德。故老子有激而云逆求其言。盖欲合仁义于道德而言之也。岂真槌提仁义者哉!彼韩愈氏者,斩然臆断,以道德为虚位,以仁义为定名,欲离仁义于道德而言之也。果谁坐井而观天哉?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道德其虚位乎?孟子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仁义其定名乎?然则韩愈氏亦不知仁义为何物也。近世二程氏之学,始讲明仁义之说。至以仁为觉者,是知慈惠宽爱不足以尽仁之实。求其意而未得耶?尝试思之:盍反其本而已,莫如庄周之言为有次序也。方寸之地,本静而明,明而静,故曰:治道者以恬养知,以知养恬,恬以致其静,知以致其明,静极则无所于忤,明极则无所于蔽,无所于忤,则无所不受;无所于蔽,则无所不达;故曰:德、和也,道、理也。德之字曰仁,道之字曰义。故曰: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其明白径直也如此。正如学佛者,以妙明之心修止观之法,以止观之力得定慧之称。或以慈心定为悲增菩萨,或以无碍慧为智增菩萨。悲智圆修,同登大觉。儒者之所谓仁义,老子之所谓道德,尽在其中矣。吁!安得圆机之士,共谈真仁义哉?
王通以佛为圣人矣,曰:其教中国则泥。苏辙知佛为人天师矣,曰:以之治世则乱,不可不深为之辨。是二君子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小,而不见其大;传听阿罗汉独觉之法。而未尝闻诸佛菩萨之行略。读小乘《阿含》等之语,而未尝读《华严》、《维摩》之说,经发此言,良可惜也!岂非以梁武之事乎?达磨大士既攻其失矣,果如摩尊者告宋文帝之言,于治中国乎何有哉?
韩愈作《原道》以排佛老,罪其为清净寂灭之说。有裘菖饮食之喻,最为可笑!不知愈曾见二家之书否?吾知其未尝读也。列御寇之所谓积尘聚块,是无为而非埋。维摩诘之所谓「焦芽败种」,已入无为正位;不能复发菩提之心。虽学佛老者,亦知其为病也。如《璎珞经》云:自三贤位,心心寂灭,自然流入妙觉大海,此如来之所以教,智首之起万法明门。《南华经》云:必清必静,形将自正,此广成子之所以戒,黄帝之所以遂群生也。此其与吾儒致知、格物、诚意、正心、齐家、治国、明明德于天下之言,得无同耶?愈之大学恐致知格物,近于佛老之所云:而删去之,独取正心诚意,又不知愈之所谓正与诚者何如也?不知此说,而以其心之所不喜而私去之,则不正;知此说而自欺作意而去之,则不诚;自以为得孔孟之传,孔孟之为,孔孟必不尔也!
司马光《资治通鉴》载:韩愈以排佛老为有力,其所切者,送文畅序曰: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犹且不脱焉。独人安居而暇食,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其意以为非先生之驱虎豹,放龙虵,服牛乘马,则人不得安居而饱食矣。是其智与痴子谓米从臼中来之说无异也。吾将入其室,夺其矛而刺之,曰: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犹且不脱焉,独人之安居而暇食,宁可不知所自耶?学者其深思而熟讲之,则佛老之学,不可不知也。司马光答韩乘国书,其大略曰:子之所谓中者,无思无虑,近于佛老之学,光之所谓中者,无过与不及耳。又有服药之喻,以为真得中之说。吾窃以此为甚易辨。子思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如光之所谓中,非中而似和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之言中和,如此其大,何光之自许,如此其轻也?是光未尝深读佛书,亦止以无思无虑为佛也。八地菩萨得无生法忍,佛心菩萨心,皆不现起,况复起于世间之心?诸佛加护而告之曰:善男子!汝适得此一法耳!是诸法法性,若佛出世,君不出世,是法常住,无有变易。如来不以得此法,故名为如来。一切二乘,亦能得此无分别法。如来有无量智慧,佛子当学。故经师云:一法若有毘庐,堕于尘劳。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善乎苏辙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异名,和者菩萨万行之总目也。致中和,而天地万物由之以生;非佛性何以当之?此真知中和之说者也。惜乎一出一入焉!
苏轼作司马光墓志云:「公不喜佛。曰:其精微大抵不出于吾书,其诞吾不信。」嗟乎!聪明之障人如此其甚耶!同则以为出于吾书,异则以为诞而不信,适足以自障其聪慧而已。圣人之道,其相通也,如有关钥;其相合也,如有苻玺;相距数千万里,如处一室,相继数千万世,如在一席,故孔子曰:西方有圣人焉。庄子曰:万世之后,一遇大圣,而知其解者,是且暮遇之也。其精微处,安得不同?列子曰:古者神圣之人,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未聚禽兽虫螘,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先其所教训无遗逸焉!何诞之有?孔子游方之内,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论。邹衍、御寇、庄周方外之士,已无所不谈矣。顾不如佛书缕缕也。以非耳目所及,光不敢信;既为耳目所及,吾敢不信耶?郭璞日者也,卜年于晋室,若合苻券,疑吾佛不能记百千万之多刼耶?左慈术士也,变形于魏都,皆同物色,疑吾佛不能示千百亿之化身耶?长房壶中之游,人信之矣,不信维摩丈室容八万座,与纳湏弥于芥子中之说乎?邯郸枕上之梦,人信之矣,不信多宝佛宝塔住五千刼耶?度僧伽如弹指顷之说乎?若俱不信,不知光亦尝梦否?瞑于一床,栩栩少时也,山川聚落,森然可状,人物器皿,何所不有,俯仰酧酢于其间,目成一世,此特凡夫第六分离识之所显现者尔。其力如是,况以如来大圆镜智,菩萨之如幻三昧乎?学者当自消息之,毋为虚名所刼持也。
程颢论学于周敦颐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愚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名为无不周徧,而其实乖於伦理;虽云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者,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悲夫!诸儒排佛老之言,无如此说之深且痛也!吾读《周易》,知异端之不足怪,读《庄子》知异端之皆可喜,读《维摩经》知其非异端也。读《华严经》始知无异端也。《中庸》曰:道并行而不相悖。《周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虽有异端,何足怪耶?庄子曰:不见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道德为天下裂,如耳目口鼻之不相通,楂梨橘柚之不同味,虽不足以用天下,可为天下用。恢诡谲怪,道通为一,是异端皆可喜者。《维摩经》曰:诸邪见外道,皆吾侍者,六地菩萨,乃能作魔谤于佛,毁于法,不入众数。随六师堕乃可取食。然无异端也。《华严经.入法界品》曰:诸善知识阿僧祇数,皆于无量刼海,行菩萨道,国王长者、居士、僧尼、妇人、童女、外道、鬼神、舡师、医卜,与鬻香者,无非法门。若见五十三种无厌足王之残忍,婆湏密女之荡,胜热仙人之刻苦,聚沙童子之嬉剧,大天之怪异,主夜之幽阴,皆有大解脱门,此法界中,无复有异端事,道无古今,害岂有深浅哉?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谓高明耳。
尝试论之:三圣人者,同出于周,如日月星辰合于扶桒之上,如江河淮汉,汇于尾闾之渊,非偶然也。其心则同,其迹则异,其道则一。其教则三,孔子游方之内,其防民也深。恐其眩于太高之说,则荡而无所归。故约之以名教。老子游方之外,其导世也切,恐其昧于至微之辞,则塞而无所入,故示之以真理,不无有少龃龉者,此其徒之所以支离而不合也。吾佛之书既东,则不如此,大包天地而有余,细入秋毫而无间,假诸梦语,戏此幻人,五戒十善,开人天道于鹿苑之中。四禅八定,建声闻乘于鹫峰之下,六度万行,种菩萨之因。三身四智,结如来之果,登正觉于一刹那间,度有情于阿僧祇刼,竖穷三际,横亘十方,转法轮于弹指顷,出经卷于微尘中,律仪细细,八万四千;妙觉重重;单复十二。《阴补礼经》素王之所未制,经开道学,玄圣之所难言,教之大行,谁不受赐,如游鱼之于大海,出没其中;如飞鸟之于太虚,纵横皆是;薰习肌骨,如薝匐香灌注肺肠,如甘露浆,翰墨文章,亦游戏三昧;道冠儒履,皆菩萨道场。诸君之聪慧辨才,亦必有所从来,特以他生之事,而忘之耳。况程氏之学,出于佛书,何用故谤伤哉!又字字以诚教人,而自出此语,将以欺人则愚,将以自欺则狂,惜哉穷性理之说,既至于此,而胸中犹有此物,真病至于膏肓者也夫!
心说上
大哉!心之为物也。强名真宰,而字曰真君,浑浑沦沦,自本自根,天地以之生,鬼帝以之神,缊缊𬘡𬘡,万物化醇,生生化化,精气游魂,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死有所乎归,生有所乎萠,始终相反乎无端,而骨骸归其根,精神入其门,出于机而入机,死于此而生于彼。以形相禅,其形化而心与之然,百骸九窍六藏,又赅而存,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而无损,益乎其真也!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彼至人者神矣!挟宇宙,旁日月,河汉沍而不寒,金石流而不热,疾雷破山而不惊,辨土不得惑,善人不得滥,盗贼不得刼,高古今于交臂,志毁誉于一吷,喜则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出六极之外,不知死之可恶,生之可悦,虽视听不用耳目,在八荒之远,苟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而近于眉腱。夫若然者,绰约若处子,肌肤若氷雪,吸风饮露,骑飞龙而游乎四海。乘白云而至于帝乡,彼且择日而登遐,气毋可袭,而天地可挈矣。有此道者,目击之妙,殆不容声,可得不可见,思之则征矞,可传而不可受,言之则啮鈌,故三问而三不知,四问而四不说也。嗟!此无他尔,或能曈焉,如初生之犊,魄焉如未孩之子,有口如鼻,有眼如耳,形如木槁,心如灰死,光耀至于无无,虚白生于止止,明如不垢之鉴,清如不襍之水,所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不导引而寿千岁,厌世去而上仙者欤,不出乎吾心而已。
心说下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太极是生两仪,生生而不生,化化而不化,色色而未尝显,声声而未尝发,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擧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及其神降明出,圣生生成、不知成之者性继之者善也。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虽愚者预有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矣!谁能出不由户?譬如饮食,鲜能知味,益甚易知,甚易行,特不失其赤子心而已。然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而其热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古人有言:「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夫极高明而道中庸者,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既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虽过者化,而所存者神,然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盖癈心而用形,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无已、无功、无名。所谓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固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者耶。故无言亦言,无所不言,而亦无所言。无知亦知,无所不知,而亦无所知,皆显道神德行耳。以此在下,素王玄圣之道,以此在上,帝王天子之德,此非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与其尘垢粃糠陶铸圣人绪余土苴,以治天下,亦吾心而已矣。
鸣道集说卷之五完
鳴道集說序
古者立言之君子,皆卓然有所自見,其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故其言足以自成一家,有託以立於不朽。是故聖人沒,道術為天下裂,諸子者出,言人人殊,而要其指歸,未始不合乎道。夫苟合於道矣,而其言有不傳者未之有也。
嗟乎!君子之言難矣!若屏山先生李公者,其庶幾古之立言者乎!先生諱之純,字純甫,弘州人,金童宗承安間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資性英邁,天下書無所不讀。其於莊周、列禦寇、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既而取道學諸家之書讀之,一旦有會於其心,乃合三家為一。取先儒之說,箋其不相合者,著為成書,所謂《鳴道集說》也。觀其為說,前無古人,誠卓然有所自見,學術不苟同於眾人,而惟道之是合者也。遺山元公字裕之,金、秀容人,金亡不仕,號遺山真隱,有遺山集行於世。嘗以中原豪傑稱之,謂其庶幾古者立言之君子;豈不信哉!
嗟乎,立言之難久矣!世之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會通以求道;故有以一人之見,而決千載之是非者;鮮不羣疑,而眾駭之。先生是書,其雄辨偉識,以一人之見,決千載之是非者,徃徃而是;予故竊論其大旨,著于篇端,使讀之者各有以自得焉。
至正十七年西紀一三五七年歲次丁酉,二月既望。前翰林侍講學士金華黃潛序。黃潛,元,義烏人,字晉卿,延祐進士,生平博極羣書,議論精約,在朝挺然自立,不附權貴,時稱其清風,纖塵弗染,有《日損齋稿》及《筆記》行世。
屏山居士,年廿有九閱《復性書》,知李習之亦年廿有九。參藥山而退著書。大發感歎,日抵萬松深攻亟擊,退而著書,會三聖人理性蘊奧之妙要,終指歸佛祖而已。江左道學倡於二程,和之者十有餘家,涉獵釋老,膚淺一二,著《鳴道集》。食我園椹,不見好音,竊香掩鼻於聖言,助長揠苗於世典,飾游辭稱《語錄》,教禪慧如敬誠,誣謗聖人,聾瞽學者。噫!馮虛氣,任私情,讚毀去取,其如天下後世何?屏山哀矜,作《鳴道集說》,廓萬世之見聞,正天下之性命!張無盡謂大孔聖者,莫如莊周,屏山擴充,渺無涯涘,豈直不畔干名教,其發揮孔聖幽隱不揚之道,將攀附遊龍,駸駸乎佛氏所列五乘教中,人天乘之俗諦疆隅矣。張無盡又謂:小孔聖者莫如孔安國,鳴道諸儒,又自貶屈,附韓歐之隘黨,其計孰若尊孔聖與釋老鼎峙為愈也耶。諸方宗匠,偕引屏山為入幕之賓。鳴道諸儒,鑽仰藩垣,莫窺戶牖,輙肆謗議,不亦僭乎!余忝歷宗門堂室之奧,懇為保證,固非師心昧誠之黨;如謂不然,報惟影響耳。屏山臨終,出此書付敬鼎臣曰:「此吾末後絕交之作也!子其秘之,當有賞音者。」鼎臣聞余購屏山書,以斯藁因萬松老師,轉致於余,余覽而感泣者累曰:昔余嘗見《鳴道集》不平之,欲為書糾其蕪謬而未暇,豈意屏山先我著鞭,遂為序引,以鍼江左書生膏肓之病,為中原學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發藥矣!
甲午冬十月五日湛然居士移刺楚才真卿序
鳴道集說序
天地未生之前,聖人在道,天地既生之後,道在聖人,故自生民以來,未有不得道而為聖人者。伏羲神農黃帝之心,見於大《易》;堯舜禹湯文武之心,見於《詩書》,皆得道之大聖人也。聖人不王,道術將裂,有老子者,遊方之外,恐後世之人,塞而無所入,高談天地未生之前,而洗之以道德。有孔子者,游方之內,恐後世之人,眩而無所歸,切論天地既生之後,而封之以仁義。故其言無不有少相齟齬者。雖然或𭊌或吹,或輓或推,一首一尾,一東一西,玄聖素王之志,亦皆有所歸矣。其門弟子,恐其不合,而遂至於支離也。莊周氏沿流而下,自大人至於聖人,孟軻氏溯流而上,自善人至於神人,如左右券,內聖外王之說備矣。惜夫!四聖人沒列禦宼駁而失真,荀鄉子襍而未醇,楊雄王通氏僭而自聖,韓愈歐陽氏蕩而為文,聖人之道如線而不傳者,一千五百年矣。而浮屠氏之書,從西方來,蓋距中國數千萬里,證之文字,詰曲侏離,重譯而釋之,至言妙理,與吾古聖人之心,魄然而合,願當為顧之誤其徒不能發明其旨趣耳。豈萬古之下,四海之外,聖人之迹,竟不能泯滅邪?諸儒陰取其說以證吾書,自李翱始,至於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於前。蘇子瞻兄弟和之於後,大易、詩、書、論、孟、老、莊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橫渠伊川之學踵而興焉。上蔡元城龜山橫浦之徒,又從而翼之。東萊南軒晦菴之書,蔓衍四出。其言遂大,小生何幸!見諸先生之論議,心知古聖人之不死,大道之將合也。恐將合而又離,箋其未合於古聖人者,曰《鳴道集說》云。
鳴道集說序畢
中州集傳
屏山李先生純甫
純甫,字之純,弘州人,承安年進士,仕至尚書右司都事。為擧子日,亦自不碌碌,於書無所不闚,而於《莊周》、《列禦宼》、《左氏戰國策》為尤長。文亦略能似之。三十歲後,徧觀佛書,能悉其精微,既而取道學書讀之,著一書合三家為一,就伊川橫渠晦菴諸人所得者,而商略之。毫髮不相貸,且恨不同時,與相詰難也。性嗜酒,未嘗一日不飲,亦未嘗不醉,眼花耳熱後,人有發其談端者,隨問隨答,初不置慮,漫者知所以綂,窒者知所以通,傾河瀉洰,無有窮竭。好賢樂善,雖新進少年游其門,亦與之為爾汝交。其不自貴重又如此。迄今論天下士,至之純與雷御史希顏雷希顏,名淵,一字季默,好讀書,與李之純游,任監察御史,彈劾不避權貴,大著威望,為金大理寺卿雷恩之子,則以中州豪傑數之。子同字稚川,今居鎮陽。
鳴道集說 卷之一
濂溪曰: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
屏山曰:此韓愈氏之遺說耳。道無動靜,不動其無道虖虖,古乎字。德無用舍,不用其無德乎。孔子謂:「仁者見之謂之仁,則非仁也。智者見之謂之智,則非智也。」聖人之所見,豈邪見歟?
濂溪曰: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
屏山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皆孔子之言,與老子之言將無同乎?善夫!莊子之言也,和理出其性,理、道也。和、德也。德、仁也。道、義也。然則搥提仁義者搥提仁義,出楊子法「言」,捨棄仁義也。其楊子乎?離道德仁義者,其韓子乎?自以為大中至正,恐未免為曲士也夫!
迂叟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世之論命者,競為幽僻之說以欺人,使人跂懸而不可及,憒瞽而不能知,則畫而舍之,其實奚遠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屏山曰:《易》有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說;孔子之心學也。自顏子、曾子、子思傳之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知天之與我者,萬物皆備,然後能踐其形,雖夭壽不貳也。豈為幽僻之語,高論於世哉!惜乎後世不得其傳,跂懸而不能窮,憒瞽而不能盡,畫而捨之,不能至,文蹇淺之說,以自欺則可矣。理有是不是耶?性有才不才耶?命有遇不遇耶?吁!
迂叟曰:或謂聖人之心如死灰,是不然,聖人之心如宿火爾!夫火宿之則晦,發之則光,引之則然,皷之則熾,深而不銷,久而不滅者,其宿火乎,豈若死灰哉!
屏山曰:野哉斯言!聖人之心,未嘗生死,豈如宿火之乍明乍暗耶?深而不消者,終消也。久而不滅者,終滅也。聖人之心如日月焉,但以塵念蔽之,如浮雲之翳,陰氣之蝕耳。塵念消爍既如死灰,而天光始發,初無增損,其有滅乎?此孔子所謂與日月合其明,莊子又謂進於日者與?世俗不知也。
迂叟曰:或問釋老有取乎?曰:有。曰:何取?曰:釋取其空,老取其無為自然。舍是無取也。空、取其無利欲心。無為自然,取其因任耳。
屏山曰:釋氏之所謂空,不空也。老子之所謂無為,無不為也。其理自然,無可取舍。故莊子曰:無益損乎其真。般若曰:不增不減。故以愛惡之念,起是非之見,豈學釋老者乎?取其無利欲心,即利欲心。取其因任,即是有為,非自然矣。
迂叟曰:學黃老者,以心既如死灰,形如槁木為無為。迂叟以為不然,作無為賛:治心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己,成功則天,夫復何為?莫非自然!
屏山曰:顏子黜聰明,隳肢體,入道之門耳,豈在道耶?列子知黃帝書者,其言曰:積塵聚塊,雖無為而非理也。莊子學老子者,其言曰: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乃死人之行;非生人之理也。聖人之得道者,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𨔝而天隨,豈心如死灰槁木?然無為賛固佳矣!但改莫字作終字,學者當漸進一階或自此入。
迂叟曰:莊子文勝而道不及,君子惡諸,是猶朽屋而塗丹艧,不可處也。眢井而席綺潰,不可履也。烏喙而漬飴糖,不可嘗也。堯之所畏,舜之所難,孔子之所惡,青蠅變白黑者也。
屏山曰:莊周氏豈有意於文哉!其一𭊌也,隱然如迅雷之驚蟄蟲。其一吹也,颺然如長風之振槁木。糠粃二典,而示堯舜之神;四子不離於陰陽。糟粕六經,而掃仲尼之語;一人方出於魯國,大抵如達磨之倒用如來印耳。至音太古,逆笙歌之耳;良藥太苦,螫芻豢之舌;儒者不談千五百年矣。比之青蠅,不亦厚誣乎。
迂叟曰:楊子之論王莽也,豈得已哉!況伊周則與之,況黃虞則不與也。黃帝虞舜
屏山曰;劇秦美新,亦與伊周乎?既擯莊周,固楊子之黨也;又何辨焉。
橫渠曰:大和所謂道中𣷉,沉浮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効法於簡者坤,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大和,語道者知此,謂之見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
屏山曰:吾嘗學易矣,保合大和,各正其性命也。屈伸徃來者,陰陽之相盪也。易簡者乾坤之德也。形而上下者,道器之謂也。天地絪縕者,萬物之化也。聖人之意,各有所謂。張子襍取其說,而談天地未生之初,謂真見易之道,而竊比周公,躁矣!
橫渠曰: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少息;易所謂絪縕,莊子所謂生物之以息相吹,野馬者歟。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散,為風雨,為霜雪,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屏山曰:張子略取佛老之語,力為此說,正《首楞嚴》五十種魔第三十二,行陰未盡,見諸十方,十二眾生,畢殫其類。雖未通其各命由緒,見同生基,猶如野馬,熠熠清擾為浮塵根究竟樞穴。張子誤認此言,以為至理;而又摹影佛答富樓那,大地山川生起之說。莊周矢溺瓦礫之說,而不甚明,可付一咲!
橫渠曰: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又曰: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皆是不得已而然也。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言性矣。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聚散出入,能推本所從來,深於易者也。
屏山曰:張子竊聞首楞嚴性覺真空,性空真覺之言,而未見如來藏中妙真如性,妄起計度,立圓常論,正墮三十三種顛倒,見魔是人,觀妙明心,徧十方界,湛然以為究竟,神我從是則,計我徧十方,凝明不動,一切眾生,於我心中自生自死,則我心性,名之為常。張子誤認此語,厚誣聖人,指為易道。聖人之言曰:神無方,易無體,寧有我耶?吁!可憐也夫!
橫渠曰:太虛為清,清即無碍,無礙故神。反清為濁,濁則礙,碍則形。又曰:氣聚散於太虗,猶氷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但明幽明之故,不云有無,諸子淺妄。以分有無,非窮理之學也。
屏山曰:老子所謂常無,即佛之所謂真空,非斷滅之空也。老子之所謂常有,即佛之所謂妙有,非碍色之有。無非真無,有非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張子自分太虛與氣之聚散,又分形與神之清濁,自比聖人,以為窮理。淺妄如此,豈知吾夫子形而上者之謂道,形於下者之謂器虖?
橫渠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虗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屏山曰:孔子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夫道生天生地,以為氣母;自根自本者,即此心也。張子之言如此,無乃異於三聖人虖?
橫渠曰: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其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象為大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陷於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謂世界為幻化,躐等妄意而然,遂使儒佛老莊,混然一塗,因於恍惚夢幻,定以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之論,不知入德之門,多見其蔽於詖,而陷於矣。
屏山曰:張子之所謂老氏有生於無之論,正老氏之所謂:「常有以觀其徼者,常無以觀其妙」者;張子不知也。張子所謂:混一之常,正老子所謂,建之以常無有,張子果知之乎?張子又謂:浮圖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正佛之所謂真如之生滅者,俗諦之幻,有所謂真如之不生滅者,真諦之本空,張子不知也。
張子所謂體虛空為性,本天道為用,正佛之所謂真如有體有用,空而不空,是名中道第一義諦。張子果知之乎?謂佛有人見,躐等妄意,誣為幻化,學道者其知之矣。或因於恍惚夢幻,或遂以為有生於無,為窮高極妙,皆望道而未之見耳。不知入德之塗,蔽於詖而陷於滛,或亦有之?非三聖人之罪也。所謂儒佛老莊,混為一途者,十方諸佛,異口同音,萬古聖人,同轍俱注,張子獨能岐而外之乎?雖吾夫子復生,不易吾言矣。
橫渠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窮,寒暑已。眾動不窮,屈伸已。鬼神之實,不越二端而已。
屏山曰:聖人有言,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自天,人自人,鬼神自鬼神,非二氣也。天之寒暑,氣之屈伸,鬼神何預焉!伊川亦曰:鬼神者,造化之跡,江東諸子,至有以風雨為鬼神,其踈甚矣!此說亦有所從來,其源出於漢儒,誤解中庸鬼神體物而不可遺句,訓體為生,說者謂萬物以鬼神之氣生,故至於此。予謂:鬼神雖弗見弗聞,然以物為體,而影附之,不可遺也。故洋洋乎如在其上與左右也!何以二氣為哉?
橫渠曰:在天而運者為七曜,垣星為晝夜,以地氣乘機,左旋於中,故使垣道河漢。因此而南,孔子不言天地日月星辰者,以顏淵輩已知之矣。古人所謂天左旋,此至粗之論耳。
屏山曰:此說孔子未嘗談也。大《易》止言乾動坤靜,《尚書》止言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而已。張子敢於高論,果於自信,斬然臆斷,謂天靜地動,惟七曜行,當問天古星翁,吾亦不知也。
橫渠曰:聖不可知謂神,莊生謬妄,又謂有神人焉。
屏山曰:莊子所謂:有天人、至人、神人,皆聖人之別稱耳。大抵居帝王天子之德,謂之聖人。言素王玄聖之道,謂之神人。謂聖人之駴世,神人未嘗過而問焉,正吾夫子之所謂豉萬物而不與者,豈有二人哉。莊子寓言,而學者惑之!是對癡兒不得說夢。迨佛書至,有法身、報身、化身之說,其理甚明。禪者又分五位,至於禮用交參,正徧回互之際,區區章句之學,未嘗曾見此事,宜其譏咲以為謬妄也歟!
橫渠曰: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
屏山曰:此說出於漢儒,以木火為生物之神,以金水為終物之鬼,訓神為伸,訓鬼為歸,亦曲說耳。今證以孔子之言,精氣為物,謂人物也。游魂為變,謂鬼神也。人物有形之鬼神,鬼神無形之人物,可以知鬼神之情狀,蓋無異於人物,故其禍福,亦從吾之好惡焉。豈神主生而鬼主死?又強為分別耶。
橫渠曰:氣生於人,生而不離,死而游散謂魂。聚而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謂魄。
屏山曰:異乎吾所聞!鄭子產論伯有曰:人生始化曰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故伯有之死,猶能為祟而殺駟帶。蓋魂魄者,動靜之精神耳。形質既成,生而不能離,形質既壞,死而不能散,游然而變,或為鬼神,即此一物也,豈有二物哉?
橫渠曰:海水凝則氷,浮則漚,然氷之才,漚之性,海不得而預焉。推是足以究生死之說。
屏山曰:性猶海水也,情猶浮漚也,漚有生滅,而水無生滅,情有生死,而性無生死。雖吉凶以情遷,而原始反終,知之未嘗生,亦未嘗死也。則死生之說盡矣。雖然,漚即水也。水即漚也。情豈非性,性豈非情虖?生滅而有不生滅者,有其死生中,蓋有不生不死而生死者乎?以水喻之,則不類乎?性外而又言才,吾不知其為何物也?
橫渠曰:寤所以知新於耳目,夢所以緣舊於習心,醫言專語氣於五藏之變,有取焉耳。
屏山曰:此言常夢,其得為多,如非常之夢,傳說之夢,武丁竪牛之夢穆叔,橫渠之言敗矣!當以東萊之言為解,語在左氏愽議。
橫渠曰: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謂之幻妄。真所謂凝氷之夏蟲歟!反以六根之微,誣天地日月,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大也,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其小也。夢幻人世,不能究所從也,謂之窮理可虖?不知窮理,謂之盡性而無不知可乎?儒者窮理,固率性可以謂之道。佛不知窮理,故其說不可推而行。
屏山曰:孔子知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老子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知道生天生地,列子知渾淪之始,言天地空中之細物也。張子烏知有此理耶!孔子之太極,老子之混成,莊子之道,列子之渾淪,是何物耶?四子同在天地中,必非二物,學者溟涬一千五百年矣。而佛書遂東。《首楞嚴》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有漏微塵國,皆依真所生。然則其不出於此心乎?何以信之?張子亦有夢否?五尺之軀,栩然一席之地,謦欬之間,天地、日月、山川、聚落、人物、衣冠、俯仰、酬酢、自成宇宙,皆從汝一念生,此特佛書所謂第六分離意識之所影現者耳。其力之所成就,廣大如此,與此天地亦殊不相罣礙,此即邵康節所謂:一身自有一乾坤者,況其根本!第九:白淨無垢,妙真如性,豈不能生此天地乎?此真如性,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寧有小大與生滅乎?老子謂尹文子曰:吾與汝皆幻也。孔子謂瞿鵲子曰:丘也與汝皆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萬世之後一遇大聖,如且暮夢遇之,張子豈其人乎?此理固未易窮,張子欲率其性,而自謂之道。將推而行之,真夢中語,未知孰為夏蟲也歟!悲夫!
橫渠曰: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屏山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老子之常無常有,佛之真空妙有乎?張子之陋也!
橫渠曰:一物而兩體,其大極之謂歟!
屏山曰:太極生兩儀,而張子云爾。是胚胎未兆,而自為男女也夫?
橫渠曰: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可滅!莊老佛氏為此說久矣。果暢真理虖?有無不能為一,非盡性也!
屏山曰:飲食男女,氣血之嗜欲耳。豈其性耶?必欲混然而一,與禽獸奚擇哉?此正夫子之所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佛之所謂無礙禪也。莊子固有不食五穀,綽約如處子者,張子自不見耳。以近喻之,世間近道之士,辟穀而齊居者多矣,豈盡失其性哉!自殘其性,而必患天下後世者,必此言也夫!
橫渠曰:浮圖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以人生為妄見,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輙生取舍,可謂知天虖?指游魂為變,為輪廻,未之思也!
屏山曰:此說出於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莊子推而明之。謂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死生相尋乎無端。列子亦謂死于此者,安知其不生于彼,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非輪廻而何,老子謂生者暗噫物也。莊子亦有久憂不死,何其苦也之言?古之真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彼且擇月而登假,乘彼白雲,至于帝鄉,忻則與造物為人,厭則出六合之外。如老子之柱下,莊子之漆園,列子之鄭圃,孔子之魯國,體性抱神,遊於世間可也。自此以降,遽欲泯其真妄,同天人,無取舍,均死生,嘻其誕矣!
橫渠曰:浮圖必謂:死生轉流,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自其說熾傳中國,雖真才閒氣,生則溺耳自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驅,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迹;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廢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蔽,詖邪遁之詞,翕然並興,一出于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可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乎?
屏山曰:自孔孟云亡,儒者不談大道,一千五百年矣,豈浮圖氏之罪耶?至於近代,始以佛書訓釋老莊,浸及語孟,詩書大易,豈非諸君子所悟之道,亦從此人乎?張子憣然為反噬之說,其亦弗仁甚矣!謂聖人不修而至,大道不學而知,夫子自道也歟。詖邪遁之辭,亦將有所歸矣。所謂有大過人之才者,王氏父子,蘇氏兄弟是也。負心如此,寧可計較是非於得失乎?政坐為死生心所流轉耳。
橫渠曰:釋氏謂實際以人生為幻妄,有為為贅疣,世界為陰濁,遂厭而不有,遺而不存,乃誠而惡明者也。儒者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學而可以成聖。天而未始違人,《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彼所謂實際,徒能語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屏山曰:釋氏知實際矣。故以人生為幻妄,雖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不以無為破有為界,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豈嘗有所厭惡而排遣哉!定慧圓成,止觀雙泯,因該果海,包法界而有餘;果徹因源,人微塵而無間;與吾聖人之道,將無同乎?第恐張子竊聞易道,未嘗心解,而況於實際乎?
橫渠曰:彼釋氏之語,雖似是,本與吾儒二本道一而已。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固不可同日而語。其言流遁失守,窮大則,推行則詖,一卷之中,數數有之。
屏山曰:道本無一,而有二乎?道本無是,而有非乎?如來不說墮文字法,四十九年初無一字,維摩不離文字,而說解脫,不二法門,終於默然。張子欲以口舌滓污太虛,多見其不知量也。未讀南華第二篇耳!吾夫子「予欲無言」之旨,想亦未曾夢見也!
橫渠曰:大率知晝夜陰陽,則知性命。知聖人,知鬼神,釋氏未免陰陽晝夜之累,而談鬼神,妄也!
屏山曰:盡夜之往來,陰陽之消長,真死生之理也。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其未嘗往來,未見其陰陽不測之神,初無消長。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雖鬼神不之知也。鬼神之情狀,聖人其知之矣。此釋氏之說,與吾正同,而張子言其往來消長者,推而任之,聽其自然,自以為免陰陽晝夜之累,而正流於生死中矣。誣為易道,豈知聖人所謂生生之謂易,而生生者,未嘗生耶。夫學道者,一念萬擧初無首尾,豈有陰陽晝夜之累哉!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一終
鳴道集說卷之二
橫渠曰:太虛者,氣之體,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矣。陰陽之氣,散則萬殊,人莫知其為一也,合則混然,人莫見其殊也。形聚為物,物潰反源,反源者,其遊魂為變歟?所謂變者,對聚散存亡為文。非如螢雀之化,指前後身說也。
屏山曰:此說非孔子之言,非佛氏之言也。張子憑私臆決,力為此說,固亦勞矣!雖然,敢問張子:其湛然而一者,與無數無窮者,其一物乎?其二物乎?胡為而散?胡為而合?螢雀之化,有前後身,安知游魂之變,無前後身耶?既同生於太虛之氣,陰陽之神,何參差萬狀,苦樂之不齊,賢愚之絕異耶?誠如此言,飲食、男女之外,無復餘事。壽夭、貧富之別,出於自然。名教不足貴,道學不必傳,桀紂盜跖為達人;堯舜孔子,徒自困耳。此姦雄之所以藉口,泯滅生靈之,語而張子又說而皷之,吾不忍後世之愚民,將胥而為鬼為蜮為血為肉也。悲夫!試讀《首楞嚴經》,則此語冰銷瓦解矣。
橫渠曰:今所謂死,雖奴僕竈間,皆知是空。釋氏所謂,不可思議,亦是小人所共知者。文士學之,增飾其間,或引入易中之意,又以他書文之,故其書亦有文者,實無所取。如莊子者,其言如此,實是畏死,亦為事不得。
屏山曰:今所謂死,奴僕竈間,共知是空,王侯將相,奸雄豪傑之士,無有不畏死者。強者至於弒君篡國,弱者止於偷生避罪,養成天下腐脅疽根。貧賤之士,吮癕呧痔,敗名失節,皆以貪生故耳!自佛書之來,知此革囊不足甚惜,一念蹉跌,千刼淪落,其於名教,殆非小補。彼以如來不可思議境界,為小人所共知;疑文士文之,何不縷數某經出某書,某說止於某事,五千餘卷,今徧天下,試寓目焉!則張子之言,但欺瞽者可矣。謂隣人之井,盜吾井之水,癡兒語也。又咲莊周畏死,何等語耶?周果畏死,亦將三聖人之後,別著一書,為此無忌憚人矣。
橫渠曰:學釋氏之說得,便為聖人,而其行則小人也。只聽知便為了,所謂祖師之類也。
屏山曰:如來大方便智,為懈怠眾生,於《法華經》說,娑竭龍女,於一念成佛。為驕慢眾生,於《華嚴經》說,毘盧成佛於無量刼海,其實皆以三阿僧祇,歷十信、十住、十囘向、四加行、十地等覺,方入妙覺,信解修證,不可誣也。
至於禪者,則又不然!非佛非魔,非凡非聖,非得不得,非了不了,呵佛罵祖,戴角披毛,此老聃之所以為馬為牛,豈肯如瞿鵲子之見卵而求時夜哉!雖然,如人牧牛,回頭轉腦,驀鼻牽廻。如鷄抱卵,暖氣不接,不成種草豈容無俗擬議哉!狂而自聖者,蓋有之矣。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是也。
橫渠曰:孔子過周,問禮於老聃,老聃、未必是今老子。觀老子薄禮,恐非其人,猶左丘明別有所傳者也。
屏山曰:老子知禮之本,故薄其末,前後區區於升降揖讓之間者,烏知禮意哉?張子必欲斬伐道學,力誣老子,遂及左氏,然則孔子所謂:背見周公,未必非黑肩,文王既沒者,豈楚子熊申乎?宋儒之敢為狂言,遂至於此!吁!
橫渠曰:遁詞者無情,只是他自信,元無所執守。見人說有,己則說無,反入於太無。見人說無,己則說有,反入於至下。元不曾入中道,此釋老之類也。
屏山曰:如張子之所謂遁詞,蓋有之矣。中國公孫龍、惠施、鄧析、堅舟同異兩可之說。西方末黎等,矯亂不死議論是也。常無有者,老子之信言,中道第一議諦。釋迦之實語,有謂無謂,離四句,絕百非。至言去言,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矣。豈有蔽離陷窮之心,而生詖邪遁之辭哉?然則吾聖人顯道而不墜於無神,德行而不涉於有見,有形之器,即無形之道,或默或語,其言外不盡之意,張子未必知也。
橫渠曰:老子言天地不仁是也。聖人不仁非也。天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聖人則仁矣。
屏山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即聖人之神也。吉凶與民同患,蓋聖人之形跡耳。聖人之神,與天地相似。天地之德曰生,豈有生萬物之心乎?故聖人之喜,𥉐然侶春,澤及萬世而不為仁,特仁者見之謂之仁耳。張子強於分別,不惟不知老子,恐吾夫子之言,亦有所未解也。
橫渠曰:萬物皆有理,若不知窮理,如夢過一生。釋氏便不窮理,皆以為見病所致,莊子儘能明理,及至窮極,亦以為夢,不知易之窮理也。又曰:釋氏所謂萬物之性,猶告子生之謂性耳。
屏山曰:張子果能窮易之理,將亦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夫生死之說難窮,惟以寤寐求之,旦暮得此其所以生乎?夢中之境,果為何物?夢中之人,孰為真我?夢中說夢者多矣,豈非猶在夢中?然則,今張子未覺,咲佛與莊周之夢,亦夢語耳。擧世之人,同一大夢。知夢覺之為一身,即無夢覺;知死生之為一性,即無死生;未知無生,焉知不死,故朝聞道夕死可矣。張子未有所聞,不信死生之如夢,豈知夢覺即生死乎?此釋氏之所謂一性者,豈告子所謂人之性,猶牛之性歟!
橫渠曰:無學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於書,吾輩治之於己,聖人之道,庶可期乎!
屏山曰:吾固疑橫渠之徒,本出於王氏,特以元豐之故,失天下士大夫之心;故盡反其說,求合於司馬君實,君實既說,諸儒翕然歸之,其言遂大。蓋陰挾縱橫之資,而談仁義之道者耶!今張子之書云爾,予復何言!
橫渠曰:某近來思慮道理,大率臆度,屢中可用。
屏山曰:臆則屢中,孔子之所譏,生於其心,孟子之所咲,張子學孔孟而不似者,政坐此為膏肓疾也夫!
明道曰:如說妄說幻,為不好底性,請別尋一個好底性來。摸了此不好底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蓋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具之物,若無汙壞,不消修治是義也。亦有汙壞,合修治之,亦是義也。禪學者總是強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于儞何事?孔子曰:予欲無言,顏子則默識!其他疑問,又曰天何言哉?可謂明白矣。若能於此上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
屏山曰:程子之說,幾於道矣。全出於《楞嚴》、《圓覺》之書,曹溪江西之語。雖然,遽譏禪者為強生事,切恐向上大有事在。以顏子之才,面遇聖師,始於克己,終於屢空,方有其庶乎之類,其言性也,子貢不可得而聞焉。蓋惡忘之妙,殆不容聲;割心去智,子夏未之能也。故冉求發未有天地而有天地之問,昔也照昭然,今也昧然,先以神者受之,後以不神者求之耳。此子路之所以升堂未入於室也。今程子去聖人千五百年,唱千載絕學,其言固可尚已,予何人也?安忍復興之異同乎?區區之心,蓋以鏡猶有垢,鑛未成金,喫詬索之,而玄珠遂亡;儵忽鑿之,而混渾必死;但有纖毫,已成滲漏,疑情將盡,勝解還生,胸中既橫禪學之人,目前尚礙山河之境,未能無我,徑欲忘言,流入異端,浸成邪說矣。悲夫!
明道曰:佛學只是以生死恐動人為怪,一千年來,無一人覺此是被他恐動也。聖賢以生死為本分事,無可懼故不論死生。佛為怕死生,故只管說不休。本是利心上得來,故學者亦以利心信之。莊生云:不怚化者意亦如此。楊墨今已無,道家之說,其害終小。唯學佛人,人談之瀰漫滔天,其害無淮,《傳燈錄》千七百人,敢道無一人達者,有一人得易簣之理,須尋一尺布帛裹頭而死,必不肯胡服削髮而終。
屏山曰:聖人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豈不論生死乎?程子不論生死,正如小兒夜間不敢說鬼,病人諱死,其證難醫者也。害人而利我者,楊朱也。利人而害我者,墨翟也。學道者,既利於我,又利於人,何害之有?至於聖人,無一毫利心,豈無利物之心乎?故物亦利之,此天理也。聖人之道,或出或處,或嘿或語。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故並行而不相悖,程子必欲八荒之外,盡圓冠而方履乎?
明道曰:禪者謂此跡也,何不論其心?夫心迹一也,如兩脚之行,指其心曰:我不欲行,豈有此理?莊子曰:遊方之內,遊方之外,方何有內外?則是道有間隔,內面是一處,外面是一處,豈有此理哉?
屏山曰:禪者之心迹,即莊周之方內方外也。如聖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者是也。雖聖人之神,固無方所,其心迹豈無內外乎?文中子深於易者,故曰:心迹之判久矣!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天下皆憂,吾獨不憂乎!天下皆疑,吾獨不疑乎!此心迹之說也。雖然,請以近喻:聖人之心,如天上之月;聖人之迹,如水中之月,亦即亦非,或同或異,此文中子之所未言者,表而出之。
明道曰:學禪者曰:草木鳥獸,生息於春夏,至及秋冬,便却變壞,便以為幻,何不付與他物,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為幻?
屏山曰:幻者妄也。以其初無生死成壞,妄見生死成壞,故以為幻。真見其無生無死,無成無壞,即非幻者,自不滅矣。此老子之幻學,如來之為幻師也。故能遊戲以轉造物,定止任其自然,為造物者之所轉耶!孔子之所以教顏子者,日虗室生白,鬼神將來舍,此萬物之化也,其止於世間法耶。其亦出世間法耶!子程子不知耳。
明道曰:老子失道而後德等語,自不識道,已不成言語。
屏山曰:孔子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而繼之者善也。豈非道降而為德乎?仁者見之謂之仁,豈亦不成言語哉!況志於道,㨿於德,依於仁,自有次序。程子之言,何其峻也!
明道曰: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氣稟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惡者,是氣稟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不可不謂之性,蓋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
屏山曰:言性而襍之以氣,程氏膏肓之病也。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即以志為帥;蓋以心能使其氣耳。程氏謂氣稟自生而有善惡,而又能奪其性,非孟子意也。雖然,孟子之言性善,亦微異孔子。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初無善惡,習相遠也。善惡分焉。至其甚也。上智與下愚不移,亦所習使之然耳。生而惡者,其所從來者遠矣。獨無垢之言然,學道者自知之耳。請看《論語詳說》張九成字子韶號無垢。
明道曰:必有事焉,必主於敬,而勿正心,勿作為也。勿忘必有事也。勿助長乃正也。二歌伊川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為一句亦得。因擧禪話為說,曰:事則不無,擬心則差。
屏山曰:明道之言,不及伊川遠矣。雖然,不須如此破句。孟子自謂生於其心,害於其事,必有事來,勿正其心,或忘或助,皆正其心之過也。不生此心,不害其事矣。正心謂將安排生此心耳。
明道曰: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
屏山曰:程氏初有此言,寖有桃仁杏仁之說,遂欲訓仁為覺,其穿鑿過於王氏之學矣。仁自仁耳,何以此說為哉?
明道曰:佛學大概是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裡去?其迹須要出家,要脫世綱,學之者不過似佛。佛一懶胡爾,他本是箇枯槁山林自私而已。若只如此,不過世上少這一個人,却又要周徧,決無此理。敢言世綱,只為些秉彛,又殄滅不得,當忠孝仁義之際,處於不得已。只和這些秉彛都消煞得盡!然後為道。如人耳目口鼻既有些氣,須有此識聲色飲食喜怒哀樂,性之自然必盡絕,為得天真,是喪天真也。又曰:若盡為佛,天下却都沒個人去裡。
屏山曰:嗟乎!程氏竊聞小乘教相語,不能盡信,略取其說而反攻之。烏知《維摩》、《華嚴》之密旨,誤認阿羅漢為佛,而不知其然,遽加詬罵,是豈識文殊、普賢之秘行哉?圓教大士,知眾生本空,而度脫眾生,知國土本淨,而莊嚴國土。不以世間法礙出世法,不以出世法壞世間法,以世間法即出世法,以出世法即世間法,八萬四千塵勞煩惱,即八萬四千清凉解脫。又豈止觀音之三十二應?善財之五十三參耶?眾生念念常有成正覺,仁者自生分別耳。但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何妨居士身、長者身、宰官身乎?吾聞謗佛毀法,中有冥權,大悲闡提,逆行魔說,程氏豈其人耶?不然,則非利根眾生,為世智辯聰所障,具足無間業報,哀哉!弗可悔也!
明道曰: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然,則駸駸然入其中矣。到自家信後,不能亂得。
屏山曰:聲色飲食,人所嘗者。世之聰明辯愽之士,往往弃絕,以說佛老之說,何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蓋以梵志倒著韈耳。殆不可以口舌辯之。
明道曰:人活物也,又安得為槁木死灰,除是死也。既活須有個動作思慮,非禮而勿視聽言動耳。又幾時要如槁木死灰,又如絕四後,畢竟如何?又幾時須如槁木死灰,大小直捷也。
屏山曰:顏子之克己也,先黜聰明,墮肢體,徑造坐忘之妙,然後視聽言動,無非禮也;又進一堦矣。雖然孔子止稱其庶乎者,以其未能絕四,如孔子之絕四,始於無意,豈止心如死灰乎?終於無我,豈止形如槁木乎?顏子疑其畢竟如何,恐亦未可以直捷論聖人也。
明道曰:今語道,須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所貴乎知周萬物而不遺,幾時要如死灰?動容周旋而中禮,幾時要如槁木?論心術無如孟子,孟子謂必有事焉,今既如死灰槁木,却於何處有事?
屏山曰:心如死灰矣,故知周萬物而不遺;形如槁木矣,故動容周旋而中體;此孔子之所以鑄顏淵者也。孟子亦謂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蓋教人事上無心耳。豈欲人心上有事乎?
明道曰:告子生之謂性,不分人牛之性,正如釋氏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之語。
屏山曰:告子以萬物之性為同而已。佛氏之言性也,即同而異,即異而同,亦同亦異,非同非異,請以近喻:如漚水然,水中之漚,即同而異,漚中之水,即異而同;水生漚中,亦同亦異;漚滅水中,非異非同。豈可以告子一偏之語,為佛氏圓融之論乎?此魚目像珠之說也。
明道曰:人能放這一個身,公共放在天地萬物中,一般看,則有甚妨礙,雖萬身曾何傷?乃知釋氏苦、根、塵者,皆是自利者也。將自己軀殼上起意,看得小了,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快活,釋氏不知此,向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却厭惡要如槁木死灰;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多許,譬如負販虫已載不起,猶自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不肯放下。
屏山曰:程氏之說固美矣,高於橫渠神我之一階耳。惜乎未讀《金剛般若經》也!張子認其神識,以為我者即我相也。程子知其非我、非人相也。又欲與萬物共,豈非將入眾生相乎?其生死之根本,所謂壽者相者,程子猶未識也。宜其深畏枯木死灰之言,及疑佛者之愛身而比之負販虫,與抱石沉河者,誰自於軀殼上起此一念乎?真負販虫也。
明道曰:天地陰陽之變,如二扇磨,升降盈虛,未嘗停息,如磨既行,齒都不齊,便生出萬變,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莊周強要齊物,然而物終不齊也。
屏山曰:天地如二扇磨之說,吾不知也。謂莊子齊目前之物,不亦陋乎?是未嘗讀齊物論耳。彼知天地之與我並生,故彭祖、殤子無壽夭矣。萬物與我為一,故太山秋毫無大小矣。修之以胡蝶之夢,所以忘物我而齊死生也。證心地法門,豈惠施堅白,鄧折兩可之說乎?
明道曰:釋氏言成住壞空,曰成壞則可,住與空則非也。
屏山曰:人人一念有生住異滅。一日有朝夕晝夜。一月有弦望晦朔。一歲有春夏秋冬。然則成住壞空之說,可廢其一哉?
明道曰:日之形似輪似餅,其形有限,其光亦須有限。只在三万里中,須有光不到處,安有此理?地無適而不為中,日無適而不為精,譬如鋪一束柴,從頭爇火,若火到處。便一般,非是有一塊物行將去,這上頭得個意思,便知生物之理。
屏山曰:此言與橫渠地氣在旋之說,如出一口,吾不知也。謂日有生物之理,月有殺萬物之理乎?
明道曰:《中庸》言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方說優優大哉!又却非如異端之說,如死灰槁木也。
屏山曰:善乎柳子之言也!曰舍「禮」則不可以言儒,舍「戒」則不可以言佛。雖然惟克已者,然後視、聽言動無非中「禮」,以其心如死灰槁木矣。故能踐履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故受具足大乘身口意戒,其理蓋同。
明道曰:好譚鬼神者,皆是燭理不明,傳以為信,假使實見,或是目病,如邵堯夫猶不免致疑。嘗言有人空中聽人馬之聲,某謂人馬須有鞍轎,何處得來?物生則氣聚,死則散,有聲則須是口,既觸則須是身,其質既壞,又安得有?
屏山曰:鬼神,《五經》同載,千古共傳,雖吾夫子,存而勿論者也。程子竊阮脩衣裳之遺說,范綃刀刃之陳言,謂神滅而無鬼,其窮理之學,不及康節遠矣!
明道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喫緊為人處,活潑潑地,不會的,只是弄精神,與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
屏山曰:鳶飛魚躍者,不知其所以然,如人之應對進退,亦日用而不自知耳。程子誤解孟子必有事焉,為主於敬,而勿正心,為無作,持此兩端為活潑潑地,胸中有此一念,自為解會,正是弄精神者。
明道曰: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也。允執厥中,所以行也。
屏山曰:人心惟危,知而無知,道心惟微,無知而知,擇之惟精,無入而隨。守之惟一,無出而離。允執厥中,四無所依,可以神會,難以理推,程說非也!
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最盡。
屏山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達道。善乎蘇子由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異名,和者,菩薩行之總目。中之一字,最難形容,即曹溪所謂「不思善,不思惡。」「正當恁麼時,還我明上坐本來面目來。」纔入思惟便成利法,瞥然一念,已隔多生,何處著得敬而無失?學者當自求之。
明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全無著力處。
屏山曰:先窮其理,解也,方盡其性,修也,後至於命,證也。正是學道者著力處。張子譏程氏失於太快,恐誤後生。
明道曰: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
屏山曰:天成之性,存而勿失方得。其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則道是也。又得其發而皆中節之和,則義是也。道入而靜,義之體也。義出而動,道之用也。一闔一闢,故謂之門;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其說太徑直也矣。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二終
鳴道集說卷之三
明道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終無理會此密也是甚物?
屏山曰:聖人以此易道,洗其靈府,喜怒哀樂既不能入,然後可與民同患矣。聖人心外無道,道外無心,更有何物乎?
明道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之害,甚於楊墨。
屏山曰:申韓無道,楊墨學道而未至者,正自不同。楊朱知退藏於密,而不知與民同患;故不拔一毛,墨子知與民同患,而不知退藏於密;故摩頂放踵。佛氏之說則不然,心不入道,雖以身布施如恒河沙而無益,豈摩頂放踵乎?既得道矣,盡九類眾生皆滅度之,豈不拔一毛者哉!所謂以佛地行菩薩行,自利利他,何害之有?
明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擧之,四凶有罪而誅之,各止其所止,釋氏安能止乎?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
屏山曰:艮之止,與釋氏之止,固不同也。釋氏之所謂止者,與孔子教顏淵之所謂虛室生白,吉祥止之正同,是萬物之化也。舜禹之所歸,伏羲几遽之所行,豈終無用處乎?
明道曰:釋氏說道,譬之以管窺天,只務直上去,不見四傍。
屏山曰:此程子所見於釋氏者,釋氏之道,大包太虛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豈以管窺天者乎?庚乘子八荒之外,如眉睫之間,況如來乎?如來竪窮三際,橫遍十方,豈不見四旁耶?
明道曰:釋氏本怖死,生為利,豈是公道。唯務上達,而無下學,其上達處亦未是,但有間斷,則非道也。
屏山曰:不怖生死,不憂涅槃,是維摩不二法門。汝等所行,皆菩薩道,此常不輕之所以授記。低頭而成佛道,擧足入道場,豈有間斷哉!
明道曰:彼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則無矣。
屏山曰:佛書謂文殊等諸大菩薩,無量刼中,修習聖道,云見佛性,如隔羅穀以觀月。況不修而得見耶?禪者見道,止要保任,長養聖胎,學道者自知之矣。
明道曰:釋氏地獄之類,怖下根之人為善,至誠貫天地,人尚不化,豈有立偽教,而人可化乎?
屏山曰:《周易》自言鬼神害盈而福謙。莊子亦謂:作不善於幽冥之中,則鬼神得而誅之。地獄之說也。豈立偽教乎?一念之誤,化而為終宵之夢。一生之惡,豈不能長夜之苦耶?況申生之訴,厲公之訟,李娥之復生,賈充之所見,書於《經史》,可不信哉?
明道曰: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今古!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
屏山曰:列禦寇知非陰非陽者,通乎晝夜矣。莊周之不生不死,此入於無古今矣。而況於佛乎?非止形而上者,與聖人同。形而下者亦與聖人無毫髮異,但或出或處,殊塗而同歸耳。
明道曰:佛言前後際斷,純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
屏山曰: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因賅果海,初心即得菩提。果徹因源,位滿猶稱菩薩,未讀佛書,孰知吾道中有此理哉。
明道曰:聖人稱公心盡天地萬物之理,各當其分。佛氏正為一己之私,是豈同乎?聖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異端造作大小、大來,費力非自然也,故失之遠。
屏山曰:佛非獨無我相,又無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矣。誰為一己之私乎?佛非獨以作為病也。止亦病也,任亦病也,滅亦病也,豈費力不自然哉。非佛書求合於聖人,聖人之言自與佛合耳。程子未之知也。惜哉!
明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自然之道也。
屏山曰:一陰一陽,即列禦寇之所謂非陰非陽,能陰能陽者也。王弼輩謂之無陰無陽已踈矣。此何物耶?見於外者善,成於內者性,仁者誤認以為仁,知者誤認以為知,百姓日用之,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圓覺之珠能現五色;眾生終日圓覺,而未嘗圓覺者。程子亦誤以為自然,知吾夫子之道者誠鮮矣!
伊川曰:禪家之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耳。其間方圓小大不同,特欲傾此于彼耳。然在太陽幾時動,又其學者善遁,若人語以此理,必曰:我無修無證。
屏山曰:此語出於徐鉉誤讀《首楞嚴經》,佛言:五陰之識,如頻伽缾盛空,以餉他方,空無出入,遂為禪學,豈知佛以此,喻識情虛妄,本無來去,其如來藏妙真如性,正太陽元無動靜,無修而修,無證而證,俱是識情,即如來藏,妙真如性,非遁辭也。
伊川曰:神與性、元不相離,則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禪家所謂:別有一件物,常在偷胎奪陰之說,即無是理。
屏山曰:神即性也,非離非合,性即神也,不生不滅,偷胎奪陰之言,佛書不道也。
伊川曰:魂謂精,魄謂死也。魂歸于天,消散之意。
屏山曰:夫子之言,游魂為變耳,不言消散。
伊川曰:或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某謂金可以比氣,不可以比性。
屏山曰:性化而為氣,氣化而為形耳。豈有二物哉?
伊川曰:禪家出世之說,如閉目不見鼻,然鼻自在。
屏山曰:伊川不信有出世法,如開眼不見眼,其眼非無也。
伊川曰: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謂殺不辜以私己也,武侯以天下之命,討天下之賊,何害?
屏山曰:以武候為得聖人之傳者,伊川之素志出言也。至此嘻其甚矣!武候以管樂自比,豈孔孟之徒歟?禍天下之生靈,而危人之國者,必此言也夫!
伊川曰:或謂佛之道是也。其跡非也。然吾攻其跡耳。其道吾不知也。使其不合於先王,故不願學也。如其合於先王,則求之六經足矣。奚必佛?
屏山曰:伊川之意,欲相忘於江湖耳。吾謂:不若卷百川,而滙於大則無涯涘也。欲攻其跡,不過如韓子之說云。山谷道人,既奪其說矣。語在《南康軍開先禪院記》。
伊川曰:或謂佛之理比孔子為徑,曰天下果有徑直也理,則仲尼豈欲使學道遷遠而難至乎?故仲尼之道,而由外徑,則是習險阻犯荊棘而已。
屏山曰:佛之理非徑於孔子也。但孔子謂: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佛言蠢動含靈,皆有佛性,故其語生死之際,頗徑簡而不甚文學者差易解耳。不求孔子之意,則聖人之道不尊,不知佛之言,則聖人之道不廣,顰伸謦欬,皆《楞伽》之禪,飲食日用,盡中庸之旨。何險阻荊棘之有哉?
伊川曰:道不可須臾離也。毀人倫。去四大,其分於道也遠矣!彼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死於放肆,此佛之教,所以為隘。吾道則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
屏山曰: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故聖人之教不同,同修其道,以復於其性耳。古之愽大之真人,澹然獨與神明俱,與聖人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者,固不同也。况瞿曇氏夢幻其身,塵垢其心,倜然高擧於天人之表,獨示天下後世,以妙湛元明,真妙自性,與中國聖人之言,不必全同。學其道而未至,或墮於寂滅之坑,或流於聲色之境者,亦或有之。止如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非其師之道本然也,吾道率性而已,談何容易,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未知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者,多見其為小人無忌憚耳。豈中庸哉!
伊川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脫一反字。
屏山曰:不然,君子雖知率性之謂道而修之,故無時而不中,小人率性而已,自以為中庸之道,無復忌憚,雖似中庸,而實反之,不須添此反一字;其理自通,正學者之所謂無礙禪也。
伊川曰:老子曰無為,又曰無不為。當有為而以無為,為之,是乃有為為也。聖人言之無為也,戒夫作為,即曰感而遂通,未嘗為一偏之說。
屏山曰:伊川此言似之矣,猶未也。《華嚴》曰菩薩於有為界示無為性,亦不破壞有為之相;於無為界示有為相,亦不分別無為之性。故非有為,亦非無為也。古人嘗問一禪者曰:「何為曰無為?」曰:「何以知之」曰:「閑坐。」曰:「如許即有為也。」此非三聖人之心歟?此事如大火聚不容着眼,如金剛劒無處下足。程子劃為兩端,去道遠矣!
伊川曰:看《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
屏山曰:程子以艮其所為為止於其所當止,疑釋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耳。故徑出鄙語,顧豈知華嚴圓教之旨!一法若有,毗盧墮於塵勞;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竪說之則五十七聖位,於一彈指;如海印頓見。橫說之則五十三法門,在一毛端,如帝網相羅德雲,曾過於別峰。普賢不知其正位逝多園休,迦葉不聽彌勒樓閣,善財能入。向非此書之至。學道者,墮於無為之坑,談玄者,入於邪見之境,則老莊內聖外王之論,孔孟上達下學之意,皆掃地矣!
伊川曰:釋氏之學,更不消對聖人之學比較,要之必不同,今且以跡觀之:逃父出家,便絕人倫;自家獨處於山林人,鄉里豈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賤施於人,不惟非聖人之心,亦不可為君子之心,以此率人,是絕倫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怖死愛生,是利心也。
屏山曰:太伯奔于句吳,名為至德,伯夷餓于首陽,稱以仁人,皆吾夫子之語也。程子剽佛說以解經,極口反噬,誣之以怖死愛生,雖三尺之童,亦不信也!奚待予言。
伊川曰:釋氏自言覺悟,又却須要印證,是未知也。
屏山曰:此吾書之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明辨之也。倘不如是,正恐如吾黨之小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耳。
伊川曰:學者必談禪者,只為無處所撈摸,故須入此。
屏山曰:伊川撈摸得少許即出去却。此老子之所謂邊境有人焉,孟子之所謂薄乎云爾者也。
伊川曰:釋氏之學,又不可道他不知。亦儘極乎高深,然要之率歸乎自私,天地間有生便有死,有樂便有哀,須覓一個占姦打訛處。老氏之學,更挾權詐,取與翕張,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秦愚黔首,其術蓋亦出于此。
屏山曰:如來窮死生之理,挈八荒之內,各正其性命;老聃得開闔之道,輓萬世之後,皆盡其變通;真先天太極之學,所自出也。程氏反取昌黎強項之言,東坡少年之語,力為誣謗,而圬墁之。悲夫!
伊川曰:聖人之言依本分所以味長;釋氏才見得此,便驚天動地,故語言走作,却是味短,只為乍見,如中庸只道無聲無臭,拉釋氏多少非黃非白等語,佛老之說,大底不似聖人貫見故走作。
屏山曰:《華嚴經》梵行從何處來?此世不移動,後世不改變,此中何法名為梵行?又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無有變易。未嘗驚天動地,為走作語,伊川嫌釋氏,談道太多,然圓覺一編,未嘗掛眼,故胸中有物,證悟了覺,豈曾放下,作止任滅,不能跳出,終墮我、人,眾生,壽者四相,豈知佛書,字字有味,不可渾淪吞棗,人自有如啞人食蜜者。但不可以擧似人。
伊川曰:儒者入異教其勢自然。譬行大道,坦然無阻,只為前面逢著山水行不得,見一邪徑,欣然從之,若處異鄉,須就安處,若已有家,言他人家,必不肯就。
屏山曰:逢山水而求他徑,人之情也。程子褰裳欲涉而踰之,半途而反,遽以逆旅為家。哀哉!
伊川曰:聖人之道,如河圖洛書,其始止於畫上,後人畫外繫辭以求之,未必得理,如《春秋》不觀他書,亦可盡道。
屏山曰:「畫前元有易,刪後更無詩。」此邵康節語。伊川信之,然太高生。吾聞無離文字說解脫法,世間語言皆第一義,聖人豈有費辭哉。
伊川曰:凡物之散,其氣遂盡,無復歸本原之理,天地如洪鑪,雖生物銷鑠亦盡,既散之氣,豈有復在?如海潮然,涸則無矣。
屏山曰:程氏自以為窮盡物理,常有此語,海潮吾不知也。雖然莊子言通天下二氣耳。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佛言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故百川注之而不滿,尾閭泄之而竭,此《易》之所謂一闔一闢之理。程子以人之生死以比天地,而不學道,愚矣!
伊川曰:至忙者無如禪客,「行住坐臥,無不在道」便是常忙。
屏山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亦忙乎哉!以敬字為主則更忙矣。
伊川曰:幽則有鬼神,明則有禮樂,何也?鬼神只是一箇造化,天地尊卑,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是也。
屏山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聖人教人之有所忌憚耳。天地雷霆風雨,豈幽乎哉?謂有鬼神主之可也,謂即鬼神可乎?
伊川曰:或問敬,莫是靜否?曰:才說靜,便入於釋氏之說也。
屏山曰:人生而靜,天地之性也。豈釋氏之說乎?敬,即有所感矣。
伊川曰:釋氏有理障之說,天下只有一箇理,既明此理,夫復何障?若以理為障,則是以理為二。
屏山曰:此程氏之障也。以理為己,真生死之本,如病眼者,不自見其翳耳。惜哉!
伊川曰:今人不學則已,如學焉,未有不歸於禪者。為伊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窮,乍見寬廣處,有心便安於此。
屏山曰:禪與吾異,彼自反焉。禪與吾同,歸之可也。又何患歟?
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是也。荀楊亦不知性,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堯舜與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濁者為愚,亦可變。惟自棄者不移也。
屏山曰荀楊之言,固不足取,程氏之言性也,雜之以氣,亦與孟子不合。又言才稟於氣,而有清濁。孟子之言曰:志者,氣之帥。故謂之浩然之氣。又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豈有清濁之間也。雖然,孟子之所謂性,已落第二,蓋孔子之所謂習耳;其所由來遠矣,故有生而愚知即相懸者,豈有清濁之氣,自然聖人哉。此《首楞嚴》之所謂: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有,即此物也。其無始以來,生死根本,用攀緣心,以為自性,亦此物也。非一非二,非同非異,非即非離,程子焉能知此理哉。
伊川曰:釋氏要屏事,不問這事合有合無,合有又安可屏?合無更屏甚麼?且無靜遠屏跡山林,世以為高。惑矣!
屏山曰:黃帝無搖汝精,即廣成子在峒崆之上,陶唐喪其天下,而見四子於汾水之陽而說學道者乎?程子誤讀「必有事焉而勿忘」,程子惑矣!
伊川曰:釋氏有出家出世之說,家本不可出,謂他不父其父,逃去可也。世則怎生出得,除是不戴天履地始得,又却飲食。
屏山曰:孟子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莊子所謂:「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者,吸風飲露,不食五穀矣。程子自索之於形骸之內,豈獨無姑射之神人乎?
伊川曰:明道言:昔之異端,乘其迷暗;今之異端,因其高明。
屏山曰:吾讀《周易》曰:「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知異端不足畏。又讀莊子曰:楂梨橘柚不同味而同甘。耳目鼻口不相通而相用!知異端皆可喜。又讀《維摩經》曰:謗佛毀法,乃可取食;外道天魔,皆吾侍者;始知非異端矣。又《讀華嚴經》見婆須,之放蕩,阿那之殘忍,勝熱之刻苦,大天之怪異,主夜之幽陰,童男之嬉戲,皆有清淨解脫法門。生死涅槃,同一法性;智慧愚癡,皆為般若;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此法界中,無復有異端事,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謂高明爾。悲夫!
伊川曰:太古之時,人與物同,出純氣為人,繁氣為物,人乃五行之秀氣;此是天地精明純粹所生。如柳上露一嶋,便有草木禽獸生焉!安知海外無氣化之人,又如衣服蟣虱,氣化後便以種生,此理甚明。
屏山曰:孔子雖言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亦不言其所以然也。今程子力為此說,謂天地之氣所生,即西方梵天之語。又謂與草木之類同生,亦外道先尼之言也。雖然,自生民以來,未始有突然而自生,倏然而獨化者,何也?此言乃異於三聖人之教乎?孔子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莊子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佛曰:性覺真空,性空真覺,然則兩儀未判,有物混成,自有生天生地者,天地焉能生我哉?夫心化而空,空化而天地生,我與萬物同生,如念化而瞑,瞑化而境界,我與游魂同夢,忘念即無夢矣。彼無心者,其有生死於天地者乎?此聖人之所以挈天地者也。學者思之!
伊川曰:學者後來多耽莊子,若謹禮者,膠固纏縛,須覓箇放曠出身處。其勢必然,東晉是也。
屏山曰:悟《楞嚴》之妙理,而後可與言戒;達莊周之玄學,而後可以談禮;彼阮籍之徒,謂禮豈為我輩設,真狂言耳!蓋小人之中,庸無忌憚者,如近世之無礙禪也,何等物耶?
伊川曰:喜怒出於性,感於外而發於中,猶水之有波也。湛然平靜,水之性也。或遇沙石與風為波濤,豈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豈有許多不善事耶?然無水安得波浪,無性安得有情也?
屏山曰:此程氏之學,與李翱不同者。翱之言曰:聖人有性,未嘗有情。故舜之用十六相,內而非喜也。投四凶而非怒也。此說出於《莊子》曰:聖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不以好惡傷其生,蓋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故學佛者,有即空即水即泥之說。聖人之靈府故異於常人,喜怒哀樂不解入者久矣!雖喜怒哀樂,而非喜怒哀樂也。以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即喜怒哀樂未發之和,故皆中其節焉。有喜有怒,而後有仁義;有哀有樂,而後有禮樂;豈以喜怒哀樂為仁義禮樂哉?學聖人之道者,遂以仁義禮樂求聖人也。
程子未嘗反復商確,故至於情性之論,每致疑焉。雖有水波之喻,自相矛盾。至於崇安,錙子翬著論,以為李翱並聖人於木石之倫,栖學者於枯槀之地,蓋亦未之思耳。故深辨之。或曰:程子亦有聖人之心,此似境之說,即其論聖人之心,此論常人之心耳。曰:不然,論至於性,聖人豈遠於常人哉?但聖人能致中和,常人未能致耳。如喜怒哀樂,真出於性;雖聖人安能去之?性猶水也。喜怒,猶塵垢也。故《首楞嚴》云: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永斷根本無明。一切變現,不為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德。故常人澄之尚濁。聖人揚之亦清;此佛氏水波之喻也。
伊川曰:子莫見楊墨過不及,遂於二者之間,執之却不知有當摩頂時,有當不拔一毛時,執中而不通,與執一無異。
屏山曰:如程子之言,括中而復趨兩偏矣。孟子不取一偏,亦不執中,即《華嚴》之所謂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也。或謂:子莫猶子勿也,戒人之辭耳。非楊墨外,又有此焉。
伊川曰:喜怒哀樂之前,求中可否?却是思也。只平日涵養便是,久則自中節,更怎生求?
屏山曰:異乎吾所聞!夫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學而不思則罔。故君子有九思。思、心之官也,不蔽於物,則可以作睿。賡可以作聖矣。聖人之學,蓋自此入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即聖心之體也。彼不思而求之者,其可得而見耶?
伊川曰:當中之時,雖耳無聞,目無見,然見聞之理在始得。
屏山曰:心雖見聞,而不在耳目矣。其理安在哉?
伊川曰。如有知覺,却是動也。怎生言靜?
屏山曰:人非木石,寧無知覺?彼知覺者,有動靜耶?
伊川曰:動上求靜最難!
屏山曰:動念息念,即生死心,心無此念,非難非易。
伊川曰:喜怒哀樂未發下靜字,下動字,謂之靜則不可。然靜中須有物始得,這裏便是難處,莫如先理會敬。
屏山曰:程氏膏肓之疾,正在下字處,謂之靜。靜者湛然如急流水,白浪滔天矣。既有此物,難乎求其中也。已而又以敬為之,是汩其流而揚其波耳。能靜於彈指頃乎。悲夫!
伊川曰:華嚴法界三觀,如鏡鐙之類,包含萬象,無有窮盡,只為釋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曰:萬理歸於一理耳。
屏山曰:老子之常無常有同謂之玄,眾妙之門。孔子之道與器變通與事業,即法界觀也。三聖人之言,如出一口,豈周遮乎?程子謂一句道盡,然則三聖人有贅詞矣。程子止知同一理耳!豈知一事自具一理,同而異,異而同,同中之同,異中之異乎?反疑釋氏善遁,今在策子上矣。程子不知所窮何也?此譏燒一柱香,施一文錢,何等老嫗之言耶!
伊川曰:延年是天地間一賊,先知是野狐精。
屏山曰:彭祖熊經鳥伸之術,異於廣成子之無搖汝精,季咸之知人生死壽夭,不同廣乘楚之耳視目聽,烏可詈之耶!
伊川曰:有所忿懥恐懼憂患,不得其正,非是無,只是不以此動其心,學者未到不動處,須是執持。
屏山曰:學者心中,猶有此物,而不動其心,能執持而不動乎?吾不信也!
屏山先生《鳴道集說》卷之三 終
鳴道集說卷之四
上蔡曰:學佛者,欲免輪囘,是利心,私而已矣。此心有止而太虛無盡。必為輪囘,推之於始,何所付受?其終何時間斷?且天下人物,各有數矣。上蔡——謝良佐
屏山曰:佛說輪囘,愛為根本,有愛我者,亦愛湼槃,不知愛者真生死,故何利心之有?彼圓覺性,非作非止,非任非滅,無始無終,無能無所,豈有間斷哉?故眾生本來成佛,生死湼槃,猶如昨夢,夢中人物,豈有數乎?上蔡夢中之人,猶作夢語,終不識圓覺,認為太虛。悲夫!
上蔡曰:目視耳聽 見於作用者心也。自孔子沒,天下學者,向外馳求,不識自家寶藏,被他佛氏窺見一班半點,遂將擎拳竪拂底事,把持在手,敢自尊大,輕視中國學士太夫。而世人莫敢與爭,又從而信向歸依之,使聖學有傳,豈至此乎!
屏山曰:諸子知目視耳聽為心爾,亢倉子耳視而目聽,其知之乎?阿那律無目而見,難陀無耳而聽,摩訶迦葉久滅意根,圓明了知,不因心念,必不知也。而況佛說身心,皆為幻垢?正如孔子之廢心而用形,逕造四絕之妙。顏子屢空而未達,子貢多學而不識者。上蔡果得其傳乎?中國學士大夫,不談此事者,千五百年矣!今日頗有所見,豈非王氏父子,蘇氏兄弟之力歟?自家寶藏,自家不識,為隣翁指似,憎而詬之,癡兒亦不忍為也!吁!
上蔡曰:仁者人也,活者為仁,不知痛痒為不仁,學佛者知此,謂之見性,遂以為了終歸妄誕,聖門見此消息,必加功焉。
屏山曰:佛者有言:無為雖真,趣之則道果難證;有為雖偽,弃之則功行不成。故三賢將滿,加行,初圓八地以前,無功未至,理則頓悟,無剎那間,事則漸除,有僧祇刼。謝氏為伊川所傳,不敢謦欬,死於語言矣。果知痛痒否乎?
上蔡曰:人之氣稟不同,顏子似弱,孟子似強,孟子壁立萬仞,非恁地手脚,撑住此事不去。雖然,猶有大底氣像,未能消磨盡。所以見他未至聖人之地位,不然,藐大人等語,不說出來。
屏山曰:此伊川語也。他人之唾,其可食乎?正孟子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劍去遠矣,爾方刻舟!孟子之所以為孟子者,其可見耶?為出於氣稟,蔽於詖,而陷於邪。
上蔡曰: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見解。欺誑眾生,聖門得天理,故敢以天自處。佛氏却不敢恁地做大。明道嘗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來。
屏山曰:禪者有言:盡法界是沙門一雙眼,更須瞑却,有何見解?眾生與諸佛,一口吞盡,喚甚作天理,天理圓無盡矣。可惜明道拈弄出來,止有天理二字而已。嗚呼!
上蔡曰:世上說仁,只管著愛上,怎生見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關愛甚事,呂晉伯因悟曰:公說仁字,正與尊宿說禪字一般。
屏山曰:仁固非愛,愛豈非仁。仁者,自生分別,去禪遠矣!
上蔡曰:老子見得錯了,只如失道而後忘等語,那裡有許多分別。
屏山曰:此數字者,未有老子時,正自不同,豈是渠分別耶?
上蔡曰:吾曾問莊周與佛何如?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說直有高妙處,莊周氣象大,故淺近如人睡初覺時,不見上下東西,指天說地,怎消得恁地。他只是家常茶飯,逞箇甚麼!
屏山曰:程子之法,夢魘幾死,嗔人驚覺,豈知家常飯味乎?
上蔡曰:吾嘗曆擧佛說與吾儒同處問伊川。伊川曰:恁地同處多,只是本領不是,一齊差却,為不窮天理,只將拈匙把筯,日用底便承當做大事小事,任意縱橫作用,便是差處私處。為問何故是?私曰:把來做弄便是,做兩般看了,將此事橫在肚皮裡。一如子路冉子相似,便被他曾點冷眼看破,只管對春風吟咏,渾沒些能解,豈不快活!
又如子路有做好事底心,顏子參彼已。孔子便不然,更不作用。
屏山曰:謝子所問於程氏者,是渠室中事也,其所見處甚高,正中拙禪和弄精魂之病。雖然,釋迦既死,天下太平,達磨未來,此方已有,本色宗師,尋常語話,佛之一字,尚不喜聞。如有妙解,直須吐却,透雲門之二關,出曹山之三墮,隨波逐浪,已是廉纖,戴角披毛,又成滲漏,著衣喫飯之日用,擔柴運水之神通,元無伎倆,誰敢承當?鬼神尚不能窺見王老師,天魔亦尋伺不著金剛臍,叢林如海,夫豈無人!程子冷眼看他不破,即吾夫子飯食日用:中庸之妙,洒掃應對,君子之傳也。程子果得之乎?
上蔡曰:佛說直下便是動念即乖,此是乍見孺子已前底事。乍見孺子底,吾儒喚做心地,便喚做前塵妄想,見得本高,吾儒要就上面體認做工夫,他却一切掃除,說大乘頓教,一聞便悟,須是顏冉已上底姿質始得。乍見孺子底心,是自然底天理,怎生掃除得?
屏山曰:陋哉謝子之言也!觀音以大悲為名,彌勒以慈氏為首,豈以乍見孺子者為妄想乎?所謂動念即乖,正恐謝子如此分別爾。大乘菩薩,念念度阿僧祇眾生,不見一眾生得度者,正當乍見孺子時也。儒者果體認得此心?直下便是豈太高耶!不做工夫,更無掃蕩,雖非顏閔?一聽此說,將有徑悟者乎?
上蔡曰:佛大概私心,學佛者欲離生死要度一切眾生,亦是為自己發願,那一箇不拈香禮佛,儒者直是放得下,更無多事。
屏山曰:佛者無心,亦無生死,無眾生可度,亦無發菩提心者。拈香禮佛,無所不可。謝子放下此心,却成多事矣!
上蔡曰:人死時氣盡也。予嘗問明道有鬼神否?明道曰:道無,儞怎生信?道有,儞但去尋討看。橫渠云:這箇是天地間妙用,這裡有妙理,於若有若無之間,須斷直得去,不是鶻突,自家要有便有,要無便無,始得鬼神在虛空中辟塞滿,觸目皆是,為他是天地間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
屏山曰:明道之說,出於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橫渠之說,出於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上蔡之說,出於盛哉鬼神之德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三子各得聖人之一偏耳。竟墮於或有或無,若有若無之間;不免鶻突。子觀聖人之言,各有所主,大抵有生有死,或異或同,無生無死,非同非異。人即有形之鬼,鬼即無形之人,心有即有,心無即無耳。聖人復生,不易吾言矣。
上蔡曰:呂與叔常患思慮紛擾,程夫子答以心主於敬,則自然不紛擾矣。
屏山曰:僕欲易伊川一字,心主於鏡,則自然不紛擾矣。
上蔡曰:血氣之屬,有陰陽牝牡之性,而釋氏絕之,何也?
屏山曰:飲食男女,正血氣耳!性何與焉,故饑則思飽,飽則厭,壯則喜,老則倦,性無變易,豈有此耶?血氣方剛人能戒之,人不能戒,其去禽獸無幾矣。世有辟穀而齋居者豈遂喪其性乎?以女子為難養,故孔子三世而出妻,孟子惡敗而去妻,瞿曇氏去其嬪嬙,而有革囊之喻,蜜刃之說,猶世俗有烝通之姦,亡國喪家,以殺其身者,踵相接也!仁人君子,忍為此言乎?
上蔡曰:釋氏以性為日,以念為雲,去念見性,猶去雲見日。釋氏之所去,正吾儒之所當事者,釋氏不窮理,以去念為宗。
屏山曰:佛以妄念翳其真心,故有此喻,真心發光為正念,名佛出世,誰能去之?故《維摩經》以貪愛為母,無明為父,若去無明與貪愛者,名為殺佛父母。《首楞嚴》亦謂:令汝速登解脫,即汝六根,更非他物,此吾儒之所當事者,但恐未見真心耳。非窮理者不知也。
上蔡曰:吾儒以名利關為難透。釋氏以聲色關為難透。
屏山曰:釋氏以生死關為難透。名利聲色,其猶膚垢耳。
上蔡曰:釋氏指性喻天,故蠢動含靈,與我同性,明道謂:吾儒雖若與釋氏無異,然而不同。
屏山曰:凡有血氣之屬,其心識不相遠也。上古神聖之人知之,吾儒與釋氏之道本同,其教不同耳。以其不同,是以同也。程子亦以性為天,天其有異乎?
上蔡曰:登徒子不好色,而有滛行;色出於心,滛出於氣。
屏山曰:既有不好色而者,是氣血也,非心也明矣。
上蔡曰:伊川曾問某,近日事何如?某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賢者却發得太早。當見得這個事,經時無他念,終有不透脫處。若不得他一句救援,便入禪家去矣。聞此語後二十年,不敢道「何思何慮」。
屏山曰:列子學於壺丘子也,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言是非,始得一盻;六年心更念利害,口更言是非,始得一笑;九年橫心所念,更無利害;橫口所言,更無是非;始並席而坐。至於口如耳,耳如目,目如鼻,即造乘風之妙,此入道之階也。奈何以少時無他念為禪乎?
上蔡曰:釋氏與吾儒,須認取精微,最非同非不同處,才有私意,便支離。
屏山曰:精微之理,無同無異,有支離處,即私意耳。
上蔡曰:釋氏有言:不怕念起,只怕覺遲!豈免念起,須識念起時。
屏山曰:此念起時,已變滅矣。須欲識認,其可見乎?學者試思之。
上蔡曰:吾儒下學而上達,窮理之至,自然見道,以我為天也。佛氏不從理來,故自不信,必待人證明然後信。吾儒從裡面做,豈有不見。佛氏只從外見之,却不肯入來做,不謂佛氏無見處。
屏山曰:孔子游於方內,訴流而上;老子游於方外,沿流而下;至於瞿曇氏,則無上無下,無內無外,無來無去,亦無見處,大包太虛而有餘,細入微塵而無間,同天同人,非天非人,以其言大有逕庭,故其徒必相訂正,真偽之襍,間不容髮,果有所得,如雙鑒然,非自信也,恐高談自欺,誤學者耳。
上蔡曰:佛之論性,如儒之論心;佛之論心,如儒之論意;循天之理,但是,性不可容些私意,纔有私意,便不能與天為一。
屏山曰:性如水也,心如海也,意如漚也,此天理之自然者;豈不了然。初無同異,漚生漚滅,其如海何,儒佛妙處,皆無私意。
上蔡曰:敬是常惶惶法,心齊事事放下,其理不同。
屏山曰:見道者敬,即是觀、是慧、是照、是無上菩提。齊則是止,是定、是寂、是大般涅槃,了無差別。如未見道。敬即無明,齊即無記,正孟子之所謂助長與忘,固不同矣。
上蔡曰:釋氏所以不如吾儒、無義以方外一節,義以方外,便是窮理。釋氏以理為障礙,然不可謂釋氏無見處,但見了不肯就理。諸公不須尋見處,但且敬以窮理。
屏山曰:佛以八萬四千塵勞煩惱,為八萬四千清凉解脫法門。豈無義以方外一節,以謂理為障乎?果有所見,事事無礙,無非理也。何所就耶?如無所見,敬以防心可矣。其能窮理乎?學者欲有所見,不必他求,我無所見,即無不見矣。
上蔡曰:古人千言萬語,許多模樣,只要一箇是字。
屏山曰:古人千言萬語,許多模樣,只沒一箇是字。
上蔡曰:邵堯夫問:今年雷起甚處?伊川曰:起處起,邵愕然。
屏山曰:此正滑頭禪者之葛藤耳。堯夫之易數,未可輕也!
上蔡曰:儒異於禪,正在下學矣。
屏山曰:禪同於儒,止在上達處矣。其可不知之乎?
上蔡曰:摠老嘗問,默而識之,是識箇甚?無入而不自得,是得箇甚?
屏山曰:上蔡常記總此語,而無所畣答,其意欲學者自求之也,今特表而出之。
元城曰:孔子、佛之言,相為終始。孔子之言毋意、毋必、毋必、毋固、毋我。佛之言曰:無我、無人、無眾生、壽者。其言次第,若出一人。但孔子以三綱五常為道,故色色空空之說,微開其端,令人自得爾。孔子之心佛心也,假若天下無三綱五常,則禍亂又作,人無噍類矣!豈佛之心乎?故儒釋道其心皆一,門庭施設不同耳。如州縣官不事事,郡縣大亂。禮佛、誦經、坐禪,以為學佛可乎!
屏山曰:元城之論,固盡善矣。惜哉!未嘗見華嚴圓教之旨。佛先以五戒十善,開人天乘,後以六度萬行,行菩薩道;三綱五常,盡在其中矣。故善財五十三叅,比丘無數人耳。觀音三十二應,示現宰官居士長者等身,豈肯以出世法,壞世間法哉!
梁武帝造寺、度僧、持戒、捨身,嘗為達磨所笑。摩尊者謂宋文帝,王者學佛,不同匹夫。省刑罰則民壽,薄稅斂則國富,其為齋戒不亦大乎?惜一禽之命,輟半日之飡,匹夫之齊戒爾!此儒者學佛,不龜手之藥也。
元城曰:古今大儒著論毀佛法者,蓋有說也。且彼尾重則首輕,今為儒佛弟子,各主其教,猶鼎足也。今一足失可乎?則鼎必覆矣。所謂佛法,凡可以言,皆有為法,有成有敗,物極則反,佛法太盛,不獨為儒病,亦為佛法之太禍也。彼世之小儒,不知此理,見前輩或毀佛法,亦從而詆之。以謂佛法皆無足取,非也。士大夫多以禪為戲,此事乃佛究竟之法,豈可戲而為一咲之資乎?此亦宜戒!
屏山曰:劉子之言,深中強項書生之病矣。雖然,其父報仇,其子必却,是亦先儒之過也。聖人之道,無首無尾,過慮尾重而首輕,吾謂不如首尾之相救也。三聖人同出於周,固如鼎足,然偏重且覆。烏可去其一乎?韓子之時,佛法大振,於吾儒初無所損,今少林之傳將絕,而洙泗之道亦如線矣。唇亡齒寒之憂,可立而待也。悲夫!
元城曰:所謂禪一字,於六經中亦有此理,佛易其名。達磨西來,此話大行。佛法到今果弊矣!只認色相,若渠不來,佛法之滅久矣!又上根聰悟,多喜其說,故其說流通。某之南遷,雖平日於吾儒及老先生得力,然亦不可謂於此事不得力。世間事有大於死生者乎?此事獨一味理會生死有箇見處,則貴賤禍福輕矣。老先生極通曉,但不言耳。蓋此事總繫利害,若常論之,則人以為平生只談佛法。所謂五經者,不能曉生死說矣。故為儒者不可談,蓋為孔子地也。又下根之人,謂寂寞枯槁,乃是佛法,至於三綱五常,不肯用意。又其下者,泥於報應因果之說,不修人事,政教錯亂,生靈塗炭,其禍蓋不可勝言者!故其平生何曾言,亦本於老先生之戒也。
屏山曰:元城之說,為佛者慮盡矣。為儒者慮似未盡也。佛書精微幽隱之妙,佛者未必盡知;皆儒者發之耳。今已章章然已,或秒而不傳,其合於吾書者,人將謂五經之中,初無此理,吾聖人真不知有此事,其利害亦非細也。吾欲盡發其秘,使天下後世,其知六經之中有禪,吾聖人已為佛也,其為孔子地,不亦大乎!彼以寂寞枯槁為佛法,以報應因果廢人事,或至亂天下者,正以儒者不讀其書為所欺耳。今儒者盡發其秘,維摩敗根之議,破落空之偏見,般若施身之戒,攻着相之愚夫,上無蕭衍之禍,下無王縉之惑矣。雖極口而談,著書而辨,其亦可也,學者其熟思之。
元城曰:看經者當知其義,但尋文逐句,即生誹謗,如《法華》云:念彼觀音力,刀尋叚叚壞!言其性也。見《楞嚴經》故,祖師將頭迎白刃,如劒斬春風耳。此理喻人不致謗佛也。
屏山曰:劉子誠辯矣。雖然理中有事,性即是相,吁!匪測也。佛說不可思議,思議求之,或未盡善。
元城曰:繫詞亦有非孔子之言。如在傳穆姜之言。元亨利貞之說是也。
屏山曰:歐陽子之遺毒也。學者其吐之,不然,或殺人矣。穆姜雖有此語,孔子刪定之,即孔子語也。
元城曰:溫公著論詆釋氏云:其妙不能出吾書,其誕吾不信也。某問如何是妙?曰:無我,千經萬論,只辨一箇我字。又問如何是誕?曰:其言天堂地獄不足信。曰:今王法雖至殺戮,不能已之,惡人苟有不肖之心,自弁其命。何所不可?佛之設此,俾人易惡而向善耳。且鄒衍謂:天地之外,如神州赤縣八九。莊子言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凡人耳自所不及,安知其無?公曰:吾欲扶教爾。
屏山曰:元城與司馬君實如父子然。故心術之發,無有所隱,此言固善。雖然!元城之疑未盡,君實之情,亦太矯矣。吾聖人六經中,皆有此意,眛者弗知耳。必欲扶教,此說其可誕乎!
元城曰:若由中道,則無時不正。釋老之道,皆未免入邪。
屏山曰:苟有意於中正,即入於邪矣!惟學道者知之。
鳴道集說卷之五
江民表性說曰:性無古今,習通今古。唯通於今古,羊舌鮒之賄死,豈一日之積哉?其來有自矣。是以神靈岐嶷,不獨私於黃帝,不通乎故習者,未能究之也。又曰:性如珠在泥,雖未嘗變,如白受色,隨染而化,無有定色。
屏山曰:江子之性說,幾於盡矣,諸儒皆莫及也。雖然,當改數字,如珠在泥,未嘗變者,正性也;如白受色,隨染而化,名故習也。白受色則亡其白矣,習可亡也,性可亡乎?
龜山曰:六經不言無心,佛氏言之。佛氏和順於道德,蓋有之矣。理於義則未也。
屏山曰:莫謂無心元是道,分明猶隔一重關。學佛者知之,理於義則未也。誠中擔板禪和之病,豈佛氏之罪哉!
龜山曰:聖人以為尋常事者,莊周則夸言之。乃禪家呵佛罵祖之類。如《逍遙遊》乃子思之所謂無入而不自得。養生,主乃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而已。曲譬廣喻,此張大其說耳。
屏山曰:楊子見處甚高,知禪者有力於佛,即知莊子有力於聖人矣。曲譬廣喻張大儒者之說,儒者反疾之,何也?
龜山曰:儒佛深處,所杪忽耳。見儒者之道分明,則佛在其下矣。今之學者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知吾道之大也。為佛者既不讀儒書,儒者又自小,然則道何由明哉?
屏山曰:儒佛之軒輊者,不唯佛者不讀儒書之過,亦儒者不讀佛書之病也。吾讀《首楞嚴經》知儒在佛之下。又讀《阿含》等經,知佛似在儒下;至讀《華嚴經》無佛無儒,無大無小能儒,能佛,能大能小,存泯自在矣!
龜山曰:老子言禮者忠信之薄,是特見後世為禮者之弊,先王之禮,本諸人心,雖然,老子薄之者,其意欲民還淳反朴,以救一時之弊而已。然天下豈有此理哉?
屏山曰:吾夫子問禮於老聃,豈不知禮哉?為此言者,欲學者知禮之所自起,將有得之於俛仰謦欬之間,徑造忘言之妙,即無懷氏之境,不難到也。彼西晉之狂人曰:禮豈為我輩設者,假老聃之說,以為姦爾!悲哉!
龜山曰:微生高乞醯以與人,孔子不以為直。《維摩經》云:直心是大道場。儒佛至此,實無二理。
屏山曰:何止儒佛,八荒之表,萬古之下,聖人之門,當自此入。
龜山曰:知微之顯,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有僧自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無語,其聲如雷。莊子亦曰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可謂善言者也。
屏山曰:戒慎恐惧,猶是聖人門外事,此與子欲無言相類。
龜山曰:《圓覺經》言:作止任滅是四病,作、即助長,止、即不芸苗,任、滅、即無事。
屏山曰:不然。作、止皆助長也。任,滅皆不芸苗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非作非止,非任非滅矣。
龜山曰:捻老言:菴摩羅識,唐言「白淨無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阿賴耶識,唐言「善惡種子」,即善惡已萌處。
屏山曰:白淨無垢識,無善惡者。孟子之所謂善,即阿賴耶識矣。
龜山曰:荊公字說謂:性覺真空者離人。若離人之天,即頑空也。
屏山曰:荊公謂:離妄而真為真空,龜山謂即妄而真為真空。予又不然!所謂真空者,非即非離,非妄非真,非空非不空。
龜山曰:孟子所謂精粗兼備,其言甚近,而妙義在焉。如龐居士云:「神通並妙用,運水搬柴」此自得之言。最為達理,如許大堯舜,只於行止疾徐之間做了。
屏山曰:龜山在伊川門下談道,窮極高妙。此語以少數字,改作如許大堯舜之道,只於行止疾徐間不覺的做了。
安正忘筌曰:學佛為自為之人耳。學聖人不唯可以自覺,致君澤民,躋時於太平,其功利之博與獨善者豈可同日語哉。
屏山曰:大哉此書!伊川之學不及也。其關鍵似方山合論,大略以大象為體,以太極為心,居皇極為正位,破後學為大夢。不墮禍福之中,超於形數之外。上知桓文之假而明王道,下識楊墨之取,而尊聖人。發黃石之秘以救生靈,傳河汾之業以重師友,借老莊之書,文孔子之易,探其淵源,其出於瞿曇氏乎?頗知華嚴三觀之旨,竊聞曹洞五位之言,自成一家,獨立千古,亦胠篋之雄者乎?掠人之財,猶謂之盜,而況多於財者耶!何其憎主人之甚也!
又曰:象獲碩果,則貫魚之寵無不利,既不病耳目,又不憊性命;後之人欲求入道者,往往甘心祝髮,以効鈍根中人以下所為。
屏山曰:吾聞聖人達命,次守節,下失節。吾儕非聖人之無欲者,求寡其欲而未能也。敢以多欲為無害於道乎?
又曰:學道者尊禮法之家為華末,不學道者,以學道之士為空無,皆非達士也。蓋由私見繫所取而止,不悟一家也。
屏山曰:橫浦張九成著《少儀論》以議佛氏之枯槁,不如聖學之華滋,與此說蓋同。顧豈知毘盧以萬行因華,莊嚴佛果。藥山謂或從冷澹,或放光明,枯木糝花,寒灰發燄,初學佛者已知之矣,予復何言!
安正忘筌曰:達者露其端,世人宗其說,其在中國者,曰孔子、孟子。又有老子莊子,其自西域而至者,又有釋氏,在六合之外。蓋不知幾國,莫不各有先達之士為師,其晦而不顯者,又不知幾人?如韓退之書毛十八翁先知若神,又非三教。
屏山曰:此論甚奇,古人所未嘗言者。不然,中間自孔孟老莊以來,一千五百年,豈無一聖人乎?雖然,學道求師,亦須正眼。如毛十八翁輩固多,性力亂神,夫子不語,索隱行怪,聖人弗為!季咸之徒,不足貴也。
安正忘筌曰:得失之報,冥冥之中,固未必無司之者。聖人尤探其頤,乃略此而不論,惟聖人超形數而用形數,與造物者游,賢者皆未足以超出而免此,姑就所得之報爾,可以為大戒。又曰:儒釋一家。歸宿相似,設施相邃,故功用全殊!此雖運動樞機財成天地,終不駭異,三靈被德,似彼所長,施於中國,猶軒車適越,冠冕之胡,決非所宜。儒者但當以皇極經世,乃反一無迹,而超數超形,何至甘為無用之學哉!
屏山曰:論至於此,儒佛之說為一家,其功用之殊。但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便生分別,以為同異者,何也?至如劉子翬之洞達,張九成之精深,呂伯恭之通融,張敬夫之醇正,朱元晦之峻潔,皆近代之偉人也。想見方寸之地,既虛而明,四通六闢,千變萬化,其知見只以夢幻死生,操履只以塵垢富貴,皆學聖人而未至者。其論佛老也,實與而文不與,陽擠而陰助之,蓋有微意存焉!唱千古之絕學,掃末流之塵迹,將行其說於世,政自不得不爾,如胡寅者,詬罵不已,嘻其甚矣!豈非翻着祖師衣,倒用如來印者耶!語在駁崇正辨,吾恐白面書生輩,不知諸老先生之心,借以為口實,則三聖人之道,幾何不化而為異端也。伊川之學,今自江東浸淫而北矣。搢紳之士,負高明之資者,皆甘心焉。予亦出入於其中幾三十年,嘗欲箋註其得失,而未暇也。今以承乏於秋闈,考經學數十餘日,秉閒漫筆於小藁,意者撒藩籬於大方之家,滙淵谷於聖學之海,蒐諸子胸中之秘,發此書言外之機,道冠儒履,同入解脫法門,翰墨文章,皆是神通游戲,姑以自洗其心耳。或傳於人,將有怫然而怒,憫然而疑,凝然而思,釋然而悟,啞然而咲者,必曰:此翁亦可憐矣!
橫浦曰:禮以少為貴者,寂然不動之時也,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也。《易》所謂敬以直內也。孟子所謂盡其心也。釋氏疑近之矣。然止於此而不進,以其乍脫人欲之營營,而入天理之大,其樂無涯,遂謂廓然無物者為極致。是故以堯舜禹湯文武之功業為塵垢,以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節為贅疣,以天地日月春夏秋冬為夢幻,離天人,絕本未,決內外,𠙦焭無偶,枯稿索寞,無滋潤之氣,如秋冬之時,萬木彫落,無復婆娑蔽蔭之狀,殆將滅五常,絕三綱,有孤高之絕體,無敷榮之大用,此其所以得罪於聖人也。又曰:人有四端,如人之有手足也,若釋氏則無手足矣,徒有腹心耳。安知運用行止之理哉!
屏山曰:張子之言,以欺儒者可也。頗知佛書者,其可欺乎?維摩譏弟子,比之焦芽敗種,《華嚴》謂定性二乘退墮,無為廣大深坑,正恐以出世法壞世間法爾。張子豈知世間法,即出世間法哉!藥山有言:或枯澹也得,或光明燦爛也得!禪者謂之枯樹糝華,寒灰發焰。彼欲通身是眼,豈兀然無手足乎?釋氏未嘗得罪於聖人,但得罪於俗儒耳。
東萊曰:一固萬也,不待一塵萬境,而後知其一而萬也。萬固一也,不待萬境一塵,而後知其萬而一也。千載一念,一念千載,切意乾竺之學,俱不免近於辭費也。不生而說生,不滅而現滅,不生之生,不滅之滅,果固然之理耶?何為而復加現之一辭也。
屏山曰:參萬歲而一成純,莊周氏之語也。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之者未嘗生,列禦𡨥之語也。豈乾竺之書,獨云乎哉?如法界觀,亦中國書,有理法界,萬固一也。有事法界,一固萬也。有理事無礙法界,一而萬,萬而一。有事事無礙法界,一自一,而萬自萬,而一一之中,萬萬之一,萬中之一,一一之萬,如水之一,如漚之萬,水中之漚,一而萬,漚中之水,萬而一,水即漚也,一自一而萬,漚即水也。萬自萬而一,論至於此,豈非一中之萬,萬之一,萬中之一一之萬,寧有周遮之費辭乎?呂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南軒曰:《樂記》謂人生而靜,天之性感物而動,性之欲,性不能不動,未見其不善,好惡無節,則流為不善矣。譬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流亦其性也。至於因其流激,泊於泥沙,則其濁也。豈其性哉?
屏山曰:張子之言誠辨矣!既知人生而靜,天之性即感物而動,非天之性,特人欲耳。謂不能不動,至流為不善,則以其性,水既流矣,其能不濁乎?是不知泥沙之所以來,又不知何物為泥沙也。惜哉!
南軒曰:天命之全體流行無間,貫乎古今,通乎萬物者眾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嘗間斷,而聖人盡之,亦非有所增益也。若釋氏之見,則以為萬法皆吾心所起,是昧乎太極本然之全體,而反為自利自私。是亦人心而已,非識道心者也。
屏山曰:張子之所謂天命之全體,釋氏之所謂心也。其言全出於佛老無毫髮異矣。雖無疑萬法非心所為而歸之太極,是不知太極為何物,如父出而忘其家,見其子而不識,與劉儀同何異哉?蓋以情識卜度,雖言道心而不知耳,反謂佛自私於人心。惑矣!
南軒曰:佛學所謂存心,與吾儒所謂存心,存字雖同,而有公私之異。吾學操而存者收其放,則公理存,故於所當思,而未嘗不思也。於所當為,而未嘗不為也。學佛之所謂存心者,無所為而已矣。於所當思,而不知思也。獨憑藉其無所為者,以為宗!日用間將眼前光爍爍地,弄為作用耳。目前一切,以為幻妄,自利自私,不知天地也。
屏山曰:存之一字,非唯佛者,儒者不同,儒者之所謂存之一字亦自不同!操之則存,乃求放心之謂也。至於成性存存,又存其所當存者,道義之門也。方其無思也,無為也。則道是己。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義是己。此莊子所謂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老子所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佛之所謂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求斷根本無明。一切變現,不為煩惱,皆合涅槃清淨。《妙法》、《華嚴》八地菩薩,得無生法忍,菩提心,涅槃心,佛心菩薩心,皆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諸佛摩頂而言曰:善男子!汝適得此一說耳。此諸法之住,若不出世,此法常住,無有變易,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諸佛有無量法門,佛子當學,故焦芽敗種,淨名所譏,積塵聚塊,冲虛所笑,禪者亦謂:死水不藏龍,亦欲絕後重甦耳。張子不知也。祖師以弄精魂為野狐精,豈以眼前光爍爍地為日用哉?倘止以枯槌竪拂為佛法,是以吟哦之輩為孔子之道也。悲夫!
南軒曰:異端之惑人,未必非賢士大夫。今日異端之害,烈於申韓。蓋以其說有若高且美矣。故明敏之士,樂從之!惟其近似而非,逐影而迷真,馮虛而捨實,拔本披根,自謂其直指人心,而初未識心也。使其果識其心,則君臣,父子,夫婦,是乃人道之經,而本心之所存也。其忍斷弃之乎?天下之禍莫大於似是而非,學者有志於學,必也於此一毫而不屑,而後可以得其門而入也。
屏山曰:張子比佛老於申韓,三尺之童,亦不信也。意其近似而非。為天下之禍,又豈獨佛老乎?以世間法為真實,出世間法為虛妄,學道者當自知之矣。奚待予言!學者有志於學,必也於此一毫不可不辨其所以然,而後可以得其門而入也。雖然,學者內有三疪,外有四孽。何謂三疵?識、鑿之而賊,氣、馮之而亢,才、蕩之而浮。何謂四孽?學、封之而塞,辨、譁之而疑。文、甘之而狂。名、錮之而死。此七物者,心之奴也。乘其心,則為寇盜之媒也。叛其道,則為仇,此其所以蔽而不開,泥而不化,放而不反也,皆物翳於方寸之地,𥗋然而落,霍然而散,洗然而淨,無介然之私,或見其彷彿矣。
晦菴曰:大抵目前所見,只是儱侗底得箇大本達道底影像,便執認以為是了。自覺殊無立脚下工夫處,蓋只見得箇直截根源,傾湫倒海,如在洪濤之中,不容少頃停泊,一向如是!故應事接物處,但覺猛利,勇敢增倍於前,而今而後,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箇安身立命處,所以,立大本行達道之樞要,所謂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者,乃在於此。
屏山曰:朱子之於性學,蓋嘗深體之矣。惜乎未聽佛書之多,而見禪者之少也!方其一向如是,知理而不知有事,知正而不知有偏,知有文殊而不知有普賢也。及其一家,知事而不知有理,知偏而不知有正,知有普賢而不知有文殊也。至於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始知有理有事,有正有偏,有文殊有普賢而已。顧豈知理事無礙,正偏回互,文殊普賢為一法身哉。至於周遍含融,兼中到位與善財入法界品,海印三昧,帝網相羅,未嘗夢見。所以,未免科分三段,話作兩橛,暗中摸索,止出於情識卜度耳。謂道在於此,談何容易哉!自謂浩浩大化之中,安身立命,不覺識浪湛然之頃已滔天矣。如急流水,苦不自知耳。學者當審思而明辨,各自體之,或信予言之不妄云。
晦菴曰:大抵天下事物之理,無無對者,惟道無對,以形而上下論之,末嘗無對也。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後,或以多寡,或以類而對,或以反而對,反覆推之,天地之間,真無一物兀然無對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覺手舞而足蹈也。
屏山曰:惜乎朱子之才,未讀佛書也。《入楞伽經》一百八句皆對待法,豈止上下前後左右多寡哉?此真生死心也。程子未能洗去此心,謂有生則有死,任之以自寬耳!豈道也哉?蓋榮啟期之徒爾。或謂法界中,無孤單法。豈程子意歟?是又不然,程子安知有十玄門哉?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亦會歸於一耳。程子求之於二,止謂世間法而已。
晦菴曰:有是理則有是氣,氣則無不兩者。故《易》曰:太極生兩儀。而老子所謂道先生,而後一乃生二,其察理亦不精矣,老莊之失,大抵類此。
屏山曰:理一而氣二,太極未有氣也,豈有二哉?吾夫子既謂:太極生兩儀,生之一字,自無而有之,言與老子一生二之言,將無同乎?孰察理不精耶。程子之失,大抵類此,學者當深思之。
晦菴曰:窃病近世學者,不知聖門實學之根本次第,而溺於佛老之說,妄意天地萬物人倫日月之外,別有一物,空虛之妙,不可測度,其心懸懸然,徼倖一見此物,以為極致;末嘗不墮於此者。
屏山曰:天地萬物人倫日月皆形而下者,形而上者誰之言歟?朱子耄而荒矣!偶忘此言,以為佛老之說,吾恐夫子之道,亦將掃地矣!雖然,不可不辨,佛之所謂色即是空,老子所謂同謂之玄者,豈別有一物乎?朱子劃而為二,是墮於此而不自知耳!
晦菴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學者於此,涵養栽培,亦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極力尋究,忽然有感,然後為得。必若此,云是溺於佛氏之學而已!彼自謂有見,而於四端五典,皆末嘗見,甚者披根拔本,顛倒錯謬,無所不至。夫所謂見者,殆亦用心太過,端的履踐,豈可同日語哉!
屏山曰:水即波也,無風則不名波,中即和也,無感則不名和。吾夫子有言,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豈無所感而然耶?朱子知中,而不知所以為中,止於程氏涵養之說,既是自披根拔本,瞥見其影像耳。人無真實知見,寧有端的履踐乎?
晦菴曰:性固不能不動,然無所不有,然不能不動,其無所不有者,曷嘗有虧欠哉!釋氏之病,錯認精神魂魄為性,果能見性,不可謂之妄見,既曰妄見,不可言性之本空。此等立語末瑩,恐亦是見得末分明也。
屏山曰:性無動靜,亦無虧成。釋氏有語:「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豈以精神魂魄為性哉!不見性空,謂之妄見,見性空矣,豈妄見耶?見見現之時,見猶非見,豈不分明?恐未分明,朱子之語,並未瑩耳!
晦菴曰:皇極之無偏無詖,不以私言有所去就耳。無作好惡,不以私意自為憎愛爾。豈但包容,漫無分別,流於老莊依阿無心之說。
屏山曰:朱子皇極之辨,固美矣。謂包容漫無分別,為老莊依阿無心之說則疎矣。老子曰:「上德為之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莊子曰: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不曰上仁不仁,不曰人之小人,天之君子。其明白委曲如此,豈漫無分別乎?又曰:澤及萬世,而不少為仁;擠萬物而不為義,豈依阿乎?又曰:禍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所謂無心於無心者。天之天也,有心於無心者,人之天也。如老莊者,豈有心於無心乎?朱子之誣人,亦太厚矣!
晦菴曰:莊子謂:「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督者中也。老莊之學,不論義理之當否,但欲依阿於其間,以為全身避害之計,正程子之所謂:閃姦打訛者也。為善無近名,語或似是。為惡無近刑,則尤悖理。擇其不至於犯刑者,而竊為之。巧其途以避禍,小人而無忌憚,甚矣!子莫執中,但無權耳。老莊則不明義理,專計利害,又非子莫之比,迹其本心,實無異於鄉原。其揣摩精巧,又非鄉原之所及,乃賊德之尤者。王通謂非老莊之罪,吾不知其何說也。
屏山曰:下士聞道大笑之,如朱子者幾罵矣。督非中也,當訓督為迫耳。莊子之言曰:迫而後動,感而後應,不得已而後起,當而不自得,過而不悔其理然也。雖或以為善而遠於名,或以為惡而遠於刑,不以偽喪其真耳。朱子詬之以鄉原小人,波及王通,吾亦不知其何說耶!
僕屏山與諸君子,生於異代非元豐元祐之黨,同為儒者,無黃冠緇衣之私,所以嘔出肺肝苦相訂正,止以三聖人之教,不絕如髮,互相矛盾,痛入心骨,欲以區區之力,尚䁀足而不至於顛仆耳。或又挾其眾也,譁而攻僕,則䁀覆矣,悲夫!雖然,僕非好辨也,恐三聖人之道,支離而不合,亦不得已爾。如膚有瘡疣,膏而肉之,地有坈塹,實而土之,豈抉其肉而出其土哉?僕與諸君子不同者,盡在此編矣。此編之外,凡《鳴道集》所載及諸君子所著,《大易》、《詩》、《書》、《中庸》、《大學》、《春秋》、《語孟》、《孝經》之說,洗人欲而白天理,剗伯霸業而扶王道,發心學於言語文字之外,索日用於應對洒掃之中,治性則以誠為地,修身則以敬為門,大道自善而求,聖人自學而至,嗣千古之絕學,立一家之成說,宋之諸儒,皆不及也。唐漢諸儒,亦不及也。駸駸乎與孟軻氏並駕矣!其論議時有詭激,蓋真機耳。皆荀卿子之徒歟?此其所以前儒唱之,後儒和之,跂而望之,踵而從之,天下後世,將盡歸之。可謂豪傑之士乎?學者有志於道,先讀諸君子之書,始知僕嘗用力乎其中。如見僕之此編,又以藉口而病諸君子之書,是以瑕而舍玉,以噎而癈食,不惟僕得罪於諸君子,亦非僕所望於學者。吁!
襍說
吾兒時不喜佛老,以學佛者先壞其身,亡其家,敗國常而為天下螙。作排佛。又以從老子法,法而埜,埜而夷,夷而禽獸。作辨莊。意者特楊墨之遺說耳。比因閑居,稍讀西方書,所謂《首楞嚴》者,始知天地之所以成壞,人物之所以生死,因果之根源,聖凡之階級,明白徑直,如指諸掌。孔子之所謂性近而習遠,亢倉子之所謂耳視而目聽,列子之所謂有生生者,莊子之所謂真君存焉!孟子之所謂心莫知其鄉,《周易》之所謂神寂然不動,盡在是矣。特不須註解殊易解也。雖然,聽歇即菩提,知見無見,斯即涅槃。不歷僧祗獲法身之言,尚有所惑。
又讀《圓覺經》曰: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是即名為隨順覺性,成就一切種智。現世即菩薩之說,則綱象之得玄珠,混沌之鑿一竅,可以立契於嚬呻謦欬之頊。故以證悟了覺為賊,作止任滅為病者,南華之所謂,禍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宜父之所以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
又讀《維摩詰經》,獨以默然,深入不二法門。則冉求之失問,夫子之不答,得於眉睫間矣。猶疑其所謂非凡夫行,非聖賢行,不厭生死,不樂涅槃,一切塵勞煩惱,為如來種。眾生心行中,求諸佛解脫等語。
近讀《華嚴經》云:於有為界示無為法,亦不破壞有為之相;於無為界示有為法,亦不分別無為之性;不以世間法,礙出世間法,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如來性即菩薩行,菩薩行即如來性,念念嚴淨無量世界,而心無所著。念念調伏無數眾生而無我我所想,然則固所謂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無思無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雖顯諸仁而藏諸用,然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以道之真治身,其緒餘壓苴,可以治國家天下。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必自正心誠意始。夫帝王之業,皆聖人之餘事爾,況其么麼者乎?
嘗試論之:實際理地,不受一塵;文殊之一吹也。如師子王振迅,萬行門中,不舍一法;普賢之一噓也。如象王回旋,乃至毗盧着冠,如蓮華在水,合而言之一也。但體用交參,正偏回互耳。是故至別峰德雲始遇,入三昧則普眼中昬,逝多林之神變,迦葉尊者定中不見,彌勤閣之莊嚴,善財童子斂念即開,竪說之則五十五聖位,行布於彈指頃,如海印頓現。橫說之則五十三法門,圓融於一毛頭許。如帝網相羅,杜順禪師,立四法界:曰理、曰事、曰事理不二、曰事事無礙,豈非伯陽之所謂常無、常有,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仲尼之所謂道與器變通與事業邪?論至於此,擧足而入道場,低頭而成佛道,洒掃應對,得君子之傳,飲食日用,知中庸之味,孰為儒者,孰為佛者,孰為老者,又孰能辨之哉?
近代李習之、王介甫父子,程正叔兄弟,張子厚、蘇子由、呂吉甫、張天覺、張九成、張栻、呂祖謙、朱熹、劉子翬之徒,心知此說,皆有成書,第畏人嘲劇,未敢顯言耳。或疑其以儒而盜佛,以佛而盜儒,是疑東隣之井,盜西隣之水,吾兒時之童心也。悲夫!神人以道之真治其身,緒餘壓苴,可以治國家天下,聖人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蓋不離於道之神,可以發於乖外變化之聖,大而化之之聖,可以藏于不可知之之神。道家之說,與儒者之言,其相合如左右券,但老莊與孔孟,或出或處耳。彼楊朱者,知神人之先治其身而已,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翟者,知聖人之與民同患而已。雖摩頂放踵以利天下而亦為之。觀其為人,足以疑天下後世,天下後世,亦以此疑之!列禦寇之弟子,遠取楊朱之說,襍寘於其書。韓愈氏稱孔墨之師必相用,不相用,不足為孔墨。吁亦怪矣!吾自讀《金剛經》,可以徑破二家之誤,有道心者,雖胎卵濕化,有想無想,皆滅度之,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乎?心未入道,雖初中後日以恆河沙身命布施亦無益也,而況止於摩頂放踵哉!所謂聖人神人者,殆亦不可以此為之也。
吾自讀書,知孟子為聖人也。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惡。楊子曰善惡混。韓子曰有性有情。蘇子曰有性有才。歐陽子曰性非學者之所急也。吾從孟子不得不與諸子辨。荀子曰性惡,荀子果肯為惡乎?楊子曰善惡混。楊子之為善也,其為惡者果安在乎?韓子曰有性有情,韓子之為善者,其性乎?其情乎?蘇子曰有性有才,蘇子之才,其非性乎?歐陽子曰性非學者之所急也,歐陽子之學,何等事乎?當孟子之時,固有以食色為天性者,有以為有善有不善者,有以為無善無不善者,有以為無善無不善者,有以為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者,孟子猶以為性善。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又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又讀《莊子書》謂:和理出於性,和理生道德,道德生仁義,仁義生於禮樂,然性善之說愈明。
後讀佛書,以真如性為如來藏,從本以來,惟有遇恒沙等諸淨功德。一切煩惱染法,皆是妄有,性自本無。故曰:白淨無垢識,為無明所熏習。一變而為含藏識,闇然無記。楊子之所謂善惡混者,再變而為執受識。我愛初生,荀子之所謂惡者,三變而為分別意識,好惡交作。韓子之所謂情也,四變而為支離五識。視聽亦具,蘇子之所謂才也。學道者,復以真如薰習無明,轉四識為四智,其一曰:大圓鏡。其二曰:平等性。其三曰:妙觀察。其四曰:成所作。初無增減,故號為如來。特人昧其性耳。性何負於人哉?此孔子之所謂:「性相近,而習相遠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即吾佛所謂阿鞞與闡提非了義也。歐陽子平生不喜佛老,而罪學者言性。吾儕豈可為此翁所欺哉?繫辭尚以為非聖人語,彼何有於老佛云。
吾觀佛者,皆談仁義,竟不知何者為仁,何者為義?比讀莊周書曰:古之治國者,以和養恬,以恬養和,和生於恬,理出於和,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然則道德為仁義之禮,仁義為道德之用,後世人忘其本,止知有仁義,而不知有道德。故老子有激而云逆求其言。蓋欲合仁義於道德而言之也。豈真槌提仁義者哉!彼韓愈氏者,斬然臆斷,以道德為虛位,以仁義為定名,欲離仁義於道德而言之也。果誰坐井而觀天哉?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道德其虛位乎?孟子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仁義其定名乎?然則韓愈氏亦不知仁義為何物也。近世二程氏之學,始講明仁義之說。至以仁為覺者,是知慈惠寬愛不足以盡仁之實。求其意而未得耶?嘗試思之:盍反其本而已,莫如莊周之言為有次序也。方寸之地,本靜而明,明而靜,故曰:治道者以恬養知,以知養恬,恬以致其靜,知以致其明,靜極則無所於忤,明極則無所於蔽,無所於忤,則無所不受;無所於蔽,則無所不達;故曰:德、和也,道、理也。德之字曰仁,道之字曰義。故曰: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其明白徑直也如此。正如學佛者,以妙明之心修止觀之法,以止觀之力得定慧之稱。或以慈心定為悲增菩薩,或以無碍慧為智增菩薩。悲智圓修,同登大覺。儒者之所謂仁義,老子之所謂道德,盡在其中矣。吁!安得圓機之士,共談真仁義哉?
王通以佛為聖人矣,曰:其教中國則泥。蘇轍知佛為人天師矣,曰:以之治世則亂,不可不深為之辨。是二君子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其小,而不見其大;傳聽阿羅漢獨覺之法。而未嘗聞諸佛菩薩之行略。讀小乘《阿含》等之語,而未嘗讀《華嚴》、《維摩》之說,經發此言,良可惜也!豈非以梁武之事乎?達磨大士既攻其失矣,果如摩尊者告宋文帝之言,於治中國乎何有哉?
韓愈作《原道》以排佛老,罪其為清淨寂滅之說。有裘菖飲食之喻,最為可笑!不知愈曾見二家之書否?吾知其未嘗讀也。列禦寇之所謂積塵聚塊,是無為而非埋。維摩詰之所謂「焦芽敗種」,已入無為正位;不能復發菩提之心。雖學佛老者,亦知其為病也。如《瓔珞經》云:自三賢位,心心寂滅,自然流入妙覺大海,此如來之所以教,智首之起万法明門。《南華經》云:必清必靜,形將自正,此廣成子之所以戒,黃帝之所以遂羣生也。此其與吾儒致知、格物、誠意、正心、齊家、治國、明明德於天下之言,得無同耶?愈之大學恐致知格物,近於佛老之所云:而刪去之,獨取正心誠意,又不知愈之所謂正與誠者何如也?不知此說,而以其心之所不喜而私去之,則不正;知此說而自欺作意而去之,則不誠;自以為得孔孟之傳,孔孟之為,孔孟必不爾也!
司馬光《資治通鑑》載:韓愈以排佛老為有力,其所切者,送文暢序曰: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猶且不脫焉。獨人安居而暇食,寧可不知其所自耶?其意以為非先生之驅虎豹,放龍虵,服牛乘馬,則人不得安居而飽食矣。是其智與癡子謂米從臼中來之說無異也。吾將入其室,奪其矛而刺之,曰: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猶且不脫焉,獨人之安居而暇食,寧可不知所自耶?學者其深思而熟講之,則佛老之學,不可不知也。司馬光答韓乘國書,其大略曰:子之所謂中者,無思無慮,近於佛老之學,光之所謂中者,無過與不及耳。又有服藥之喻,以為真得中之說。吾竊以此為甚易辨。子思有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如光之所謂中,非中而似和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聖人之言中和,如此其大,何光之自許,如此其輕也?是光未嘗深讀佛書,亦止以無思無慮為佛也。八地菩薩得無生法忍,佛心菩薩心,皆不現起,況復起於世間之心?諸佛加護而告之曰:善男子!汝適得此一法耳!是諸法法性,若佛出世,君不出世,是法常住,無有變易。如來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如來有無量智慧,佛子當學。故經師云:一法若有毘廬,墮於塵勞。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善乎蘇轍之言也,曰:中者佛性之異名,和者菩薩萬行之總目也。致中和,而天地萬物由之以生;非佛性何以當之?此真知中和之說者也。惜乎一出一入焉!
蘇軾作司馬光墓誌云:「公不喜佛。曰:其精微大抵不出於吾書,其誕吾不信。」嗟乎!聰明之障人如此其甚耶!同則以為出於吾書,異則以為誕而不信,適足以自障其聰慧而已。聖人之道,其相通也,如有關鑰;其相合也,如有苻璽;相距數千萬里,如處一室,相繼數千萬世,如在一席,故孔子曰:西方有聖人焉。莊子曰:萬世之後,一遇大聖,而知其解者,是且暮遇之也。其精微處,安得不同?列子曰:古者神聖之人,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未聚禽獸蟲螘,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先其所教訓無遺逸焉!何誕之有?孔子遊方之內,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論。鄒衍、禦寇、莊周方外之士,已無所不談矣。顧不如佛書縷縷也。以非耳目所及,光不敢信;既為耳目所及,吾敢不信耶?郭璞日者也,卜年於晉室,若合苻券,疑吾佛不能記百千萬之多刼耶?左慈術士也,變形於魏都,皆同物色,疑吾佛不能示千百億之化身耶?長房壺中之遊,人信之矣,不信維摩丈室容八萬座,與納湏彌於芥子中之說乎?邯鄲枕上之夢,人信之矣,不信多寶佛寶塔住五千刼耶?度僧伽如彈指頃之說乎?若俱不信,不知光亦嘗夢否?瞑於一牀,栩栩少時也,山川聚落,森然可狀,人物器皿,何所不有,俯仰酧酢於其間,目成一世,此特凡夫第六分離識之所顯現者爾。其力如是,況以如來大圓鏡智,菩薩之如幻三昧乎?學者當自消息之,毋為虛名所刼持也。
程顥論學於周敦頤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古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愚闇。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名為無不周徧,而其實乖於倫理;雖云窮深極微,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者,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悲夫!諸儒排佛老之言,無如此說之深且痛也!吾讀《周易》,知異端之不足怪,讀《莊子》知異端之皆可喜,讀《維摩經》知其非異端也。讀《華嚴經》始知無異端也。《中庸》曰:道並行而不相悖。《周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雖有異端,何足怪耶?莊子曰:不見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道德為天下裂,如耳目口鼻之不相通,楂梨橘柚之不同味,雖不足以用天下,可為天下用。恢詭譎怪,道通為一,是異端皆可喜者。《維摩經》曰:諸邪見外道,皆吾侍者,六地菩薩,乃能作魔謗于佛,毀於法,不入眾數。隨六師墮乃可取食。然無異端也。《華嚴經.入法界品》曰:諸善知識阿僧祇數,皆於無量刼海,行菩薩道,國王長者、居士、僧尼、婦人、童女、外道、鬼神、舡師、醫卜,與鬻香者,無非法門。若見五十三種無厭足王之殘忍,婆湏密女之蕩,勝熱仙人之刻苦,聚沙童子之嬉劇,大天之怪異,主夜之幽陰,皆有大解脫門,此法界中,無復有異端事,道無古今,害豈有深淺哉?但恐迷暗者未必迷暗,高明者自謂高明耳。
嘗試論之:三聖人者,同出於周,如日月星辰合於扶桒之上,如江河淮漢,匯於尾閭之淵,非偶然也。其心則同,其迹則異,其道則一。其教則三,孔子遊方之內,其防民也深。恐其眩於太高之說,則蕩而無所歸。故約之以名教。老子遊方之外,其導世也切,恐其昧於至微之辭,則塞而無所入,故示之以真理,不無有少齟齬者,此其徒之所以支離而不合也。吾佛之書既東,則不如此,大包天地而有餘,細入秋毫而無間,假諸夢語,戲此幻人,五戒十善,開人天道於鹿苑之中。四禪八定,建聲聞乘於鷲峰之下,六度萬行,種菩薩之因。三身四智,結如來之果,登正覺於一剎那間,度有情於阿僧祇刼,竪窮三際,橫亘十方,轉法輪於彈指頃,出經卷於微塵中,律儀細細,八萬四千;妙覺重重;單複十二。《陰補禮經》素王之所未制,經開道學,玄聖之所難言,教之大行,誰不受賜,如游魚之於大海,出沒其中;如飛鳥之於太虛,縱橫皆是;薰習肌骨,如薝匐香灌注肺腸,如甘露漿,翰墨文章,亦游戲三昧;道冠儒履,皆菩薩道場。諸君之聰慧辨才,亦必有所從來,特以他生之事,而忘之耳。況程氏之學,出於佛書,何用故謗傷哉!又字字以誠教人,而自出此語,將以欺人則愚,將以自欺則狂,惜哉窮性理之說,既至於此,而胸中猶有此物,真病至於膏肓者也夫!
心說上
大哉!心之為物也。強名真宰,而字曰真君,渾渾淪淪,自本自根,天地以之生,鬼帝以之神,縕縕絪絪,萬物化醇,生生化化,精氣游魂,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死有所乎歸,生有所乎萠,始終相反乎無端,而骨骸歸其根,精神入其門,出於機而入機,死于此而生于彼。以形相禪,其形化而心與之然,百骸九竅六藏,又賅而存,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而無損,益乎其真也!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彼至人者神矣!挾宇宙,旁日月,河漢沍而不寒,金石流而不熱,疾雷破山而不驚,辨土不得惑,善人不得濫,盜賊不得刼,高古今于交臂,志毀譽於一吷,喜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出六極之外,不知死之可惡,生之可悅,雖視聽不用耳目,在八荒之遠,苟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而近於眉腱。夫若然者,綽約若處子,肌膚若氷雪,吸風飲露,騎飛龍而游乎四海。乘白雲而至于帝鄉,彼且擇日而登遐,氣毋可襲,而天地可挈矣。有此道者,目擊之妙,殆不容聲,可得不可見,思之則征矞,可傳而不可受,言之則嚙鈌,故三問而三不知,四問而四不說也。嗟!此無他爾,或能曈焉,如初生之犢,魄焉如未孩之子,有口如鼻,有眼如耳,形如木槁,心如灰死,光耀至于無無,虛白生于止止,明如不垢之鑑,清如不襍之水,所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不導引而壽千歲,厭世去而上仙者歟,不出乎吾心而已。
心說下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曰:太極是生兩儀,生生而不生,化化而不化,色色而未嘗顯,聲聲而未嘗發,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擧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及其神降明出,聖生生成、不知成之者性繼之者善也。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雖愚者預有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矣!誰能出不由戶?譬如飲食,鮮能知味,益甚易知,甚易行,特不失其赤子心而已。然操之則存,舍之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而其熱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古人有言:「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夫極高明而道中庸者,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既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雖過者化,而所存者神,然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洗心退藏於密,而吉凶與民同患,蓋癈心而用形,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無已、無功、無名。所謂無可而無不可。無為而無不為,固有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者耶。故無言亦言,無所不言,而亦無所言。無知亦知,無所不知,而亦無所知,皆顯道神德行耳。以此在下,素王玄聖之道,以此在上,帝王天子之德,此非天地之全,古人之大體,與其塵垢粃糠陶鑄聖人緒餘土苴,以治天下,亦吾心而已矣。
鳴道集說卷之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