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伽蓝记解题
洛阳伽蓝记解题
本书为南北朝时,后魏抚军司马杨衒之撰。作者之姓名,刘知几史通、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皆作「羊衒之」。广弘明集卷六辨惑篇作「阳衒之」。近人余嘉锡之四库提要辨证断「杨」字为确。杨衒之生平及作书原意,载在广弘明集卷六。其文云:「杨衒之,北平人。元魏末为秘书监。见寺宇壮丽,捐费金碧。王公相竞,侵渔百姓。乃撰洛阳伽蓝记。言不恤众庶也。后上书述释教虚诞(中略),请沙门等同孔老拜俗(中略)行多浮险者,乞立严勅。知其真伪,然后佛法可遵,师徒无滥。则逃兵之徒,还归本役。国富兵多,天下幸甚。」可见洛阳伽蓝记之撰,非为护教弘法。其本意实在针砭当时佛教之冒滥。
杨氏先后曾任秘书监、抚军司马、期城太守诸职。据景德传灯录卷三菩提达摩传载,杨氏早慕佛乘,归心三宝,故曾与达摩对语而自称弟子。景德录此等记载,显与前引广弘明集所载者不合。故余嘉锡以之为「僧徒造作诬词」不足采信(四库提要辨证八)。
本书所载,为北魏时洛阳城内外四十余所伽蓝(samghārāma 一语音译之节略,指寺院)之有关掌故。包含建筑缘起、寺院地势、风景、建筑规模,以及佛教或政冶、社会掌故等。故此书,不惟可作了解北魏洛阳佛教史及政治社会史之辅助资料,且可作研究当时洛阳城之建制、及佛寺建筑之重要参考。由于所记多为作者所亲自闻见,因此其史料价值甚高,颇可补正史之不足,历代治史者所以重视此书,此亦一因。至于文章之美,亦此书为人所乐道之一优点。四库提要卷七十(史部地理类三)洛阳伽蓝记条云:「(此书)其文艶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
本书内容之具史料价值及可读性,可由下列诸例,以见一斑。卷一永宁寺条云:「时有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十略)自云年一百五十岁,归涉诸国:口唱南无,合掌连日。」此达磨,有以为系禅宗初祖之达磨。此论果确,则此文在禅宗史研究上之重要性可知。即使不能确定,然其所载之必有补于考史,亦可想见。盖此条所记,多出于作者亲自闻见,故可作为扑朔迷离之达磨传记之一参考资料。日人孤峰智璨撰中印禅宗史(第五章)引用此文以说明达磨生平。然误以为此文出自唐代智升之开元释教录。此盖不知开元录系采自洛阳伽蓝记之故。
卷一景乐寺条云:「至于大斋,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观者,以为至天堂。(中略)后汝南王悦复修之,悦是文献之弟。召诸音乐,逞伎寺内。奇禽怪兽,舞打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赌。异端奇术,总萃其中。」尼寺之中而有女乐,且有幻术,此真系旷世奇观。
此外,卷五凝圆寺条,记僧惠生与炖煌人宋云于孝明帝神龟元年(五一八)赴西域取经,计得百七十部。此处叙述其经过甚详。此事为北魏佛教大事,而诸书所记皆略,故本书颇可为研究此一问题者提供较详细之内容。法国汉学家沙畹撰宋云行记笺注(西城南海史地考证译丛戊集一至六八页,冯承钧译,商务人人文库本)即甚重视本书。
本书自古以来,即有甚多不同版本。明清两代之刻本即有七种之多。其中以如隐堂刻本及吴琯所刻之古今逸史本为较古。后代所刻,多半依此二种。四部丛刊三编之影印本,即为如隐堂本。大正藏本亦据如隐堂本排印,而参校诸本,列其同异于每页下栏(按:此亦为全部大正藏之特色),故颇可为欲校勘此书者参考。
本书内容文字有一大问题,此即为正文与子注之连写成文,混合难分。故初读其书者,常觉其书文辞固美,然每读数行,即遇似不成文之滞碍碍通处。此系后世刊本误将正文与子注混淆所致,杨氏原书并非如此。此据刘知几史通补注篇内所言者可知。陈寅恪先生谓伽蓝记之体裁,实即「摹拟魏晋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体。」(读洛阳伽蓝记书后),诚不可易之论。后代学者之立意将该书复原者(即重新分别正文、子注),颇不乏人。清代校雠学者顾广圻始发其意而未成书。其后,吴若准为伽蓝记集证,即本顾氏之说而撰。然所定正文太简略,而注文太繁琐。后又有唐晏之洛阳伽蓝记钩沉,复重新分别文注。其书虽较吴本为稍佳,然仍不能尽满人意。故中外人士如张宗祥等人起而改作仍大有其人。已故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徐高阮先生,即尝撰重刊洛阳伽蓝记,为该书重别文注,并加校勘。
然近人诸作中,用力最勤,方法最新,而能后来居上者,当推周祖谟之洛阳伽蓝记校释,其书除判别文、注之外,并杂采众书以加注释校勘。故对初学者及专门研究者,皆甚有参考价值。至于卷首之叙例数则,不仅可视为洛阳伽蓝记研究史及研该书之入门,且实不啻一篇校雠学及考证学之方法论。对有志研习吾国中古史地之学者,实为至佳之导引。此外,范祥雍之「校注」,在国内已流行多年,其书亦为「洛阳伽蓝记」之名注,故与周氏「校释」一并刊之于此。
洛陽伽藍記解題
本書為南北朝時,後魏撫軍司馬楊衒之撰。作者之姓名,劉知幾史通、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皆作「羊衒之」。廣弘明集卷六辨惑篇作「陽衒之」。近人余嘉錫之四庫提要辨證斷「楊」字為確。楊衒之生平及作書原意,載在廣弘明集卷六。其文云:「楊衒之,北平人。元魏末為秘書監。見寺宇壯麗,捐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言不恤眾庶也。後上書述釋教虛誕(中略),請沙門等同孔老拜俗(中略)行多浮險者,乞立嚴勅。知其真偽,然後佛法可遵,師徒無濫。則逃兵之徒,還歸本役。國富兵多,天下幸甚。」可見洛陽伽藍記之撰,非為護教弘法。其本意實在針砭當時佛教之冒濫。
楊氏先後曾任秘書監、撫軍司馬、期城太守諸職。據景德傳燈錄卷三菩提達摩傳載,楊氏早慕佛乘,歸心三寶,故曾與達摩對語而自稱弟子。景德錄此等記載,顯與前引廣弘明集所載者不合。故余嘉錫以之為「僧徒造作誣詞」不足採信(四庫提要辨證八)。
本書所載,為北魏時洛陽城內外四十餘所伽藍(samghārāma 一語音譯之節略,指寺院)之有關掌故。包含建築緣起、寺院地勢、風景、建築規模,以及佛教或政冶、社會掌故等。故此書,不惟可作瞭解北魏洛陽佛教史及政治社會史之輔助資料,且可作研究當時洛陽城之建制、及佛寺建築之重要參考。由於所記多為作者所親自聞見,因此其史料價值甚高,頗可補正史之不足,歷代治史者所以重視此書,此亦一因。至於文章之美,亦此書為人所樂道之一優點。四庫提要卷七十(史部地理類三)洛陽伽藍記條云:「(此書)其文艶麗秀逸,煩而不厭,可與酈道元水經注肩隨。」
本書內容之具史料價值及可讀性,可由下列諸例,以見一斑。卷一永寧寺條云:「時有西域沙門菩提達摩者,波斯國胡人也。(十略)自云年一百五十歲,歸涉諸國:口唱南無,合掌連日。」此達磨,有以為係禪宗初祖之達磨。此論果確,則此文在禪宗史研究上之重要性可知。即使不能確定,然其所載之必有補於考史,亦可想見。蓋此條所記,多出於作者親自聞見,故可作為撲朔迷離之達磨傳記之一參考資料。日人孤峯智璨撰中印禪宗史(第五章)引用此文以說明達磨生平。然誤以為此文出自唐代智昇之開元釋教錄。此蓋不知開元錄係採自洛陽伽藍記之故。
卷一景樂寺條云:「至於大齋,常設女樂,歌聲繞樑,舞袖徐轉。絲管寥亮,諧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觀者,以為至天堂。(中略)後汝南王悅復修之,悅是文獻之弟。召諸音樂,逞伎寺內。奇禽怪獸,舞打殿庭。飛空幻惑,世所未賭。異端奇術,總萃其中。」尼寺之中而有女樂,且有幻術,此真係曠世奇觀。
此外,卷五凝圓寺條,記僧惠生與燉煌人宋雲於孝明帝神龜元年(五一八)赴西域取經,計得百七十部。此處敘述其經過甚詳。此事為北魏佛教大事,而諸書所記皆略,故本書頗可為研究此一問題者提供較詳細之內容。法國漢學家沙畹撰宋雲行記箋註(西城南海史地考證譯叢戊集一至六八頁,馮承鈞譯,商務人人文庫本)即甚重視本書。
本書自古以來,即有甚多不同版本。明清兩代之刻本即有七種之多。其中以如隱堂刻本及吳琯所刻之古今逸史本為較古。後代所刻,多半依此二種。四部叢刊三編之影印本,即為如隱堂本。大正藏本亦據如隱堂本排印,而參校諸本,列其同異於每頁下欄(按:此亦為全部大正藏之特色),故頗可為欲校勘此書者參考。
本書內容文字有一大問題,此即為正文與子注之連寫成文,混合難分。故初讀其書者,常覺其書文辭固美,然每讀數行,即遇似不成文之滯礙碍通處。此係後世刊本誤將正文與子注混淆所致,楊氏原書並非如此。此據劉知幾史通補註篇內所言者可知。陳寅恪先生謂伽藍記之體裁,實即「摹擬魏晉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體。」(讀洛陽伽藍記書後),誠不可易之論。後代學者之立意將該書復原者(即重新分別正文、子注),頗不乏人。清代校讎學者顧廣圻始發其意而未成書。其後,吳若準為伽藍記集證,即本顧氏之說而撰。然所定正文太簡略,而注文太繁瑣。後又有唐晏之洛陽伽藍記鉤沉,復重新分別文注。其書雖較吳本為稍佳,然仍不能盡滿人意。故中外人士如張宗祥等人起而改作仍大有其人。已故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徐高阮先生,即嘗撰重刊洛陽伽藍記,為該書重別文注,並加校勘。
然近人諸作中,用力最勤,方法最新,而能後來居上者,當推周祖謨之洛陽伽藍記校釋,其書除判別文、注之外,並雜採眾書以加註釋校勘。故對初學者及專門研究者,皆甚有參考價值。至於卷首之敘例數則,不僅可視為洛陽伽藍記研究史及研該書之入門,且實不啻一篇校讎學及考證學之方法論。對有志研習吾國中古史地之學者,實為至佳之導引。此外,范祥雍之「校注」,在國內已流行多年,其書亦為「洛陽伽藍記」之名注,故與周氏「校釋」一併刊之於此。